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离我有多远

艾之
  
  赵高听到一声呼唤,不由地走到门边,握住把手,静待第二声呼唤。然而没有。呼唤的回声在心谷中传来,赵高扭动把手,推开门,走出房间。
  路灯早已是个摆设,只在白天才能发现它的存在。楼道照旧漆黑一团。赵高好象突然被人推入停尸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停尸房很空旷,在正中隐约有一张床。赵高吓得转身就逃。却被什么撞到,向下一扑,鼻子碰到一个软软的物体。惊得身子猛地向后一弹,发现鼻子碰到的也是一个鼻子,一个大大的呈正三角形的鼻子。鼻子长在一张圆圆的脸上。三角形鼻子太大,把眼睛嘴巴挤得不知去向。不象一般死尸惨白惨白,而是带有一种银白色的死灰。赵高自己都奇怪自己为什么没害怕,反而伸手去掀圆脸下黑色的盖尸布。里面没有尸身,只有一床褐色的液体。忽然三角鼻从圆脸上脱离,掉进液体里。砰地溅起老高的浪花。
  赵高看着没有三角鼻的圆脸,虚脱似地跌坐在地。感到一种失重般的失落,也感到一种释重般的解脱。此时,圆脸开口说话了。
  “赵高,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你,没有死?”
  “我活了一百年,死了不知到有多少百万次。你以为我死了,是因为你自己死了一次。你是没有几次死的机会的。而我死多死少一两次毫无所谓。
  “你的鼻子呢?干嘛掉了?”
  圆脸闪过一丝凄凉:“不是你把它揪下来的吗?”
  “我?”
  “对。你抓住了致我死命的关键。没有三角鼻,我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空洞的圆圈。你揪下了我的三角鼻,就象抹去了箭靶的圆圈,让射箭没有了目标。你就可以逃避射箭。不再承受瞄准的焦虑、放箭时的决择痛苦、放箭后的痛苦等待,更不用苦苦练习。然而也失去了放箭那一瞬的莫大快乐。”
  “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揪下你的鼻子呢?”
  “是用你的怯懦。”
  “怯懦?怯懦不是无力的代名词吗?”
  “对。怯懦对于创造是无力的。然而用于破坏却是力大无穷的,就象勇敢之于创造。”
  赵高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气流将尸床里的液体吹得波浪翻滚。浪头将三角鼻子抛出来,其中一个角噗地插进赵高的胸膛。鲜血汩汩地流出,汇成一道红地毯。三角鼻子打了个喷嚏。无数涕沫落下变成各色各样的人,来来往往。
  圆脸从尸床上跳起,加入到人群中。赵高挣扎着起身跟在圆脸后面。拥挤的人自顾自地走着,无视圆脸的存在,对他踢来踢去,对低胸弯腰的赵高直翻白眼。圆脸拼命地扭转,痛苦地望着赵高高,望着钉在赵高胸口的三角鼻子,赵高明白他期待什么。抬手拔胸口的鼻子。巨大的疼痛象死神一样恐吓着赵高。他象被火烫一样放下手,无奈地看着圆脸。圆脸固执地一动不动盯着赵高,任由来往的人群踢打。银灰色开始剥落,露出一点点黑槁的骷髅。骷髅空洞的眼眶盯着赵高。赵高一惊,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拔出插在胸口的三角鼻子。浓稠的鲜血汹涌而出,内中裹卷着一颗腾腾跳动的心。
  赵高把三角鼻子往圆脸上贴,但粘不住。情急之下抓起鲜血中的心,垫在三角鼻子下,再往圆脸上贴。心不见了,三角鼻子又牢牢地长在圆脸上。
  圆脸蓦地焕发出一种炫目的光泽,就象挥动的利剑一样将人群劈开,赶下红地毯。人们整整齐齐毕恭毕敬地站在红地毯两旁,仰幕地看着重新长上三角鼻的圆脸和圆脸引导着的赵高。
  赵高象一个皇帝似的走在红地毯上。圆脸就是他的仪仗队。人分三六九等,不是表现在相貌身材上,而是通过仪仗反映出来。富有四海的皇帝如果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走在人群中,也只是个人而已。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了声:“他裤子拉链没拉上。”赵高下意识地低头看,拉链拉得好好的。他抬起头,不见了圆脸。人群骚动,纷纷挤上红地毯,夹挤着赵高。其实也没谁故意针对他,但赵高感到人们都在往自己身上踏上一脚。渐渐,身子越缩越小,好象是为了方便人们的践踏。终于,赵高补人们踩进地毯里去。
  外表光鲜的红地毯内部却是阴暗粘湿。赵高挣扎着胡乱爬行,就象一只折翅的鸟顶着狂风而飞。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发现自己是爬行在一具具尸体之间。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美有丑,很有规则地排列成晶格状。赵高的脑袋嗡地变大,塞住了尸体间的空隙,爬不动了。
  “但,爬得动又如何呢?我分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我这样艰难地爬呀爬是为了什么呢?我刚才像个皇帝一样趾高气扬,现在却象只被锄成两截的癞哈蟆在爬。我这样漫无目的地爬,是想爬回去吗?癞哈蟆变回王子!可能吗?可是不爬,我又能做什么呢?等死呢?”赵高这样想着,脑袋又变小,将手伸进一个尸体的嘴巴里,扣住使劲一拽,又能爬动了。
  同时也将那个脑袋拽了下来,拿近一看,却是圆脸三角鼻。“你怎么也在这?”赵高脱口问道。圆脸象熟睡的人费劲地睁开小眼睛,迷惑地看看赵高,显然是不认识。不过又很理解地说道:“你是不是刚刚在红地毯上做了个梦,梦见我引导你接受人群的欢呼和敬仰?”
