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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菁把门打开,微笑地说,欢迎你。于是,我就和她住在了一起。本来我以为她还会招租几个人和我们同住,可她说人住多了会弄得家里很脏,因为她有洁癖。
偌大一个屋子就我和她两个人,丹菁总是抱一大摞东西到我的房间里的地毯上坐着,很少和我说话,而我则每天埋首在电脑的面前工作,我们两个做各的事情,好象对方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或者是透明。
我很少外出,我总觉得城市的街道是狭窄的,到处都拥满了人群,找不到我的位子。有时候,工作累了,我喜欢写一点日记或者别的什么,表明我这个人还活着。
6月4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又流浪到这个城市,就象是循着自然规律的动物,我认为我的这个季节是属于这里的。
本来以为又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找到适合的落脚之处,可我在街头遇见了丹菁。而现在她成了我的房东。
丹菁是一个漂亮的房东。不要刻意的分析她的五官,它们的构成了一种恰倒好处的韵味。
但她说,她最美的地方是她的一双脚。
然后她伸出脚给我看了,她的脚的确是美的,使我想起了古龙笔下我那个最爱的男人《萧十一郎》里风四娘的脚。只是可能没有象风四娘那样踢死几匹狼,踹几个流氓山贼下山。
前天给一个朋友打过一次电话,听她惊诧口气,好象我已经是几百年前就死了的人物,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面前。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
人的朋友分三种:一种是活着的;一种死了的;还有一种忘记的。
人整日整夜忙忙碌碌,还不是为了自己能活着,或者是活得更好。所谓的社交和感情只不过是为自己的人生推波助澜,当你不再出现自己的生活范围内有任何作用,谁还会有空理你的死活呢?
人之所以要爱惜自己,就是因为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永远都只有自己了。只有自己才关心你是否还活着。
以后别又犯傻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丹菁和我一样,是不喜欢外出的人。整天都呆在家里:看书,听音乐,做家务,或者摆弄脚趾头——永无厌倦的用各种小工具修脚指甲,和摆出一瓶瓶指甲油专心致志地为脚指甲上色泽。
她有很多种颜色的指甲油,她说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心情。但她没有那种象血一样红艳诡秘的颜色,也不知道那种颜色代表什么心情。
丹菁不喜欢看电视,她说讨厌虚假的人为吵杂。但她好象又害怕一个人呆着的感觉,没有人不害怕这种感觉。所以她老是跑到我的房间里来。就象她说的,有一个人在眼前,总觉得要温暖点。
6月19日
又是周末了。在城市森林里生活的人,周末的观念比较重。可周末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符号,停顿一下,但在我生活中并不存在。
可现在,看夜色逐渐迷蒙的窗外,我突然又有一种很刻骨的沉痛,就象又回到没有人烟的荒凉之地,那儿什么都没有——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一种冷的感觉,一种深入血脉,深入骨髓的冷意,让你的心痛苦的挣扎,挣扎在被抛弃的灰色境界。
那就是寂寞,寂寞。
我要外出了。去一个人多的地方喝点酒,或者看一场电影。当然只能是我一个人,因为我认为孤独使我美丽。
出门的的时候,我看见缩在客厅沙发上丹菁。她正在专心致志的为她的脚指甲上涂一层的光泽,似乎忘记了整个世界,忘记寂寞。
你要出去?丹菁把落在膝头的长发掠在耳后。
是的。我看着她,淡淡地说。
会回来吗?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味道。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我对她说。
漆黑的电影院里,巨大的荧幕上的男女缠绵悱恻说着俗悉的台词。我和丹菁就这样各是各的坐在相临的座位上。无意间,我瞥见丹菁的眼眶里有泪。
