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是在2000年12月15日黎明前走的。天还漆黑,城市的大街上空无一人。他走得很安稳,死亡悄无声息地把他微弱的生命之火吹灭。
以后的几天里,冬日的天空异常晴朗,太阳明亮极了,街景和往日一模一样,但是它毕竟有一点不一样了。
我再不能到医院去看我外公了。
人老了,旁人对他的态度自然就会发生变化,老人只有接受下来,就像接受头发变白,腿脚变得不利索一样。我们对外公也有一套:烦心的,不顺的事情不和他说,尽可能说些有趣的,带劲的事。
总是这样做其实也不容易,有时候就会没什么话了,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我妈妈说说别人请她吃饭都有些什么好吃的,我说说自己的创作灵感缘于一些简单纯粹的事或者人……然而,我渐渐的发觉,事物本身并没有一定的色彩,重要的在于青春,或是乐观。而我外公在听了我们所说的一切之后,想:那又怎么样呢?
他无法满足。
可是,他又想听我们说话。当他无能为力地坐在那,会说:“给我说点什么呀。”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的思维可以自由出入。在这方面他达到的境界是很高的。
他可以离得很近看着你的脸,而完全听不见你说话。也可以一边听你说话,脑子里一大半想着别的。当然有时候他也会对你的话有很好的反应。
但很多时候你不能确定他是否真听见了。他是那么自由,这是我们还算健康,还不老的人所做不到的。
我外公在医院里住了很久。现在我的脑子里几乎都是他在医院里的情景。
他坐在沙发上,慢慢的放下手中的报纸,头向后一仰,用手揉着疲乏的眼睛。他躺在床上,只枕着一个薄薄的枕头,这使他的肚子显得更大。
有时他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台很宽大,也很长,空无一人。他坐在一张藤椅里,太阳光照在他的头顶上,稀疏的头发干枯而脆弱。而他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疲乏。
我走到他面前,他闭着眼睛并不知道。于是,我注视着他。同时我能感觉到他的梦。
他的一生就像梦一样。真实虚幻。他醒着,坐在那,但是他是在他的梦里。那是一个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梦。很有分量。
在他看见我后,就微笑起来。和我说话。
在这一切活动的后面都能感到那梦的分量。我说不清。但这就是我的感觉。
我外公老了,这样一种时聚时散的记忆就成了他的思想。带着他,带着他缺乏力气的身体,静悄悄的漫游。
他看见了许多事物,一些人的面容,骤然一亮的场景。但是他说不出,他无法把这些告诉我们。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孤独的。
他常爱说:“人真孤独。”我想他思维世界中的孤独是这个原因。
从住医院那天开始,他的空间在一点点地缩小。种种躁动和喧哗都成了过去。不复存在。
有些事情留下来,有些被遗忘丢弃了。我渐渐感觉到,衰老的过程很像一种过滤。从他不能负重的身心滤去废物,留下一些真东西。
很多年以来,我外公没有再写文字。他为此一直痛苦。这痛苦又是他无穷无尽灵感的源泉,隔一阵就要喷发一次。
有一个早上,妈妈陪外婆回广东了,他自己睡一个大房间,我在另一个房间听他大叫我的名字:荆京!荆京!我跑过去,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他知道我进屋了,可并不看我,直视着屋顶说:我疯了!我六点钟起来又吃了颗安眠药,不然不成,我什么也不能想了。”
我坐到他床边,抓住他的手:“您本来就不用想。”他猛地斜了我一眼:“是吗?”他粗粗的喘着气,就像刚刚跋涉了很长一段艰难的路。
过了好一会,他平静一些了,望着我:“我最后是个疯子,要不就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我要写一个大东西才死,不然我不干。”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因为我安慰不了他。因为我改变不了事实。他终于发出了鼾声,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轻的走到床的那一边,弯下腰看他。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就像一按开关,灯亮了,然后有灭了。他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那时在哪里。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是要看看他的旧房子还在不在。房子还在,他没有什么办法。
