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险死还生
燕飞心中苦笑,自从娘死後,他少有积极地去做一件事,结果却变成眼前这
样子。当听到大秦军南来的消息,他曾起过以身殉集的念头,作为了结生命的方
式。可是面对生死关头,生命本身却似有一种力量,使他为自己找到种种藉口继
续活下去,为生存而奋战。
与拓跋硅并肩逃离边荒集之际,他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他之所以肯答应助
拓跋硅对付符坚,固因符坚是他与拓跋硅的共同大敌,拓跋硅又是他的亲族,更
关键的是他心态的微妙改变,希望一生人中至少做一件使自己认为饶有意义的事
情。只恨给妖道卢循来这麽的一手,拓跋硅又生死未卜,一时间心中一片茫然,
面对朝他冲杀而来的秦兵像与他没半点关系。
刘裕却是惊骇欲绝,他与燕飞不同之处是不会无端萌生无谓的感触。当下立
即把任务的成败暂时抛开,在刹那间环目扫射,审度形势,以拟定应变与逃命之
法。
此刻他们离颖水只有三十多丈的距离,於此大敌当前的当儿,尤其颖水乃秦
军守卫最森严的防线,若往颖水那边逃走等若自投罗网,纵能杀出血路,投进颖
水,仍然必死於两岸秦军的劲箭强弓之下。
边荒集那一边更是休提,此时以百计的秦军,正从该方向蜂拥出来,把入集
之路完全封锁,肯定此路不通。
至於北面逃路,由於策马朝他们冲过来的三队各五十人的巡逻骑兵,有两队
正是从那方面杀过来,选择向这方面逃走,与自杀并没有任何分别。胡兵的马上
骑射功夫,可不是说笑的。另一支巡逻旗军,则是从西面角冲过来,所以如若不
把正在伐木场作苦工的荒人或秦军的工事兵计算在内,勉强可以说西面尚有个逃
生的缺口,只恨那正是卢循呼声传过来的方向。即使可以闯过卢循的一关,他们
还要亡命流窜,以避过秦军快骑的搜捕,他们能保命已非常不容易,更遑论要完
成关乎南晋存亡的使命。
一时间,以刘裕的沉稳多智,亦有计穷力竭,不知该如何选择与应付的颓丧
感觉,而时间则不容他多想。
远近劳累不堪的荒人和工事兵,纷纷抛下手上工作,四散逃开,以免殃及池
鱼,一时间形势混乱至极点。
刘裕目光往安玉晴投去,此时最接近他们的一队骑兵已在北面三百步外杀至,
时间刻不容缓,这美女唇角竟逸出一丝诡密的笑意,刘裕瞧得大惑不解之时,[
波] 的一声,一团紫黑色的烟雾在她身前爆开,迅速扩散,先把她本身吞噬,接
著把他和燕飞两人卷入烟雾里,紫烟还往四外飘散。
一股辛辣的气味扑鼻而来,刘裕忙闭上呼吸,当机立断,向尚可勉强看到影
子的燕飞喝道:[ 借水遁] !
燕飞被安玉晴的障眼迷烟和刘裕的喝叫惊醒过来,暗赞刘裕临危不乱,思虑
周详。要知在这等时刻,施放烟雾的手段是操在安玉晴的手上,也间接地把他们
的行动控制,她要往北,旁人便不能往南,好借她的迷雾脱身,现下刘裕这麽一
句话,看似在和安玉晴商量,事实上却是提醒燕飞,一切依原定计划进行,又不
虞被安玉晴知悉他们要从水内密道潜入边荒集的大计。
安玉晴尚未有机会表示意向,两人早心领神会,同时运劲,手上木干凌空斜
上,向最前冲来的敌骑投去。
同一时间,两人往颖水方向掠去。
迷烟此时已扩散至方圆十多丈的地方,把三人身形完全掩去,安玉晴低骂一
声,不得不跟在两人身後,一来有卢循这个大敌窥视在旁,二来更因两人有她必
欲得之的东西,任何一个原因,在如此情况下,此狡女亦被迫得要与他们共进退。
[ 嗤嗤] 声中,十多枝劲箭射进烟雾里他们三人先前立足的空处,接著是对
方被树木撞得人仰马翻的惊响。
[ 波] !另一团烟雾在离颖水七-八丈处爆开,紫烟以惊人的高速往四周扩
散,本已乱成一团的伐木场更形混乱,疲乏不堪的荒人和工事兵四散奔逃,竟变
成正策骑或徒步杀至的秦军的障碍,兼之烟雾带著一股辛辣难耐的气味,会令人
想到这可能是毒雾一类的东西,同是疲累不堪的秦军,人人心存顾忌,只敢在烟
雾外的范围虚张声势。
烟雾一时间笼罩著颖水西岸广达数百步的地方,风吹不散,还飘往对岸,把
一段河水掩盖。
火把光在紫黑的烟雾中闪烁,偏又无力照亮周围的地方,益添诡异的气氛。
三人此际离颖水只馀十丈许的距离,眨眼可达。忽然後方烟翻雾滚,劲气扑
背而来,卢循像索命的厉鬼般在後方叫道:[ 留下玉佩] !
落在两人後方的安玉晴娇笑道:[ 还给你吧!] 反手一挥,三颗毒蒺藜品字
形般朝从後方浓雾中追来的卢循电射而去。
燕飞和刘裕心中叫好,若这两人斗上一场,他们便可安然从颖水偷入边荒集
去,少了安玉晴在旁碍手碍脚。
事实上刘裕早打定主意,在投水前先给安玉晴来一刀偷袭,纵使伤不了她,
亦要教她不能像冤死鬼般缠著他们。刘裕可不是燕飞,在完成使命的大前提下,
虽然对方是个百媚千娇的美女,他也绝不会心软。
卢循冷哼道:[ 雕虫小技!] 其追势竟不减反增,三颗毒暗器如牛毛入海,
无影无踪,不能影响他分毫。
出乎两人料外,安玉晴娇笑道:[ 冤有头债有主,本来就不关奴家的事,我
何苦夹在中间啊!] 竟那麽横移开去,让出空档。
今趟连燕飞对此妖女也恨的狠起心来,以他们的速度,应可在卢循赶上之前
先一步投进迷烟弥漫的颖水,可是若卢循也追著他们进入河里去,天才晓得後果
如何?且还要应付秦兵盲目射进河水去的乱箭。想到这里,倏地立足,向刘裕喝
道:[ 刘兄先去!我随後来!] 一边说话!蝶恋花已离鞘拔出,全力一剑往似从
地府的迷障中探出人间索命的卢循那对鬼爪刺去,带起的劲气,令笼身的烟雾翻
腾不休,倍添其惊人的气势。
刘裕哈哈一笑,一个旋身,擎刀在手,喝道:[ 我们进退与共!] 挥刀横劈,
疾斩卢循右爪。
卢循冷笑道:[ 找死!] 劲气爆响,卢循不愧太平天师孙恩的得意传人,竟
临时变招,改爪为袖拂,袖风急吐,分别抽击两人的刀剑,且是全力出手,希图
一个照面使两人刀剑离手。
只从他後发先至的疾追上来,兼之看他在汝阴露的几手,燕飞早知卢循的厉
害。临时暗暗留起几分力道,待到给卢循击中剑招,阳劲立转为阴劲,以卢循的