我们走吧!我对丹菁轻轻地说,象是害怕她的眼泪会因略沉的声音坠落。可她摇摇头,泪水还在她眼中。我没再说什么,直到荧幕上出现一个End。
我看着天桥底下偶尔划过的车灯,对丹菁说,你不应该为电影里的那种情节而流泪的。
你常来这里看这条路。
很久没来了,但我以前常来,我对这条路有感觉。
你不应该为在这里看路而有什么感觉的。丹菁笑着,很狡邪,有别样的味道。
我看着丹菁的侧面,我微笑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从心底荡漾上来的微笑了。
7月23日
每天临近晚上时候,我和丹菁都要去看一场电影,然后去天桥看路。不管有没有泪或者有没有任何的感觉。都成了我们一个多月的习惯了。
习惯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没有它的时候,你可以步如常人,但从有了它又到没有它的时候,你就会觉得生活开始章法凌乱
。
今天,我对丹菁说,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她却摇摇头,躲闪的眼睛是难言的痛苦。
我的心中刹然有一种莫名的心痛,她以后再不会陪我看电影和在天桥上面看路了。
我将依然孤独。
我从电影院门前走过,走进一间小酒吧。酒吧的颜色是昏暗的。我在在吧台前,皱着眉头舔着杯中的酒。我是清淡分子,但不是彻底的执着者,我喜欢各种东西诱惑的味道,可我不喜欢品尝它们。
有的东西,你尝了一次,你就在也离不开它了。
一杯酒在我的眼前晃动着,我漠然的嗅着它淡淡的香气。我不会为是谁而醉,只为自己而清醒,所以我的眼睛从来没有因醉而迷蒙过。
我喜欢我的眼睛,它的里面藏着我的灵魂。
你好。一个黑大的影子靠近我。我凝视着杯中血色的液体,嗅到他身上有诱人的味道——淡淡地酒味,烟草味,还有一种我一时难以分析出来的味道。他在看我,就好象我看着这杯酒,欲饮而尽,却迟迟地只是欣赏。
你不喝这杯酒吗?他靠得我更近,他身上的味道在我的鼻息间似乎浓了些,我皱了皱眉,把酒放在他面前。
你想喝?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黑的,闪着玩味的亮光;他的睫毛是长的,象细雨淋湿的巴黎。
他拿起酒杯,把酒流进嘴里,微含入口中的下唇,在一声轻叹中吐出,样子极象一只嗜血而优雅的美洲豹。而且是常被猎人所窥视的那种。
谢谢!我对他咧嘴笑了,起身,走出酒吧。
原来深夜已经很久了。
我打开门,我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我摁开客厅的灯。我看见丹菁穿着内衣,无力地倚着沙发,茶几上倾倒了一瓶威士忌,地上扔着一个破碎的酒杯,而她的脸上涂满了妖媚的各种化妆品。
我眯着眼睛审视了她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依然呆滞的凝固。我走到她的面前,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力,我奋力地将瘫脱的丹菁拖入浴室。等放好热水后,就剥掉她的衣服,把她掀进浴缸,扯散她盘得精致的头发。
丹菁躺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好象一条离开水的鱼,寂静地等待着死亡。
我拭去她脸上浓妆的面具,洗去粘黏她头发的发胶,但除不去一个男人留在她身上的气味。
丹菁的脸是湿的,除了水,还有泪。
9月15日
丹菁说自己是寂寞着幸福的女人。她爱的男人不爱她,却养着她。
其实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把她当做生活的附属品,偶尔满足一下他偷情的欲望。
可她不同意我的说法,她认为她爱他,他们之间是一种不需要两情相悦的爱情。
现在的天黑得越来越快了。我已经习惯在一家酒吧里孤独的喝一杯喝不完的酒。而那个象美洲豹的影子也习惯的等待为我喝完那杯酒。
但他没有接过酒杯,他的嘴唇含住了我的耳垂。
昨晚,我的身体冰凉的躺在他的影子下面,我的眼睛凝视着他的肩头,他身上的味道诱惑出我想品尝的欲望,我伸出舌,轻舔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震动,我的灵魂在我的眼中笑开了。
他想吻我的眼睛,我躲开。
让我膜拜她。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丹菁在我的房间的地毯上蜷着腿坐着,专心致志修她的脚指甲。
听见我在电脑前敲键盘的声音,她的动作象下定决心的停顿了。
我又怀孕了,我想我可以生下这个小孩。
我转过头看着她,心里禁不住痛涩。
他会同意吗?
