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红尘迷着(三)

庞华坚bhphj@sina.com

第三辑 细小的事情


残 茶

 残旧。缺角。发黄。
这是端坐于书桌上的一只茶杯。茶水剩半,茶叶疲倦。我说不清此时的茶是一种什么滋味。
我可以想象得出茶和水的第一次交融,那简直是一次激烈的拥抱,鲜艳而且浓香四溢,真有点儿惊心动魂。但如今,茶叶黯淡,甚至可以说已是松弛不堪了,茶的味道涩而微苦,这不需怀疑。 
面对茶,我有时都不敢相信,就在短短的时间里,茶就象一位妙龄少女瞬间变成了老太龙种的驼背老妇,就象很多美好的事物瞬间消失,从前台走向了幕后,从激进滑向了消沉,在一种叫水的天底下最普通的物质中光彩尽退。这是很多人没看到的,更多的人甚至没想到,而我却看到了,想到了。看到了想到了却还是天天喝茶,天天在做着催促那些娇嫩美丽的生命走向衰老和灭亡事情。这能怪谁又或能说明了什么呢?

品 茶

 最好是在细雨敲窗的深夜,最好是有一把泥香壶,最好是孤独一个人坐在摇弋的微光中。然后品茶。
茶不是一种饮料,不是一种解喝的东西。更多的时候,品茶就是遥想一种感受,是一次反思,是再度对人生沧桑风雨的“悟”的过程。
 品茶的的动作,简单、明了。简单和明了是一种哲学,呈现了最高深的道理在于平常,在于单纯,在于世人视而不见的普通。
 而人的眼睛,往往注视着高远。因高和远忽略了眼前和脚下,忘却了淡泊和悠然。一壶茶在手,常是捧而喝之,吞而后快,竟对手中的温馨与安抚视而漠然!这无疑与茶的初衷背道而驰。
黯淡的茶包涵了太多人生的沧桑,它宛若一把小手,能伸进人的心灵深处,轻轻地拂摸,让激动平静,让思念沉醉,让烦燥消退,让人渐渐进入一种禅的境界,宽容而且大度。
所谓茶道,见仁见智,但我想可能就是浑浊的心境在茶香袅袅中渐次清明吧。

梦 想

记得少时对梦想的憧憬是清晰而逼切的。总觉得有一天,梦想定会实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梦想却如童年的一盏煤油灯,虽然它曾为我守候过一段温暖,却也渐渐沉入了记忆的底层,需费很长的时间方能打捞起来。
有人说,没有梦想的人生是平淡的。我想大概是吧。但这样想的时候又想,说这话的人其实也挺平常的。除了白痴,谁不曾有过梦想?只是很多人没有机会或没有勇气说出来而已。每个人都是从少年走过来的。少年时期怎会没有梦想?只不过是有人梦想当国家主席,有人梦想天天有白蓍吃的区别罢了。
我也曾有过梦想。我少时曾梦想当一名叱咤风云的将军。觉得当一名将军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纵横江湖,威风!然而,事实上我连一名士兵都当不上。但自己却因此爱上了带“军事”的东西,喜欢读各种军事刊物,读古今将帅传略,喜欢看中央电视台的军事天地,甚至爱看战争片、枪战片,军人的作风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这使我对不少事情,尤其是一些不顺心的事情能够看得开,想得通,放得下,泰然处之。
我想,有过这样的梦想也够了。对于梦想,我们还能祈求它什么呢?
梦想是每个人灵魂深处的一盏煤油灯,它或许不够光亮,但它能照亮内心深处的黑暗。我想,这要比实现梦想重要得多。

浮 云

小小一片浮云,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飘荡。它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我想谁也无法作一个准确的预算,毕竟天有不测风云啊。虽如此,但浮云也足以让我羡慕万分。
浮云从远处来,将到远处去,它把希望串于广阔之中,把生命的重负看得很轻,它让一切的喜和忧撒到高远,只在纯净的空间里悄悄地飘啊飘......
仰望浮云,我总有敬服。是的,是敬服而不是别的,我敬服它在处高远之上而不欢声雷动。我更羡慕它摆脱拦拌的潇洒和超然。这是一种高尚的品德而绝不是无奈,是一种浓烈的善良而绝不是孱弱,是一种巨大的幸福而绝不是不幸。
 遗憾的是世人总追求轰轰烈烈,总讲究手到擒来,总希望拥有目之所及和心之所想的一切的一切,人心啊,太容易膨胀了,人心大得有时恨不得把整个宇宙都装到肚子里去。
但仅只是一片浮云就足以让人心蒙羞,小小的浮云在纯净的空间里悄悄地飘啊飘!

