天阴天晴
                                
                                  王冲
    
                            qfwpch@163.com

    子娟木然地望着花里胡稍的新房,她困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身边的丈夫微
微地打着鼾。空气里有些她从没有在卧室里闻到过的味儿,淡淡的烟味,酒味,还
有一种奇怪暧昧的味,那是男女做爱后的味儿。

    此时的她应该厌恶她的丈夫。刚才,不,已好一会儿了。她的丈夫,她忠恳的
追求者,吐着酒气草率地在她身上做完那事后,瞪着双布满血丝的眼,撅着肥硕的
白腚在床单上看了半天,然后咧着嘴对她笑了一下便倒头睡了。子娟知道那是丈夫
寻找那一小片代表贞洁的红色。她应该感到受伤,那怕只是一点。可是没有。有的
只是麻木。

    余志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拉着台灯。他眉头蹙起眯着眼睛,不光是因
为灯光的刺激,他有点头疼,感冒了。今天下午他洗澡之后躺在浴盆里发呆,直到
被变凉的水冰得打了个冷颤才想起穿衣服。佘志从床上下来提起一个保温壶往桌上
的茶杯里倒水,要满的时候乏力的手臂一晃洒在桌面上一些水。佘志没去理它。他
端起水杯呷了一小口,有点烫。

    室外,天上的乌云开始散去,露出了几颗不显眼的星星。看起来一连几天的阴
雨天就要过去了。余志房内的灯灭了,想他又缩进被子里了。而他倒出的那一小片
水正向一本爱情诗集流去,终于水浸湿了那本诗集紧贴桌面的封面,慢慢的扉页上
两个娟秀的小字也变得朦胧起来。

    蓝色的笔迹随着水势努力改变自己命运般地向外扩展,却依旧逃脱不掉自己本
来的面目:余志。字是子娟写的,书是她昨天或是前天送来的。

    昨天,漓漓地下着雨,前天也是。余志慵倦地偎在沙发上,看着新闻联播。茶
几上一片狼籍,是余志没收拾的碗筷和剩菜。

    子娟在另一条街的一家书店里,她挪了挪有点木的腿,伸头看了看窗外,天已
黑了。她拿着早已付过钱的那本诗集。向余志家走去。

    余志打开门看见是子娟后有点吃惊。因为就在前几天,余志在街上看见娟子和
她的男友在一起心里酸溜溜的。但四目已对余志正要给她打招呼,她却冷漠地背过
脸去,余志悻悻。可是今天她又来了。

    “你怎么没打伞?擦把脸吧。”说着余志收了茶几上碗筷,当他从厨房里出来
时,子娟已把淋湿的外套脱下,被手绢绾住的头发也松开了,黑色的长发带着几颗
晶莹的雨粒披地肩上,白色紧身秋衣,轮廓分明,余志愣了一下,若不是亲眼看到
他怎么也不会把楚楚可人和子娟联系在一起。

    若干年前当余志发现自己与子娟的来往已超出一般朋友的关系时他就告诫过自
己要打住,理由是:男人不与带眼镜的女人调情。余志忘了这句话的出处但他非常
愿意遵循。子娟就是这样的女人,在余志脑子里娟子总是戴一幅眼镜,心事重重若
有所思,好象见了人的面就要问:“您忧伤了吗?”不能说她是无病呻吟,她脑子
里确有一千个伤感的理由,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来自于她看过的唐诗宋词中外名著。
余志认为这样的女人只能做朋友。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交往。余志很少把她
当做女人,只是一个朋友,很谈得来的朋友。偶尔发现子娟厚厚的镜片后发出一道
道蛊惑人心的目光,余志也只是采取回避的办法,尽量在电话里聊天少见面。

    那时候子娟也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了,薪水的多数不再是买书而是象其他女孩
一样买成了衣服。有一次她把自己打扮得婷婷玉立光采照人,眼镜也换成了隐形的。
约余志在冷饮店里一坐,可余志只是见面时咋咋唬唬地夸了她几句,之后便不再正
眼看她了,手里端着冷饮,眼睛直往别的女孩屁股上撒,甚至连眼镜儿跑哪了也没
问。子娟明白他根本没在意自己。