功力,由於要分出一半气劲去应付刘裕凌厉的一刀,竟拂之不去,还给燕飞的蝶
恋花绞缠吸摄,登时所有後著变化无法继续,打不响二三个照面间至少重创一敌
的如意算盘。最糟糕是燕飞比刘裕快上一线,硬把他牵制得无法以精微的手法去
对付刘裕,只馀硬拼一途。
[ 蓬] !刘裕全力一刀,狠狠命中卢循的左袖拂势,他固被震得倒退一步,
卢循更因分神全力下,被他劈得全身剧震,血气翻腾,因还要应付燕飞似要绕臂
攻来,巧夺天工的一剑,骇然下抽身猛退。
两人一战功成,那还犹豫,刀剑联手,并肩冲开几个憨不畏死守在岸旁的秦
兵,投进颖水去。安玉晴却似在烟雾中消失了。
刘裕和燕飞先後投进水里,注意力均集中往上方去,一方面是防范两岸敌人
的乱剑,更怕是卢循或安玉晴尾随而来。
此时迷雾笼罩整个河岸区,迷雾外是重重敌人,卢循和安玉晴的唯一逃路也
只馀下颖水一途,兼之这两人因玉佩而绝不肯放过他们,所以他们更须严阵以待。
刘裕首先往深约三丈的水底潜去,打定主意,当贴近河床,便往岸缘潜游过
去,再沿岸搜索进入边荒集的秘渠入口,好脱离险境。
燕飞追在刘裕身後,冰寒的河水令他精神一振,回复平时的清明神智,忽然
大感不妥,为何竟没有半枝劲箭射进水内的响音,正要警告刘裕,刘裕已经出事。
在黑暗得不见五指的河水里,刘裕持刀的手忽生感应,河底处已杀气大盛,
一道尖锐凌厉的锋锐之气迎胸射至,身前立时暗涌滚滚,全身如入冰牢,被对方
的劲气完全笼罩紧锁。刘裕心叫糟糕,仓卒间挥刀应敌,心中同时想起一个人来,
就是符坚手下的氐族大将吕光,此人外号[ 龙王] ,指的正是他精於水中功夫,
而亦只有他的水中功夫,能先一步藏在水里施展突袭。扑面而来的尖锐刃气,正
是发自吕光的[ 浑水刺].水内刀刺交击,可是刘裕却没有丝毫欣悦的自豪感觉,
因吕光惯用的是一对浑水刺,自己击中的只是其中一把,也正是对方吸引自己注
意力的阴谋,另一把水刺肯定正无声无息的在暗黑里破水袭来,攻击自己某一必
杀无救的要害,只恨仓卒间已无法变招,硬地收回小部分气劲,更借刀刺交击的
震力,免力往西岸的方向翻滚过去,果然左胸侧传来锥心痛楚,立时全身酸麻,
鲜血一泻如注的从体内逸出。
燕飞此时已想到敌人不发箭的原因,是对方早有高手先一步藏在水内向他们
偷袭,血腥味已扑鼻而来,更感到下方的刘裕尽力往侧翻滚。际此生死间於一发
的危急关头,若让敌人继续追击刘裕,刘裕必死无疑,燕飞加速下沉,手上蝶恋
花觑准刘裕疾刺而下。
他拿捏的角度时间精准无伦,刘裕刚翻滚往一旁,蝶恋花已贴著刘裕左腰侧
电击下射,笔直刺往位於黑暗水底处的可怕敌人,完全不顾对方的反击,大有与
敌偕亡的气势决心。
劲气爆响。
即使以吕光的水底功夫,在燕飞凌厉的妙著下亦被迫放弃对刘裕补上一剑,
双刺回手交叉,勉强挡住燕飞全力一击。
两人齐声闷哼。
燕飞给吕光反震之力弹离水底,不过他早拟定救人策略,暗留馀力,升至距
水面尚有丈许距离的高度,忙往侧翻滚,向不断在水里翻滚的刘裕追过去。
吕光被燕飞一剑送回水底,不怒反喜,脚尖往河床一点,箭矢般往上疾射,
务要取燕飞之命。
[ 咕咚] !水声乍响,卢循继刘裕和燕飞之後,亦插入河水里,刚好正值燕
飞错身开去,吕光水刺往上攻来。前者以为是燕飞其中一人在水下施袭,後者则
以为来者是燕飞他们的同党,一时在水内战成一团,提供燕飞与刘裕逃走的良机。
此时燕飞已扯著刘裕,全力往西岸靠贴,依高彦的指示,往秘渠入口潜游而
去。
氐帮的大本营位於边荒集北门大街东面的民房区,秘渠出口的荷花池,就在
氐帮总坛之北一座荒弃的废园内,与氐帮总坛只是一巷之隔。
当燕飞力尽筋疲地把陷於半昏迷的刘裕送到池旁杂草丛生的草地上,天色刚
开始发白,废院内静悄无声,最出奇是废园破墙外亦没有任何声息,丝毫不似符
秦大军已入驻边荒集。
氐帮总坛那边没有人是合乎情理,因为举帮上下均被徵召往集北为符坚作苦
工,至於四周附近不觉驻有秦兵,则是出乎料外。
燕飞无暇多想,先检视刘裕胸胁的伤口,暗叫侥幸,因伤口只入肉寸许,没
有伤及筋骨,不过对方是以气劲贯刺,虽浅浅一刺,已令刘裕受了严重的内伤。
燕飞把刘裕湿淋淋的身子扶得坐起来,把他仍紧握的刀取去放在一旁。深吸
一口气,闭目静养片刻,正要动手救人,水响声从荷花池那边传过来,若非他静
心下来行功运气,肯定会因疲累而疏忽过去。
他骇然朝池塘方向瞧去,美如天仙也诡异如幽灵的安玉晴正离开池塘边缘,
脚不沾地鬼魅似的朝他们掠过来。
燕飞把蝶恋花横搁腿上,勉强挤出点镇定的笑容,淡淡道:[ 我有一个提议,
安小姐愿意垂听吗?] 安玉晴本打算趁刘裕受伤,一举制住燕飞,即使搜不出玉
佩,也可用严酷手法迫他说出玉佩下落,可是当看到燕飞清澈又深不可测的眼神,
从容自若的神态,竟不由自主的在门槛外止步,蹙眉道:[ 本小姐没有时间和你
们纠缠不清,快把玉佩交出来,本小姐可饶你们两条小命。] 燕飞淡淡道:[ 安
小姐请想清楚,我是有资格谈条件的,否则只要我高叫一声,惊动秦兵,便大家
都要吃不完兜著走。现在光天化日,颖水再不是理想的逃走捷径,兼且秦军必沿
河搜索,安小姐纵能逃离此地,仍难杀出重围。] 安玉晴双目杀气大盛,燕飞则
冷静如恒,丝毫不让的与她对视,一手扶著双目紧闭的刘裕,另一手握上蝶恋花
的把手。
好半晌後,安玉晴终於软化,点头道:[ 说出你的提议来。] 燕飞丝毫没有
放松戒备,他一生人在战争中长大,最明白甚麽是出奇不意,攻其不备的战略。
因为只要安玉晴能在一两个照面内击倒他,他的威胁当然再没有效用。
沉声道:[ 我的确而且没有说谎,玉佩在我们离开汝阴途上被一个带著鬼面
具的人抢走,此人武功犹在乞伏国仁之上,若我有一句虚言,教我不得好死。]
他的说话有一种教人难以怀疑的坦诚味道,安玉晴不由相信了几分,有点不耐烦
的道:[ 玉佩既不在你们身上,你还有甚麽资格来和我谈交易?] 燕飞洒然一笑,
道:[ 可是我们看过玉佩雕刻的山水图形,可默写出来,那小姐你便等若得到玉
佩无异。] 安玉晴美目一转,冷冰冰的道:[ 佩上是否标示出藏经的地点位置呢?
