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沫京

飘雪落

    (一)消失的春天
沫京依然和妈妈生活在一起。22年前,她就在住在这间很大的房子里。他们的家在北京郊外的一个边陲小镇上。稀落的楼房是七十年代的建筑样式。古旧。黯荒。悠远。神秘不可测。像一场未知的战争结束后唯一存留的城堡,记载了人们不能穿透的历史和沧桑。
如同小镇上那些像远方绵延的群山。不知道数万年以前是怎样翻腾与挣扎着到来和形成。没有人想去追忆过往。

玻璃窗外。春苏醒。粉红色的被风亲蚀过的桃花瓣轻盈的飘浮在半空中。若有若无的淡香。沫京伫立在窗前,眺望着远处的群山。那是华北著名的太行山的一小部分延系。
她常常一个人就这样安静的若有所思。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任凭记忆和情绪在她的每根血管里肆意地蹂躏。有时候,打开窗子,飘落进来的杨柳絮碰在她的鼻子上,一阵痒痒的暖暖的感觉。她轻轻挥手一扬,赶走这些自然麻烦的小东西。这些混乱的飞行物让她感到身体的不舒服。强烈的眩晕般的感觉。她听到胸口深处心脏泵射血液的声响。
然后,沫京关紧窗子。松散开系着窗帘的线绳。夜蓝的呢绒布帘像水一样倾泻下来。冲洗掉了阳光。春天。柔和。温暖。

沫京在暗淡的房间里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喝水。照镜子。撕纸片。流泪。放小声而喧嚣的音乐。读一段《小王子》给自己听。或是打开电脑写一些没有自己灵魂的文字。想让别人去感动。在刻做的文字中获取一种安慰。
键盘发出脆耳的声响。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点点。带给她需要的富足感。她的灵感常常阙如,生硬的神经无法载动自己的思想。
她掠走了很多人的文字和思想。不停的决裂和埋没自己。文字不能拯救她。却又没有理由找到其他出口。生命变成了一座虚空的堡垒。轻轻一触,如灰尘般溃散。

沫京和妈妈住的房子背对着群山。能够很好的尽收山的全貌。沫京看着它们,好象这些没有尽头的庞然大物就在自己的面前巍然耸立。打开窗,伸出手指,就能摸到它们每一根枝节脉络。感觉它们微微的起伏和跃动。沫京知道山有尽头。山离她还很遥远。但是她不止一次的听见来自血液深处的呼喊。她喜欢山。热爱它。包容它。它的神秘,静寂,清冷,释放像一个宽厚温暖的男人的胸膛带给自己不能言喻的愉悦和安全。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模糊的感觉。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暧昧的不能割断的牵系。隐匿在一个寻找不到的角落。可以永远被扶持。却始终不能靠近。
这一年春天,沫京记得。爸爸刚刚离去。是脑癌夺走了一个男人的鲜活,锐气和希望。让生命痛不欲生。千疮百孔。生命极限的意志完全崩溃的时候,爱与责任会变得苍白和无力。
沫京原谅爸爸的选择。面对死,需要坚强。选择死亡,需要无畏。爸爸自杀的那一年,妈妈38岁。沫京12岁。
自己的生命从此不再完整。

(二)南方一月
一月。听不到雪的声音。沫京已在广州。

北京时间下午17点28分。她应该穿着整洁准备去上小夜班。而沫京独自坐在西客站的后厅里神情恍惚地看着如洪水般涌动的人潮。那些面目模糊的人用浓重的口音尖锐的喊着叫着,污浊的空气里夹杂了伤感,兴奋,颓废的气息。拥抱。亲吻。痛哭。欢笑。火车站台前是一个演绎真实生活的地方。里面聚合了人性复杂的情感。沫京看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眼泪和微笑,很疲倦的样子。她看了看手表,17点42分。还有18分钟。她将踏上南下的列车。远离一座熟悉的城市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去。

