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红尘迷着(四)

庞华坚bhphj@sina.com

第四辑 给往事写封信


回 家

午夜的梦中,寂寥星光下,有几间旧屋。朦朦胧胧的,有几簇万年青,万年青下是星星点点的或鲜红或粉红的指甲花,间或还仿佛听到一两声叽叽的虫鸣。哪里便是老家了。老家离我有多么遥远啊!那是一页翻过后永不复再的日历,多少昨日的故事曾在哪里发生,我轻易不忍心翻阅。
我曾写过这样一句诗:家是一个概念。于我而言,家是一个多么令人刻骨铭心的概念啊!我记忆中的家,不忍相信却已是不容置疑的退却了。岁月的废墟中,有它的一个位置,我心灵的调色板上,重彩过这么一笔,朴素而且温馨。家如同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样,我们常在不经意之间疏忽了它的美好,而当它渐去渐远的时候,唯剩眼睁睁痛心疾首的无奈!
那些残旧的屋檐下,曾生长了我的父亲,父亲的父亲,一辈又一辈,象野草,一枯一荣,又象一棵大树,枝枝叶叶,旁逸斜出。那几尺见方的木头门,走出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生于斯的我也跨出了那门槛,门槛不高,跨出后却再也难以走进去了。少年不谙世事,少年不谙世事的我便离开了家。我离开家时,父亲的坟头上刚野草返青。母亲也搬到任教的学校里去住了。家于是铁将军把门,任由风吹雨打了。从此,家便成了存在于我心里的一段“独在异乡为异客”彻夜辗转难眠时细细回味的故事了。
逢年过节,听别人情感十足的一声“回家去!”心里便隐隐的泛出许多酸涩。回家!多么亲切的一句话啊!我呢?也回家吗?回家去!难耐的是每逢佳切倍思亲。于是匆匆收拾,匆匆上车。在车上常听见旁人在谈论回家的感觉,一脸的喜悦,我却只是默望车窗外瞬闪即逝的风景,听心儿在扑扑的急跳。车窗外景物渐渐熟悉了,近乡情更怯么?我并非“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远行客啊。只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冲动。其实,那又有什么呢?小镇还是小镇,跟我出来时没有多大变化,弯弯曲曲的石板路蜿蜒一里多长,路两旁住着或面熟或已陌生的乡亲。而我的老家,确切地说是我家的老屋,却是更加显得残旧,呈现出似乎已经不得风雨的老态了。
回到家,我推开锈迹斑斑的门,一股酸涩扑面而来。我又回来了,而家已在事过境迁中人去楼空!围着老屋的是一道红砖垒砌的石墙,那是我读初二时与父亲一块一块垒叠而成的。如今,围上,已是青苔点点。围墙围着的是一个四、五十平方米的小院子,小院子里曾栽满了牡丹、玫瑰、万年青、各种各样的花草争奇斗艳,更多是指甲花。指甲花很贱生,风风火火的遍地都是,拱出地面不多时日,便层层叠叠的开满了花,花色不一,一眼望去,宛若平地里铺了一张斑斓的厚厚的绸缎。父亲常与他的那帮朋友坐在其中饮茶聊天。此情此景,恍然若昨。现在想起来,怎不让人感概万千,潸然泪下!
走过小花园,便是我住的小房子里了。跨进门槛,一股浓郁的霉气扑面而来,环顾四壁,蛛网联结,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地面上拱起些泥土,木板镶成的隔墙也星星点点的出现了虫蚀的痕迹。我默默地一间一间地挨着推开门走进去,看看,摸摸,抚倚着落满灰尘的既陌生又熟悉的旧家具,整个人便轻轻的颤抖起来,泪水不由自主的又涌了上来。
家,这就是我的家了!我的少年时代在这里度过,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的很多至亲至爱的人,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我的根在这里!而如今我却象一个风筝,在尘世中飘荡,虽有一根线系着我的魂,收线的人却已撒手而了,让我再也难以在这方土地上融进我的全部感情了。我在不甘心之中竟成了一个游子,成了这方土地上的一个客人!只是静夜难眠时,总恍然看见那个花园里灿灿烂烂风风火火开着的花儿。那些色彩,那些照亮灵魂的色彩,那是一地浓得化不开了的情感啊!

小巷弯弯

 小巷也叫街,无星街。小巷无规无则,长约里许。两道屋弯弯曲曲拥着一青石板小路逶迤而卧。小巷子三尺见宽,车马无行,人走在青石板上,谷谷有声,颇见冷清。
小巷屋矮路窄,住不下名人骚客。一家家连的是裁缝,杀猪佬,教书的,小店员之流。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婚嫁送娶,早出晚归,悲欢离合,一出一出有如戏,外面的人们怎么过小巷也怎么过,大树一般,老叶落了,新叶又发芽。但小巷也的小巷的特色,小巷里教书的多。曾有好事者作过统计,自民国初年至公元一九九六年间,小巷过教书的有三百多名,而现在小巷住着的人也仅一百多而已,几可说每家每户都出过三两个吃教书饭的。小巷的小文化人多,小巷的夜晚也显得有点儿文化起来了。晚晚吃罢晚饭,人们便三三两两的端起小凳,来到“衡兴隆”庞家的摊面,摇着大葵扇,天南地北的神吹了。等夜色完全暗下来时,主角便接二连三的粉墨登场了。先是陈先生夹着二胡一拐一拐的走来,人们便让座,招唤好掌弦的先生。此先生原是县剧团拉二胡的好手,只是五十岁那年不慎跌断了脚,手指也跌断了一根,虽不致于不能拉二胡,好歹也不甚灵活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镇上还是首屈一指的。接着便是孙校长和他的老婆二娘。孙校长是镇上的副校长, 但人们没有叫人家叫校长的习惯,校长校长的叫便把孙副校长给升了一级;二娘则是校长的学生,孙校长刚当老师那阵二娘正读五年级,年龄却老大不小了,当年的孙老师也只痴长她一岁而已,二娘中考不中的一年后就嫁给了孙校长。别看二娘文化不高,嗓子却不见得比镇上的谁差,又最喜奥剧,正巧孙校长也极好奥剧,正是这一根红线促成了这桩好事。最迟到的可算是退休的王老师了。王老师也是个小巷里德高望重的人物,可以说,小巷子里五十岁以下的读过书的差不多都是他的学生。另外理发铺的六叔,士多店的二叔,摆凉水摊的七婶等,并一些好事的小孩也都各自找好了位置。当然,人是不小的,小巷里没什么娱乐,凑凑近唱几句,热热闹闹也足已使人舒心了。
 调好弦,吊声嗓,那些人们早已耳熟能详滚瓜烂熟的奥剧唱段便在小巷里荡开了,<<柳艺传书>>,<<红豆曲>>中那些词曲在众家人唱来也真别有一番风味呢。压轴戏大多是二娘的<<帝女花>>。人们唱了一阵,有些沙哑了,便有人提议:娘来一段。二娘于是清了清嗓,人们都静了。二娘便唱: “落花满天闭月光......”。照例,孙校长是对唱,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小巷便在缠绵和淡淡的忧伤中渐渐入睡了。
小巷里的人喜好奥剧,由来已久。小巷人民国初年便有了自己的戏班,逢年过节邻邻近近的三村八庄便派人来请。小镇方园二三十里,小巷戏班的名声谁个不知哪个不晓?解放后,戏班也曾有过一段辉煌的日子,演的<<苏乞儿>>在全县文艺汇演中得了个第一名。春风秋雨,沧桑几度,如今一代又一代的人走了,小巷也真老了。小巷子的屋都是那么残旧,似乎已经不得风雨;小巷子的大青石已不复昨日的平滑,而是坑坑洼洼了。曾有一外听说是很著名的摄影家走进了小巷,他惊呆了,他把他带来的胶卷全用来摄小巷了;又听说他摄小巷子的照片在京城开影展时,动了整个京城。这些,听说是那个在北京大学教书的小巷人带回来的消息。这消息偶尔也在小巷人的嘴上提提,也没见谁去追究真实与否。
小巷弯弯,小巷人从弯弯的小巷子里走进风雨,走出小巷。