] 燕飞心中叫苦,颓然道:[ 坦白说,那只是一幅山水地形图,并没有藏经位置
的标示,又或者是我们於匆忙看漏眼。] 安玉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露出一个甜甜
的笑容,点头道:[ 算你没有胡说八道,好吧!不过若你胡乱画些东西来骗人家,
人家怎知真伪?] 燕飞心中大讶,暗忖为何没有标示藏宝地点的藏宝图反可令对
方相信自己,不过哪有馀暇多想,道:[ 很简单,只要我把这位朋友救醒,我们
背对背把山水图默绘出来,小姐两下比对,自然可察真伪。] 安玉晴犹豫片刻,
细察刘裕因失血过多致脸色苍白如死人的颜容,点头道:[ 还不快点下手。] 燕
飞如奉纶旨,两手运指如飞,疾点在刘裕背後数大要穴。
第二章避难之所
从燕飞指尖送入的数十道真气,先似是杂乱无章地在刘裕全身不同的脉络间
乱闯流窜,弄得他非常难受,可是不一会后,真气如溪涧洒于河川般汇聚合流过
处,痛楚骤减,到最后数十道真气合而为一,运转于任督二脉由尾闾逆上命门,
经大椎过百会再穿印堂下澶中运转周天,来而复往,去而复来。刘裕被吕光一刺,
震得差点消散的内功竟开始逐渐凝聚,大有起色。
刘裕事实上一直保持半清醒的状态﹐在述糊中晓得自己这条小命全籁燕飞救
回,若不是他拚着损耗真元,在水底以真气为自己闭气,又把他送到这里来﹐即
使吕光不再向他施加辣手,他也会被水淹死﹐又或浮上水面被敌人乱箭射杀。心
中不由大生感激之情。
现在他逐渐清醒过来﹐更清楚安玉晴窥伺在旁,以燕飞目前的状况﹐根本无
法应付此妖女。遂继续闭着眼,让燕飞争取回复功力的时间﹐也予自己尽快复元
的机会。
同时,心中佩服燕飞的内功精纯至极,奥妙难言,另走蹊径显已初窥先天真
气的堂奥。
以他的年纪来说,惟教人难以置信而事实却偏是如此。
燕飞的右掌虽仍按在他背心处﹐已不再输入真气助他运气行血,当然是抱着
和他同样的心意,好尽快把自已功力恢复过来。
时间就这般的流过。
符融立在燕飞等人早先投水的河段西岸,凝视清澈见底的河水,似要透察水
内的玄虚。
陪在左右的是吕光,秃发乌孤,沮渠蒙逊和脸色苍白看来受了内伤的乞伏国
仁﹐神鹰天眼在晴空中盘旋,一队队秦军骑兵正沿河搜索,集北的工事仍在进行
不休。
秃发乌孤沉声道﹕「昨夜闯入我们营地的四个人,一人已逃进北面山林,其
它三人却像忽然失去踪影确是奇怪。」
沮渠蒙逊道﹕「四人中﹐肯定其中一个是燕飞!只不知漏网的拓跋珪会否是
其中之一﹖」
吕光冷然道:[ 被我刺伤的人用的是厚背刀,该不会是拓跋硅。但他们中即
有人身负重伤,理该难以走远﹐只要我们加紧搜索﹐必可把他们生擒活捉。」
荷融往乞伏国仁瞧去问道﹕「国仁有何看法﹖」
乞伏国仁仰望天眼﹐缓缓道﹕「这四人除燕飞外﹐其它三人应是国仁在汝阴
遇上的男女﹐他们为争夺一块玉佩﹐纠缠到这里来。他们若逗留在附近﹐根本没
法避过天眼的侦察﹐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已成功潜入集内去。」
苻融点头表示同意。
秃发乌孤愕然道﹕「这是没有可能的!除非……」
符融截断他道﹕「国仁所言甚是。水内必有秘密暗道﹐可供奸细进出。天王
随时驾到,我们须立即找到这入口,先一步廓清集内的奸细刺客﹐否则天王怪罪
下来﹐谁也担当不起。」
乞伏国仁道﹕「我们最好双管齐下,派出精锐人马,由我亲自主持围搜。配
合天眼的搜索﹐必可使敌人无所遁形。」
他说来虽语气平静,苻融等却莫不知他对燕飞恨之入骨,更想到若燕飞落入
他手中肯定会后悔今世投胎做人。
吕光哈哈笑道﹕「找寻水内入集暗道由我负责,擒得燕飞还须忧虑抓不着拓
跋珪那小子吗﹖不过乞伏将军勿要操死燕飞,慕容冲和慕容永两兄弟绝不希望得
到个死人哩﹗」
自苻融以下﹐众人齐声狞笑,似已可看到燕飞凄惨的下场。
燕飞和刘裕同时睁眼往安玉晴瞧去﹐后者跨过门槛﹐仍往外面的天空窥看,
却不是进来偷袭。待到见两人眼睁睁看着自已﹐不禁露出个被气坏的动人表情,
低骂一声道﹕「原来你两个坏蛋在装蒜!快背对背的把图默绘出来。」
她的表情颇有天真无邪的味道,令燕飞对她好感大增。
刘裕则因受过地狠辣的手段,毫不为其所惑问道﹕「你在看甚麽﹖为何要避
进破屋来﹖」
安玉晴又忍不住的往外上望,道﹕「快﹗本小姐没有时间和你们磨蹭!我还
要循原路离开。真邪门﹗有头猎鹰不住在集上的天空盘旋。」
她的衣服半湿半乾,紧贴身上,尽显她曼妙诱人的线条,两人正欣赏间﹐闻
色同时色变。
燕飞一把拉起刘裕,一边向露出警戒神色的安玉晴匆忙的道﹕「那是乞伏国
仁的天眼﹐敌人已猜到我们从水中秘道潜入集内来,我们必须立即找个更好的地
方躲起来﹐迟则不及。」
今趟轮到安玉晴大吃一惊跺脚道﹕「不要骗我!唉!怎麽会缠上你这两个倒
霉鬼。」
刘裕勉强立定咬牙道﹕「我还可以自己走路。」
燕飞道﹕「随我来﹗」领头往破屋另一边走去,两人慌忙追随其后躲躲闪闪
的去了。
三人离开废园﹐方知寸步难行。
氐秦的先锋大军并没有进驻边荒集﹐却在集内所有制高点遍设哨岗﹐又在交
通汇聚处和集门设置关卡﹐把整座边荒集置于严密的监视下﹐摆明是虚城以待苻
坚和他的大将亲兵团。
刘裕现在置身敌阵,更清楚明白苻坚的意图。当苻坚进驻边荒集这座被大幅
加强防御力的城集,将会变成苻坚在大后方的指挥总部,凭着颖水,把兵员、粮
食、辎重源源不绝地支援前线﹐解决庞大军队行军和补给各方面的问题。而位于
边荒核心的边荒集,将变成连接南北的中转站﹐以避免粮道被截断的致命弱点。
苻坚摆出的是长期作战的姿态﹐先全力夺取寿阳,然后在边荒集和寿阳的互
相呼应下,兵分多路挥军南侵,教兵力薄弱的南晋穷于应付。等到建康以北的城
镇全部沦陷再从容包围建康﹐那时以建康为主的城市组群﹐将是孤立无援,任由
兵力强大至不成比例的苻秦大军鱼肉宰割。
在战略上﹐苻坚的周详计划是无懈可击,若刘裕能回去把眼前所见尽告谢玄,
已是非常管用的珍贵情报。只不过刘裕心知肚明在现今的情况下﹐他能活着回去
的机会是微乎其微﹐更休提要完成谢玄付托他的重要使命。
燕飞领着两人穿房过屋﹐专找有瓦背或树木掩蔽身形的路线逃走﹐迅速往集
东的方向潜去﹐犹幸他们是于集东北处出发﹐往城东不用横过四门大街﹐否则必
被发现。
燕飞终於停下来,蹲在一所空置房子的窗侧往外用神观察,前方赫然是座双
层木构建筑物的后院。
安玉睛和刘裕分别来到窗旁左右﹐学他般往外窥视。
刘裕讶道﹕「第一楼?」
安玉晴目光上移侧耳倾听,低声道﹕「瓦面上有敌人。」
刘裕皱眉道﹕「楼内有藏身的地方吗?」
燕飞点头道﹕「楼内有个藏酒的地窖,非常隐密,是楼主庞义藏酒和紧急时
避祸的地方﹐只有楼内的人方晓得﹐通气的设备也不错。」
安玉晴摇头道﹕「躲在那里只得暂时的安稳﹐你两个立即给我把地图默写出
来﹐然后我们分三道往外突闯﹐各安天命。」
刘裕不是不知道安玉晴的话大有道理,因为敌人既发现有入集的暗道,可肯
定他们是潜在集内﹐当遍搜不获之时,当然想到他们是躲在地窖一类的秘密处所
内。由于燕飞与第一楼的密切关系﹐必以第一楼为搜查的首个目标,那时他们将
逃生无路。反而现在趁敌人注意力集中于东北方,他们硬闯突围﹐尚有一线生机。
不过他性格坚毅﹐不达目的宁死不肯罢休。心忖只要拖到天黑﹐再穿上可伪装为
氐秦兵的军服便大有机会混水摸鱼,既完成任务又成功逃生。第一楼的藏酒窖对
他来说是意外之喜。
燕飞摇头道﹕「硬闯离集﹐我们是全无机会。不过小姐若执意如此﹐我们当
然遵守信诺,但却不会陪你去送死。时间无多,小姐请立即决定。」
安玉晴美眸滴溜溜转了几转﹐轻叹道﹕「唉﹗真不知走了甚麽霉运﹖好吧﹗
到酒库内再说吧﹗」