沫京习惯性的翻了翻身上唯一的包裹。军绿色的粗布书包。是三个月以前在一家很个性的小店内买的。沫京喜欢这种接近天然的植物颜色。看过去粗糙的质地有些背离现实的小心和细腻。却带给沫京一种强烈的振奋。由心底而起的安稳和踏实。
她自从走出校园到很容易的走进大医院供职这些日子以来,内心就开始不断的被一些无形中的抵御和压抑撕裂着。她深深地厌恶着这份工作。护士的美好和纯洁并不能让她善待自己和别人。
医院,是一个缝合与摧残伤口的地方。每个人都必须让自己保持清醒和一种近乎损害掉自己真实感情的麻木。沫京不能忍受一个独立的个体去限定生命本能的冲动和欲望。她看到了太多虚假面具后的人们已经习惯性的微笑和无所适从。那些没有任何感情而言的安慰和温暖就像是挤出牙膏沫子一样容易,让沫京绝望和孤独。人文关怀是什么。如同颓丽的毒药。只是让生命愈加沉陷。无力苏醒。
她的感性与自我永远不能让她全心的奉献自己。总是会有保留。而现实的冲击会击碎掉她残留的那小部分天真和希望。所以,她选择了另外一座城市。
就像洪生也在1年前跳出了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圈子。去远方寻找失落的天空。

笔记本。钢笔。《小王子》。《三毛文集》。收音机。玻璃杯。两张理查德的CD。18岁的照片。这些东西始终放在那个背包里。还有临近站台前买来的地图。冰绿茶。黄色香浓的煮玉米。
这是她唯一的行囊。
没有送别。没有祝福。没有眼泪。也没有对妈妈最后的解释。沫京背着那个军绿色的粗布书包随着人群消失在站台。

广州的冬天。一种奇异的暖和。沫京第一次远行到南方城市。广州在她的感觉中应该是与北方有着截然相反的差异的。除了气候的不同。人们的性格。衣着。习惯。生活方式也一定有着自己独特的内涵。沫京了解不多。知道的一些还是从洪生那里得到的。
走下火车,是三天后。清晨。沫京依然很疲倦的样子。她的正常睡眠在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就被无数个漫长而辛苦的夜晚扰乱掉了。几天的晃动和喧闹,沫京丧失了仅有的睡眠。
在一个玻璃橱窗的蛋糕房前。干净的阳光照射在她的面庞上。透过橱窗她看到一张神情寂寥,苍白黯淡的脸。沫京有些眩晕。在蛋糕房里,她买了三块附满了白色奶油的蛋糕。香甜细腻的奶油。沫京以前常常拒绝这类不小心就会融化和消失的食物。激情和华丽都是瞬间的事情。拥有和失去都是一样的无可奈何。
沫京没有想到很多。她真的很饿了。三天三夜的奔波,她只是吃了一些玉米。一瓶绿茶。

清晨。路上很安静。很有秩序。自行车和汽车不是很多。偶尔街上有一两个穿着白色运动衫的年轻人慢慢的安稳的跑步。他们面带笑容。没有特别急促的喘息。在初起的太阳光辉下面露出洁白的牙齿。是有气质和涵养的年轻男人。这样一种接近自然的安宁和恬静让沫京感受到这就是南方与北方的差异。南方人是注重品位和自我感觉的。懂得养精蓄锐的生活和工作理念。北京。同样的现代城市。人们已经活的营营役役。盲盲目目。没有任何乐趣和轻松。
沫京想,大抵这就是南方人的精明圆滑。北方人的憨昧粗旷。

沫京一直在试图自己不要爱上任何北方的男人。她在很多小说里虚拟的角色都是成长在南方的人。男人。女人。孩子。无疑,那些在一种暧昧与柔和的色调中生活的人才更具有感染和亲和力。他们的细腻。玲珑。谐美。如胶似漆的缠绵。琐碎复杂的感情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里不能缺少的品质。沫京想爱上一个这样的男人。给她激情和快乐,也给她迫害和痛苦的男人。

(三)穿白衬衫的男人
洪生知道沫京来广州的消息时,他正在和客户谈生意。具体的工作是想近所有的方法让客户在自己公司的销售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是洪生目前的工作。很辛苦。做好它需要足够的忍耐和信念。坚持下去很难。有很多像洪生这样拒绝被生活淹没的人在远离彼岸的尽头被自己的软弱和屈服埋没。找不到坚强的理由。
执着成就一种感动。任何时候,不轻言放弃。这是洪生写在心底的座右铭。