在青石板上行走

每一次从这一条青石板路上走过,我总恍然有往事中行走的感觉。这一种往事的时间背景可以推移到一百年甚至二百年前。青石板小路四尺见宽,长约二里。说是石板路,其实只是小路中间镶了一尺左右宽的石条,每块石条长三尺,一块连着一块,一眼望去,绵绵长长,宛然无边无际。这条青石板小路,就是我的故乡小镇乾礼小星街。
小星街又名水星街,当然在“文革”期间也许还短暂地叫过其他别的名字,但现在人们都忘记了。小星街蜿然曲折,是我们家乡一带有点名气的九曲巷。人走在九曲巷里,一步一声回响,清脆、干爽,这是脚下的青石板与街道两侧青砖围墙混合的效果,晚上听起来效果更明显。回家时我曾试过,在一个天气颇好的午夜时分从街的一头向街的另一头有规则地信步而行,同时侧耳倾听;其实,侧耳倾听纯是多此一举,因为随着脚步的前移,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更清晰,就象是一声声都敲踏在心头上似的,此时,街道就象是沉睡了一样,静极了。抬头望天,天如青石板小街,宛如一条浅白弯曲的小河,小河里微光闪亮,那是遥远的星辰。我的感觉是好极了,多么安宁,多么没有繁杂的空间啊!有时我想,水星街的名字会不会是起源于此呢?我也曾陪造访小镇的朋友在深夜走过青石板街,朋友走着走着,忽然,他轻声对我说:“我怎么老觉得有人跟在我们的背后?”我笑他,说:“那你不回头看看?”朋友也笑了,之后他颇有感触地对我说:“这条小街,如果用来拍清末、民国期间的电影,简直不用搭一点装饰”。
我真佩服朋友的想象,是的,这条当年曾亮丽一时的建筑正是那个时候形成的,大概也就是八十至一百年前的那一段时间里。那时,这条街上住着的人家,方圆百里,是很有名气的,因为方圆百里的很多人家耕种的田,做的海都是这些人家的,也就是说,这条街上的人家比较富有,而且这些富有的人家,至今好象仍末发现当年有很大的劣迹。这个问题我曾请教过一些老人,综合老人们的说法是崇书重教的结果。也许这是真的,乾礼一带曾出过不少读书人,两广名医苏殿金就是从乾礼街走出去的,苏家当年就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大户,现在崇书重教遗风犹在,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靠读书走出小镇的,也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家人、亲戚、朋友当老师的。小星街当年的主人也许想不到,数十年前他们建造的“辉煌”至今仍在经风受雨,绝大部分的青砖窑房仍是数十年前的青砖窑房,改变的只是青砖已不再平滑,紫青变成了墨青;青石板仍是数十年前的青石板,只是石板已破裂,石板上仍清晰如新的是车辙、风雨.....我想这可能也与崇书重教有关,象我们家二代人出了五个老师,小镇上老师的工资不足以修房建屋,故我们家的屋还是几十年前老屋。
是的,我们家就住在水星街,我的祖父竭尽所有在水星街建了一幢当地当时绝无仅有二层楼,我的祖父建楼并不是说他多有钱,他之所以建了这样一幢楼是因为他与小镇上的富有人家在生意上不谐,要盖一幢楼在气势上压倒他们(有点阿Q吧)。这是长辈告诉我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同时,他们还给我讲了一个祖父的故事,说祖父这个人做生意是从来不赊帐的,他有一个至今小镇上的仍流传的理论:你在我的店里拿商品回家,再拿钱来,再回去,走三趟路,回去拿钱来买商品回家,也是三趟路,而且,你无损失,我也放心。可见我的祖父应该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主。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感谢他的,他使我至今仍对回家的概念有着刻骨铭心的感受。
小星街,也许是一条平凡得最平凡不过的小街,小星街上的青石板路也许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青板路,但我常想想它们,想想那些与它们有关的物和事,这样的感觉挺好。也许这就是一种叫故乡情结的东西吧。

