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荆。来自北方城市的一个边陲镇子。那是一个有很多山的地方。山真的很多。互相绵延在一起就好像一个巨人的身子。总是奇怪,小时侯记忆的那些山啊都是一座一座的落户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谁去牵扯谁。也没有谁去搅乱谁。
可是有一天,却突然觉得不对劲了。所有的山被融合成一个整体。好大啊。真是像一个巨人的身子那样。看不到边际。也似乎没有边际。
于是关于自己儿时记忆中的一座山一座山的概念,就成了小孩子心中绵延起伏的群山。对于他们,或者就是一座山了。
老人总是说,万物都是有根的。有了根,他们就会生长。会生长,他们就要有变化。有变迁。这是人类不能察觉的。很惊讶那些没有读过先生的老人,他们上了年纪,连口齿都不清楚,却懂得年轻人或是那些自以为能够认知世界的大学者们懂得的问题。
我喜欢和老人家聊天。在我住的地方,老人就和那山一样,应该是有很多很多的。只是有一天,所有的老人都聚集在一起,他们聚在一起,在日光足的小马路边上晒太阳,说话。如果不走过去,谁也不晓得他们一唱一和地在说些什么。在说什么呢。是说各自的小重孙。是说儿子闺女又从大城市寄来了什么好吃的。是说哪家的三姑婆没了入坟了。还是说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根。总之他们就是这样不停地说话。然后等太阳落山了,他们在拄着拐杖回各自的家。
我常想,那些在日光底下眯起眼睛看太阳的老人,他们或许是最孤独的。
我读了书。六岁的学校是在一位姓李老师家里。我叫他李先生。因为大家都这样叫他。我也就这么叫熟了先生。我和李先生学写字。学写字的笔是毛笔。像泥鳅一样的笔杆拿在手里总是不听使唤。还有黑糊糊的墨水。那个味道好讨厌。奶奶也是没有文化的人。她却一定要我见什么先生。为什么呢。为什么别的小孩子可以在外面疯跑和大笑。为什么别的小孩子没有被家长强迫着去写好难写的毛笔字。为什么呢。
我学的很笨很笨。李先生还有一个学生。他是个男孩子。比我大很多。他和李先生学外国人的语言。他比我学的好。也比我努力。他的作业本上总是留有李先生画的红对勾。我也好想有那样一个鲜艳的对勾。可是我的作业写得一塌糊涂。李先生是好人。他从来不发火。他不像奶奶和那些家长总是对自己的小孩说这说那的。他喜欢捏我的鼻子。他给我讲匹诺曹的故事。他说匹诺曹是个爱说谎话的孩子。如果他做错了事还不肯承认,他的鼻子就会长得很长。那个样子就会好丑。别的朋友都不要和他在一起。李先生温柔地捏着我的鼻子说,小荆如果不肯努力,也会长鼻子的。我哭着说,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长鼻子。我不要撒谎。我要好好写字。
李先生后来出了国。他是有身份的人。有很多的路要走。我知道我也有很多路走。只是我还没有身份。没有身份就像没穿鞋子,不会走的很远。李先生说过,我们要穿着自己的鞋子。不管那是怎样一双鞋。有了鞋才能不怕路上的荆棘。他说的那样深奥。他就是那样一个深奥的人。可是他很谦和。用简单的方式表现着锐气。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李先生在我的生命中就像一根刺,它扎在我的心上。让我时刻的有痛感。他那样说话。他那样做人。那些都是一根刺。它们要我记得。
我就是这样长大的。带着如刺的记忆长大。我不知道别的孩子怎样说他的成长。他们的记忆里都是面包都是牛奶都是抚摸都是亲吻都是儿童节都是生日快乐都是欢欣都是幸福都是这些吗。对于幸福的理解就像我表达不好我的童年似的,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完凭的感觉。
(二)
我住的镇子还是依然。不管它被多少岁月清洗。有一种记忆是抹不去的。比如那山。比如那坐在日光底下晒太阳的老人。当然山是会生长的。老人也是会死的。这是命运。万物都有命运。这就是命运。
我不停地在长大。然后就有老人不停地死去。入进坟墓。现在和从前不同了。现在不管是谁死了,他们都要被火化。没有棺材了。只有一个很小很精致的盒子装着他们的从前。从前是他们怎么也好,死了都同样。都是一堆如尘埃似的灰末。那些东西也很轻。轻轻一吹就会散去。所以活着的我们就必须把它们好好的保护起来。当然对于生者自己而言,有些事情是死去的或者别的人所不能懂得的。比如那些被火焚烧过后的骨灰,它们很轻。轻轻一吹就真的散去了。可是它们是有分量的。它们被装在一个小盒子中。会与天地永恒。它们其实就是我们的灵魂。
