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送行

飘雪落

    我和洪生的故事依然在继续。已经是六月将至。大半年的时光又是如流水似的倾泻而去。
    一点点流水的声音。总是在某个漆黑的夜里佛冉渐起。比如昨夜。比如此刻。
    很少过分在意时间的辗转。有限而模糊的东西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看不到它的完整。
    认识洪生的时候。他最喜欢讲的话是时间过得太快了。而我们还在淡味地活着。也许哪一天就是生命尽逝的时候。我们的遗憾又会留下多少。
    听到的时候会觉得是无趣的语言。也许会认为那样生活很沉重。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很少再会懂得离居人的生命方式。感情对于他们是奢侈的。因为这种奢侈而显得轻飘而多余。
    我在群居生活。身边没有朋友。这样的冷寂让我学会着淡漠和忘记感情。它是恐惧的东西。可以靠近却不能接受。
    所以始终找到理由拒绝与洪生的见面。

  他在沈阳。我没有去过那里。虽然北京与他所在的地方相距并不是太远。是不习惯那座城市的严寒。还是不喜欢北方人的那些板滞的谈吐。我没有想去的打算。
  洪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朗。大抵是个温柔细腻的男人。他的质感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于是我开始幻想他与他在的城市。关于沈阳应该是一座热烈而忧伤的城市。我相信。
  他说那里的冬季真的很冷。雪是每个冬天的装饰物。常常要下很大的雪。不停的。不停的。不停的。他喜欢每一次的雪落。
  是啊。他喜欢雪落。那样执着。真诚。有时候。我会想。能够被洪生爱护的人和事情都是幸福的。他用灵魂在感受。

  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是新千年的第十月。
  一个从新的世纪到来。我依然重复做着自己想要或者不想要的事情。对于芸芸众生,天空还是有蓝得如透明的玻璃,望眼即可欲穿天空后面的世界。有时候就是得了伤害病一样的土蓝色。我所能看到的仅仅如此。

  那时我在医院里。努力做得好好的工作。是。努力地去工作。去抢救每个病人垂死的生命。他们想死。更多时候是那样的。但我们与他们是没有这样的权利。
  想要离开那里,却又没有象样的理由说服离开。一颗痛苦的心就如同那些欲死不能的病人又一次从死亡线上被扯回。心是什么。它只是跳动。然后在跳动。重复着相同的节拍。有一天。它老了。累了。想要安静的长眠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要经我们的双手去强迫它渴望地选择。我并不喜欢强迫自己与别人。但我还是做了。
  一做就是整整一年。其间的生活林林总总。总之是乏味与反复的。
  在一切心情莫名其妙地搅和在一起的绝望之后,我的心烙下了伤疤。我选择了逃避。

  于是,我决定买一台电脑。用很多的钱买一台电脑。我的逃避再不想一个人肆意地溜达在超市,推着扶车随便的拿很多无用的东西。我的逃避再不想一个人闲逛在喧闹的城市街头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陌生面孔。我的逃避再不想是睡觉。呆望天花板。撕纸片。板滞得像个机器人般哭喊和掉泪。
  下夜班独自逛荡的时候,在街边一家玻璃橱窗的小店前,我伫立许久。LEGEND新产品。那款天蓝色的机器。看着她。像看到了我的天空颜色。我很快乐的。一些心里的东西有时候并不是太难得到的。双手是容易触摸得到某根荒疏的弦。同我们心灵的条锁相似的东西。
  尽管需要一些黄色的欲望对要她的人或是不要她的人。
  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沉默地宽慰。于是没有迟钝。我把她带回了自己的房子。
  就这样我终于如愿以偿的可以常常看见那片透明蓝的天空。也就这样开始沿着一种心底已经勾建好的生活轨迹独立上路。

  洪生是那条路上出现的男人。那时侯我的名字就是飘雪落。是。我也喜欢雪。喜欢雪落。
  喜欢一个人走过一颗矮矮的树轻轻地去摇晃它,看着那些雪片掉落在眉毛,眼睛,脸颊上。感觉瞬间的融化。一颗颗白色的泪珠串成一曲苍茫的传说。在冬天的旷野。演绎着我们的悲凉与喜悦。