我们回家
在北海的街头,我们常从西往东走,又从东往西走,走过很多的十字路口,走过很多炫目的灯光,在十字路口徘徊,在灯光下顾影,有过感叹,有过展望。之后,穿过一条栽满细叶榕的长长的叫海角大道的街,然后,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回的是只有十平方米面积的黑房子。黑房子里晚上比白天要亮得多, 晚上有灯光。白天,我们是两只鸟儿,飞向各自觅食的地方,晚上归巢,在灯光下读书,写字,或各执一卷伴着二元五角一两的西山茶香度过晚上的时光。
如今,我们搬出了黑房子,搬进了比黑房子面积大得多的房子,房子在市中心,不远处是繁华的华联商厦,华联商厦大门口那巨大的屏幕晚晚定时播天气预报,于是我们每天晚上便都知道了第二天的天气。住在黑房子的时候,我们是很少关心天气的,只是常望见港务大楼顶端悬挂着的黑风球。每看见黑风球,梅便对我说:“又挂风球了!”“是圆的还是三角形的?”“不知道,反正是挂风球啦!”梅不知道风球有各种形状之分。
现在,我们也常在华灯初起时逛逛街,但大多是沿着北部湾广场转转,再也没有从西走东又从东走向西的雅致了。现在的房子附近也有树,但更多的是人,人流潮涌,车声沸腾。很难在人海中做一个雅致的看客啊!逛不了多远,梅便说:“我们回家!”
 回到家,按亮灯。再也不是黑房子的二十五瓦白炽灯了,日光灯照得四壁雪白,如昼。推开书房的门,两架书列队迎接。检阅这些书,总有不少概叹。它们的不少同伴,在黑房子与我们同甘共苦时已“光荣”了,或潮湿或虫蚀,在无可奈何中竟那么容易就“走”了!记得梅在黑房子住时,发现她那些心爱的书被损坏得惨不忍睹时,揪住我的前襟哭道:“你赔我书,你赔!你赔!”我成了那万劫不复的罪魁祸首。
 现在每到晚上,我和梅便跟比赛似的钻进书房,常常是梅盘踞着书房的有利地势。因为我看书写字只用那么一丁点地方,而梅的架势一摆开,那真不得了,她那图板占的面积差不多有一平方米,要命的是她画图的工具,又是颜料,又是画纸,又是尺,又是规,还的形形色色的笔,撒得满屋子都是。稍不小心就踩得踉跄欲跌,而且即使跌倒了也不准撞到图板及图板上的东西,你知道她是花了多少个夜晚,一毫米一毫米度着画出来的?弄得她前功尽弃,她不跟你拚命才怪呢。这个险我可不敢冒。
唉,黑房子也的黑房子的好处,那里只能一个人温馨地写或画,而现在的情况,象包产到户似的,各顾各啦!
 现在我们也常回黑房子看看。黑房子的现任主人是我的同学,他还让我们留有匙钥,我们可以随时回去看看。黑房子至今仍留下不少我们帖在墙上的画及图片等。每每回黑房子“探家”,梅总指着某处“典故”不绝。之后,说:“得嘞,我们回家!”
是啊,我们回家,回到那个被梅称作家的地方。但若干年后,我们又将搬离现在住的房子,现在的这个家又不能称作家了。唉,家到底是那里呢,也许那是以后的事啦。 

父亲的木盒子

父亲是个很重情谊的人。他在世时我这样想,他辞世后我更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父亲留给我的没有任何钱财,唯一木盒子而已。木盒子的木料相当不错,十几年过去了,至今末发现一点虫蚀的痕迹。木盒子很小,里面却内容丰富。有我们庞家的家谱,有我从末见过面的爷爷留下来的一个大约有七、八十年历史的日规(根据太阳照射来推断当地时间的计时器),有父亲的照片及他的奖状奖章证件等。我清点过,共百余件,都很小,却都是一些颇有意义的东西。
从木盒子里收藏看,我估计父亲有这么一个心愿:让我们这一支数百年前从福建流落到古廉州的庞姓人聚一聚,认认亲,叙叙情。这件事他曾跟我提起过,而且他也曾写过不少信联络,还有点效。记得我读初一时,一天回家,父亲把我领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前,告诉我他是我的“大哥”。天啊,这个“大哥”比我“老豆”还大差不多二十岁!那天,他们兴奋异常,举杯畅饮,通霄达旦的诉说各家的遭遇及亲戚长辈的事。遗憾的是现在我已联系不上我这位“大哥”了,要不我跟他也称兄道弟举杯畅饮,那该是何等有趣而且快慰!
父亲是个穷人,跟我现在一样。木盒子有他一本存折,最高只存过六十元。父亲虽穷,为人却豪爽大方,亲戚朋友有困难时他绝不会袖手旁观,往往有多少掏多少。记得有一段时间我们家老是吃盐拌粥,是因为父亲把钱都借给邻居看病了。这事让外公知道后,大怒,骂了一顿,却也无奈,只好打发外婆提了一些鸡蛋来我家施行“人道主义”。
木盒子里藏有父亲成绩单和奖章奖状之类。父亲的成绩,尤其是数理化大多是四分或五分的,他的体育成绩更是令我这个曾在全县中学生运动会上得过400米跑第二名的儿子汗颜,他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可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父亲就是不能如愿上大学,因为他有个大哥在1949年被“国军”抓去了台湾。父亲的这位大哥去台四十年后才得以叶落归根回家看看,我的两位姑姑对他说:你的独仔如没亚坚的“老豆”照顾,今日你就见不到他了啦。父亲的这位大哥似乎不大相信。是啊,他走的时候,我父亲才几岁,四十年的时间有多少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啊!
父亲的木盒子里最让我感兴趣的是那本家谱,家谱经过父亲精心修订,重新抄整,便一目了然了。家谙开篇是这样写的:绍允崇大远,家修世业雄,忠贞思普国,道德兴成仙。我不明白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可知父亲是家字班的,那我该是修字班了。可是我现在的姓名并不按部就班,可见父亲并不拘泥于祖宗订下的规矩。于是我想:家谱是一棵树,我们都是树上的枝丫,我是正在生长着的枝丫,而父亲他们是上一个季节的枝丫,我们都曾同在一个太阳下同在一方厚土上生存过,照此类推,一代一代的繁衍下来传接下来,那一份亲情又怎能割舍断的呢?不知父亲是否也如此想,不过这已是不可能知道的了。这也正是令我最遗憾和痛心的了。

