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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 深秋
安乔静静地坐在一个孤独的位置,两边都是空的。没人反对的昏暗,她的手冰冷的搭椅子的扶手上,手指轻轻地轮回地敲。无声的。
这是早场的电影,稀稀落落的背影凌乱的排列在安乔的视线内,似乎有移动,或者变化,好象贴在昏暗中的皮影,正上演朦胧的戏。
安乔想:这个时候来这里的人,都是些逃避漆黑的鬼。
可马上又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有点怪异。嘴角忍不住扯了扯,脸部型化一个所谓的笑容,表示对自己的自我解嘲。
电影快开演了。宋弈拿着票走进电影院。他总是这个时候来这里看一场电影,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天早早的起床,慢慢的步行,也不看所要播放什么的电影,然后静静地找一个习惯的位置。
今天宋弈起床的时候,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说,今天别去了。天冷得这么厉害。
他没有说话,只固执的穿衣服。
晴忍不住奚落他,你可真是奇怪,天天早起看电影的习惯,只怕只有你这种人才有吧?
他很有秩序的穿戴好,望着晴不满的脸。微笑着说,我走了。
晴是一个好女人,结婚这么多年,她总是母爱似的容忍他,并且从来不勉强他。但他觉得他和她在一起没有快乐的感觉了。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生活。尽管他知道生活本来的面貌就是这样的,可是他心里仍隐隐约约的悲哀。
在他正要把门关上的时候。
晴说,弈,你以后看完电影后,记得买早点回来。然后,她很满足的躺入床里。
宋弈想,以后他的生活中又要出现另一个习惯了。苦笑。
宋弈今天在路上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当他走进电影院的时候,借着荧幕反射的光,发现他习惯的位置上,坐着另一个人。
他走了过去,在那个人旁边的位置,坐下。他看了看身边这个人影,总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忍不住先找了一个话题。
你好,请问……他的话还没完。
您也好,宋老师。一双黑的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淡淡的惊异就在他们之间荡漾开了。
你?宋弈有点疑问。
我以前是您的学生,您教我们的“电影符号语言”。安乔提醒他。
安乔?是你?宋弈很奇怪自己很容易叫出了她的名字。可能他以前比较注意着个眼神清冽,笑容晦涩的女孩子吧。他记得她的表情总是很淡的,还记得有一个娃脸脸的男孩子整天守侯在她的身边。
安乔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他笑了笑,然后就很认真的看着荧幕了。
电影——
一个女孩梳着两条短短的辫子,涂着孤独的口红,穿着单薄的牙黄色调的连衣裙,倾身靠在舷栏上,痴痴的凝望着湄公河。
一个衣着光鲜华丽的中国北方男子,隔着车窗看见了女孩。于是走下了那辆黑色的名牌轿车,来到女孩身边,点燃了一支烟。
“我是中国人,你愿意搭我的车回西贡吗?”
女孩看着他,同意了……
一九九九年,冬末
安乔披散着长头发,寂静的站在窗口前。象一没有灵魂的雕象,没有话,没有思想,好象只在岁月悠悠中沉默。
她已经忘记是第几次和宋弈在这里开房间了,也不记得她为什么让宋弈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明白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安乔,可当又听见宋弈谈起他的电影语言时,她却又开始懵懂了。
突然安乔的脸痉挛的抽动,她想起了另一张年轻的脸——干净,清澈,充满生动的脸。而那张脸很快了散开了,象被摔破了的镜子。
宋弈朦胧中发觉怀里空了,惊觉的睁开眼睛,发现安乔正孤独的站在窗口前。很寂静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感觉全身是一种冷的感觉,和晴在一起的感觉就不是这样子的。每天他醒来的时候,晴总是很依赖的靠在他的身上,虽然觉得很沉重,但很温暖
宋弈走在安乔的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你总是穿这么单薄站在这里,不冷吗?宋弈很许的不明白,安乔躺在他怀里的时候,笑得象一个妖精,可当她离开他的时候,面对他的笑容却清冽得让人疼痛。
安乔拉开他的手臂,笑着对他说,你应该回家了。
你爱过我吗?宋弈问
是的。或许以前,或许现在,但不是将来。你呢?安乔的眼神凝固的看着宋弈,微笑着。
我会……
你不会爱我。安乔的目光又不知道飞逝到不知处的地方。
你走吧!你老婆在等你。
二OOO年,初春
这是早场的电影,没有几个观众,只有习惯的位置上有两个人影。
宋弈捏紧着安乔的手,冰凉地,他看了看安乔认真看电影的脸,在白色的荧光照射下,苍白得很残酷。
影片里传出女主角尖锐疯狂的声音:“我们从来都没有相爱过!这谁都不可否认!”