  “但刚才明明是真的,现在反而象在做梦。”
  “不。过去的、未来的,都是梦。只有现在才是真实。你们很多人都不明白这点。每当遇到困难,便说是在做梦,然后就消极地等它醒来。就象你看到的那些尸体,其实是在做梦。越是等梦醒来,越是梦得更深。把我拖下来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他是在睡还是在死去。”
  “你自己为什么不想办法出去呢?“
  “我只是一张脸,不能单靠自己出得去,我只能等,等不肯睡去的人,比如你。不过你也需要我的引导和支持。正所谓人抬轿子,轿抬人。不要怕,只要你认定我,困难始终会过去的。到时你再回头,这里确实不过是场梦而已。”
  赵高跟在圆脸后面,左爬右爬,不知道是在向前,还是在绕圈。就象脱了壳的蜗牛,摆脱了壳的沉重也失去了壳的保护。拥挤的尸体象削皮器一样刮擦着赵高裸露的心,发出巨大的沙沙的响声。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沙沙的响声。时间的活塞在沙沙地倒退。有些尸体开始在腐烂,被时间的活塞压榨成汁,滴滴滴在赵高的身后,形成一道蜗牛爬过留下的粘液。粘液瞬即凝固成冰,封住了退路。好象也没谁看见过倒退的蜗牛。
  突然三角鼻从圆脸上跌落。赵高来不及收住势。胸腑从尖尖的三角上划过,被撕裂开来。赵高没有理会,继续跟在圆脸后面前过,脏器、肠胃从裂口处挤出来,撒落一路。只剩下一幅皮囊跟随着没有三角鼻的圆脸。当地一声,什么被撞了一下。赵高看到圆脸扭转过来。没有鼻子的抵挡,脸完完全全地挨撞。圆脸像一面锣似地振动,眼看就要裂成三块。前面是块黑洞般的岩石塞住了通道。在赵高看来,整个宇宙也被塞住了。
  圆脸发出微弱的声音:“你自己一个人走吧,别管我。”
  赵高低头看看自己敞开的空荡的胸膛,就象思想看着一张破烂的白纸。突然爆发出一声狂笑。狂笑被压抑的空间阻挡回来,扼住了咽喉。短促而嘶哑的声音发出来:“你,叫我走,一个人!说得好听,一个人!我现在还能叫一个人吗?别人残疾是缺胳膊少腿,我却是没肝没肺没肠没胃。没有手脚让人一看就知道,就马上可以博取同情。而我呢?却要每一次打开胸膛来换取怜悯。还知不知道是否有人怜悯。你会吗?你会就要把我带出动呀。你不是说有你的什么狗屁引导和支持,我就能走出去吗?”
  圆脸无奈而乞求地说:“你也知道,我的鼻子被弄掉了……”
  “狗屁!你又要说是被我弄掉的是不是?又是被我的怯懦弄掉的是不是?告诉你,我被开膛破肚都没有怕过,我怯懦?!告诉你,我现在充满了勇气。怕什么?就算前面这块烂石头,我也敢砸。”
  赵高抄起圆脸用力地向黑岩石砸去。
  轻轻“噗”的一声,黑岩石象块薄薄的镜子一样破裂。一道阳光象一队载歌载舞的美女飘了进来。
  赵高眯着眼睛朝外面瞧。外面是一片青草地。圆脸正在上面打着滚。赵高向他喊:“喂!你没事吧?”