外 公

外公姓郭,名全,盐坡尾村人氏。
郭全行走江湖数十年,练就一副好骨架,奔九十的人啦,身子就是那么硬朗。买菜、煮饭、种瓜、点豆一点都不含糊。儿孙们怕别人说闲话,对他说:“阿公,你无事在家听听山歌,叹叹世界,多好!”他眼皮都不翻一翻,手上的活没见停一分半毫,也没搭话,就像儿孙们说的是人家的事。有什么办法呢?外公的耳朵有点背,很多事很多话,他听见没听见,不想说时,谁也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其实外公并非一个寡语沉闷的人,村里有什么新鲜事,比如,谁家娶媳妇,谁家小女出嫁,谁谁的侄子做了官之类他全知道,虽然不爱说,但看总是要看的。其实也并非都不说,是不爱跟我们小辈说而已。他在家里的说话对象一般是比他大二天的外婆和比他小八十几岁的曾孙子。他跟外婆说外面的事,跟曾孙说什么什么好玩。习惯了,家里人也不以为怪了。
虽然外公不爱说话,但他的行为举止常常代替了他的语言。我有时想,外公真不愧是一个经历过数十年风雨的人,尽在不言中,何必练嘴皮子?就说十余年前。那时候乾礼街上刚放映《少林寺》,村里的年轻小子们激情澎湃,整天舞刀弄棍的,村头和村尾的不知怎么就打上了。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伙人几十条汉子在队里的晒谷场上怒目相向,好戏眼看就要开锣了。正在晒谷场上乘凉的外公穿着一件阔短裤和他的老朋冯阿爷走到了人群中间,喝道:“不要命了?”一声喝像把火点燃了村头的四眼的眼睛。四眼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推开外公,只见外公侧身一闪,左手乘势捏住了四眼的肩膀。这时村尾的三狗以为得势,冲上来照四眼的背没头没脑就是一拳,外公照单执药,牵着四眼一闪身,也捏住了三狗的肩膀,同时双手往下一沉,四眼和三狗顿时“嗬嗬”的便痛得半跪半蹲了下来。这时,冯阿爷笑了。他朝两伙人说:“以为看过几个和尚打架就识功夫啦?五哥(外公)走江湖时,你们都不知在那呢!”
从此,村里的人都知道外公识功夫了。很多人想拜他为师,但他一概不理。那时候我也曾求过他,算他开恩,教我一招扫膛脚。但后来,我发现自己上当了,上初中第一个学期上体育课老师就教了,只是换了一个文皱皱的名堂。
外公有功夫是不错,但他的功夫到底高到什么程度,我想大概除了冯阿爷他们那一代人见识过,我们是无缘见识了。外公年纪大了,我想他不可能再心血来潮表演一番的。我见识过的是他抛骰子的高明手法。抛骰子是他常玩的娱乐,兴致好的时候也抛给我们猜,他几乎是想谁赢就让谁赢。我们不禁好奇,怀疑他的骰子作了假注了水银。他便乐得“嗬嗬”地笑,说:“我一辈子没做过假!”
其实功夫也好,抛骰子也罢,都不能算外公的绝活。他最引以为豪的是栽葱。外公栽的葱说实话无论在高度还是在光泽上一点都不显山露水,但就是多人买。乾礼街的、廉州街的总有固定的主顾,他便一年四季都裁,我们便一年四季都有葱吃。现在我明白了,外公的葱,看起来虽不怎么样,但吃起来香、懒、脆、爽口。看看现在吃的葱,那叫什么葱啊,跟大白菜差不多!
外公啊外公,您的葱是好吃,但有时也败了我们的胃口,很多时候,出门在外想起小时候吃您种的葱,我都不好意思叫葱做的菜了! 

外 婆

秋天来了,门前那簇竹子的叶儿一片一片在飘落。端坐在门前竹子下的外婆,如一尊雕塑,久久地凝视远方。远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间或的一、二头牛,如小艇,游弋在平静的湖面上。
外婆平静而慈祥地坐在竹子的阴影里。她的腰板挺直,仿佛一个正在上课的小学生,远远望去,一点也看不出年近九旬的痕迹。但外婆确是老了,她的额全是深皱,手的皮肤松驰、苍老,如松树的表皮。但纯白了的头发仍一丝不苟。一个墨黑色的发髻挽着一头的纯洁,沧桑而清爽。这位十个孩子的母亲,平静而慈祥地凝视远方。她在想些什么呢?面对日月,面对一个又一个竹叶儿飘落的秋天,这一切,都已习以为常了。她的一切藏在日子的背后。
村里人都说:姐姐是有福的人,仔女出息!“姐姐”是村里人对外婆的呢称。外婆年轻时,人虽娇小却为人豪爽,村里的姐妹有什么事,她都热衷帮忙,村里人通称其“姐姐”,一叫就是几十年。外婆的一生生了十个子女,有六个长大成人,二男四女,孙子外孙数十人之多,工农兵学商都有。外婆就象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扎根于这个叫盐坡尾的小村庄,春风秋雨四季长青。是啊,外婆是一株大树,庇护着她的儿孙们。她不但养大了自己的儿女,而且还带大了儿女的儿女,就连远在广州的外孙也是她前往呵护着长大的。我自小便扯着外婆的衫尾到田间地头插秧,到坡岭上放牛,到自留地里掘红薯,一直到了该读书的年龄才回到父母身边。外婆的一生,其实是劳累的一生、操心的一生啊!儿孙也都孝顺,不论工作多忙,每年都回来探望她老人家,即便一时未能回来,也一定托人捎东捎西的。村里人看到外婆的幸福,但谁又能了解她身心受过多少委屈、辛酸和苦难?
外婆的几十年,经历过国家的动荡、饥饿的威胁、地震的危险、亲人的离散……她忍住了。没有谁见过她叫一声苦,也没有谁见过她悲观过。她总是平和而冷静地面对人世间的冷暖,如同门前的竹子,叶子枯了再生,杆被砍了再长。依傍着脚下的土地和井里清澈的泉水,外婆从来不相信老天会让勤劳的人饿死。
没有比相信自己获得更大的力量了。外婆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用自己的力量推动自己并带领自己身后的一群人默默而坚定地在岁月中走过。一辈子都从事一项领路人的工作,多么不容易!但外婆不说。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外婆现在每天的生活是“闲看庭前花开花落”。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清闲清闲了。
时光漫漫,透过时光的长河,凝视外婆,外婆犹如时光之外的人。坐在竹子的影子里,外婆的目光久久地凝视远方。擦过远方厚厚薄薄的云烟,外婆看到了她的青春、往事了吗?粗皱的脸上渐渐绽出了笑容,那么舒展,那么幸福!
望着腰板挺直,端坐在门前竹子下凝视远方的外婆,我知道,这就是从容和安宁。

