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1月,我的生日在北京独自度过。
就在前一天的晚上,我在电话里和一个男人吵架,到凌晨快1点的时候我对他说,我要去睡觉了,我不想再和你说下去。我无力的拿着话筒,我说,我已经辞职离家,我们的感情结束了。然后我就放下了话筒。
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拨脸的时候,我突然哭了。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因为我闻到自己的面庞上血腥的气息,我的鼻子又在流血。
天气很寒冷,黑暗的天空,有雪和风的气息。当天还是黑的时候,人会有轻微的幻觉。我开着半窗,房间冷得像冰窟。用毯子一层层地把自己裹起来。无法新陈代谢的身体,觉得自己像放在冰箱里的鱼。
大海消失了,死亡被延续。
我躺在自己从原来的家里搬来的大床。我喜欢这张父亲10年以前买来的马来西亚的像木床,古典简洁,陈旧安稳。我这样想念它,所以把它搬到了自己租住的河沿路。那天晚上我起家。想念我原来的房间。
电脑,书,凌乱的唱片和杂志,满满一橱的棉布背心和线衣,还有墙上挂满了木头橡框,里面都是我的黑白照片:一个人坐在山顶上,靠在咖啡店的橱窗里,站在草原上看着上空的飞鸟,或者是在床上贪婪地睡眠。我看到自己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地长大了。
这一冬天,我在独自租来的房子里。我在北京河沿路。那条有许多旧洋楼和废弃房子的路,一律红砖的四层式楼房,栅栏上挂满绿色的爬藤。第一次去看房子的时候,闻到浓郁的栀子花芳香。
我在旧式公寓楼里租了很干净的一个房间。房间宽敞明亮。有小小的厨房和能热水淋浴的卫生间。我在冰箱里放满脱脂牛奶,西红柿,苹果和蜂蜜。那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当我感觉孤独的时候,当我难过或者高兴的时候,我就吃东西。有时候听着音乐摇晃着吃,有时候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我的眼泪让我干涸和充盈。
半夜我可以在写作和设计的时候听到自己的键盘在寂静中弹动,然后放着爱尔兰音乐,喝杯冰水。只有在深夜的这段时光里,我是平静而敏锐的。可以做些孤独的事情。比如,写作,喝水,照镜子,放小声而喧嚣的音乐,还有流泪。我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掉眼泪。对着陌生人的时候,我的笑容甜美。我不清楚原因,我渐渐依赖上这样的释放方式。
阳光灿烂的日子,窗外的竹竿上挂满了洗干净的衣服。把地板擦干净以后,可以坐在窗边看天空上的云朵。房子是西斜的。我可以看到每天的日落。很好。
房租先付了三个月。很贵,不知道三个月以后我是否要重新选择。可是喜欢这样的方式,可以随时走,或者随时离开城市。没有停留,只有栖息。像一个跳水的人,吸了一口气,然后砰地跳了下去。在下坠的过程中,一切都已经丧失了结局。
早上我会喝一杯冰水,不吃早餐。然后步行去那家很小的广告公司上班。我在大街上看人,一边走一边看。我在里面分辨日本人,韩国人,潦倒的艺术家,富商,吸毒者,同性恋……他们像面目可憎的鱼,出没在汹涌而喧嚣的都市人流中,各自怀着模糊的梦想和暖味的快乐。
心情暗淡的时候,会去酒吧。在混乱的酒吧里,有如水的欲望,闪烁的眼神。女孩花朵般的身体,男人发热的手指。瞬间的游戏。飘忽的情缘。一切都很安全。只是没有诺言。有时候,我的心里充满绝望。
休息的双休日里,白天睡很长的觉,晚上失眠的时候看看书或是写作到次日凌晨。生活就是这样继续下来。
早上,妈妈突然打电话过来,提醒今天是生日。可能是7点左右,我困得都拿不住话筒。只听到她在说,你会不会自己做番茄蛋汤啊。妈妈说,她很想我,想来看我。我说,好啊,好啊,您来吧。然后我放下话筒又去睡觉了。
可是我自己都常常不做饭吃。我买了最好的电饭锅,有一天我想煮红枣银耳,但我不知道银耳一泡水会涨得这么大,所以结果我煮了满满一大锅的银耳羹。吃不完全部都倒了。我觉得很沮丧。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那些冰箱里的食物,每个周日我都会去超市买东塞满它。然后等到下周把腐败的东西全部清理出来,就这样恶性循环。
如果我下决心不再买东西浪费粮食,那么肯定有一个晚上,我就发现自己凌晨不睡觉的时候,饿得胃痛或是鼻子出血。
我不知道妈妈来了,我如何去照顾她。可是我想她。小时侯,我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总可以得到妈妈的拥抱和亲吻,我和她很生疏。心情不好,就时常的与她拌嘴。可是我很想她。现在只是一个人,在情绪最恶劣的时候,走在灯火辉煌的“不夜城”里,双手空空的,不知道与谁抱怨,不知道何去何从。
但是渐渐的明白了,要照顾自己,要好好对待自己。