  是十月十二日。在一个叫情系楼兰的地方相遇。年轻的人用年轻的语言作话。简易的语言像过时的生日礼物,上面飘浮细小尘埃般的沉默与思考。
  第一次相识。我所能记忆的东西是洪生的名字。10月10的生日。他在沈阳的家。他对书和运动的嗜好。他的理想。他曾经暗恋过的女孩。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性格。
  第一次相识。这便是我就他所知道的全部。我想他给我了他的全部。

  我们开始往来。每一天。每一晚。每一个相同的地方。情系楼兰的面孔如同这个世界在运转不休。惟独我们滞留同一场所不动。新千年的十月。目力所及。
  他下线后。我呆呆地看着那些对话。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冰水。然后关上电脑。冲热水淋浴。接着去厨房煮面给自己吃。餐桌对面没有人坐。静静地望着没有人座的椅子。觉得自己好象成了小孩子。一个人留在基里柯油画中奇异陌生的街道上。

  好久没有睡眠。却莫名其妙地不知道困了。体内倦倦的懒懒的,惟独头脑犹如熟悉环境的水生动物在纵横交错的意识水路中恣意地往来穿梭。
  我没有下意识的记住我们的对话。也从未开出文件夹保留那些生动的语言。可我就是这样淡定住了那些交错之后的心情。我找到了不为社会和自己所容的另外一种生活。尽管微不足道,但已经无力忘却。置身于被拉长了的,平静的胡同中。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尽头。
  我就在那条死胡同中得到了沉迷 般的快感和满足。

  在淡淡的阴影里。阴影里没有任何颜色。只有两颗本身是清晰的心在模糊的跳动着。洪生也是。他对目前生活的不满和困顿。对家庭琐事的纠缠。对前方路途的茫然。以及他一直想要见我却得不到机会的失落。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也许我就是他的安慰。但是我做不到把自己框定为一种是对别人能够安慰的人。飘渺的风。没有可以来去的方向。我只是在寻找一些温情的幻想。我希望对方也是。洪生的出现,在某种意义上我觉得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网络或者其他现实中的什么对于他都一样。

  他说想见你,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我喜欢你。喜欢你。不论在什么地方。
  他说那样的朋友很难找。那样的情谊很难建立。为什么你要放手身边很多的幸福。
  他说世事是难料的。我们应该珍惜每一种感情。不要等生命消逝的时候在学着去后悔。
  ……
  我依然没能答应他的愿望。虽然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可是我没有勇气。网络所筑造的委实太微乎其微了。或者说是零。
  已经过于习惯相互的角色。无论他用什么样的方式恳求我。我凭不停逃避事实的借口了然于心。不管怎样都已无救。洪生本能地明白这一点。再也不为难我的不成理由的拒绝。故事也就这样定格。

  终于就这样的,我和洪生都从彼此面前消失了。有的东西被遗忘。有的东西销声匿迹。有的东西死了。而其中几乎不含有悲剧性因素。对我来说仅仅如此。那时侯已经是又一年的春天了。我辞了医院工作。开始了网络上漫无目的的文字生涯。依然不断的去各个地方随便地寻找温情。随便地与男人困觉。

  十月我们相识。十月是看不到雪的季节。却知道雪已经在飘落。在洪生的心。而现在离那个十月已经久远。我还是想起村上春树小说里的话。他说与所有的人都有一个过程。不管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事实就是这样。如果害怕一种结束不如不让它开始。村不是绝望的人。他只是按照常理去论述一种人性哲学。
  我们不同。我厌恶哲学。或者说我害怕直面这些人性。

  在离开医院那晚,我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没有人知道我的离别。所以没有人为我送行。病人。同事。白色的高楼。61路共车。今夜的眼泪。亿客隆超市。还有叫洪生的男人。都已经不值得一提。去尘封他们好吗。我在一页白纸上写了很多的文字。
  那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想起村的话,终归一切都将失去。自己本身也将失去。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所有的东西的名字都在溶解,都被黑暗吸尽。时间在流逝。水银般静止的空间里,惟独黑暗在动。
  洪生对我说,荆京,真希望你立刻就出现在我面前,用我的手紧紧去拥抱你……
  他的话细弱着在头脑里萦绕。我知道这已经不再是幻想。已经是,已经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奢望。