蚂 蚁

如果有闲情躺在一片草地上看白去飞天,蚂蚁很快就会从额头爬过;如果能闭目感受,蚂蚁还会来一串酸痒的抓捏。然后,为谁辛苦为谁忙去!
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偷懒休息的蚂蚁。蚂蚁总是来去匆匆。搬食或建筑,在缩小了的空间里以不停工作的姿态滋扰着我们的目光。
然而没见过蚂蚁睡觉就等于蚂蚁不睡觉了吗?没见过构成自己个体的细胞就等于我们不存在了吗?
理解和观察的角度改变后,一切都会改变。
人与蚂蚁是两个世界里思维方式截然不同的生物,在我们眼里,蚂蚁再辛勤也微不足道,但在蚂蚁眼里,谁能保证自以为生机昂然的我们不形同一座死气沉沉的山头?

世 事

世事如棋还是如什么,我一直搞不清楚。有些事情搞不清楚就不去搞了,让它先晾着。这是我处世的懒惰原则(有人说这是没有生活激情的表现),因此,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世事一直不甚了了,至于洞明更非心之所想。
但世事仍是世事,不管怎么比喻,它溪水一般自高而低潺潺地流着,流云一般悄悄在飘荡,往事一般清晰而遥远,或新或旧,或轰轰烈烈,或宁静祥和,或悲或喜,或低眉坠脸,或春风得意,你方唱罢我登台,生旦净末丑统统在眼前走了一回。那些是你该撇嘴置之的,那些是你该揪心揪肺的,那些是你走了一千里路寻来的,那些是你转身便可忘却的。都得看清了,想明了,做妥了!
 世事啊,若硬要说像啥,我说它更像一团缠脚的乱麻绳。别说其他的大道理,就想法一节一节地解吧,让它缠着便举步艰难。但当你解完了这些乱结之后,日子也该过到头了。世事,唉!

流 泪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人要有泪不轻弹?
我是男人,但我想流便流,你奈我何?虽然绝大多数不为人知,却也无法否认,我是经常性流泪的。
但至今我末曾因生活窘况、小磕小碰流过泪,末因工作挫折、风言碎语流过泪,也末因无聊、委屈和受打击流过泪……
然而,夜深人静时,屏幕上的一句台词、一个小动作、书本上的某句话,或是平常的一个电话、一句不经意的问候、一声叮咛、一个饱含关切的眼神……便可以使我流泪了。
是的,我常因一些微小的东西流泪,常一个人站在人群的背后痛快和幸福地为感受到温暖而流泪。几乎从来没有人看过我流泪,那是因为我偷偷地感动着,而且常一个人站在人群的背后。

幸 福

如果说幸福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词,相信不少人觉得奇怪。幸福就幸福,怎令人费解?但你能说幸福是个什么东西吗?古往今来谁也没能给幸福下一个定义。就算是《辞海》也只解释为:人们在为理想奋斗过程中以及实现了预定目标和理想时感到满足的状况和体验。这个解释,你认为尽然了?
记得十年前,在报纸杂志上总用这样的照片介绍当时的风云人物:正襟坐于大班椅上,作瞪目远眺状,一台砖头大的“大哥大”蹲于眼前象只石狮子。那时人们把“大哥大”作为有钱有身份的像征。谁想到,不到十年,移动电话竟沦落到与钥匙扣相提并论的物件了!如今谁敢拿着手机叉着腰站在大街上大叫大喊,公安局就敢把这家伙抓进疯人院。
影视里总对皇宫贵族的生活极尽想像之能事,好像皇宫里的人一餐不吃下值三五头牛银子的菜便是假冒伪略,身上不挂十斤八斤金银铜铁便是掉了宫里的威风,让后世人看着啧啧摇头赞叹:人家哪是什么生活!而拿破仑的儿子在新年之际人们正为是送他一座宫殿、城池还是一支军队作为礼物患愁时,他却说都不想要,只想要一双价值一苏的木屐,好穿上街与街上的脏小孩们嬉耍。在他眼里一座宫殿、一座城池甚至一支军队都比不上一双木屐带给他的欢乐和幸福多。
拥有一双木屐便幸福了,幸福多么简单。而我们拥有哪么多的鞋,却触摸不到幸福的边缘,这又是多么深刻的讽刺。