    后来子娟知道余志不断地更换着女朋友,偶尔同学也传来余志要结婚的消息。
正好她也想起了看过的一句话:爱情是激情,婚姻是习惯。于是通过人介绍,她有
了一个热情,富有火力,至少从外表上比余志更象男人的男朋友。男友常常对她的
谈吐敬佩有加,几乎到了崇拜的地步。还没怎么着呢,男友就宣布她是自己见过的
最好的女孩儿。并开始了强大的攻势,用子娟的话说:“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好过。”
而余志对子娟交男朋友的反应是淡淡地说了声恭喜和不再主动与她联系。

    子娟在等余志的电话无望时答应了男友的求婚。余志却因女友少那份与自己互
通的灵犀而时时想起子娟。

    子娟给余志写了封信很长。写信的时候也没打算叫余志看,就是想写。

    子娟从一个并不知她和男友关系的朋友口中听说男友曾和一个少妇同居过一年
多,认识她前刚分的手。子娟听完神情恍惚一阵子,她不信在她看来头脑简单的男
友会有这样的经历。她用不在意的口气打电话给他。他便讲述了那段故事,子娟听
不下去轻轻地放下了电话。男友马上来到她家,她冲着对讲门铃冷冷地说:“我睡
了。”半夜子娟迷迷瞪瞪中内心惴惴,她觉得男友还在门外。果然,她看着被子雨
淋透的男友说:“你回去吧,我原谅你了。”子娟不能不原谅他,他们已订好三天
以后结婚,嫁壮已拉到他家了。这时她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和余志见一面把信交
给他。

    第二天。她要等天黑下来,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在书店里,她想着想着又觉得
信写得太傻,便撕碎扔进了果皮箱。她挑出了一本封面唯美的外国诗集,交过钱后
在扉页上写上“我爱你”又觉不妥,在思忖之中手下无意地又写下了“余志”。

    让余志茫然地是娟低着头轻声对他说:“我明天要结婚了。”

    她要结婚  了。这意味着分离,生活时空的分离。或许若干年后她会突然出现
在你面前,不过她已不见往昔不再是她,与之相比自己是面目全非。小说里都是这
样写的。

    “你想什么呢?”子娟双眸滢滢,象是雨水落进了眼里。

    缄默。余志的手从子娟的发涧滑向她的脖胫,她身上电击般地一抖。子娟思绪
奔腾,是期盼,是害怕。他从来没这样过。闭上眼?等待?

    余志从没有想过要失去子娟,好象她是自己另一种再现。是影子。现在影子要
跑掉了。手间传来温暖光滑的感觉,余志才慌忙收起方才下意识的手。

    “噢,对了,我新在《花雨》上发表了一篇小说。”余志的声音犹如晴空落下
了陨石。子娟悬着的心放下来,伴着的是深深地失望和落寞。就在余志转身去拿那
本文学杂志时,子娟一把搂住了他。

    子娟希望与余志耻鬓厮磨地狂吻然后拥在一起静静地待会儿。但她有种预感要
发生的不止这些,不过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愿意接受。

    余志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他很后悔晚饭吃了蒜伴黄瓜;他很后悔昨天没有洗
澡;他很后悔没换下变色的内衣。他一动不动的原因还有:电话响了。

    “有一个同学要来借宿。天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明儿还要做新娘了。”
余志放下电话勉强着说笑。

    “如果我明天不跟他结婚,你会跟我结婚吗?”

    “我们是好朋友,再说这也不现实。真正能给于你的是你丈夫。”余志说这番
话时子娟噗噗地落了几滴泪。“别这样儿。你才告诉我,我还得赶紧想送你什么好
呢!”

    “不——必了。”子娟声音哽咽了一下。

    送走子娟。余志闻着那个借宿同学的臭脚丫子味一夜不眠。黎明时才抵不住困
倦的侵袭。等他醒来时已是下午,同学早走了,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坐
在浴盆里,他想,如果我身体洁净,口气清新,无人打扰,会怎么样呢?无非是给
将来的感情生活留下一笔重重的阴影~~~

    “妈的,何必非给肉体里的那层薄膜附加什么精神意义呢?”余志没头没脑地
嘟哝着,他觉出冷来了。

    天亮了。子娟睁开眼,丈夫衣冠楚楚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你要出去吗?回来给我买本新一期的《花雨》。”子娟说完缩了缩身子看样
子还想睡一会儿。

    余志的头已不痛了,只是鼻子有点塞。他要上班了,临出门看见了那本诗集,
拿来起来看了看封面作者的名字,没听说过,便撩下了。他以为这书是那个同学落
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