  圆脸朗朗地笑着,大声回答:“没事!你看我,不正在撒欢吗。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哈哈。青草地,你是我的家,美丽的家……"
  赵高看着绿草中的圆脸,就象牧羊女看着绿草中的白羊.草那么绿,绿得就象鲜活的生命。天那么蓝,蓝得就象火热的鲜血。云那么白,白得就象生动的语言。世界这么宽广,宽广得就象永远的自由。
  赵高满意地回过头看来时的路。大部分的路隐藏在弯曲里显得很短。不很狭窄,不很坎坷,不很黑暗。但是洒满了自己的血与泪、五脏和六腑。肝、肺、脾、肾撒了一路,胃连着肠,肠顺着路拐进了弯曲里。赵高忽然觉得眼前这幅情景很有趣,不由得笑了笑。笑声传进了来时的通道。很快传回回声。回声将散落的脏器带进了胸膛。肠子也在快速地回缩,象条蛇一样钻进腹部。赵高看见肠子的末端拖着一个什么东西。赶块用手扯下来。原来是三角鼻子。好险。真不知道圆脸的鼻子长在自己的肚子里会是谁的幸或不幸。
  赵高走到草地中去。青草柔和地刺着他的脚板,似乎是在告诉他一些什么事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在洞中的浊气排除。他来到圆脸旁边问他为什么。
  圆脸回答道:“封住洞口的确实只是一块薄薄的镜子。我早已知道。但对于我来讲,它又的确是块黑岩石。它映照的是你的世界,只有你自己才能打破。你很聪明地利用了我作工具。其实用什么工具都无所谓,关键在于你打破它的勇气。不过,你用我作工具,还是很聪明。嘿嘿。”
  赵高见他笑得可爱,就把三角鼻粘在他上面,想给他一个惊喜。本以为他会乐得在草地上翻九十个跟斗。谁知有了三角鼻的圆脸立即变得严肃,说:“我们走吧。”
  “走?我们不走出来了吗?”
  “你以为见到蓝天、白云、绿草就是走出来了吗?这只是世界的小部份、一个方面,甚至只是个假象。小伙子,不要松气,继续努力吧。”
  赵高默默地跟在圆脸后面。本想问他头先鼻子为什么会掉了。但被沉默压抑着,没有出声。自己想想,想不出所以来。也许圆脸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吧。也许是因为什么突发性不可知的原因吧。世界万物这么多,事情这么多,如果都要找原因,恐怕连上帝都会累死,至少也不能创出新的造物。
  突然脚下一软,赵高感到身子往下一陷。前面的圆脸也陷进地里。赵高赶忙将他拽起,替他抹去脸上的污泥。同时也明白两人走进了一片沼泽。他问圆脸:“你刚才知道草地是沼泽的假象,为什么不提醒我做准备?”
  圆脸打了喷嚏说:“我刚才说说只是预言,没想到这么快成真了。不过也不要怕,你用双手举着我,轻轻地往前走。”赵高照办。然而每走一步,便陷得更深。举着圆脸的手越来越沉重。渐渐快支撑不住了。想放下手。   听圆脸在上面叫到:“别放手。放松,但别放手。我知道你把我当作理想的一个标志已经很长时间,时时以我来鞭策你努力。但是你把我当作了一个压力,现在尤其明显。其实,我不是一个压力,而是动力。你只要意识到这点,就会发现我没有一点点重量。放松,放松。把我当作压力于事无补,反而有害。只有把我作为动力,才能使自己走出困境。放松……"
  赵高暂时停止前进,闭目,调神。圆脸的话拨动了他心中的一根弦,有了一种共鸣。压力是往下压的,而动力是往上升的。他的手渐渐感到圆脸的重量消失消失。突然有一股力牵动着他的手向上、向上。他的双脚脱离了泥沼,整个身心向上、向上。
  然而愈向上,光线愈暗。最后发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依稀从窗帘透进的街灯照着空空的墙壁,而举着的双手也是空空的,圆脸三角鼻不知去向。
  赵高执着地举着空空的双手,不肯放下,就象一个向神奉献的信徒。经过了千难万险,最后却是两手空空。是期待神的赐予,还是继续追寻呢?
  真正经历了困苦而没被压垮的人是懂得如何选择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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