两人暗赞她聪明﹐没有他们陪她闯关﹐她更没有机会。
燕飞再不打话,穿窗而出。
他们借树木的遮掩﹐避过上方守兵的监察﹐越过后院墙﹐从后门入楼﹐来到
第一楼下层后的大厨房。
燕飞走到一座炉灶前面﹐把巨大的顶镬挈开。
刘裕和安玉晴不约而同探头往下看去﹐见到的却与平常的炉灶一样﹐是从下
方火洞送入木柴的炉底﹐此时只余一炉熄灭的柴炭。
燕飞微笑道﹕「巧妙处正在这里﹐由于这里有八个炉灶全部一式一样﹐表面
绝看不出异样。」接着探手进去﹐往下方炉底推去﹐但不论怎样也推不动,燕飞
大急。
两人也大吃一惊﹐呆看着他﹐不知问题出在甚麽地方。
燕飞困难地咽一口口水骇然道﹕「这本来该是一道活壁﹐移后时会露出进入
藏酒窖的秘密暗道。」
刘裕道﹕「那便该是有人在里面把活壁堵上了。」
安玉晴一呆道﹕「里面有人?」
燕飞的骇容迅速转换为喜色﹐握掌成拳敲起依某一节奏忽长忽短、似是暗号
的叩壁声。
刘裕忍不住问道﹕「是否庞义躲在里面?」
燕飞摇头道﹕「该是拓跋珪,哈!好小子﹗竟懂躲到这里来。」
安玉晴低声道﹕「是否那个著名的偷马贼﹖」
燕飞点头道﹕「正是他﹐若你要那样称呼他的话。」
壁后微响传来﹐接着活壁从下被移开﹐下方现出拓跋珪苍白的脸容,看到燕
飞摇头哑然失笑道﹕「怎会是你呢﹖」目光接着扫视刘裕和安玉晴﹐却没有问话
﹐续道﹕「形势当然非常不妙﹐下来再说。」接着往下退去﹐下面竟是道石阶。
燕飞带头钻进去﹐安玉晴没有另一个选择,兼之又见地窖入口设计巧妙大增
兴趣﹐只好随之进入秘道,刘裕是最后的一个﹐当然不会忘记把巨镬放回原处。
待一齐回复先前的样子﹐他们就像从边荒集的地面消失了。
寿阳城﹐将军府大堂。
高彦被谢玄反复盘问有关边荒集最后的情况﹐可是出奇地高彦并没有丝毫不
耐烦﹔一来谢玄语语中的﹐言简意赅﹐更因为谢玄有一股高贵闭雅的外貌气质和
使人极愿亲近顺从的气魄风度﹐与他一起颇有如沐春风的舒畅感觉。
兼之谢玄在南晋乃无人不景仰的无敌大师﹐故高彦见谢玄肯花时间在他身上
询问﹐只感受宠若惊。故破例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更暗惊燕飞托他转送的囊
中物的威力﹐可令谢玄连夜赶来亲自处理。
除刘牢之一直陪在一旁外﹐胡彬都被令退出大堂去。
谢玄的声音在高彦的耳鼓内响起道﹕「高兄弟真的没看过囊里的东西吗﹖」
高彦脸皮一红﹐有点尴尬的道﹕「小人不敢相瞒﹐看确实没有看过﹐不过却
曾隔着羊皮以手探究﹐感到是玉石一类的东西。」
跪坐谢玄身后的刘牢之露出会心的微笑。
谢玄点头道﹕「我相信高兄弟的话﹐好奇心乃人之常情。我不明白的是以高
兄弟的老练﹐怎肯在未弄清楚囊中之物﹐竟贸贸然拿到寿阳来﹐不怕被人陷害吗?」
高彦的脸更红了﹐腆然笑道﹕「玄爷看得很准﹐这碓实有点不符合小人一贯
的作风﹐但我真的怕自己见宝起歪念﹐有负燕飞所托。」
刘牢之忍不住发言道﹕「听说荒人间互不信任﹐为何你竟肯如此信任燕飞﹖」
高彦呆了一呆﹐似在心中暗问自已同一的问题﹐好一会后﹐神情古怪的道﹕
「若要在边荒集找一个不会见利忘义的人﹐大概只有一个燕飞﹐我也不晓得自己
为何有这种想法﹖但他和别的人很不相同﹐不论各帮如何重金礼聘﹐他始终不为
所动﹐甘于为第一楼作看场。」
谢玄道﹕「会否是因他在汉人撤离边荒集之时﹐仍舍身把守东门的行为﹐深
深感动你呢﹖可是他却向你要金子哩﹗」
高彦垂下头去﹐缓缓摇头﹐低声道﹕「小人确被他感动﹐却不是因他留下来
把守东门﹐而是当乞伏国仁追杀而来﹐他却独自一肩承担过去﹐着我逃生。当时
我有个感觉﹕他对应付乞伏国仁是全无把握的。唉﹗我真的帮不上他的忙﹐若连
他的吩咐也不能遵守﹐我怎样对得起他呢﹖」
谢玄喝了声「好」﹐欣然点头道﹕「他有情你有义﹐如此方称得上英雄好汉。」
刘牢之接着道﹕「若燕飞不敌乞伏国仁﹐高兄弟岂非白走一趟?还会被我们
怀疑。」
高彦充满信心的道﹕「燕飞绝不会是短命的人﹐因我对他的蝶恋花比对自己
鉴赏古物的眼光更有信心。燕飞更非有勇无谋的人,狡猾起来之时谁也要吃上他
的亏。」
谢玄大感有趣的问道﹕「在你心中﹐燕飞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高彦苦笑道﹕「边荒集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对玄爷的问题有个爽脆肯定的回复,
燕飞是怎样的一个人?唉!他有时可以几天不说话,一副伤心人别有怀抱的忧郁
模样﹔有时却可和你饮酒说笑﹐口角风生﹐他见闻广博﹐对各地风土人情如数家
珍。在边荒集没有人清楚他的来历﹐他也从不说本身的事。嘿﹗在边荒集问人家
的私事是大忌讳呢。」
谢玄皱眉道﹕「照时间推论,燕飞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与高兄弟先后脚的离
开边荒集﹐那时慕容垂尚未抵集﹐为何燕飞手上却有慕容垂密藏的燕玺呢?燕飞
是否懂说鲜卑语﹖」
高彦道﹕「燕飞只说汉语﹐不过他肯定懂得各族胡话﹐至于他为何会有慕容
垂的燕玺﹐小人真的弄不清楚。」
谢玄微笑道﹕「高兄弟放心﹐我们并不是怀疑你﹐更不会怀疑燕飞﹐高兄弟
可以下去休息啦﹗有事时我再和高兄弟聊聊。」
高彦退出大堂后谢玄沉声道﹕「牢之怎样看此事﹖」
刘牢之移到谢玄前方左旁坐下﹐答道﹕「高彦虽一向以狡猾贪利闻名﹐今趟
我却信他没有说谎﹐他对燕飞确有真挚的情和义。」
谢玄同意道﹕「牢之看得很准﹐可是我们却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燕飞和他
背后的慕容垂身上。高彦的情报非常有用,照苻坚的来势敌人是计划周详。如此
有如此的打法﹐我已可大约猜到他的战术和布局,便让我们和苻坚的先锋军先打
一场硬仗﹐此战若胜﹐既可令朱序生出对苻坚的异心﹐更可取信慕容垂,令他晓
得我有和他合作的资格。」
刘牢之虽弄不清楚谢玄心中想法﹐但他一向对谢玄奉若神明﹐忙点头应是。
谢玄长长吁出一口气﹐仰望堂梁道﹕「希望三天之后﹐燕飞能安然无恙的来
见我﹐现在我也生出渴想一见他的好奇心呢。」
第三章 弥勒异端
藏酒窖的三丈见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摆了三、四百罐雪涧香,层层叠
叠放在木架上,分五行排列,首尾相通。一盏油灯,於石阶旁燃亮照射。
燕飞步下石阶,随手抱起一罐酒,爱不释手的抚罐道:“第一楼真正的赚钱
法门,就是出售这宝贝。”
拓跋硅正目光灼灼地打量安玉睛和刘裕,神情冰冷,态度并不友善。
燕飞别头向安刘两人道:“请两位在这里稍候片刻。”
刘裕因内伤尚未完全痊愈,早力累身疲,屁股在石阶坐下,微笑道:“两位
请便!”又向安玉晴道:“安大小姐最好站远些儿,否则若让我怀疑你图谋不轨,
要亮刀子招呼,便有伤和气。”
安玉晴正给拓跋硅的目光打量得暗暗心惊,晓得已陷身绝地险境,而刘裕更
隐有把守唯一出路之意,心叫不妙,却悔之已晚。只好装出毫不在乎的不屑表情,
娇哼一声,移到一角去。
一向以来,她恃着倾国倾城的豔色,总能在男人身上占得优待和便宜,可是
眼前三个男人,都像对她的美丽视若无睹,特别是拓跋硅,看她时就像看一件死
物,没有半点情绪波动,此人如非天性冷狠,就是心志坚毅的可怕人物。
拓跋硅被刘裕的说话搅得糊涂起来,更弄不清楚三人间的关系,此时燕飞一
手抱罐,另一手搭上他的肩头,从酒窖砌出来的通道,往窖子另一端走过去。他
心中不由升起温暖的感觉,自燕飞离开後,从没有第二个人对他有这种亲匿的动
作,他亦不会接受别人这般做。
燕飞道:“你受了伤?”