十五岁的秋天。我第一次真正领悟什么是生离死别。我的奶奶没有了。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三姑婆的话。是啊。死的人都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可是我们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相离的是多么远呢。如果今生不能见,那么另外一个世界与我们又有何干呢。三姑婆什么都不清楚。她都是快八十的人。比奶奶还大好多。她糊涂着什么都不懂得。所以我就一直在使劲的哭。流了很多的眼泪。像一条涓涓小溪。流入地底。
奶奶是这世上离我最近的人。虽然她好严厉。每天必须要准时起床去读书。吃饭之前必须要去洗手。不能乱花钱不能剩饭也不能离电视机很近。可是这世上只有奶奶是最爱我的。
只有奶奶是不厌其烦的给我做饭。给我洗衣。给我讲故事。送我上学。给我去开家长会。
这世上只有奶奶最好。
她得的是淋巴瘤。那是怎样一种可怕的病。那个瘤长在肠子最迂回的地方。很早的时候,它就开始肆虐了。奶奶吃不下去饭。好不容易吃下去一点却又全部呕吐出来。肚子涨的难受。还有墨绿色的液体从口中突然溢出。人削弱瘦黄的没办法形容。三姑婆的小儿媳妇在市里最好的医院上班。她帮我们脱关系。奶奶就住在了那家医院里。
每天做很多检查。很多很多的检查。还要不停地打吊瓶。她的手,胳膊,还有脚背都是不能忍睹的针眼和瘀肿。有一次,医生要她做什么纤维胃镜和结肠镜。奶奶不肯做。是病床的人说那种滋味真不是人受的。奶奶害怕了。她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从来都不是。可是当生命已经千疮百孔,痛不欲生的时候还一定要有什么理由去另自己坚强和忍耐呢。那些都是自欺欺人的东西。
可她还是做了。不做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花很多的钱来城市医院治病是为什么呢。不是希望自己尽快好起来尽快回家吗。有时候,人便是这样的脆弱不堪与无可奈何。而健康的我们却是无能为力的。
检查依然没有结果。那个可恶的瘤子长在最隐秘的地方。连医生都没有办法去诊断。更不要说去治疗。
就这样耽误着。奶奶每天在医院除了输液就是各种检查。不能吃饭。不能说话。也不能出去散步。一个人就像被置身在黑暗的小屋中,看不到一点阳光。消化科的病房也的确残酷。在地下室一层里。也许那里就是人间地狱。
而我不能陪在奶奶身边。奶奶说什么也不容许我不去读书来伺候她。我就在我们住的镇子上等啊等啊。等有人给我稍信告诉我奶奶可以回来了。可以回来找我了。
三姑婆也是好人。她那么一大把岁数了还给我包饺子炖排骨吃。我总是问三姑婆,奶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她在那一个人住会不会很孤单呢。她一定是要想我的,可是她却不让我去。三姑婆,我想我奶奶。我想她。每天晚上我都听见奶奶与我说话的声音。你知道吗。我没有妈妈和爸爸。我只有我奶奶。这个世上,她就是我的生命。我愿意用生命去爱她。
三姑婆也流泪了。她用衣角抹眼泪。她说,小荆啊,奶奶会回来的。人都是有根的。她的根在哪里她还会回到哪里啊。我相信了三姑婆。我告诉自己,别哭了,奶奶会回来的。
可是奶奶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是一个秋天。那些日子阳光都很灿烂。每一天都很晴朗。有风的日子也是。我以为是奶奶快回来了。她又可以晒我们镇子上的太阳了。可是奶奶却再也不会回来。
我喜欢秋天。语文课上,老师叫我读那篇秋天的作文。那是我写的。我写的好认真。我读得也好认真。
“秋天是一个成熟的季节。我们在秋天收获很多的果实。有人说那是上天带给我们的礼物。而我要说那是我们自己的劳动所得,那是我们自己带给自己的礼物。因为付出。所以就有得到。”
老师和同学都为我鼓掌。老师给我的作文打了满分。那是一个鲜艳的用红色的笔写的满分。
可是秋天真的来了,我却什么也没能收获。而且还要注定失去。