宋弈一惊,发觉手里除了冰冷的冷汗,没有什么了。
安乔的手指在坐椅的扶手上轻轻地轮回的敲着,无声地。
宋弈的心却揪扯惊嗉起来,他发觉在安乔的安静的看电影的时候,只是一个冰凉的灵魂。眼神里除了闪过的一幕幕剧幕,什么都没有,似乎整个人都融入在点滴的剧情里。
他禁不住想起了晴,和晴躺在床上,手握着彼此的手,仿佛要天长地久的感觉。而近在咫尺的安乔,却让他觉得她遥遥不可及。
也许。他咬了咬嘴唇。我和安乔原本就是不应该在一起的。
二OOO年,春末
安乔坐在一家很有怀旧气息的咖啡店里,手指捏着小巧的咖啡勺轻轻地搅匀着咖啡。她的样子很沉静,没有一点喧嚣,好象还在欣赏一部让人沉浸的电影。
你好,你是安乔吧?我是宋弈的太太,你可以叫我晴。晴轻轻地坐下,凝视着眼前这个几乎是飘忽的女人。
你好,很高兴能见到你。安乔微笑地看着晴。
我听常听他说你和他的过去,他很烦恼……安乔轻轻地说起,可马上又被晴打断了。
哼?是吗?他烦恼什么?烦恼我不能和他一同去看电影,而把哭闹不休的孩子丢弃在家?还是烦恼我不能和他一起讨论——孩子哭了。是根据电影的Synol(象徽)可能是Baby肚子饿了,或者根据电影的Metaphor(譬喻)去断定Baby的尿布应该换了?更或者把买菜,做饭的事情丢在一边和他一起心平气和的谈高达,柏格曼,费里尼?……
晴突然发觉自己的语调越来越尖锐,咖啡店的其他人都时时把目光投在她的身上。眨然,她禁不住惊恐起来,她觉得她很轻易地被自己妒忌打败在眼前这个默默无语的女人眼前。她竟然在一个正要抢走自己丈夫的女人面前感到羞愧。她的心里开始不安的撕扯起来。
不是,他烦恼的是,他背叛了自己所爱的人,背叛了一段你和他从初识到相爱的回忆。安乔冰凉的手指捏了捏晴的的手,似乎在安慰一个受到惊吓而无泪的孩子。
晴寂静了,很认真的读安乔微笑着的表情。
这么说你并不爱他,哦,不对,是宋弈没有爱过你吗?她迷惑着,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安乔的话。
呵呵,是的。我们并不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而是因为我们共同爱着一个事物。安乔依旧很平静的说着。
哦。晴无语了,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她明白这个特殊女人说的什么意思。
很多人都很爱看电影,天意坐在了一起了,一起共赏了一场爱情的过程,但当电影结束的时候,就是曲终人散的结局。而现实中的,才是真实的刻骨铭心的经历。
我要走了。安乔打破了沉默。
晴如梦初醒,恍然的看着安乔,你去哪?
散场了,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安乔似乎放下了一切,要孑然离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呵,你希望我回来吗?你记住,不管宋弈要去看一场什么样的电影,你才是他真实生活中相守到老的情人。晴突然发觉安乔的微笑不再飘忽,眼睛里浓缩了一种悲怅却又坚定的神色。
再见!
再见!……
二000年,深秋
宋弈和晴都知道安乔自杀了。
警察局把安乔唯一留下的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交给他们。
——宋老师及晴: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去寻一个一直深爱着我的男人,然后要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不再漂流了。
什么都结束了,我祝你们相守到老,永远都没有遗憾……
宋弈看着安乔和那个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男孩的合影,就觉得在看一部陈旧而悲痛的电影。照片里的人似乎还在微笑,但却只是昨日黄花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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