机 关

 “机关”一词《辞海》解释为:一是机械发动的部分;二是办事单位或机构;三是心机,计谋;四是犹枢机,即事物发动的表证,关键。常用的是其二、其三。前者现在常用,后者古代常用。
《红楼梦》里的“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形容王熙凤聪明反被聪明误。宋代黄庭坚诗:“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讽刺长安里做官的人用尽心机,反而比不上放牛牧童自由自在和心地纯洁。可见,古代机关一词是贬意多一些的。
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机关一词变成了办事单位和机构。我相信,这种变化是有一定道理和远见的。否则,机关一词现在也不会如此普及,机关也不会如此“庭院深深”,也不会如不想点儿小谋略还真进不了。
唉,思来想去,不得不佩服古人造词的聪明啊!

高 贵

人能抵达生活的最高境界,可能就是高贵了。高贵的人优雅、沉静、有底蕴。
当代高贵的概念已不再是十七、十八世纪英国上流社会那些衣看华丽、仪态万方同时虚情假意的贵族太太们的惺惺作态了。现代概念的高贵,不一定要很有钱,但一定要有金钱面前的自尊;不一定要有权势,但一定要有权势之下的骨气;不一定要有花容月貌,但一定要有庸俗人的自信;不一定要万事如意,但一定要百事从容……。这样的人,理解什么叫分寸,明白什么叫自重,懂得什么叫从容,洞悉什么叫生活。这种人是深厚的人,是亮丽的人。即便容颜如花枯萎,手中一贫如洗;即便置身于黑暗的囚笼,失去自由,灵魂依然是平和、安详的,内心做人的原则依然准确而坚定。
这当然不是一蹴即及的境界。抵达高贵的境界。起码具备二个基本素质,一是宽容大度,二是学识不菲。知识易学,性情难改,现代人有着太强的虚荣心,易偏激。如能学会宽以待人,包纳容融,对生活万象坦然开明。高贵的气质当油然而生。
作为一种整体的素质,高贵仿如一株银彬,挺拔、爽朗、不枝不曼。它是稀少的,却不因稀少而孤清;它是出众的,却不因出众而显赫;它是脱俗的,却不因脱俗而远离炎凉。每个角度里,它都是独立的同时又是根植于脚下这块土地上的,在风雨中沧桑并且越来越坚定的那一株。
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接近高贵的境地,然而,崇尚高贵品格的过程,毫无疑问已经开始高贵了。

人 生

一位老人告诉我:
 我从小就渴望能到非洲旅行,但直到两年前我才实现了我的心愿。从非洲回来后,我非常失望,因为我亲眼目睹的非洲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非洲。想象中的非洲是动物与人类相亲相爱的非洲,是土著天天欢歌狂舞的天地,是一块没有被现代尘埃蒙扑过的净土,那里的天空是碧蓝的,森林是茂盛的,河流是透明的。但那里不是,那里有太多的争斗,有干旱,有贫困,有堕落和死亡。那次非洲之旅打碎了我几十年的美好印象。年轻人,你说我后悔吗?
不,我不后悔,一是我终于实现了到非洲的梦想:二是在我行将就木的时候更透切地理解了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我想我终于探明了什么叫人生。