拓跋硅双目杀机大盛,点头道:“他们不知如何竟猜到我藏身鲜卑帮内,忽
然调动人马从四方八面杀来,幸好我时刻戒备,见势色不对,立即杀出重围,躲
到这里来。若不是你告诉我有这麽一个藏身之所,我肯定没有命。”
燕飞可以想象大屠杀的惨烈和恐怖,拓跋硅满面不悦,正是不堪回首。
两人来到另一端,拓跋硅道:“他们是谁?”
燕飞从头解释一遍,拓跋硅终露出笑容,道:“谢玄确有点本事。哈!你是
否想就那麽抱著罐子走路和睡觉做人?”
燕飞放下酒罐,与拓跋硅掉头走回去,坐在石阶的刘裕双目精光闪闪的打量
拓跋硅,拓跋硅亦毫不客气以审视的目光回敬他。燕飞虽清楚两人因共同目标会
合作愉快,仍隐隐感到两人间暗藏竞争的敌意;不知是因胡汉之别,又或是各自
发觉对方异日会是自己的劲敌。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奇异感觉。就两人目前的情
况来说,刘裕固是南晋微不足道的一名小将,拓跋硅的实力亦远未足成事,偏是
现在两人均能左右大局的发展。
四手紧握。
拓跋硅微笑道:“刘兄来得好!”
旁边的燕飞压低声音道:“刘兄勿要见怪,我没有隐瞒他。”
两人均晓得燕飞是不想安玉睛听到他的话,不由同时往安玉晴瞧去。
拓跋硅放开手,低声道:“成大事不拘小节,刘兄以为然否?”
刘裕淡淡道:“太平妖女,杀之不足惜。”
立在一角的安玉晴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可是见两人目无表情的尽是盯著自
己,当然知道没有甚麽好路数,暗中提气运劲,准备应变。
燕飞明白两人一问一答,已敲响安玉晴的丧锺,暗叹一口气,道:“此事由
我来作主。”接著提高声音道:“安小姐放心,我们先依照前诺把地图默绘出来,
然後再想办法送小姐离开,我燕飞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小姐肯立誓不破坏我们
的事,我们绝不食言。”
安玉晴首次真心去感激一个人。燕飞明显与刘裕和拓跋硅有分别,至少是一
诺千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亦不反悔。
燕飞既把话说绝,刘裕和拓跋硅虽千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卖他的账。
拓跋硅苦笑著摇头走开去,作其无声的抗议。
刘裕则颓然道:“我包袱里有绘图用的纸和笔,燕兄怎麽说就怎麽办吧!”
谢安允许女儿嫁给王国宝这个奸臣贼子,当时他之所以首肯,一方面是王国
宝恶迹未显,又讨得爱女欢心;更主要是形势所迫,为维持王、谢两家密切的关
系,他不得不答应王坦之为儿子的提亲。
这一、两年来,王国宝与司马道子过从甚密,前者的从妹是後者的妃子,两
人臭味相投,均是沈溺酒色之徒,自是互引为知己。兼之两人都因不同理由怨恨
谢安,嫉忌谢玄,情况愈演愈烈。
王国宝对谢安的不满,起因於谢安厌恶他的为人,不重用他,只肯让他做个
并不清显的尚书郎。王国宝自命为出身於琅琊王氏名门望族的子弟,一直都想做
清显的吏部郎,不能得偿所愿,遂对谢安怀恨在心,用尽一切方法打击谢家。今
次南北之战,王国宝和司马道子均被排斥在抗敌军团之外,他们心中的怨愤,可
以想见。
谢安心情沈重的举步登上主堂的石阶,一位贵妇从大门迎出,乍看似是三十
该人,细看则已青春不再,眼角满布掩不住的皱纹;但岁月虽不留情,仍可看出
她年青时当具沈鱼落雁之色,一副美人坯子,神态端庄娴雅,一派大家闺秀的风
范。
谢安愕然道:“道韫!竟是你来了。”
谢道韫是谢家最受外人推崇的才女,被称誉可与前古才女班捷妤、班昭、蔡
文姬、左芬等先後辉映。她是谢安最疼爱的侄女,谢玄的姐姐。她也是嫁入王家,
丈夫是当代书法大家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不过这椿婚姻并不愉快,谢安可从她
每次回娘家时眉眼间的郁结觉察到,只是谢道韫从来不谈丈夫的事,他也弄不清
楚问题出现在何处。
她清谈玄学的造诣,更是名闻江左。每次谢安见到她,心中都暗叹一句为何
她不生作男儿,那谢家将更经得起风雨,不用只靠她弟弟谢玄独力撑持。
谢道韫趋前牵著谢安衣袖,移到门旁说话,道:“国宝把二叔闲置他的怨气,
全发泄在娉婷身上,还……唉!让她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吧!”
谢安双目寒光一闪,沈声道:“那畜牲是否敢对娉婷无礼?”
谢道韫苦笑道:“有二叔在,他尚未敢动手打人,不过却撕毁娉婷最心爱的
*******************************************************
谢道韫沈默片刻,轻声道:“二叔可知圣上已批准运用国库,兴建弥勒寺,
以迎接弥勒教的二弥勒竺不归,若不是苻秦大军南来,此事已拿出来在朝廷讨论
如何进行了。”
谢安心头剧震,如翻起滔天巨浪。
南晋之主司马曜和亲弟司马道子兄弟二人督信佛教,所建佛寺穷奢极侈,所
亲呢者多是男女僧徒。
佛教传自天竺,从姓氏上说,僧侣的竺、支等几姓来自天竺和大月氏,属胡
姓,中土汉人出家为僧,也因而改姓竺或支。他的方外好友支遁本身是陈留汉人,
也改为姓支。
因君主的推崇,出家僧侣享有许多特权,在某种程度上等若高门大族外另一
特权阶级,不但不用服兵役,又可逃避课税。寺院可拥有僧只户,为其耕田种菜
;更有佛图户担负各种杂役。至於甚麽白徒、养女,都是为高层的僧侣拥有奴婢
而巧立的名目。还有更甚於高门大族者是沙门不须遵循俗家的规例,所谓一不拜
父母,二不拜帝皇,此之谓也。
佛门愈趋兴盛,对国家的负担愈重,实为南晋的一大隐忧。
可是比起上来,都远不及新兴的弥勒教为祸的激烈深远。
弥勒教是佛教的一种异端,谢安本身对佛教的教义并无恶感,否则也不会和
支遁交往密切,不过弥勒教却是另一回事。
原来在佛经对释迦佛陀的解说,释迦并不是唯一的佛,请“释迦前有六佛,
释迦继六佛而成道,处今宾劫,将来则有弥勒佛,方继释迦而降世。”又说“释
迦正法住世五百年,象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而现在是“正法既没,象教陵
夷”故释迦的时代已到了日薄西山之时,第八代弥勒即将应期出世。
北方僧人竺法庆,正是高举“新佛出世,除去旧魔”的旗帜,创立弥勒教,
自号“大活弥勒”,势力迅速扩张。竺不归则是弥勒教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两人
的武功均已达超凡入圣的境界,佛门各系高手曾三次联手讨伐二人,均损兵折将
而回,令弥勒教声威更盛,聚众日多。想不到现在竟与司马**********
谢道韫的声音在耳旁续道:“据凝之所说,司马道之的心腹**和菇千秋,正
负责张罗兴建弥勒寺的费用与材料,此事是势在必行,令人担心。”
谢安深吸一口气,苦笑摇头,道:“此事待我与支遁商量过再说,现在让我
先看看娉婷。唉!我这个苦命的女儿!”
安玉晴神色平静接过燕飞和刘裕默绘出来的玉图,一言不发的躲到最远的另
一角落,细阅和比对地图去了。
坐在石阶的刘裕对安玉晴离开他的视线颇感不安,因她邪功秘技层出不穷,
低声提醒两人道:“小心她会耍手段弄鬼。”
燕飞知他心中不满自己阻止他们杀死安玉晴,免她碍手碍脚,暗地一叹,道
:“时间无多,今晚我们必须完成任务,然後再设法离开。”
拓跋硅往安玉晴隐没处的一排酒罐瞧去,咕哝道:“至少该把她弄昏过去,
对吗?”