我家的猫儿

我们家的白猫“咪尾”有整整一个星期不回家了。我估计咪尾已不在阳世。至于咪尾的结局如何,我不愿也不忍想象,因为一想到这个问题,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许多对猫科动物总是发绿光的眼睛,这些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盯得人心里惨得慌!咪尾在一年前也有个一次离家出走的经历。那一次,它在外面呆了三天二晚。我不知道它是如何渡过那几个流浪的日子的。只是它回来时,已是伤痕累累,我们为它调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使它恢复了疮伤。也就是从那一次之后,咪尾的性情大变,不再上窜下跳,也不再墙头“招亲”了,饭吃得非常少,对家里的人非常依恋,谁坐稳了,它总是跳到他的膝上蹲坐。我就是它很好的卧具。我喜欢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此时,咪尾便跳上我的胸口,曲缩四肢,一动也不动地趴着,甜甜假寐。那模样,极乖巧,也极安宁,只是看让人有点儿心酸。
为了唤起咪尾对生活的热情,我们“独裁”地为它招了一个“童养媳”,并取名“咪咪”,希望它们一起热热闹闹。咪咪是家猫和波斯猫的后代,一身黑毛松松绒绒,尾巴长而叫声小。咪咪生下来一个月我们便把它给抱回家了。这家伙简直见风就长,没几天便长大了一圈,食欲也开始旺起来,好象没有一刻不在注视着饭碗。每次我们给它们拌粥时,它总是缠在脚边,上窜下跳,兴奋异常,一碗粥它给干掉了一大半。我们看它吃东西时总要笑它:人小鬼大。咪咪熟悉环境的和“处事”的能力也颇让我们吃惊。它仿佛天生就是一个外交家,从来不怯场,生人来了不怕,比它大几岁的咪尾它也不怕。咪尾和咪咪开始是深怀敌意的,咪尾见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便总对着它吠,“唔唔”的声音,象发泄着满腔的不满和怨恨。但咪咪并不吃它这一套,总在寻找机会耍它一下,不是突然跳起来便是猛扑它咪尾的尾巴,要不就是偷偷摸摸的溜到咪尾的背后,突然间窜上咪尾的脖子,让咪尾搞不清它是什么意思,但就这样不到几天,咪尾便不再“唔唔”了。猫的这种本事,真让人不敢相信。我常想,人真应该为此而深感羞愧:人还美其名日高级动物呢!家中的两只猫自从“结交”以后,我们家便仿佛平添了几分乐趣。咪咪跳皮,咪尾老成,小的总要跟老的“过招”。常常是小的袭击老的,而老的着沉着应战,忙而不乱,一个翻身便把小的压到身下了,然后,一老一小的吱吱唔唔不知说了些什么,又罢战了;但片刻之后,小东西又挑起了战火,结果当然还是一样。小东西虽然败了,老的却也不斯它,反而一副满足状。更多的时候,是小猫倚着老猫,头枕在老猫的脖子上,但嘴巴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它不是轻叨老猫的毛扯来扯去,就是用舌头给老猫梳毛。老猫的身子随着小猫的摇晃而摇晃,眼睛睁也不睁,恬然自得极了。
而如今,老猫咪尾竟然失踪了!
咪咪对于咪尾的失踪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态度。大概它也明白了自己将永远失去老猫的爱护了。这几天,它的食欲大减,不叫也不跳了,好象一下子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老是孤独地卷缩在平日与咪尾玩耍的沙发坐垫上,一动也不动,叫它了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眼睛也不如平日亮而透澈了,让人看着觉得可怜,同时又禁不住为猫的友谊而感动!
真希望我们家的老猫在我一觉醒来时突然看到它正跟小猫在沙发上打闹,可这可能吗?唉!

流浪的人

送他的时候,我没有跟他握手,也没有说再见。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同时也不喜欢握手话别的那种感觉。我说“有空再来。”待他的身影融进河流一般的街道,分不出后,一种酸涩的东西涌上了我的喉咙。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长得很普通,衣着跟民工一样。其实他就是一个民工,在离我们这座城市不算很远,但也不近的一个地名叫三合口的砖窑做活。每天工作时间是十个小时以上。繁重的工作磨砺了他的手,他的手是粗糙的,每根指头都有裂缝。他的脸是黝黑的,泛着些许红润,脸上的皮有了些皱纹,记载着他经历的风雨沧桑。他说他从江西玉山老家出来六年了,一直都没有回过家,到处流浪,到处打工。他曾和三个同伙用三个月的时间从贵阳徒步到湖南,又用十多天的时间从湖南徒步到玉林。四海为家处处家,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到过了哪些地方。
对于流浪的人,哪里的土地不养人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说。1992年大年三十我是在厦门的街头度过的。华灯之下,街上行人杳然,我一个人独自走在街头,走啊,走啊,我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他说,我差点让孤独冲倒。
你想到过回家吗?我也许不该问。
 现在不想。
我沉默了,他也无言。
后来我知道他家里有个老母和兄嫂,兄嫂对他很不友好。可这不足以成为流浪的理由。他说他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一种感觉,那是一种强烈却又朦胧的东西,那种东西象一股热流,在心里奔涌,沸腾着,终于有一天按捺不住了,就跑了出来。
  流浪的滋味是难以言传的,但不出来,不能到处跑跑,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他淡淡地说。
我轻轻地笑了笑,没的答话,但内心有一声叹息,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他是通过市日报社的编辑知道我的地址的。根椐报社编辑的介绍,他于三个月前曾写过一封信给我,说十分想跟我谈谈诗云云。我按照信封上的地址也曾写过一封信给他,却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想不到今天他竟特地来找我。我有些感动了,尤其是在我们这座城市,在一切向钱看的时候竟还有人老远赶来与一个恕不相识的人谈诗!一瞬间,一种东西涌上我的喉咙,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滋味!后来我知道他流浪最主要的原因竟是为了文学,心头更是猛地一震,好一阵时间都不敢与他对话,只默默地听他诉说他的故事,诉说他流浪六年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感。
我想对他说:“我佩服你的勇气。”可我没说。
临别时,他说他准备到贵州去,那里有真诚的朋友,有淳朴的民风,有可亲可敬的百姓。
我真的想问他有什么长远的打算,这样流浪什么时候结束?可一直待他的身影融进了人流我也没开口。
不知今生今世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他。真谢谢他能来找我,真谢谢他能来聊聊诗,真的。他姓陈,名襄何。

