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给班上每位同学布置了一份作业,写一篇作文。作文的命题为:在你生命中最感动的事。一个叫小可的女孩的文章给我留下了难以忘却的印象。
“我最感动的事情是我的奶奶给我讲的一个童话故事,说的是一只母蝎子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来到世间,竟然破膛让小蝎出世……听完奶奶的故事后我流泪了,因为一直以为蝎子是一种最毒的动物。”
看完小可的文章后,我也是泣不成声,那个多年来紧裹心灵的老茧刹那间消逝的无踪无影……
母亲在我读中学的时候溘然长逝,失去母爱 的我从此变的叛逆。父亲很快就取了那个早年丧夫的寡妇。在我记忆里,那个寡妇不是什么救世主,我曾看见她为了几十元钱而不要尊严的来我们家乞讨,当年的母亲是个家庭妇女,而父亲也只是个农村种地的乡下人,别说是帮助别人,就是连自己都很难救济自己,可是善良的母亲硬是拿出家中仅有的一百元给了那个穷酸的女人,当我看到她急迫的夺过母亲手中的钱时,那脸的破涕为笑至今都让我感到不自在。
父亲娶她过门,根本是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来的太突然,当没有思想准备的我在回到家中看到这个女人舒惬的躺在母亲生前睡过的地方时,一股厌恨、敌视、轻狂的怒气尤然升起。我破口大骂的吼到,你是什么东西,自己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那副德行,凭什么勾引我的父亲。当时的我内心已经脆弱的再也容不下半粒沙子,我知道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将会伤害我,伤害父亲,甚至伤害逝去的母亲,她的到来会玷污了我们家的一切,所以,我讨厌她已经到了近狂的状态。
我从来不知道父亲和她结婚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一向寡言保守的父亲要和一个背景如此至碎的人结婚?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难道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将会受到多么颠疯的打击吗?我开始不能理解和看透我的父亲。
我开始了在家中的沉默战,我发誓:决不会和她说一句话。而她看到我对她不以为然的神情态度,也还算有自知之明的不去惹我,我想大家都互不干扰谁也算能凑合生活,总之我毕业是要考出去的。可我把这个女人想的简单了,她竟然背着我向父亲那诉苦,她含泪装可怜的对父亲说我这人太小心眼,缺乏与人沟通的能力,还说等我毕业后不让我上高中,考所 好点的中专,好能快点挣钱,养家糊口。
我当时就火了,像头疯狂的狮子,怒气忡忡的踢开屋门,拿起桌子上的一杯凉水不假思索就朝她使劲的泼去,父亲也火了,站起身来,用那双粗糙、沉重的大手狠狠的抽到我的脸上,鼻血一下子流了出来,我一手捂着出血的鼻子,一手指着不知所措的父亲和在他旁边的女人大声的叫到,你们都是“后”的,说完便强忍着眼泪冲回自己的房间。我扑到在床上,把脑袋迈近了厚厚的褥被里,放声大哭起来,要知道父亲是从不对我动手的,竟然为了一个不过是寄生到我们家的女人打我,他还知道我是他的女儿吗?他这样的行为对得起远在天国的母亲吗?如果母亲知道了,会带着怎样的心疼和痛苦在那里不能安心的生活呢?
这个女人的厉害我终于知晓了,原来,以往我对她示为无礼、不尊重的行为她都埋藏至深,平时在我面前不露声色,却暗中一一都泄露给父亲,好恶毒阴险的女人啊。
我开始戒备起他们,我几乎很少在光顾这个陌生的地方,我知道他们是不想让我上高中的。其实,不是我不想早早工作,那样的话我还可以早早独立,早一点脱离他们的掌心,去呼吸新鲜的空气和感受自由的风。可问题是我的家在乡下,根本不可能进城里去读书,要知道成为都市中上帝的宠儿是我最大的心愿。所以我必须上高中考大学,这样才有希望实现我的梦想。
手头最紧迫的就是以后求学的资金问题。我不回家其中另外的一个原因就是我要打工挣钱。饭馆里、水泥地里、工厂里都留下过我的足迹,打工的日子里所受的委屈我硬是忍受了过来,那时候我引用一句格言当作信心剂:小不忍,则乱大谋。直到初中毕业后等来的却是县里一家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时,我所有的信念都毁于一旦。而我把这一切后果都挪加到他们的身上。
第一次我没有掩饰的在他们面前哭了。她给我拿来了还渗着热气的毛巾替我擦眼泪,父亲端来了我最爱喝玉米粥,他们以为我从此会安分守己的走他们想让我走的路,他们以为我从此会做他们心中的乖乖女,听从他们的指示。他们错了,我根本没有改变我对他们的仇恨,是他们让我的幻想为之覆灭,他们是罪魁祸首。我不是那个流浪的英国人,因为日本人给予了他一点好处竟然忘记了日本人曾经是他的杀父仇人而心甘情愿为大日本帝国卖命。
中专四年,我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因为学校给家远的同学特殊照顾,所以我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我可以再不用担心夜晚没有地方去的苦恼,我可以安心的在这儿整日不用发愁回家看见他们的恼火。我和同宿的六个来自农村的女孩住在一起,她们在生活上给予了我特殊的照顾,本来我是孤僻的,冷漠的,在她们的善良与热情的潮涌中我也变的稍稍爱笑了。并且逐渐从高中的阴影中脱离出来,因为尽管我现在的学校处在县级地位,可是优秀的学生是可以保送到城里的大学的。那个梦想依旧是我为人信心的最大动力。
父亲隔三岔五的还是来趟学校,带点乡下的特产,还带来了那个女人为我纳置的鞋垫和缝制的袜子,不知道她是真的良心发现,还是假装的施与我点小恩小惠而为了讨好这个已经不在她掌心里的人?不管怎样也好,我那时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探讨这些无妨的事情了,学问多了,也就觉得没有必要去与他们这些世俗、没有思想的小市民一般见识,真正的学者,真正的城里人是要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可是我是真的懂了吗?那些自己所谓的学问是多么渺小和卑微啊,我的傲慢和虚荣在真正的宽容和理解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啊!