丹菁因我的话,颤抖了,她低下眼睛。良久,她霍然抬头,迎着我凄绝而坚强的微笑着。
也许有了一个他的孩子,我就可以放得开他了。
我没有对丹菁说出我想离开的话,因为我决定选择留在这个城市,陪着她。
11月4日
自古,女人爱男人的方式太特别了。
因为爱他,和他有肉体关系——俗称“献身”
然后女人再为男人舍生忘死的去生一个孩子,誉为爱他的步骤——叫做“爱情结晶”
可丹菁没完成这个所谓的步骤——她又流产了。
流产的原因是:因多次人工流产,导致子宫壁薄落。
丹菁买一瓶指甲油。是红色的,象那天从她双腿间流下的血那般红。但她把它涂在她的脚指甲上,她的脚在那种颜色的衬托下显得苍白而晦色。
我蜷在沙发上,看着丹菁忙碌着盘起长发,涂上发亮的唇膏。她又要去见那个男人了。她说,他是她离不开的影子。
其实她有选择的,可以不让自己的影子重合在他的后面。。
可她说,她的脚走得太慌了,把自己的影子丢给了他。
我对丹菁说,我要和你一起去吗?
她摇摇头,重重的关上了门。
11月5日
我向来排斥痴情。我以为爱情这东西是人类刻意夸大而贯彻执行的欲望,可以存在,但不应该让人疯狂或者无代价的去付出。
我去了那间酒吧。一杯酒很快被我喝完,可那个习惯为我喝酒的影子没有在一旁等待了。我狼狈的冲了出来。走在我曾经和丹菁看的那条路上,我回首看见身后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孤孤单单的倔强。
我望着前方不远的天桥,我大笑着,我的灵魂在我眼中跳跃。
11月6日
丹菁死了。
她躺在家里的浴缸里,血没有染红浸泡她的水,血顺着她的手腕,滴在了洁白的瓷砖上,沿浴缸底的边缘淌开了。
我倚在浴室的门前,静静地看着她。她的一只脚微微的翘出水面,红色的脚指甲,那么卑微,却凝聚了她全身的血色。
丹菁苍白的脸是湿的,是水,还是泪?
11月20日
又是一个周末了。
我站在窗子面前,外面梧桐树的树叶衰老了,落在地上任人踏碾。
但我觉得可悲的不是树,而是人。树只要有根在,无论成了什么样,来年总会生出几片绿叶来。可人呢?是万物之灵,却是最脆弱的。
人活着是那么的艰难,可死却如此的容易。朝不保暮,难道生命就象飘忽在半空中的一缕游丝,空虚而无定吗?
11月21日
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行李依然是轻轻地。
这一间屋子,被颓弃和阴霾这两袭窗帘沉沉地遮住。丹菁的名字就这样在记忆的白纸上被黑色的绳索牢牢的栓住,栓在一个黑暗的相框子里。
我从电影院门前走过,从那间小酒吧门前走过,我沿着路走着走上了另一座天桥上面。白天的天桥下,车如流水,噪音吵杂,但我选择在那里停留住我的脚步。
丹菁的微笑,美丽的脚,湿湿的脸,血红色的指甲油,被放大的黑白照片,在我的脑海里三生旧梦似的来回。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川端康成“临终的眼”,叶赛宁的眼泪,和这么一句话:
这个世界,用理智去对待是个喜剧,用感情对待是个悲剧。
丹菁用感情对待,所以她死了。而我呢?我用理智去对待,我却依然孤独。
我的泪从眼角淌出,冰冷的划过我的脸,在我颤抖的嘴唇边,封住这破碎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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