燕飞道:“我们若要脱身,还要借助她的小把戏呢。”
两人这才没再为此说话。
刘裕目光投往拓跋硅,肃容道:“拓跋兄目下和慕容垂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拓跋硅在刘裕旁坐下,压低声音道:“你可以当我是他的代表。今趟苻坚大
军南来,动用骑兵二十七万,步兵六十余万,号称则为百万。其战斗主力只在骑
兵,步兵则用於运输,以支援骑兵在前线作战。对苻坚来说,步兵充其量也只是
辅助的兵种,此事不可不察,因关系到战争的成败。”
刘裕听得精神大振,明白拓跋硅在分析符坚大军的兵力分布和结构。胡人一
向擅长马战,远优於汉人,所以拓跋硅的话令人相信。忍不住问道:“拓跋兄这
番话,是否来自慕容垂?”
拓跋硅微笑地瞥一眼刚蹲坐於两人身前的燕飞,点头道:“可以这麽说,当
然也加上我个人的见解。荷坚骑兵多为胡族的人,步兵为汉人。符坚的布置是以
符融和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姚苌督益、梁诸州军******为**,以便
大军渡过淝水。”
刘裕和燕飞听得面面相觑,洛涧在寿阳之东,是淮水下游的分支,洛涧於淮
水分流处为洛口,若让符坚驻重兵於此,与寿阳互相呼应,符坚便可轻易渡过淝
水,那时再兵分多路南下,攻城掠地,直抵长江才再有天险阻隔,建康势危矣。
加上这荒集作为大後援的设置,可看出符坚此次挥军南下,计划周详,绝非
胡乱行事。
拓跋硅微笑道:“这五万骑兵是氐族的精锐,而事实上先锋军除慕容垂的三
万鲜卑族骑兵外,其他骑军均为氐族本部的精锐,若梁成和荷融两军遭遇惨败,
荷坚势将独力难支,纵使逃回北方,也将变得无所凭恃,後果不难想像。”
燕飞终於明白过来,拓跋硅和慕容垂果是高明,他们的目标是让南晋尽歼氐
族军的精华,那即使符坚返回北方,大秦国仍难逃土崩瓦解的命运。那时谁可成
为北方新王,就要看谁的拳头够硬了。
刘裕勉强压下心中的震骇,他是知兵的人,更清楚谢玄借淝水抗敌的大计,
可是若让苻坚把这样一支精兵部署於洛口,谢玄那时比对起来,兵力薄弱得可怜
的北府兵,将变成腹背受敌,只能退回长江南岸,坐看敌人以风卷残云的气势,
席卷江北诸镇,唯一可以做的事,是看敌人何时渡江攻打建康。
不禁沈声道:“慕容垂在这样的情况下可以有甚麽作为?”
托跋硅从容道:“他根本不用有甚麽作为,而他的没有作为已足以令符坚输
掉这场仗,问题在你们南人是否懂得把握机会。慕容垂拔下郧城後,会留守该地,
以防荆州桓氏,苻坚是不得不分慕容垂的精兵於此,怕的是桓冲从西面突袭。符
坚对桓冲的顾忌,远过於谢玄。”
接着唇角飘出一丝令人难明的笑意,淡淡道:“谢玄若真如传说般的高明,
该清楚这一番话可以把整个形势逆转过来,只有速战,才可速胜。”
燕飞和刘裕同时暗呼厉害,他们当然不晓得事实上谢安早有此先见之明,不
愧运筹帷幄,决胜於千里之外的主帅,谢玄亦深悉其中关键,所以立*** 骑兵***
洛口,建立前线坚强的固点,然後待大军齐集,即渡过淝水南下,在战略上无懈
可击。而北府兵唯一可乘之机,是趁敌人劳师南来,兵力未齐集,人疲马乏的当
儿,主动进击,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拓跋硅尽告氐秦苻军的策略,谢玄自
可以占尽机先,作出针对性的反击。
此战苻坚若败,败的将是他的本部氐兵,慕容垂、姚苌等不但分亳无损,更
可坐享其成。
刘裕断然道:“我要立即赶回去。”
燕飞同意点头,因与拓跋硅透露的珍贵情报相比,能否策动朱序重投南晋,
已变得无关痛痒,只是锦上添花而矣。
当燕飞说出此意见时,拓跋硅却摇头道:“不!朱序会是非常重要的一著棋
子。”
刘裕待要追问,异响从地面隐隐传来,二人同时一震,知道敌人开始对第一
楼展开彻底的搜索。
虽明知此事必然发生,可是当发生在头顶时,三人的心也不由提至咽喉顶处,
只能静候命运的判决。
第四章 因祸得福
「砰﹗」
司馬道子一掌拍在身旁小几上﹐大罵道﹕「我司馬道子一世英雄﹐為何竟生
出你這窩囊沒用的蠢材?也不秤秤自己有多少斤兩?竟敢和謝安爭風吃醋。不要
說他只是斬掉兩個奴材的手﹐縱使他斬的是你的手我也無話可說. 」
司馬元顯目含屈辱熱淚﹐努力苦忍不讓淚水流下來﹐只恨兩行淚珠仍是不受
控制的淌下﹐跪在坐於地蓆的司馬道子身前﹐垂頭不敢答話。
司馬道子的瑯玡王府在建庫宮大司馬門外﹐府內重樓迭閣. 這天早朝後與心
腹袁悅之、王國寶、越牙、菇千秋四人回府議事﹐於主堂商量的時候﹐司馬元顯
自恃得寵﹐進來向乃父投訴昨晚在秦淮樓的事﹐豈知竟被司馬道子罵個狗血淋頭
.
坐於右席的王國寶不免為元顯幫腔道﹕「元顯公子年紀尚幼﹐有時拿不準分
寸﹐是情有可原。不過﹗嘿﹗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中書監雖是我岳丈﹐不過他
今趟太過份哩﹗」
另一邊的袁悅之也冷哼道﹕「也難怪他﹐現在忽然手握軍政大權﹐忍不住露
點顏色﹐照我看他是要向我們施下馬威呢。」
司馬道子卻像聽不到兩人說話﹐也像看不到越牙和菇千秋兩人點頭表示同意,
狠狠盯著仍不敢抬頭只能暗中感激王、袁兩人為他說好話的司馬元顯﹐一字一字
地緩緩道﹕「不自量力﹐自取其辱。我罰你十天之內不准踏出府門半步﹐給我好
好練劍。滾﹗」
司馬元顯一臉委屈地離去後﹐司馬道子搖頭笑道﹕「哈﹗好一個謝安﹗好個
宋悲風﹗越牙低聲試探道﹕「王爺是否打算就讓此事不了了之?」
司馬道子目光往越牙射去﹐淡淡道﹕「你說我該怎慶辦?現在苻秦大軍南來,
我們能否渡過難關仍是未知之數﹐皇兄亦不得不倚仗謝安﹐我可以拿他怎樣﹖」
(不清)*左他直呼謝安之名﹐想出如此卑鄙毒計﹐可知他對謝安再無任何
敬意親情﹐恨之入骨﹐欲置諸於死地而甘心。
司馬道子脸現猶豫之色。
袁悅之鑑貌辨色﹐已明其意道﹕「由於此事與王爺有關係﹐故不該由王爺向
皇上說出來﹐若可由陳淑媛轉述入皇上的龍耳﹐當更有說服力。」
包括司馬道子在內,人人現出曖昧的笑容﹐王國寶的笑容卻有點尷尬。
原來晉帝司馬曜一向最寵愛的貴妃是陳淑媛﹐淑媛是貴妃的一種級別﹐乃最
高級的貴妃。而陳淑媛的閨中密友﹐有「俏尼」之稱的妙音尼姑﹐與王國實有不
可告人的關係﹐袁悅之這麼說﹐等若教王國寶通過妙音支使陳淑媛向司馬曜說謝
安的壞話。知道王國寶與妙音關係的人並不多﹐恰好在座者均是知情之人﹐故笑
得曖昧﹐王國實則神情尷尬。
眾人目光落在司馬道子身上﹐看他的決定。
司馬道子欣然道﹕「先於這麼辨。」
王國寶等明白過來﹐司馬道子痛責司馬元顯﹐非是不想扳倒謝安﹐只是不能
借此事向謝安挑惹﹐因時機並不適合﹐故把司馬元顯的報復之心壓下去。
袁悅之輕嘆一口氣道﹕「據宮中傳出來的消息﹐皇上對陳淑媛的寵愛已大不
如前﹐若非兩位王子均為她所出﹐說不定皇上已把她打進冷宮﹐不屑一顧。」
晉帝司馬曜本來的皇后王法慧﹐出身名門大族的太原王氏﹐十六歲被選入宮
為后﹐豈知她竟有酗酒的惡習﹐性情又驕又妒悍﹐到二十一歲便一命嗚呼。原名
陳歸女的陳淑媛是倡優陳廣的女兒﹐生得花容月貌﹐能歌善舞﹐被選入宮作淑媛
﹐更爭氣地為司馬曜生下司馬德宗和司馬德文兩個兒子﹐故盡得司馬曜愛寵﹐不
過卻是體弱多病﹐難以天天陪司馬曜盡情玩樂﹐一向沉溺酒色的司馬曜當然不會
滿足﹐不斷另尋新籠﹐對她的寵愛大不如前。
司馬道子苦笑道﹕「皇上心意難測﹐這種事誰都沒有法子。」
菇千秋道﹕「若我們能覓得個千嬌百媚的絕色美人兒﹐又懂揣摸逢迎皇上的
心意﹐兼肯聽教聽話﹐這方面也不是全無辦法。」
(無法辨認)此事﹐謝安啊﹗此戰不論成敗﹐你都是時日無多﹐看你還能得
意橫行至何時?」
鐵鑊墜地破裂的噪音從上面傳下來﹐驚心動魄﹐顯示秦兵正對第一樓展開徹
底的搜索﹐連爐灶都不放過.