流浪乐者

 就那么屈膝坐在台阶上,低着头,闭着眼,一副很陶醉的样子。他的脚边是一个散落着一些零钞的破角瓦盘子,衣衫破旧却还算清秀的他,用一把毫不显眼的二胡,拉着《江河水》。
就是这支《江河水》,我不知听过几次了,每一个音符都是熟悉的。但此时听来,却更有感触。我知道,这是因为以前都是听艺术家拉,而现在是听一个流浪者在拉的缘故。于是不由自主的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聆听这来自流浪的声音。
 然后,他又拉了《二泉映月》《悲歌》《汉宫秋月》等,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曲子。老实说,他的技巧算不上娴熟,甚至一些地方还有断漏。但他那神情,却是百分之百的投入。我静静地听着,看着,想着,渐渐的摈弃了耳边的嘈杂,进入了一种微醉的状态。感觉真好啊!当我睁开双眼时,那人却背起了破旧的行囊走了。他的背有些弯曲,脚有些拐,一拐一拐的他转眼便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望着他仿佛突然消失的背影,我不禁想,他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他背井离乡是因为贫穷?晚上他能睡上安稳觉吗?还是他喜欢一种流浪的生活?这样想着的时候,一股悲凉之气如那二胡的旋律缠绵盘绕心头,我无法言说是他这个人感染了我还是二胡的凄切打动了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撇开无奈,如果他流浪的目的就是因为喜欢流浪的感觉。那应该是一种幸福了。他体验了人生的风雨,不管别人的眼光如何,他让自己与这个世界的了砥砺和磨合。我相信他在以后的道路中,一定能充满自信,并且善于宽容。
 不知他曾走过一些什么地方,但我想,有二胡相依相伴,他当不会感到寂寞。害怕寂寞的人怎能拉二胡!二胡于他而言,同时也是粮食啊。靠着一把二胡,穿州过省,我们该称他什么呢?肯定不算乞丐,那么我们能不能称之为民间艺人或流浪乐者呢?他们行动自由,艺术精神在天地间随意放纵。面对这样的人,我的内心充满羡慕,纵然他们的艺术造诣或许不算精湛,但他们绝对不是世俗的囚徒!

亚 三

什么时候看见亚三,他都是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圆嘟嘟的脸蛋上镶着一只大嘴巴,嘴巴上头是一只塌平的鼻子,鼻子上头的眼睛跟二条缝似的。亚三这模样,哭跟笑其实都差不多。但是,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亚三哭过。我说:“亚三,你整日高兴什么?拾到钱啦?”亚三有点委屈:“没有,没有,嘿嘿!”还是笑。
亚三是我们家邻居。据二婶证实亚三今年二十八了。跟二婶家二妹同年,二妹现今小孩都六岁了,亚三还是光棍一条,这亚三啊。一提起亚三,二婶便为亚三的终身大事担忧。亚三父母均己谢世,唯一的姐姐远嫁香港,他一个住在父母留下的二房一厅里。按说这种条件,没什么负担,找个人结婚并非难事。但好像一直没见过亚三跟什么女的接触。有一次,来了个年轻的姑娘来找亚三,亚三不在,二婶接的驾。亚三回来后,二婶立马喜滋滋地汇报说那姑娘长得端正脸是脸,臀是臀,是块做老婆的好料。亚三莫名其妙。第二天,那姑娘又来了。原来是推销产品的。
二婶热心,邻居有口皆牌,但她对亚三的关心尤甚。听说有二个理由,一是亚三平时常帮二婶扛煤气交水电费装灯泡什么的,邻里间互相帮助;二是听说她家的二妹曾对不起亚三,二婶大概觉得欠亚三的,要补偿。二妹与亚三是小学、中学的同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但街坊邻里,就连二婶都以为,二妹和亚三好定了,已做好准备享亚三的孝子福了。谁知亚三刚到外地读大专的第二年,落榜的二妹便把自己“嫁”给了一个北方到本市做房地产生意的老板。老板人长得倒也端正,头发光亮,西装革履,挺胸凸肚,一看就知道是个生意人。虽说四十多年了,但有钱。有钱人纳美妻,现在大家都想得通。大家想不通的是二妹明明知道这家伙北方有个老婆干嘛还要嫁他。可见人跟人的想法是很不一样的。
亚三学成归来,二妹却傍了别人的高枝,那滋味想来生翻死滚。我们都自以为是地以为亚三会大哭一场。谁知亚三既不叫也不号。该上班去上班,下班回家睡觉。也没见他有何大起大落的举动。我私下想,阿三真可以,大概是达到山崩于前眼前而不皱眉的老和尚境界。
亚三原在一家效益不错的事业单位工作。亚三这人没什么偏心眼,工作踏实,为人老实,不但领导让做什么做什么,却使是同事家里有些事要帮忙也当仁不让,因此亚三在单位里很有些人缘。男女老少一提起亚三,都说:好。但是也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当裁员风稍稍一吹,第一个便倒下了。个别领导说亚三这人人是好人,但没有自己的原则,如柳随风,这种人能主动、自觉、创造性地把工作做好吗?不能。所以亚三被淘汰出局。
被裁减的亚三依然不叫不号。下就下了,下了也许还能给人家一个机会。亚三说,做什么不是做?被裁的第二天亚三便去了人才市场。也真怪,头一回应聘亚三便被相中了,给一个贸易公司的女老板开车。女老板姓李,亚三不叫她李老板也不叫李小姐叫李姐。一天天过去,亚三的为人踏实不但让李姐放心而且也让她担心。亚三的本份让李姐放心,但此时她已逐渐不能接受亚三只是一个司机而已了,她要教会亚三做生意,要亚三在生意场上做她的帮手。明师出高徒,跟着李姐在生意场上打滚,二年来一起唱双簧,真学得了一身的本事。亚三这人的谨慎仿佛与生俱来,这对他在生意场上混带来莫大的好处。身边一起做生意的人一个个作鸟兽散了,他亚三依然金枪不倒。很多人便嫉妒起李老板李姐来了。他们说李姐命真好,找到司机司床司吃的三总司令。每听到这样的话李姐便格格的笑,不但不生气还洋洋得意地骂他们长了双狗眼不识宝贝!李老板对亚三的情份,不言而喻。遗憾的是好象落花有意而流水无心。我估计亚三心里还惦记着那“无良好心的”(二婶对女儿二妹的称谓)。
至此好象故事也该结束了,但这样的故事有头没尾啊。是的,故事实际上也并没有结束,因为二妹回来了。二妹的北方“老公”出车祸死了之后并非明媒正娶的二妹也实在找不到继续在人家那里混的理由了。没人养自然要找份工打,偏有这么巧的是李老板李姐在一次招聘时相中了二妹,让她到公司做了办公室秘书。这天,亚三刚从北京出差回来,一踏进公司办公室李姐便对亚三说:给你介绍一下……亚三傻了,结结巴巴的指着二妹说:你,你……。李姐一下子明白了,这漂亮的姑娘原来就是二妹。