不 朽

 星期天无事,摆张竹椅躺在门前的玉兰花树下看昆德拉的《不朽》,看着看着便睡着了(国外的昆德拉毕竟不是中国的金庸啊)。
是邻居五岁的小松摇醒了我。小松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说:“阿庞叔,你看书怎么看睡着了?”
“书不好看。”
“不好看就扔到垃圾筒里去哎,不好玩的玩具了我都扔掉了。”
“叔叔不扔书的。”
 “那就是你没看够,玩具玩够了我就扔掉了”小松肯定地说,接着他又问:“叔叔,你看的是什么书,怎么还没看够?”
 “就是这本书。”我把书递给了小松。
 小松拿着书左着右看,然后指着书名问:“这是什么字?”
我说:“这是书名,叫《不朽》。”
小松抬起头问:“叔叔,什么叫不朽?”
我对他说:“不朽,就是永不磨灭的意思。”
小松又问:“什么叫永不磨灭?”
我想了想,然后说:“那就是永远都不会忘记。”
小松听我这么一解释,好象晃然大悟,说:“我明白了,不朽就是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我爸是不能不朽的,他说带我去公园玩说了三次也不带,老是忘记!”
抄诗的女孩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我信步走进希望书店。书店里看书的人不太多,店员已经开始整理书架了。我按习惯从最新图书书架随意翻阅。当我来到当代文学书架时,看到一个约十五岁左右戴着眼镜的秀气的女孩,正左膝跪在地板上,右脚架着右手就着书架抄书。走近时,发现她抄的是诗歌。
看着女孩忘我的模样,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别样的感觉,仿佛有一种东西在心里翻腾:与我少年读书时的情境多么相似!
女孩抬起头时,看到我站在她的身边,有点儿不好意思,忙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了羞涩的浅笑。
我问她:“你喜欢诗?”“唔”。
 “喜欢什么样的诗?”“比较抒情的。”
 “抒情”,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词。少时我也喜欢“抒情”,喜欢诗歌,至今仍保留着多年前剪辑的多本诗歌集子,但如今,那些集子都被扔在书架一角,多年没有翻阅了。虽然也还常到书店随便翻翻,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强烈阅读的冲动了。一颗“诗心”在岁月这扇石磨的挤压下,象一缕缕青烟,渐渐的都消失了,唯剩下片片粗砺的感觉,如一把把刀,插在心灵的门扉上,闪闪发光!
这女孩正热爱着诗,我知道热爱的感觉有多美,真希望她能一直热爱下去。我知道拥有热爱,生活是无比充实和幸福的。我也曾拥有这样的充实和幸福,但都失去了,也曾设法重新寻找热爱的感觉,却再也无法如愿。如很多东西一样,当我们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珍贵,觉得珍贵的时候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不能不说这是人生莫大的遗憾。

沧 桑

 虽《辞海》对“沧桑”的解释很不清楚,说是“沧海桑田”的略语,而又把“沧海桑田”又解释为:“比喻世事变迁很大”。但这样的解释我以为已足够了,同时也相信没有谁能解释得了“沧桑”一词。
 因为沧桑是一种感觉,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一种心态。这种心态确切地说,是岁月风霜磨砺后,结出的厚厚的痂疤。 
而岁月是只杂缸,里面七色具备,五味俱全,人就象是一张白纸或是一只鲜果,在岁月中泡浸后,或酸或甜或喜或忧,那是你的造化。至于在岁月中泡浸,你是麻木了呢,还是整日里怨天尤人?如果两者皆不是,那该是感受到了沧桑了。沧桑是悲喜之后的平静,是凄怆与壮烈之后的安宁,是痛与快之后的不再需要痛快的自然需要,是烈日与暴雨之后阴柔清凉的月光......
眼前千帆竟发,威风八面,欢声雷动,多么轰烈的景象,多么让人激奋!而我只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一隅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只专注于手中鱼鞭的一名钓者,鱼上钓也罢,戏弄我也罢,都好,钓鱼的感觉真好!
或许,这能说是得到了沧桑风雨的抚慰了。