我应付着父亲,搪塞几句就打发着他走,也勉强的收下了那个女人的东西。过后就把这些东西仍进垃圾堆里,收下他们的东西已经表示了我的尊重了,至于是否在留着这些已经过时了的衣服,鞋垫已经是没有必要的了。
这四年来,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方面对过去的记忆多少是无法释怀的,一方面我正忙着考大学,还有就是我交了男朋友。每次回家,他们都似乎很开心,忙着给我端上我以前喜欢吃的东西,她也是欢天喜地的招来一帮邻里,飞扬的说我这好那好,听的别人都说她有我们这样一个好女儿。是吗?别人知不知道当说到我是她的女儿的时候我浑身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我可是从没有称呼过她一句“母亲”的。父亲也是坐在炕头上喷吐烟雾,用他那种独有的沉默方式欢迎着我回家。临行前,她的嘱咐总是很多,我已经很逆耳了,迫不及待的想赶快远离这片我曾经示为现在也同样示为是禁区的家。她叫我,我回头,然后,她把一条自己用缝纫机织好的围脖系在了我的脖子上,说,天冷,别冻着。然后,用那双和父亲打我时的一样的粗糙的手抚摩着我的头说,小雪,长大了。那时候,我清楚的看见了她满头布满的银发和眼角的丝丝皱纹。
在临上车前,我不顾严寒的冷酷,把那条系在脖颈上的布围脖塞到了书包里。
再后来,我终于被保送到城里一所最好的师范大学,受到了最好的教育。在随着我的一篇题名为《生命的感动》的文章发表在市内一家大的杂志上时,那个女人患了绝症的消息不径迩来。杂志社要我去参加他们的会议之时,父亲打来了电话,声音哽咽的告诉了我这个消息,那一刻我怔住了,不是因为她的生命之路近在咫尺了,而是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有病,此刻正是关系到我个人前途命运的时机啊!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和我过意不去,总是在我可以得意的时候予以我意想不到的惊急?我告诉父亲我不能回家,父亲没有责备的说,小雪,我们等着你回家。
编辑部的记者采访我,你的这篇成功之作来源于哪里的灵感。我应答如流的说到,每个人的生命中总会有一件是最为感动的事情,而我的感动就是来源我的母亲,她的离去让我读懂了生命中有一种叫作“珍惜”的感情……。很多记者是流着泪听完我的“感动发言”的,而事实上,只有我自己明白了我的那些夸夸其谈是多么的虚伪,我在人生的舞台上把这个丑陋的我装框的是多么近乎完美,那一刻我才发现,十几年苦读之后的我是一个多么失败的生物。
她走了,终于远离了尘世的喧嚣,终于可以安静的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父亲却说,她走的不安稳,因为她的愿望没有实现,直到她在死亡边缘挣扎的那刻,她还在呼喊着我的名字,她是多么希望在闭上双眼的时候看见我的面容,能听见我亲口的叫她一声“妈妈”啊。可是我没有,我为了自己的私欲放弃了我本该做的事情。我以为,我一直在伤害中成长,可以任由发泄自己内心不满的感情,殊不知,她和父亲承受着更大的痛苦。在我人生得意的日子里,他们在默默的祝福着女儿,而我竟然忘却了所有的东西,只明了自己的快乐和悲伤。
我知道,我开始醒悟了!让人不能原谅的是,这样的醒悟是用多么大的代价换来的啊!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把父亲接进了城里,我想他前半生过的辛苦,后半生我一定要让他过的安详。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市中心最好的中学担任语文老师,脚踏实地的为人师表。逝去的那些岁月至尽是刻骨铭心的,在一次闲谈中,父亲给我讲了他的一个故事,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了她和我父亲之间的所有悲欢离合。原来,她本是要和我父亲成亲的,他们相爱至深。因为农村的一些世俗偏激,他们不能结合一起。爷爷为了阻止这门亲事,硬是求她为了父亲的幸福请她嫁给林村的男人,她默默的先父亲一步结婚了,父亲也只好作罢,便和我的母亲结婚了。
我问父亲,如果早告诉我,也许我会早些成熟起来。父亲说,是你的后母不让我告诉你,怕你会更加痛苦。你后母是个善良的女人,她是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的。其实你不知道她有多么爱你。我们都是没有文化的人,不知道子女需要的是什么,让你的童年这样的黑暗是我们的过错。他说完,我已经是个泪人了,难道每个人在自己的成长历程中总要为之的付出很多的沉重代价才能换取一些成熟吗?不管怎样,我是破茧而出了,终于懂得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小可的那篇作文激发了我的母性,我应该感谢这个和那时侯的我同样年纪的女孩。是的,蝎子是一种最毒的动物,可是我知道了伟大的母蝎是籍着自己的死亡开膛让小蝎 出世的。我要再写一篇真实的《生命的感动》,我要告诉天下人,其实很多人、事、物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表面,在于我们用怎样一颗心看世界,我还要告诉天下人,我曾经生命中最感动的一件事就是我有一个好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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