我与老师

想起自己与老师的关系,总是百感交集。如果我把自己百感交集的原因说出来,相信会让认识我与家庭的人都吃惊。因为我们家里,父母、叔伯们都是老师,一起吃饭,就象开老师大会,但是,我觉得自己跟老师的距离一直很遥远,而且这种感觉随着年龄的渐长愈觉强烈。我一直没把这种感觉说出来过,我知道自己说这话,会让长辈们伤心,但今天我不想再隐埋自己的真实想法了。隐埋的结果是自己不好受,也没必要,其实隐埋了又怎么样呢?
觉得自己与老师的距离很遥远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了,是的,是很多年了。现在我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有与老师遥远的感觉,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与老师达到过真正交流的境界。这一点,于我而言很重要,而且让我悲从心底汹涌而出!
开始是在父母任教的小学里念书,日升而出,日落而归,象一个劳作的农人,一切都在父母的眼皮下团转,老师们不是邻居就是亲戚,没记得那一个是比较活泼,那个是对我比较关切的,当然也不坏。考入小镇的中学后,老师大都是小时候就认识了的,不是父亲的朋友,就是小镇上的老熟人,一切好象跟小学时没什么差别,要说差别,那就是以前是小学生,这会儿是初中生而已。但这还只是一种表象,问题的关键是我的那些老师。我觉得他们跟我们的关系,至少跟我的关系就象是市场上的买卖双方,我交学费进了学校,他们教我学书本上的知识,我有责任学,他们有义务教。这样的日子,直到读完一所教航海知识的学校。
我不知道别人的感受是怎么样的,但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走过的受学日子,一直就这么平淡,因此很遗憾。遗憾自己没有一个可以真正称得上师友的人!可以称师友的人,不仅是教自己文化,而且还教自己认识生活道路的人。这种人,对任何一个人的人生都是非常重要和必要的,我却想不起自己该叫谁师友。不能不说,这同时也是自己人生道路上莫大的悲哀啊!
工作后,又报名读了几年书,这回更惨,不但没遇上师友,连上课的老师也认不全,他们一上完课便撤了。幸好班主任冯老师对我还比较关心,总是主动打电话告诉我考试分数,报名、考试日期什么的。我于是很感动,对自己说,这是这么多年来对我最好的一个老师了。同班的同学也觉得老师对我还够意思,这种话说得最多次的是一个当了某小学副校长的同学。每次他对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几乎都能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一种叫羡慕的东西。也几乎每次我都想问他:“你对你的学生,关心吗?”但我一直没问,在领到毕业证的那天,我终于忍不住了。他想了许久才黯然地说:“不能说很关心。”我于是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尽力而为吧!”然后回家便急就了这篇短文。

无题:自考

终于把自学考试该考的科目考完了。知道最后一门的成绩时,我的心里毫无疑问,充满着非常庸俗的想法,那时的我,很为自己骄傲了一阵。为什么不呢?想当年跟我一起报名的共有四十多位,而多年后如我般有幸把所科目都顺利“干完的”,也就那么十个八个,作为其中之一,稍微骄傲一下又何妨?
有一个同学曾戏言:天底下有两件事最难保证,一是中六合彩,二是自学考试逢考必中。六合彩我没买过,难不难无从谈起,自学考试却是我披挂上阵,亲试亲尝的,其中三味切身体会,心知肚明了。我参加的是汉语言文学的考试。按理说,自己的选择首先在方向上是对的,原因有二,一是本人无其他嗜好,就喜闲余饭后看看书,写写一些“狗屁不通的诗文”(一好友的评语),一留神,还真给我混进了作家协会的队伍里,应该说是有一点儿基础的;二是听说中文专业不用考高等数学,全靠死记硬背,自信自己的智商还不至于低得让人家送进特殊医院。冲着这二个理由壮胆,头脑一发热,兴冲冲的就去交了学费。殊不知,上树容易下树难,自学考试“不是请客吃饭”,其所谓低进高出的说法真把我给陷进去了。一门末了又开一门,一门考完了还有一门,某些科目,明明是一门课,偏要分上中下三次考,跟电视连续剧一样,要命的是这种课程,如果你有其中一门考不及格,那就有戏看了,一不小心,你老兄得等上一年半才又可碰上一个机会,尤其是只剩下最后那一门课程时,眼看大功就要告成了,却偏天不如人愿就不给你心想事成。不瞒你说,我是亲身享受过这种刺激的,那种滋味,哎,一言难尽。
要说自学考试难,最难的还是拿到一本书后,不知该从那页看起,因实在不知那些内容最重要(相信参加过自学考试的“难友”们都不会反对我这个说法)。一本书三、四百页不等,总不能都背下来了吧。我倒是有这个想法,却又没那精神,也没那时间。参加自学考试的同志们,大多都不再是只得一门心思读书的年龄了,穿衣吃饭、柴米油盐、人情使费、上下老小,都得操心,都得费神,而这些都不会因为你参加了自学考试而免减,更多的时候不是锦上添花,而是落井下石。这就要你左脑想工作,右脑要背书,左手忙炒菜,右手乱翻书了。忘得不亦乐乎,也是自找的,谁叫你自告奋勇考劳子试?即便是这样,你也得将那一本本厚厚的书给翻完、背完,起码也得记住七、八成,否则,将又是一年春光好。但记住七、八成就那么容易?你容易吗?我这人笨,觉得很不容易。
但不容易也得考来试试啊,谁叫我们文化低呢?这年头,没有一点儿学识,也真叫人看扁了。当然也会有些人当面对你说:微软的老板大学没毕业,毛泽东同志也只是师范生,他们都做了些何其轰轰烈烈的事业!这话听起来还真象回事,但你千万别当真.人家是什么料,如我者是什么料?这点自知之明还是该有的。再说,盖茨先生是觉得大学不适应他才退了学去搞软件,毛泽东同志是为了他崇高的革命事业而且他还是一生里活到老学到老的典范,赞你(或安慰)的为什么不说?所以还得学点东西,现在要安下心来学点东西不容易啊。我总是这么安慰和鼓励自己,因此才一门一门地考了下来。
考完了试,回过头想,觉得自己也真得考这么一种试,不考真不敢相信自己是多么无知和浅薄,太多的东西(有趣的或无聊的)需要学、需要了解啦,这其中还包括毅力的锻炼、知识面的扩展等等。因此,以后还得找试考考,虽然,这么干好象有点跟自己过不去。