那天晚上,有三个朋友在VICTORIA餐厅吃饭。都是很好的朋友,可是我吃着吃着就想一个人待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常常会只想一个人待着。可有时候我又想有一个人在身边,也许他面目模糊。我希望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我身边,然后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在他身边。
我吃完饭就和朋友告别。独自走在寒风般清冷的大街上。我的手机响了很多次,几个朋友约我出去消遣,我一一回绝。然后我打了个电话给一个从未曾见面的男人,我对他说了很多话,情绪化的,脆弱的,反复的。他始终在那里倾听我,并且给我精确的判断。我觉得他很真实,但我们如此陌生。他说,你是一个无法靠近的人,你很独断坚持。甚至很霸道。你很怪……
我笑,我笑了又笑。像一个得逞的孩子。我们在寒风凛冽的风中聊了近2个小时。我觉得手已经失去知觉。然后我就把电话挂了。
街上的风很大。挂上电话的时候我把手蜷缩起来用手臂把自己抱起来。紧紧的。
我已经彻底的失眠。我和很多人争执,坚持自己的方式生活。我很久不能写字。可是我想,我该写些什么了,像水滴般透彻清凉的文字。一个晚上我从10点写到凌晨3点,除了半途喝点水没有半点休息。
结果我发现自己写了近万字。一直写到自己的脑子似乎在烧灼。熄灭了台灯,在黑暗中看着这些文字。屏幕很刺眼。那些文字寥寥的,好象镜子里,我的脸。
夜晚的阴郁让我平静。在失去睡眠的寂静中,能听到雪瓣在风中飘落的声音。就像血液里沉淀的画面飞掠的尖叫。于是我想用简洁的句子,去描述留在我心里的气息。爱情和死亡是如此稍纵即逝的事情。可是有人说,文字过于简洁就是残酷。因为直接。
我趴在地板上看着黑暗,看到眼前出现一条条的幻影。然后我的胃又开始痛起来。
第二天我和一个好朋友约好一起参加别人的PARTY。我一直很少把时间花在认识的人身上,其实很多都是可以做朋友的。但我似乎是习惯冷漠无情的样子。只是感谢他们宽容着我。
她在地铁站等我。可是我走到天桥上的时候,天旋地转,我趴在天桥上给她打电话,我说我熬夜熬得生病了,我得半路回家睡觉。那一刻,我想如果我倒在街上,我将孤独地死去。
吃苹果的时候,苹果上突然留下血迹。我的牙齿从来不出血的。只是鼻子偶尔一次。当我晚上不睡觉的时候,它就会这样了。我想它是提醒我,你要好好休息。可是那种可怕的孤独的感觉包围着我。我想我依然只是经过这里的一个路人。不知道自己停留的时间。也没有方向。
我喜欢走过一棵树的时候,摇动它,如果刚下过一场雪。纯白的雪花四处飘落,头发上,眉毛上,眼睛上。那时候我想起瞬间的爱情。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吻别,然后离开他,永远。
遗忘让我们坚强。
1月是我的生日。公司里一个女孩和我同一天生日。我真的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否则我就去参加她的生日酒会。我想为她和我自己真心祈福,希望走在路上的女孩能感觉到快乐。
我想着晚上我去哪里。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这样很好。我也许会独自找个西餐馆好好吃一顿。然后,独自在街上晃动,一边走一边看着陌生人。走的累了就可以回家继续做我想做的事。和以前一样。
我不喜欢生日,生日仅仅是一个庆祝的理由,但对孤独的人而言,这个理由是无所谓成立或不成立的。
我去花店买了一大束百合。拥挤的夜行公车里,我手里的百合在浑浊的空气里顽固地散发着清香。车上的人神情疲倦,但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很平和。
每次走在路上,心里似乎都是空白,所以能够随时地想起一些留在心底的画面和语言。年少的时候,有个爱我的人送了我近千朵的玫瑰,女人是奇怪的,一件事情可以记到天皇地老。是,我记得那些玫瑰一朵一朵颓败的样子,厚厚的花瓣干燥掉在地上,看得让人落泪。
以前一个广告公司的同事说,当一个人谁都不爱的时候,他就可以爱上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他为自己喜欢的女孩设计了一个版面。上边有三个醒目的字:我爱你。旁边是一行英文,只有死亡才能让我们分离。
很喜欢那副画。很感动。这样深情和勇敢的表白。有谁值得我们去许下这样的诺言呢。真爱流转。这是美好的愿望。只是愈来愈多的人不再相信爱情。愈来愈多的人不再怀有浪漫。但我知道,还会有痴情男女因一两句简短深刻的表白而惆怅,而感动,而涕零,而心猿意马……
我想,我们可以有一生的时间,去回味那些美丽的温情的瞬间。这是多么美好。
这是2001年的冬天1月的我。在北京流离失所的生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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