1年前,洪生辞掉了一份稳定的却看不见理想的工作。他离开了家乡。带着梦想来广州。经历过很多波折。在小餐馆洗过盘子。做过侍应生。在工地上挥洒过汗水。没有多少背景和学历。不能有太高的欲望。洪生告诉自己,做就努力把它做好。不能无视自己的良知。洪生真诚的做人。认识了很多朋友。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和社会圈子。一个男人的希望。
他是个理性的男人。很纯粹。常常穿一件洗得透彻的白色衬衫。平整地塞在浅兰色的仔裤里。中等身材。看上去有些瘦弱。爱笑。牙齿很白。有一张阳光般干净俊朗的脸。

这一年,洪生在广州。26岁。

(四)天使降临
黄浦大道西42号503房间。
沫京站在洪生租住的房门前。定住了一会。没有敲房门。她知道这会儿洪生正在路上焦急的回家。沫京疲倦得睁不开眼睛。她的身体微微动弹,有些失去了平衡,沉重的斜立在门上。
她没有睡眠。闭着眼睛。等洪生回来。

沫京在电话里执意要一个人按照地址去问路。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给洪生一个惊喜。洪生没有责怪沫京的任性。他了解沫京的固执和坚持。这个女孩有太多需要放纵和包容的情感。不可以用惯常的态度去判定和对待她以及她周遭的事物。更多的时候,在沫京身上找不到现实世界的阴影。她是一个从世俗生活中脱离出来的一个独立寂寞的另类生命。
犹如荒漠中一棵诡异的植物。预料不到会结出何种果实。只有让它随性自由的生长。给予一些足够的忍耐和扶持。
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一直到现在。两年的时间了。不管是网络里,电话里,或是现实中洪生始终用一种男人的冷静保护与慰藉着这个注定颓废和破碎的女孩。
他喜欢她的名字。沫京。一种未被污浊渲染过的忧郁和淡然。

沫京。终于又看见你。我想你。过的好吗。
洪生1个小时后终于站在了沫京面前。脸上不能消逝的紧张和兴奋感。
抱我。洪生。我好累。
沫京的双手很随意的拦在面前这个男人的后背上。然后,是半张面庞无所顾虑地斜在洪生的肩膀上轻轻地喘息着。脸贴着洪生的脖颈。无力再说话。
洪生感觉着这熟悉的身体。它依然的柔软。模糊。和虚空。顺直的中发和皮肤散发着洪生喜欢的天然味道。他就这样没有幻念和欲望的抱着一个成熟女孩的身体。在寂静的过道里。

洪生记得。这两年,他和沫京见面5次。每一次,沫京都是那么孤立和无助的样子。没有办法不让人疼痛。她需要暂时的温暖和安慰。需要一个不会离开自己的男人的拥抱和扶摸。
需要一种是完全能够被自己支配和挥动的对象。洪生可以给她。洪生没有怨言的带给沫京需要的一切。他爱这个女孩。爱她,并没有想过要她回予什么。爱她,用自己的灵魂和生命去感知。爱她,只是希望她可以快乐,能够活的更是她自己。

洪生小心翼翼的抱沫京进房间。把她放在床上。轻轻拿掉沫京身上的背包。脱下墨绿色的羊绒外套和一双白色的带子皮鞋。沫京终于在睡眠了。睡眠中的她看上去异常平静。她穿着一件柔绿色的低领薄线衣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绿线绳的方形坠子。洪生只是注意到那条坠子。
然后,他示意地做了一个点头微笑的动作。把坠子翻到了另一面读到上面的文字。
天上星。亮晶晶。报平安。常安宁。
这是多么熟悉的祝福。沫京已经让这个美好的祝福扎在洪生的心里。同样一条绿线绳的方形坠子。同样的文字。洪生不知道自己多少次抚摸和亲吻着它。这是他们在网络上认识1周年,沫京买来的一份礼物。送给洪生和自己。在北京城南的琉璃厂古藏一条街,沫京喜欢上这个小东西。卖饰物的店主说,这个坠子叫约书亚。圣经上说这是天使降临的意思。

(五)沫京和洪生
南方一月。洪生起床很早。
他是个对时间敏锐的男人。用理性的方式去调理自己的生活。是那种在任何世俗的冲击中依然可以坚持自我的人。对追求没有妥协。容易善感。