给朋友写封信

静静的倚坐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的阑珊灯火。灯火依然。一盏清茶在台灯柔和的光亮中,袅袅地飘逸着丝丝热气,这是何等惬意,何等宁静的时刻。然而,望望着桌上整理后装叠好的信件,心底竟泛出丝丝惘然、惆怅。
记得往年整理信件常得花上数个小时甚至半天的时间,而今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大功告成。往年整理信件时,一封封的通读,然后再归类。那股浓浓的情意扑面而来,仿佛看到那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庞,听到那热情或深沉、真诚的语言和笑声。而如今,那些融融的暖暖的感受呢?取而代之的是几缕淡淡的惆怅。
是人长大了的缘故吗?因为人长大了,心事多了,不爱直抒胸臆了,也懂得包装自己了;人长大了,要为生计奔波为事业劳神为家庭操心,人疲惫了吗?于是,友情便也就可以渐渐地疏远了吗?
人活在世上,其实很孤单。孤独和寂寞常常使我们感到寒冷和痛苦。如果你试过久久的一个人在小屋子里,凝视一盏孤灯,独对一杯浓茶。你将会体会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如果那时有那么一个人,另说是谁,能与你执手而坐,那将是一种令人潸然泪下的温暖!
我们是多么需要友情的温暖!
过去的日子,每逢有什么事,不论喜忧,首先想的总是告诉朋友一声,往往是迫不及待地铺开信纸一挥而就,然后匆匆忙忙的一溜烟踩车赶到邮局,怀着十二分真挚十二分急切的心情把信寄走;而朋友也如此,共同分担烦恼,共同分享快乐。那是一段多么亲密无间、推心置腹而充实的时光啊!
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使我们改变了呢?难道我们不再需要友情吗?
于是,我就着同一样孤单的台灯,写了几封信,试着寄给几位在外地工作或学习的好友,告诉他们我的近况,告诉他们我怀念过去的时光。很快,我便收到了他们的信,他们更热烈更坦率地告诉我他们的一切。
噫,我们都还是原来的那一群!
友情啊,竟是被我们自己在不知不觉的懒散中疏远了的。

户 口

现在说户口,好象说一个笑话。但要放在二十年或十五年前,你能感觉是一个笑话吗?如果是笑话,那这个笑话也只是别人居高临下在说,而我们追星一族般昂着头一脸无奈状的听。
有一天,我问小侄:你是什么户口?
他一脸茫然,居然反问我:什么叫户口?
是啊,什么叫户口呢?难道我真的清楚?难道户口只有农业和非农业生产之分?“户口”二个字包涵的内容,对从二、三十年前走过来人来说,远非如此简单啊。
小时候,父亲总是教训我:你是农业户口,是大村佬,所是要认真学习,跳出这个坑。父亲总以此来激励我的学习热情。而父亲应该对某人是没有什么偏见的,他是一家学校的校长,他只是对“户口”有偏见。父亲作为一校之长,有固定收入,在镇上有头有脸,只因我兄弟二个是农村户口,便逼得他养活我们也很艰难,思想、认识停留如此,其他类似的家庭不对“户口”有想法是很难想像的。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的有何区别?这简单,农业户口要种田,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粒汗水换一颗谷子。而非农业户口,则不必担心这些,吃粮粮站里1角3分8喱钱一斤有得卖,每月二十八斤配着,吃油粮站里也有卖,价钱都不贵(与市场价比)。民以食为天,没有国家配给你的这二十八斤享受粮,你就去种田,辛苦去吧,没出息去吧。想吃现成的,就去考试,跳出这个坑。而且,这个坑还并非意味着只是吃皇粮这么简单而已,关健的是吃不了这份皇粮,你就只能一辈子呆在一亩三分田里,招工、分配工作、当干部、施展才华什么的都是空中楼阁,废话一句。不为什么,只因为你是农业户口,农村人是不能进城做什么的,“乡下人,能做得了什么!”不管你乡下人有没有真本事,反正你是农村户口的人,就像林冲被烙下疮印,你小子安静些吧。
我想我小时候没有对父亲的问题作过很深入的思考,但后来还算顺利地跳出了农门,当上了城市人。然而,米、油却已不再像我们小时候要到粮店里排队才买得着了,现在城里人也好,乡下人也好,随便你是谁,拿一点钱到市场,想吃什么就可以买到什么,实在不想劳动自己,打个电话,粮店立马也可以送货上门。吃便宜粮油早已不是衡量一个人社会地位高低的重要标准了。这无疑是社会的进步。也就是说,是什么户口,现在与一个人诸如就业、择偶之类的联系显得好像并不那么紧密了。当然,户口至今仍会与一个人的方方面面扯到一块,比如还牵涉着小孩上学之类。毕竟只是小事一桩了。而且现在的教学水平与我们小时候那个水平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这样的现实,当然有点让我遗憾。凭什么他们当城里人那么威风,轮到我什么威风也没了!
相反现在说起农村户口,城里人居高临下鄙视的心态大概早已过去了。常说起谁谁是农村户口,往往有人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那这家伙可以分到开发占地费了,可以包地种果树了,可以包山头栽甘蔗了,可以自己种田吃香米了,可以吃尿淋的菜了,可以看到星星眯到月亮了……一脸的羡慕。
农村好象一夜之间又成了广阔天地。不是我不明白啊,这世界变得太快。那户口啊,真不知说它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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