敵人這麼快尋到這裡來﹐實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只恨他們毫無辦法。如敵人
是有心寸土不漏﹐找尋隱蔽的地庫﹐他們將是無所遁形。
燕飛目光往安玉晴隱藏的角落投去,這美女也似乎像他們般認了命﹐沒有任
何動靜.
上面倏地肅靜﹐人聲斂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劉裕的手已握上刀把﹐拓跋珪剛緩緩把背上雙戟解下來﹐
不論機會如何渺茫﹐他們也要盡力硬闖突圍。
燕飛卻又生出那種茫然不知身在何處﹐既熟悉又陌生的奇異感覺. 眼前的一
切,似乎與他沒有任何關係,偏又像已被深深牽連. 這種同為參與者和旁觀客的
情況,便如在夢境裏的經歷,同這發生的事總在不真實與真實之間. 自親娘去世
後﹐他不時會有這種感覺. 母親的死亡﹐令他認識到死亡的絕對和殘忍﹐而事實
上每一個人出生後﹐便在等待死亡的來臨﹐只能選擇把其置諸腦後﹐彷如死亡并
不存在。但終有一天﹐他也難免面對。縱然死亡可能是另一個生的開始?既不知
道他們行動的目的﹐更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
當兩人先後竄上石階﹐「轟」﹗另一記如雷貫耳﹐比先前真實迫切得多的﹐
激響在石階盡處爆發﹐沙石灑下。*(無法辨認)燕飛朝上瞧去﹐見到拓跋珪竟
置背脊和反手頂著入口﹐而劉裕亦擠到他一旁﹐依法而為﹐兩人硬以背脊承受住
入口塌下來的大幅小塊磚石。燕飛見狀﹐連忙衝上石頭階﹐探出雙手﹐封擋沙石
﹐三個人擠作一團.
這是沒有辦法中的唯一可行之計﹐是不讓磚石滾下石階﹐露出入口﹐由於有
八個爐灶之多﹐敵人或會忽略過去。
磚石碎片不斷塌崩在三人的背脊和手掌上﹐漏網的則滾下石階﹐鐵錘轟擊石
灶的聲音不絕於耳﹐每一記都深深敲進三人的心坎裏﹐使他們像置身一個似沒有
止境的噩夢中。唯一能做的只是盡力阻止灶底的「破碎」﹐但地面上的人聲和錘
擊聲﹐卻已變得更迫近和清楚起來﹐令他們更感到敵人的接近和壓力。
「轟」﹗三人一頭一臉都是灰塵﹐沙石直往脖子鑽進去之時﹐轟擊聲終於停
止。
他們可以想像灶底已變成一地碎磚泥粉﹐其中一堆全仗他們以血肉承托﹐否
則酒庫就暴露在敵人眼下。
乞伏國仁的聲音在上方傳下來道﹕「他們究竟躲在哪裡﹖竟然不是在第一樓
內﹐我們已搜遍每一寸地方﹐真奇怪﹗」
另一把粗豪的聲音道﹕「我說不如放一把火把這座鬼樓燒掉﹐看看他們還可
以躲在甚麼地方﹖」
「還可以躲在甚麼地方﹖」
又另一人道﹕「一照蒙遜看,集內或許另有逃離城集的地道﹐又或地下密室
一類的東西,卻肯定不在第一樓內。」
上方又沉默下去。
片晌後﹐一把聲音平靜地道﹕「若有秘道密室確令人頭痛。燒掉第一樓根本
於事無補﹐現在天王已抵集外﹐隨時入集﹐更不宜燒得烈燄沖天﹐火屑飄揚. 只
要我們加強守衛崗哨﹐同時繼續進行搜索。敵人千辛萬苦的潛入邊荒集﹐目的只
有一個﹐就是不自量力的試圖行刺天王﹐我們針對此點作出周詳布量﹐他們還可
以有甚麼作為﹖」
三人雖不認識他的聲音﹐不過聽他發號施令的語氣﹐可肯定是苻融無疑(圖
檔無法識別這一段)乞伏國仁道﹕「請苻帥賜示口令。」
口令乃軍營內保安的慣用手法﹐以之分辨敵我﹐避免有人魚目混珠的混進營
地裏來。
苻融道﹕「就是晉人無能﹐不堪一擊吧﹗」
這兩句話他是以氐語道出來﹐使下面一動也不敢動的三個人﹐明白到當苻堅
進入边荒集後﹐留守的將全是氐族本部的兵員.
接著是敵人離去的聲音。
地道的暗黑中﹐三人六目交投﹐暗叫僥倖﹐那想得到因禍得福﹐反得悉敵人
秘密的口令。
拓跋珪低聲道﹕「木架﹗」
燕飛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恨兩手均沒有閒著﹐托著兩角的碎石殘片﹐苦笑
道﹕「只有請我們的安大小姐來幫忙了。」
謝玄登上壽陽城牆﹐在胡彬和劉牢之陪侍下﹐觀察形勢。
淝水從北方流來﹐先注入淮水﹐再南行繞過壽陽城郭東北﹐在八公山和壽陽
間往南而去﹐淮水橫距城北半里許處。穎水由邊荒集至准水的一截河段﹐大致與
淝水保持平衡﹐兩河相隔十多里﹐穎水匯入淮水處名穎口﹐淝水注入淮水處叫峽
石﹐一在上游一在下游﹐分隔不到十里。
胡彬試探地道﹕「壽陽緊扼穎口﹐峽石三河交匯的要衝﹐只要壽陽一天保得
住﹐敵人休想南下。」
謝玄的目光正巡視淝水的河段,峽石形勢險要﹐多急灘亂石﹐出峽後水流轉
缓﹐特別是壽陽東北和八公山的一段河道﹐水淺而闊﹐清可見底﹐不用搭橋,人
馬也可涉水而過﹐只要老天爺不來一場大雨﹐苻秦軍确可迅速渡河。
可知苻秦挑這個初冬時节來犯﹐是經過深思熟慮. 否則若是春夏多雨的季節
﹐將大添變數。
劉牢之雖沒有說話﹐謝玄可以猜到他事實上同意胡彬的看法﹐如此關鍵(不
清)。
胡彬臉現激昂神色﹐道﹕「下屬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要為玄帥死守壽陽﹐
不讓秦軍南下。」
謝玄點頭道﹕「好﹗不過今次我是要打場漂亮的勝仗﹐且要速戰速決﹐而不
是和敵人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攻防戰。一旦壽陽變成孤城﹐能捱上十天已算不錯
﹐我們將變成完全被動﹐還要猜估敵人取那條路線南下。以我們薄弱的兵力﹐在
這樣的情況下﹐根本無法抵禦苻堅﹐所以壽陽是不得不放棄。」
接著露出笑容﹐以肯定和充滿信心的語調道﹕「可是當壽陽落進敵人手內﹐
敵人將從無跡變作有跡﹐且失去主動之勢﹐那時只要我們枕軍八公山上﹐苻堅豈
敢過淝水半步﹖」
胡彬擔心的道﹕「苻堅乃知兵的人﹐主力大軍雖沿穎水而來﹐渡淮攻打壽陽,
可是必另外分兵於穎口上下游渡淮,互相呼應﹐到那時我們將變成腹背受敵﹐情
勢不妙。」
劉牢之點頭道﹕「若我是苻堅﹐最少分出兩軍﹐一軍在穎水上游渡淮﹐直追
大江﹐教桓大司馬不敢妄動。另一軍則在壽陽下游渡淮﹐進駐洛口﹐建設防禦力
強的營壘﹐與佔領壽陽的主力大軍互相呼應。」
謝玄笑意擴大欣然道﹕「此正是勝敗關鍵﹐敵人勞師遠征而來﹐兼之自恃兵
力十倍於我﹐生出輕敵之意﹐更估不到我們會主動進擊﹐轻敌冒進﹐所以只要我
們擅用奇兵﹐此仗勝算極高。」
胡彬和劉牢之,那還不曉得謝玄已是成竹在胸﹐同聲道﹕「玄帥請賜示﹗」
謝玄雙目生輝﹐凝望淝水東岸的原野﹐沉聲道﹕「我們必須十二個時辰監察
淮水北岸的動靜﹐其中尤以洛口為關鍵之處。只要敵人由此而來﹐我們可趁其陣
腳未穩之際﹐以奇兵突襲. 倘能破之﹐苻堅的主力大軍將被迫留在淝水西岸﹐那
時將是我們和苻堅打一場硬仗的好時機. 」
劉牢之聽得精神大振﹐道﹕「牢之願领此軍。」
謝玄搖頭道﹕「我更需要你率領水師﹐於秦人渡淮後斷絕他們的水路交通要
道。」
劉牢之和胡彬點頭應是。
一向以來﹐北方胡人善馬戰﹐南人善水戰。在江河上交手﹐北方胡人沒有一
次不吃虧的。四年前胡人南犯﹐便因被截斷水上糧道﹐大敗而回﹐今次敵人雖增
強十多倍﹐若以水師實力論仍是全無分別.