痛苦是什么?是一种性格。外公让我了悟。
我记得太多这样的时候,他讲述他的生活经历。他所见过的一些事。如同陀斯妥夫斯基笔下的事。他反复说他要写,要写真实的人。
最近几年,随着身体的虚弱,他一点点地放弃了他的痛苦。放弃由痛苦所替代的那种强烈的愿望。他不再说:“我要写东西了。”有时他说:“当初我应该当个教师,当个好老师,真要学问,那就好了。”
他检讨自己过去不用功,没有系统的读书。偶尔,他会谈起他年轻时怎样写作,写得怎样酣畅。在北京永定河边的一条小火轮上,天闷热到极点,他又是特别爱出汗的人,汗流不止。从早上到夜里,他一句句一幕幕的写,天黑了就点起油灯。
我想象得出河水拍打船弦的动静。想象得出投在纸上的昏黄的灯影。他的笔追赶着他的思路。那是他生命中极乐的时光。
他总对我说:“荆京,你不知道啊,人到了这样的年岁,真是没意思。”
他持续不断的悲哀感染着我,使我怅然难过。我知道,他也知道,他活在躯体的牢笼里,再也当不了自己的主人了。他的思想成了苍白,稀薄,不断飘散而去的舞。
他抓不住什么东西,他懊丧极了。以至于他不再想去抓住什么。
下雨了。我推着他在走廊上走。往日里他散步的时候,都会盯住一个过路的人。当那人走过他身边,走开了,他会转回身盯住张望。我问:“您看什么呢?”他说:“啊,没什么比青春再好的东西了。”
他能感到年轻的气息迎面拂来。对真正美好的东西,我外公从来不迟钝。
我外公有时候喜欢从一种视角观望着我。很长时间目不转睛的看。他从来没有亲口评价过我是怎样的人。也没有把那种洋溢的爱表现出来。但我心里清楚他是用一种属于自己的方式去深爱周围的人。
他爱自己唯一的女儿。更爱唯一的外孙女。
从本性来说我外公是个落拓的人。不隐瞒自己,他不会隐瞒自己。包括他自己认为是不美的,丑的东西。他的方式是袒露。他会紧接着批判自己,用些极重的话。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如此。
我外公很真诚。我说的真诚并不是人们理解的含义。我说的真诚可能更彻底纯粹。
有时候在外人面前,他的真诚是用惯常的,虚伪的方式来表现的。这样说,很多人不能理解。这是我的说法。但,他的喜怒哀乐最后总是不能遮掩的。
家里常来客人。邀他做一些没意思的事情。类似宴会之类。他觉得很烦恼。妈妈说,就说你身体不好。于是在来访人面前他真的就病得很厉害。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客人走后,我打趣说:“外公,您演得过了。”
他说:“我真是难受,胸口闷。”他指指胸口。
奇怪,这是真的。他的真诚表现为自己无法掌握的一种素质。超越他,控制着他。在任何时候。在各种心情之下。甚至包括恐惧。
他对于不必恐惧的事物的恐惧。对于不必忧虑的事情的忧虑。以及在不得不讲的情形下讲的洋溢之词。和他那种出名过分的谦虚,都是真诚的。
我想,他是在做他自己。太多的人一生难得纯粹一次。我外公只是用了一种自己的方式不断的看清与形成自己。
偶尔,他说:“扶我走走。”他能走十几米。然后就要坐下。绝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坐着或躺着不动,这是可怕的。更可怕的是,生病以来,他的全部敏感都被衰老所攫住。
在我看来,这简直是对自己一种特殊的肆虐。但他只能这样。这是他的活法。他就是要彻底的地甚至加倍地体味生命的每个阶段。
他无法不这样做,他太爱生命了。
他常叨念着上帝。死亡。他说:“上帝安排得多妙啊!小孩也让人受累,可是他可爱啊,怎么看怎么可爱,让人快乐。老人就不同了。丑,没有一点可爱的表演。人老了,上帝就把你的丑脸都描绘好,让你知道自己该死了,该走了。”
我外公从不忌讳说死。他是心里极明白的人。他总是在想着各种事物的结局。他已经不对过程感兴趣。也许他认为过程已经完结。
在他临死的那段时间里,我去看他。他几乎不说话。他已经疲乏到极点。他再也走不动了。
只有一次,我推着他在长长的走廊上,对着他的耳朵给他讲我正在构思的一篇小说。讲小说里人的命运。他听得很仔细。我感到他的兴趣。感到他思想上的亮光,从他生命深根处透出来。
我不会忘记走廊上的那段路。
天依然那么晴朗。这真是冬天少有的好天气。我外公坐在阳光里听肖邦的钢琴曲。穿过音乐,他听到自己的内心。那里只有一种类似耳鸣一样的永不间歇的声响……现在这声音停止了。
他就这么走了。他心里有很多好东西。他把她们都带走了。
是的。我外公终于放下了他的痛苦,连同他心里的宝贝。还放下了很多东西。他是一个极丰富极复杂的人,他一生不断追求享乐。他很真诚。他有很多的缺陷和弱点。但是他没有罪孽。
外公,现在你透明的生命回到一个好地方去了。
飘雪落 字 2001年12月15日 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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