沫京常常打趣洪生是一个可爱的男人。几分烂漫。几分柔情。几分智慧。洪生笑。他知道沫京是真的开心。这是自己的期待。

洪生是彻底的北方男人。家在沈阳。那是一座热烈与忧伤的城市。与人们本身的豪放没有关系。洪生就在这里长大。他有一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姐姐。叫永玫。
沫京与永玫有过一些简短的交谈。在电话里。沫京想知道洪生在广州的电话。他走的很仓促。只是告诉沫京自己会与她联络。
小夜下。凌晨2点。沫京想念洪生。在自恋与自毁的泅渡里,沫京依赖着洪生随时可以给自己的感情。一个男人在她的世界中不会消失。她知道自己还在活着。她是一个自私的女子。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有时候她想自拔。却是无能为力。

是永玫接的电话。沫京听到一种柔美的清朗混合着深夜的落寞的声音。有一些撼奋和颤动。好象这个女子一直守在电话旁等待与另一种黑暗中的声音交融。
对不起。我叫沫京。可以告诉我洪生的电话吗。
你是 沫京。很早就听过你的名字。洪生常常说起你。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有急事找他吗。
是。很重要。
等我一下。号码记在一个笔记本上。我去看。
简短的对话。

永玫的声音亲近自如。洋溢出女人的热烈和精致。但那里有一些来自血液的深沉和傲慢。
沫京能够很好的分辨一个人的血液品格。从他们的眼睛。神情。声音。和衣着中。让对方真实的灵魂淡出。
沫京知道这不是一个疲倦溃败的女人。但容易孤独。

洪生做好了早餐。光明脱脂牛奶。豆沙夹心面包。一盘切好的生果菜拼盘。洪生知道沫京喜欢清淡的食物。还有很多的广州小点心。是洪生特意买来让沫京品尝的。都是些爽口,滑腻的小食品。
沫京比上一次在北京看见的时候清瘦了很多。抱她的时候,虽然隔着厚实的衣服,但他感觉到了骨节的硬度。他想让沫京过的好。物质上不能给予得太多。他懂得沫京更需要的是什么。
还有新的牙刷。毛巾。力士香皂。浴液。洗发水。卫生巾。一双白色的棉布拖鞋。绿格子碎花的棉布睡裙。洪生能够想到的,都买来了。他知道沫京会在广州生活一段时间。
是多久,洪生不想过多的考证。如果她喜欢,也许会在这个城市筑造一个自己的家。如果遇到什么反感和厌恶的人和事,也许明天就会让自己远离。甚至是不辞而行。太多的时候,这个女子是不需要诺言和长久的。没有任何一种完全的爱与感动可以套拢住她。她是一只受伤的野兽。随时会喷射出毒辣的汁液。侵害自己。

有人欣赏她的狂野。有人怜惜她的脆弱。还有人如同洪生可以没有任何欲求地包容着她所泛滥出的奇异的情感。是的。他们都是可以闻得芳香的人。却始终无力去承受和靠近她。
洪生是懂得的人。惟一懂得的人。

沫京起身。已经是12点钟。卧室的钟响敲醒了她的睡眠。
洪生住的房间。看不见阳光。房子的玻璃窗前放着两盆滴水莲。叶子像翡翠般的绿。没有枯萎的迹象。一张双人床占据了房间大部分空间。还有一个褪色的木制组合立柜。放满了衣服。物品。电视。书籍。一个角落里是一张餐桌。上边有洪生为沫京准备的食物。
简单整洁的陈设带给沫京一种温馨祥和的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秩。不是普通男人的房间。

洪生在工作。四处奔走。不知疲惫。他对自己目前的生活不满意。但是他没有抱怨。外面有他的痛苦和理想。他相信很多事情的阅现都需要一个过程。如果可能,他会坚持下去。
他喜欢《天地冲撞》中的一句话。一切需要包容。相信。希望和忍耐。对什么都一样。
洪生中午不能回家。午餐多半是在外面解决的。他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有轻度的贫血。

临出门前,他留下了一张字条。沫京。好好吃饭。浴室里有放好的水。干净的睡衣和拖鞋。别委屈自己。晚上给你做番茄蛋面。洪生。

(六)生活在继续
洪生。接着给我读《小王子》的故事。昨天读到哪里。
沫京懒散地躺在床上。穿着洪生买来的格子裙。房间里空气很暖和。沫京把橘红色的小台灯调到最暗的地方。洪生在她的身旁。
夜晚。沫京和洪生没有特别的消遣。他们喜欢这样肆无忌惮的躺在双人床上。没有枕头。
广州的夜是喧嚣的。有一种颓废的靡丽。
这是玻璃窗以外的世界。