空 巢

 那是一个鸟巢。
是建造在家门前几棵不甚高大却还算繁杂的灌木之中的鸟的家园。
遗憾的那是一个空巢。
但我是曾经见过几只鸟居住于此的,时间就在去年。至于去年之前它们是否也居住于此,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去年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将居住于此啊。
每天鸟们围绕着自己的家园轻快地跳,或飞,或叫,远离或速归,呈现了一派宁静团结、富足安逸的大好场面。与鸟共处的早晨,我是被它们的欢歌笑语给唤醒的。它们大概每天早上都在笑我:看,这家伙睡到现在还没起来,真懒!
当然,现在巢是空巢了。鸟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辞而别了。当我发现巢空了的时候,巢边的树叶也枯黄了,落光了。同时,我还发现了我们家抽油烟机的排气管正对着鸟巢,突突地喷气。
望着刺鼻的油烟,我知道吃饭的时间又到了。

老 牛

回首故土,最先跳入眼帘的,是你 ── 老牛。
 如今,我的身边,没有了故乡泥土温暖的气息,没有你,我在一个叫城市的地方遥想。老牛,就是不在城市,也没有你了,离开故土的前夜,你死了。
老牛,老牛呵!
夜色苍茫中,你拉着石磨碾刚割下的的谷子。一圈又一圈,默默地走着,走着......
老牛,你的一生都在默默地走着,干着,干着,走着,一天又一天。谁都不知道,你老了,你竟老了。走着走着,还没碾完谷子,你便倒下了。老牛!
你选择了一种最适合牛的死亡方式。
我知道,你是死了。你有幸死在谷子之中,而我还走在异乡的苍茫里,我真想知道将走向哪里!

遥 想

 最初和最后的情感,在异乡的风中飘散。
这是城市缠绵而暖昧的夜色中,目光所及的目光,淹没了所有温情的眼神。炫目的灯盏在街道中黯淡地行走,那一盏,是引我回家的火光?
 现在是深秋了,仿佛听到了镰刀走动的声音。
现在是收割时节了,仿佛闻到了稻谷溢香的味道。
真想握着镰刀,真想捏着稻梗,真想在生长谷子的泥土中打几个滚,真想让谷子的尖芒刺伤我的额头呵,然后痛快地用新米煮一碗稀粥吃。
 而我正走在异乡陌生的目光中,最初和最后的情感,在风中飘散。

断 章


尘世之中,尘世之外。一个人走在苍茫中......。那个人是谁?

花开了,花落了。花开花落,生死轮回。有些花很高贵,有些共很低贱。你不能否认。

有一句话,象一场冰雹打在心上;有一句话,象一团火烘暖心灵;有一句话,象一双眼睛日夜注视着你,让你终生感激,让你终生难忘。

寂寞的季节过去了,孤独依然在;歌声停止了,旋律依然在;海潮退去了,涛声依然在;心爱的人走了,爱情依然在。

舟子解开缆绳后,波浪开始喘息。后面是坚实的土地,眼前是翻滚的波涛。
 登上去!
即使……

恋 情

雨下得越来越大,终于如倾盆了。一对恋人打着一把小小的油纸雨伞,在这倾盆大雨的夜光中散步。
我的心为之一震,然后想哭。
── 再大的雨,又怕什么?俩个人靠在一起,至少有两个搀着的衣袖不湿。要知道,雨点并没有敌意,它只是想让二个人贴得更近。

炊 烟

在村庄的竹子中萦绕,在古老的屋脊上飘荡,袅袅炊烟,常在我的心间流淌。
 如同城市里没有了蛙鸣,城市里也不再有了炊烟。炊烟,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记忆,是一种乡土语言,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的寄托。
有人说:告别了无烟时代是社会的进步;
有人说:远离了乡土气息是人类的悲哀。
我不是哲学家,更不是社会学家,不懂归纳与总结。只知道:回忆炊烟,亲近炊烟,自己烦燥的心境会渐次安宁、祥和。

倾听水声

 蹲着或站在月光中倾听;因烦燥或平和倾听;隔着岁月的河流或握着瞬闪即逝的时光倾听。
 水的声音,在目光的背后,平稳地流淌。如俯仰之间的一种诱惑,我们却永远难以亲近。
 唯有倾听。
 而且,水声在很多时候并不存在,或只在灵魂深处缓缓而行,钝重、孤独,搅浑一切又澄清一切,那么自然,那么烫贴。
只有倾听。是的。我在倾听。
在富足中倾听,在贫寒中倾听,在喧嚣中倾听,在无奈中倾听。倾听一种心动的感觉,倾听一次远古的呢喃,倾听一种灵魂麻酥的酩酊大醉。