  洪生是惟一知道我会离开医院的人。可是他已经没有声音的沉没了。这个世界依然以它自己的态度轮转不停。即使。人。又少了一个。

  有什么药是可以缝合因为无奈而产生的伤口。这种场景在全世界任何角落天天上演:分手。又重逢。很多东西已经改变了许多。大约是两个月后。接到洪生的电话。
  ……
  那个电话以后。我相信我们都成长起来。在以后的日子回顾中,我始终想起洪生带给我的惊喜。他让我完整的看到了爱的本质:真诚。忘我。全部付出。他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依然有执着。有简单。有柔软。有容易爱别人的心。
  这是一个让我值得一生感激的男人。
  ……
  我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又是一年的时间。
  那个一年洪生去了广州。就是那两个月后。他在黄浦大道租的房子。离我妈妈的叔叔家很近。我没有去过那里。也许因为这样,才感觉有些思念是这样真实地存在着。
  我和洪生开始书信来往。
  我相信有些伤口是能够被时间抚平的。洪生说,一年前的你与一年后的你变化很大。是啊。每个人都需要成长。我记得洪生的话。世事难料的。我们应该珍惜每一种感情。不要等生命消逝的时候在学着去后悔。

  却是洪生。独自在异乡。他的寂寞我深深地懂得。我常常打电话给他。我想听到他的声音。我想知道他好不好。可是洪生责备我。他责备我不知道节俭。他说长途电话费会很贵。
  我很伤心。我把眼泪滴落在电话上。洪生就调皮的安慰我。我像个孩子似的故意放肆自己。洪生不知所措。他就唱好听的兰花草给我听。我仍然若无其事的生气。其实他不知道,我那时候真的好快乐的样子。
  告诉洪生工作实在如同生活是林林总总。差不多都很单调。但我在广告公司和SOHO网站还是做得兴致勃勃。也就这样,这样周而复始。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自己不为生活所负累。
  虽然对钱并无兴趣。但有时候并不拒绝它。只是不想被生活所淹没。
  可是洪生仍要与我君子协定。最多一星期打一次电话。而且是必要的时候。书信可以常常写。

  我没有答应他。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思去生活。我的固执和坚持有时显得异常可爱。洪生打趣我说。他用一种特殊的冷静包容着我的点点滴滴。
  或许生活会不尽人如意。或许生活会平庸无味。或许两个有所期待的人天各一方。幸福依然可以得到。我和洪生都懂得。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好儿郎。为了生活。为了梦想。一直在流浪。
  岁月的流逝。青春的枯黄。让我感觉好凄凉。
  多乡看看我追逐我的目标是什么模样。多希望与你共同欣赏。
  我的平常。希望的渺茫。怎能不让我悲伤。
  仁慈的主啊。多希望你看到我的黑暗。我看到你的光芒。
  痛苦的泪水汇聚成海洋。
  等等,等等,等等……我的心灵深处还有光。
  还有网络中相识的天使在远方。
  你的快乐,想于你分享。你的痛苦,想替你来当。
  如今我多想回故乡。看看生我的地方和生病的娘。
  春天,夏天,秋天过,还能见到飘雪落。
  不要再哭泣啊,不要在悲伤,毕竟我的身体还健康。
  所有的一切都还有希望。
  第一次一个男人写诗给我。那样朴实的文字是我们一生值得珍惜的财富。岁月就这样流逝过去。我没有忘记。
  ……

  洪生打来电话。他说自己又要远行了。依然是踏上南下的列车。第一次到广州的时候,他只是几个月就返回了沈阳。而这次他会告诉自己重新坚强去面对。
  我的心很空落。每一次他说要离开沈阳的时候。都会感觉他在离我远去。虽然我在北京。
  虽然我不喜欢沈阳。虽然知道感情并无地域的界限。一颗心还是痛了。
  南方的潮湿永远像不及北方,可以滋生朴易的情感。
  我没有更多的告别。沉默仍然是我们最简洁的默契。是。感情其实是人们心深处的某种信仰。不管任何地方,惟有爱和信仰是不变的。
  外面的天空。和那颗星星微笑。作别一种思念。许愿洪生平平安安。


           飘雪落 字 P 2002年5月24日
---------完---------

返回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