幸福吗。沫京。
沫京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洪生的面孔。
她的手指冰凉。洪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好。读《小王子》的故事。
这是沫京来广州的第五个夜晚。

已经五天了。沫京呆在洪生的房子里。一个人。
早上起床时候,洪生就已经出去工作了。洪生几乎是早出晚归。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很多。沫京有些任性地不满,洪生像一台生涩的机器般的生活。她不能忍受这种忙碌而枯燥的工作。
生命总是充满无辜。沫京只不过是洪生在照顾在救济的一个朋友。她有什么理由要去左右这个男人的生活。沫京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人是有情抑的一面。对洪生沫京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语言和情绪。洪生很疲惫的样子让沫京不忍。她看到洪生脸上的表情依然淡然和明朗,她知道洪生是在健康的生活着。虽然那不是洪生的理想。他有男人的疼痛。但快乐有时候微不足道。
洪生是知道的。沫京是在他的身上寻找出口。她的心不能安静。严谨而冷淡的尊重对方的世界会让她的心脏慢慢的衰竭。她害怕有一天会因为孤独而死。

沫京继续着每天的生活。
吃现成的早餐。洗澡。给叶浇水。煮面给自己吃。读书。听一些极端的歌曲。看落日。等洪生回来。
有时候她出去到巷子拐角的一家旧书店去租书。她不去更远的地方。

小书店带给沫京一些宽慰。书和文字会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没有消亡。如同生长在贫瘠沙漠上的几棵仙人掌。它们的存在显证着大漠的鲜灵与傲然。
巷子很僻静。来书店的人很少。都是常客。老板是一个穿着花边领口的浅绿色贴身绒杉和米黄色的喇叭开口棉布长裙的年轻女孩。稀疏泛黄的头发整齐的从面孔两旁垂下来。
沫京看见她的时候,女孩正伫立在窗子前抬头看着天空。素净的脸上挂着一种谨饬的容易破碎的微笑。
当一个人仰望天空时候,她并没有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
沫京明白。她们都有严重的心灵孤独症。

(七)找不到出口
沫京觉得空荡荡的。一个人在安静的房子里。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广州。仅仅是在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吗。沫京不想让思想继续下去。她有些茫然。

几天以前,她和洪生通电话。 刚刚上完小夜班。没有睡眠。
洪生。原谅我。我想和你说说话。
沫京。夜班后要好好休息。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任性。
你怪我了。
不是的。我很疼的感觉。我希望你好好的。
三床的病人走了。没有任何挣扎。你知道吗。她很善意。对我很好。
你又经历死亡了。
不。这次不一样。我没有做任何可以的事情。
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她活着时候会因为你而快乐。这就足够了。
她死了。身边没有人。她的心脏是突然的破裂。
人的生命很脆弱。我们要坚强的面对。沫京。
洪生。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也许你应该离开。你应该有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知道去哪里。哪里可以收容我。
想过来找我吗。我说过,我在用灵魂感受你。如果你愿意。
洪生。我厌恶不公平三个字。我知道你不需要。
你在我的生命中没有任何期限。听着,沫京,我们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要尊重它。不要有罪恶感。

挂上电话。沫京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
长长的走廊。深邃得看不见尽头。她感到自己踏进了一条没有出口和终止的路。她无望地向前走着。
愈来愈黑。心脏严重的缺氧。愈来愈强烈的颤动。她看见血已经悄悄地充盈了整张身体。
那些红色的粘稠的汁液翻滚着咆哮着冲撞着她的身体。她失去了挣扎和痛苦。残留的是巨大的恐惧。尖叫过后。红色的血涌出……
沫京看见一张白色的床单上满是鲜红的汁液。慢慢的凝结成一朵又一朵血色的玫瑰。血还在不断的淌出。从一个男人的体内。卷走了他所有的热量。

沫京在扭曲的现实前完成了自己的蜕变。一种近乎摧残的方式。生与死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一年沫京记得。她12岁。