细小的事情

总有一些细小的事情,被我们忽略。
总注重隆重的场面,注重引人注目的事件。然而,隆重和引人注目恰好不是生活的全部,甚至连主要部分都算不上。这个细小的事实,往往被我们忽略。
总注重内心的感受,注重切身的利益。然而,世界恰好由亿斯万个大众组成。如果每个个体人都把自己禁锢起来,那是多么恐怖的事。这个细小的事实,往往又被我们忽略。
我们卑微而高贵,贫寒而富足,孱弱而强大……我们本该都是不容置疑的、真实的、独立的人。这个细小的事实,更被我们忽略了,甚至从来就没有认真思考和果断肯定过!
诸如此类细小的事情,我们忽略得大多了。从忽略每一件细小的事情开始,我们站立的身躯一寸寸矮了下去。

快乐的阳光

虽然隔着茶色玻璃,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阳光的灿烂。灿烂的阳光在窗外自由地飘荡,我甚至清楚地看到一些细小的尘埃,在蓝天和大地之间滋意放洋,令透明的空气更加透明。
让视线切入灿烂的阳光,总有一种感觉:阳光是快乐的。这种快乐如一股清泉,不知源于何处,却一下子便让人进入了如沐的境界。
有了这种感觉,我知道自己内心是平静的了。平静的灵魂才能感受到从容的快乐。快乐只是一种感受,与金钱、权力、贫富、贵贱没有多少关系。它是一种内心深处如嫩芽拔节一般生长出来的东西,逐渐成长,绿意盅然,从容而快慰。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但人更多的时候,内心是没有太多快乐的。更多的时候,因心存不平、可望不可及的欲望、失落……而伤感叹息;为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拥有和注定失却而叹息。大多的叹息,因为太多的欲望。欲望如风中的小船。一方面祈望碧波万里、平静如镜,一方面又祈望翻江倒海痛快淋漓。但这两个方面本身就是一对互不相容的矛盾。非彼即此,没有人能鱼与熊掌兼而得之!而且,这世上的很多东西,套上个“欲”字,大多变味。比如希望拥有最多或最少金钱,因为希望而前者显得物欲膨胀,后者显得惺惺作态;又如盼求人生轰轰烈烈或稳如秦山,前者因不甘寂寞而疾世愤俗,而后者则显惊前恐后……
强求终归是强求,强扭的瓜不甜。日月阴晴,花开花落,是自然铁定的法则,我们无法改变。因为无能为力,所以我们必须给自己定一个坐标,立一盏风雨航标灯。这样才不会随身外的风雨飘摇,才能从容面对身外的动荡与诱惑,才能从内心升起蔑视的勇气并“咯咯”地发出爽朗的笑声。
是的,没有什么可以防碍快乐。平静的灵魂正像窗外灿烂的阳光,在空气中快乐地浸透着。

吃饭与睡觉

有些人做事是很认真的,一门心思钻了进去,便致废寝忘食了。各种媒体常把这种人加以捧颂,号召大家向而学之。我对这种人非常佩服,佩服他的毅力和精神。尤其佩服他们不吃不喝的非凡本事。
但果真有必要如此吗?
源律师问大珠禅师:“和尚修道,还用功否?”答:“用功。”问:“如何用功?”答:“饥来吃饭,因来即眠。”
大珠禅认为饥了吃饭,因了睡觉,也是“用功”。但太多的人却不然,“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觉时不肯睡觉,千般计较”。随着社会生活节奏的加快,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越来越多了。
唉,凡事放不下,六根不清静,又怎修得了千年“佛性”?