殡仪馆比起医院来我觉得一颗心释放了许多。虽然那里人的说话声啊,哭声啊,震动着大地和天空。可是比起医院那如屏息一般的安静要平和许多。其实心的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在哭。哭的好凶。任三姑婆怎样拉我。我都在哭。我就抱着那个玻璃罩子在哭,在哭,在哭。哭得说不出一句话。玻璃罩里是奶奶。她那么安详地躺在那个地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袍子。她说,我结婚的时候穿的就是一件大红袍子。
那刻,我恨死医院,恨死医生,恨死疾病,恨死三姑婆,恨死那篇作文,也很死我自己。奶奶死前,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也没有把自己的根迁移回来。再看一眼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的镇子。这是让我最心痛的。此生也是最心痛的。
(三)
我是荆。喜欢我自己的名字。李先生第一次见我,他问我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我摇摇头说不知道。李先生就给我解释荆的意思。
他说荆是一种长在路上的草。这种草也叫荆棘。浑身带着刺。如果路人不小心就会被它刺痛了。可是如果我们小心呢。如果我们小心呢。你说会怎样。李先生要我回答。
我告诉他,就不会刺痛了。李先生又捏了我的鼻子。他说不是。我问为什么不是。为什么如果小心了那些荆棘还会被刺痛。
李先生好象迟疑了一会,他没有说话。他好象在思考该不该对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讲些让她难以理解的东西。可是他还是说话了。
他说,其实路上的那些荆棘是长在我们的心里。他用手指做了一个心的形状比画在胸口处。
长在心里是什么意思。李先生告诉我。我想知道。
就是那些荆棘,也就是那些刺是永远不会被拔去的。因为我们需要那些刺。那些刺可以解释我们为什么要生活。为了什么而生活。该怎样生活。
我们可以用心来铲除那些刺。即使做起来会很难。我们也必须努力做做。源于心的就要用心去解释和解决。明白吗。虽然我们可以用心铲除那些刺,但是却无法真的铲除它的根。
所以它还会一次再一次的生长,所以我们就要一次又一次用到我们的心。直到生命完结。
心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它会不停地受到荆棘的伤害和摧残,也会不停地因为它的胜利而感到骄傲。
你记住了吗。小荆。要记住李先生的话。有一天,当你长大,当你去走路,你就会明白。
这是李先生给我上的最深刻的一课。他的课其实很少。除了教写毛笔字。他的课就真的很少。
他离开我们的镇子的时候,我已经被奶奶天天领到小学校去读书了。直到他走,我的毛笔字还是写得很差劲。但李先生就像他一开始那样没有任何一句指责的话。后来,我学的很买力。也因此理解了一点他的那些话。我的心里有刺。我就要努力地去铲除它。尽管我没有战胜它。但我是自己的胜利者。我因而活的有价值。有意义。
荆被李先生赐予了一种叫做生命的光环。那是一根刺。那根刺教我坚强。那根刺教我忍耐。那根刺教我悯贤。那根刺教我纯洁。那根刺教我崇高。就是那根刺教我做人的品格。
有一天,就是李先生问我问题的那天,我问奶奶,为什么我要叫这个名字吗。李先生说那是一根刺。我是一根刺吗。奶奶。是吗。李先生从来不骗人啊。
奶奶很慈祥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李先生是好人。李先生从来不骗人。小荆哪是一根刺呢。小荆是一朵花。可是花虽然很香也很美,可它们身上都是长刺的。它们要保护自己呢。
可是奶奶,我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奶奶说,荆也是根的意思呀。你是有根的人。你也是有妈妈有爸爸的小孩子。只是他们在很远的地方爱着你。他们也是你最亲的人。
那个晚上,我在奶奶温柔的注视和抚摸中睡着了。我没有再问更多的问题和事情。我就是那样恬静和小心翼翼地睡着了。睡着了。睡着了。
(四)
我醒来了。
阳光依然在我们的镇子上灿烂。山依然在我们的镇子上绵延起伏。老人依然在我们的镇子上一唱一和地眯起双眼看太阳。
我依然在这里。我依然在我们的镇子上如刺地生长。
02 8.23 晨 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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