18岁。沫京在北京医科大学。她厌恶和恐惧着与医院有关的东西。但她需要找到出口。妈妈希望沫京读医科。
她选择了护理专业。医生是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工具。面对疾病他们有太强烈的穿透力。这种彻底的清醒让他们变的易于麻痹自我。沫京拒绝被过多的理性激化掉。她相信病人需要的是治心而不是治病。护士可以做的完善。
这是让沫京坚持读书四年的一点点理由。

她想给一个陌生的人全部的安慰和爱。她渴望能够真诚,忘我和全部付出的爱一个人。有时候,这样的期许会比她需要的那种包容来得更为剧烈和持久。
她并不需要别人太多无条件的好。她的寂寞来源于她的那些根深蒂固的思想。是习惯让自己脱离出正常的生活。她在制造着某种悲哀。是为了换取别人的感动。证明自己仍然是鲜活的。她害怕被生活真的唾弃掉。
而沫京要在那样的爱中释放自己的痛苦。这才是她的依靠和出口。如果可以选择。
这个魔蝎座的女子。有着太多阴暗的性格。如此复杂的生命。已是沫京的绝望。

(八)没有告别的夜晚
来广州的第九个夜晚。
沫京终于打电话给家里。这个夜晚。独自一个人。
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沫京说南方很暖和。自己在被一个男人照顾。他对她很好。
妈妈没有追问什么。她的理解和包容都有限度。但是她尊重沫京的选择。生命要用自己的方式。别人无权干涉。

爸爸走后。她要忘却所有的记忆。不断离析自己的情感凝系在沫京的身上。一种自私得生硬的爱漫灌着沫京脆弱的心灵。她始终无力承受。
心一点点地剥落,变成了碎片。沫京在血液中大声的裂喊着,没有人能够拯救她。
就在那年。沫京知道。她和妈妈随着爸爸一起去了。死亡永远不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沫京从未恨过这个爱到极至的女人。她知道自己一直站在命运的手心中,是不被允许有怨言的人。她们的可悲或许是注定的劫难。
对无法逃脱的宿命只有心甘情愿的接受。这是沫京在12岁那年懂得的道理。

要珍重自己。做好你想做的事情。沫京,妈妈希望你快乐。
电话里妈妈惟一的倾诉。
沫京很疼的感觉。爱在继续。有灵魂。却俨如死般沉寂。
每个人都要找到出口。生命需要被拯救。沫京和妈妈都有预感,这个夜晚将是某种人生的结束和新的开始。

洪生依然没有回来。

挂断电话。沫京躺在床上漠然地看着天花板上悬吊的那盏白色的灯。她想起了洪生的姐姐。那个叫永玫的女人。

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的幸福在哪里。她的安慰是什么。有很多的东西找不到答案。
她们不会有第二次对话。

洪生有些小心。他说很多人和往事在时间里会留下痕迹。或是气味。从我们生命中消失的只是躯壳。灵魂依然还在。就像《小王子》说的,最重要的事是我们看不见的。
那个晚上。沫京第一次看见洪生流泪。他说永玫惟一的一个男人死了。在一次侦察任务中意外的牺牲。他们结婚只有10天
……
她知道洪生和永玫仍然在继续生活。坚强地面对。这是他们的选择。
而她与妈妈没有更好的出口。她们的安慰已经消亡。所有的面对都是自欺。

南方一月。没有告别的夜晚。

沫京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枚饰物。把它放在了洪生常穿的那件白衬衣的口袋中。这是一个素色的男人。用简单的方式表现着锐气。一种深沉的单纯。曾带给自己不能言喻的温暖。
爱,是一种劫难。沫京相信,不论沧海变桑田,洪生的爱就像她从前常常眺望的那些远山一样,依然。始终。永远。
她用生命感谢这个男人。天上星。亮晶晶。报平安。常安宁。
好人一生平安。沫京惟一能够回报洪生的感情。仅仅如此。

子夜12点。黑暗的天空。洪生终于回来。手里提的是淡淡的奶油蛋糕。他记得沫京23岁的生日。1月10日。
沫京自己都不晓得。23年前的今天,她的生命开始。23年后的今天,她的生命结束。一切都没有理由。一切都是注定。

一切都发生在归望的刹那。一切都结束在归望的刹那。
死是惟一的出口。洪生看见白色的床单上一朵又一朵血色的玫瑰……


飘雪落 字 2002年2月19日 15点3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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