抄诗的女孩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我信步走进希望书店。书店里看书的人不太多,店员已经开始整理书架了。我按习惯从最新图书书架随意翻阅。当我来到当代文学书架时,看到一个约十五岁左右戴着眼镜的秀气的女孩,正左膝跪在地板上,右脚架着右手就着书架抄书。走近时,发现她抄的是诗歌。
看着女孩忘我的模样,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别样的感觉,仿佛有一种东西在心里翻腾:与我少年读书时的情境多么相似!
女孩抬起头时,看到我站在她的身边,有点儿不好意思,忙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了羞涩的浅笑。
我问她:“你喜欢诗?”“唔”。
 “喜欢什么样的诗?”“比较抒情的。”
 “抒情”,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词。少时我也喜欢“抒情”,喜欢诗歌,至今仍保留着多年前剪辑的多本诗歌集子,但如今,那些集子都被扔在书架一角,多年没有翻阅了。虽然也还常到书店随便翻翻,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强烈阅读的冲动了。一颗“诗心”在岁月这扇石磨的挤压下,象一缕缕青烟,渐渐的都消失了,唯剩下片片粗砺的感觉,如一把把刀,插在心灵的门扉上,闪闪发光!
这女孩正热爱着诗,我知道热爱的感觉有多美,真希望她能一直热爱下去。我知道拥有热爱,生活是无比充实和幸福的。我也曾拥有这样的充实和幸福,但都失去了,也曾设法重新寻找热爱的感觉,却再也无法如愿。如很多东西一样,当我们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珍贵,觉得珍贵的时候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不能不说这是人生莫大的遗憾。

小路随感

望着蜿蜒远去的小路,常有这样的感觉:路虽漫长,总有尽头,正如人一样,一天又一天,总有老去的时候。
 此时,我恍然看见一个叫自己的老人,正步履蹒跚地走在眼光所及的远处,远处正茫茫。又仿佛看见一种叫衰老的东西渐现,另一种叫年轻的东西渐没,起起伏伏的在灵魂中往返。刹那间,苍凉的感觉大踏步地进驻了心间。
是啊,人总在自少至老的回归路上走着,象花开花落。而花开时节如正逢风刀雨剑,那该是何等残忍而无奈。这样的境况,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避免得开?
趁无风无雨时,趁我们正年轻,象花一样盛开,象花一样美丽,象花一样灿烂一回,那该多好。那该多好啊!

外公的理由

 年逾八旬却身体健朗的外公第一次到广州探小女儿七姨,刚巧七姨一家谁也没空陪他上街走走。他说:“年轻时我走了十几年江湖,上街还要人陪?”第二天,独个便信步广州城了。从上午到下午,一直到黄昏,人还没见回,七姨一家有点急了。但广州城人海茫茫,去那找,都有些后悔了:真不该让老人家一个人上街!忽然,电话铃大作,忙听,是门卫找部长(七姨夫是部长)的:有一老头自称是部长的爸,被“扣”下了,请示如何处理?七姨夫闻讯一惊,忙去探看,在门卫室里上衣褡在肩膀上,赤裸的肌肉百年沧桑,挺胸抬头不肯示弱的正是老丈人。他气愤愤地对七姨夫说:走累了,谁不脱衣服凉凉,但他们说我是破坏部长形象,肯定不是部长的亲戚,难道脱件衣服凉凉就不是亲戚了!
第二天,外公坚持打道回村了。他的理由是:广州城里不自由,脱件衫都有人管,要是在我们村,不要说脱一件衫,就是脱光了也没人管,天时热嘛,还不兴人凉爽凉爽?
如 果
透过钱孔触摸自己;
借助镜子辩认自己;
通过别人观察自己;
展开手心寻找自己。
那么,我觉得是悲哀的。

置身于孤独看到自己;
穿行于人群明白自己;
浸泡于荣耀认清自己;
自己的眼睛认识自己。
那么,我觉得是幸福的。

有空到山坡上坐坐

一棵树躺着,一缕风站着,一页帆在眼前飘着,一方宁静在身后倚着。这样的日子,不多。因不多而难得,因难得而觉得珍贵。
于是想起了自己写的几句诗:有空到山坡上坐坐/会想到许多往日的事情/让蒲公英悄悄降落/耳语恩恩怨怨爱爱恨恨/让眼泪淋漓地流/一切的伤感渐次素洁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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