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侯,印象最深的事情,是到乡下奶奶家去住。
记得村里的“大地”上,每到傍晚的时候都有很多的孩子追逐嬉闹。村中的一些年迈的老人也喜欢聚在“大地”旁那个古老的大祠堂前闲聊些过时的事情。祠堂门口是很大的一颗老树,树下面有人卖葵花子,白萝卜,那种淹过的大萝卜,咬一口清脆而爽辣,小孩子都把它零食吃。“大地”上的孩子们,穿着有些破旧,但并不脏的衣服,跑来跑去的。愉悦的声音打破了山村的僻静。是非常热闹而温情的气氛。
爷爷常常带我到“大地”上遛弯。那时我是从城市里来的小女孩,穿着整洁而漂亮的衣服,和村里活泼的孩子不同。每次深夜“大地”上那盏微弱的灯熄灭后的时候,我都是趴在爷爷的背上困倦得睁不开眼睛。模糊中记得很多孩子与老人一起走在“大地”旁的小路上,有田野清香的泥土气息和手电晃动的光亮。有人来撩开在我头上的我围巾,仔细地看我的脸,然后轻声对爷爷说,是老二荆琛的女儿吗?荆琛是我爸爸的名字。爸爸是这个幽静的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里,第一个考上了上学,并且在城里买了房结了婚的男孩。
爷爷奶奶一共有7个孩子。爸爸上边有个姐姐。除了他唯一的姐姐已经不在人世外,其余的5个弟妹都已经离开了乡下,过着他们自己的生活。
爷爷是个勤劳的男人。每天黎明破晓,他就起床去田里干农活。我起床的时候,田里的土地差不多已经翻新了一遍。爷爷不让我下地,怕我弄脏了衣服。小时侯,我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每当爷爷在田里干活时,我就一个人安静的在小石台边玩耍。
每次爷爷干完活,奶奶收拾完家务后,他们都会带着我走很长的山路,去镇上的小食店里买些好吃的给我。晚上我和奶奶睡在她的大木床上,奶奶的棉被是洗得很旧的洁白的棉布缝起来。她在灯下轻轻地哼一些小曲,然后在黑暗中说些好象是祈祷我们的话。
她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娇弱的女人,有雪白的肤色和美丽的眼睛。常常在她整洁的短发上,别一个深色的发夹。她喜欢种一些花草,在家里的田地旁,种满牵牛,月季,太阳花,栀子和串红。黄昏的时候,她煮大锅的南瓜和红薯,喂养猪圈里的一头大猪。还养了一些鸡和小羊。
奶奶心灵手巧,会做好吃的鸡蛋打卤面。还有每逢过年时,她自己炒花生,葵花子,做红薯片和冻米糖。那是乡下常有的零食。夏天的时候,她喜欢把生菜,西瓜放在井水里。睡完午觉,拿上来吃是冰凉的。晚上在晾院平台上放一张大凉席,仰躺着就能看到满天星光。有时可以看到流星。奶奶那时就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对我哼着好听的小曲。
每年假期,我都会向妈妈提出,去奶奶家里住上一个月。田园的安谧和恬淡,以及与大自然的无限贴近,是我心里深刻的快乐。
大一些后,和爷爷一起刨土豆,采西红柿,摘柿子,打酸枣。赶着羊群去山上吃草。清澈见底的溪水,下面有成群的小鱼儿在游动。捉螃蟹和田螺。
有一次,和爷爷一起去捡山楂。爷爷带着我爬到很高的山坡,一直在幽深的山谷里走。野生的山楂树是生长在很寂寞的地方。爷爷说。那一次我在山顶看到山的另一面,是一个很大的水库。安静明亮。在太阳下就好象一面镜子。映着蓝天白云,好象世外桃源。清脆的鸟声,在寂静的风中回荡。
对于一个城市的孩子来说,能拥有这样的童年经历,我感觉是幸福的。
长大以后,我很少再有机会回到乡下。奶奶先爷爷一步离开了人世。然后就是体弱多病的大姑。剩下孤零零的爷爷独自守侯着空旷的房子,他在去前的冬天也去世了。他临终的时候,我们谁也不在他的身边。他的孩子都到大城市和国外去生活了,爸爸曾说要接爷爷来市区住,爷爷一直没有同意。他说他舍不得这里。
我想,对于我们所承受的各自的命运。也许我们都应该是毫无怨言的。
田园对我的影响是深刻的。很多时候,我都不像一个太纯粹的城市女孩。性格里有慵懒,恬淡的部分,喜欢植物,衣服喜欢棉布,对自然的景色和季节的变化有细腻的感受。
今年初春的时候,爸爸回到北京,和爸爸去了一趟。
坐很长时间的长途车。心里淡淡的惆怅,不断涌起来,是奶奶哼小曲的声音。
奶奶种在庭院里的那棵栀子花树,长得粗壮了。躺在现在的木床和大棉被里,闻到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睡眠是香甜而安宁的。
虽然,没有听到奶奶哼的好听的小曲,没有听到爷爷响亮的鼾声。
天还没亮的时候,大姑的儿媳也照例早早起床。在房间里忙碌地走动着,蒸馒头,煮红豆粥,厨房里水气弥漫,表哥在田间里干农活。他们的说话声和锄头翻地的声音,让我想起了爷爷奶奶,让我恍然回到过去。
我一个人爬到高山顶上,坐在大岩石上面,感觉温暖的阳光和寂静的风。山上的映山红和淡紫的野丁香已经开了。我这样会独自坐很长时间。不需要任何言语和思想。
山中岁月,恬静的凝固了时光的流动。
在接近自然的地方,一个人也更接近她的灵魂。我相信这点。
当一个人从城市的喧嚣尘烟里出来的人,行走在田野和山风之间的时候,她是否会感觉到灵魂在边缘游历时的孤独。
而生活,是那么轻易,就会淹没我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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