不論操船技術和戰船的質素裝備﹐南方都遠超北方﹐江南更是天下最著名的
造船之鄉. 劉牢之精於水戰﹐有他主持﹐苻堅休想可隨意從水道運載兵員﹐尤其
在北府精銳水師的虎視眈眈之下。
謝玄道﹕「何謙正率師至此途上﹐胡將軍可傳我將令﹐著他精挑五千精銳﹐
離隊潛往洛口附近隱秘處﹐恭候敵人東線先鋒軍的來臨. 只要敵人現蹤﹐由他自
行決定﹐靦準時機﹐全力出擊﹐不得有誤. 」
胡彬轟然應諾﹐領命去了。
謝玄哈哈一笑道﹕「好一個安叔﹐到現在我身處此地﹐方明白你老人家一句
速戰速勝﹐是多麼有見地。」
聽到謝安之名﹐劉牢之肅然起敬。
謝玄深情地巡視著這片即將變成南晉存亡關鍵的大好河山﹐溫柔地道﹕「安
叔﹗謝玄絕不會令你失望的。」
第五章异端邪说
乌衣巷,谢府东院望淮阁。
谢安和支遁两人并肩凭栏,俯瞰下方缓缓注进大江的秦淮河。阳光漫天下,
河水闪闪生辉,两岸房舍林立,风光明媚。
支遁听罢弥勒教的事,这位一向潇洒脱俗的高僧,脸现前所未见的凝重神色,
默思好一会後,向谢安道:「谢兄对此有甚麽打算?」
谢安苦笑道:「我可以有甚麽打算?道韫把此事密告於我,正希望我可以及
时阻止。现在唯一可行之法,是联同坦之一起进谏皇上,趁他仍倚赖我谢安的当
儿,劝他打消主意。你远比我清楚弥勒教的来龙去脉,所以向你请教,看看可否
从佛门本身的经论上,驳斥弥勒教的歪悖。」
支遁缓缓道:「这个要分两方面来说,就是弥勒佛本身和竺法庆这个人,而
前者确有经论的根据,问题在竺法庆是否降世的新佛。」
谢安大感头痛,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司马曜坚持竺法庆是弥勒新佛,他便
没法从佛门本身的角度去否定他。
支遁轻叹一口气,缓道:「《长阿合经》有云:过去九十一劫有佛出世,名
毗婆尸,人寿八万岁。复过去三十一劫,有佛出世,名尸弃,人寿七万岁。复过
去有佛出世,名毗舍净,人寿六万岁,复过去此贤劫中,有佛出世,名拘楼孙,
人寿五万岁。又贤劫中有佛出世,名拘那舍,人寿四万岁。
又贤劫中又有佛出世,名迦叶,人寿二万岁。此即释迦前的六佛,释迦依此
说,只是第七代佛而已。现在释迦已入灭度,弥勒新佛即将应运而生,在佛门本
身,也有很多坚信不移的人。事实上佛寺前殿正中为天冠弥勒佛像,两旁为四大
天王,这种布置显示弥勒将继释迦莅世,所以弥勒教在佛典经论内是有坚实的基
础和论据。]
谢安道:「那竺法庆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支遁答道:「他是弥勒教的倡始者,在北方高举[ 新佛出世,除去旧魔] 的
旗帜,所谓新佛出世,即是弥勒降世,而他本人便是活弥勒,号召沙门信徒,以
遂其称霸沙门的野心。」
(少两行)支遁露出一丝苦涩无奈的神情,凝望一艘艘驶过的帆船,淡淡道
:[ 沙门并不如你想像般团结,单言南北沙门,便有很大的分异,南方重义门,
北方重禅定,各走极端。我们讲经的南方沙门,在「不问讲经] 的北方,会被严
罚。所谓北重禅定,请求止一切境界;南重智慧,慧者观也,分别因缘生灭。」
谢安听得眉头大皱,问道:「在我看来,两者均为修行的法径,其间并无冲
突之处,且可定、慧双开,止、观变运,因何你却说成是严重的问题?」
支遁苦笑道:「这种事,外人是很难明白的,北方既重禅法,不以讲经为意,
势必死守佛经本义,甚至不懂本义,只知坐禅诵经。若像我般向你阐述般若波罗
密义,又或说,人人皆可顿悟成佛,在北方便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
故在北方修佛是很困难的,一切依循死法和诸般繁复的诫律,令修行者对释
迦逐渐厌倦,遂把希望寄托於新佛,令北方成为异端邪说的温床。」
谢安语重心长的道:「那北方需要的将是另一位支遁。] 支遁叹道:「诫律
的进一步恶法,就是专制和阶级分明,在积久的权威之下,绝不容创新的看法,
更容不下我这种人。在北方修佛,把人分作初根、中根和上根,初根只能修小乘,
中根为中乘,上根修大乘。如此以固定的方法把修行的人区别,本身便是阶级之
别。被打为下根的普通沙门当然不满,而竺法庆正是一个从低层沙门崛起的叛徒,
他得到广大的支持,自有其过人本领,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谢安吁一口气道:「我终於明白哩!我还可以想像到利益上的理由,权力和
财富,均因此集中到一小撮生活腐化,却终日以诫律榨压门下的高层僧侣手上,
就像农奴主与农奴的关系,竺法庆则是一个成功的夺权者,所以能别树一帜,利
用下层沙门的不满,建立弥勒教。] 支遁点头道:「情况大概如此,竺法庆自号
大乘,自命新佛,倡说只有跟新佛走的人,才配称大乘。北方佛门的十戒法,他
悉尽破之,本身便与尼惠晖结为夫妇,谓之破除淫戒。当北方佛门集结高僧,对
他进行清剿,被他夫妇联手杀得伤亡惨重,他便以此为籍口,霸灭寺舍,屠戮僧
尼,焚烧经(少两行)他心想,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两人一方面沉迷酒色,生活穷
奢极欲,另一方面则笃信佛教,两方面的行为互相矛盾,佛门中有道之士早有微
言。现今惹来打破一切禁规教律的弥勒教,自是投两人所好,并有威胁佛门之意。
只不知谁人在穿针引线,此事必须彻查。
支遁的声音续在他耳内响起道:「由於竺法庆夫妇和竺不归有大批沙门和民
众支持,符坚对他们亦不敢轻举妄动,怕激起汉胡间的民族矛盾,对南伐大大不
利,更让竺法庆等肆无忌惮。竺法庆也是深懂权谋的人,因怕招当权者所忌,故
只是逐渐蚕食北方佛门的势力财富,与政治划清界线,当然他的野心不止於此。
] 谢安道:[ 佛门现时对他的武功评价如何?」
支遁答道:「若不论善恶,竺法庆实为佛门不世出的武学奇材,他不但集北
方佛门武学大成,其自创的[ 十住大乘功] 更是未逢敌手,所以对他不论明攻暗
杀,都落得铩羽而回,可见他武技的强横。至於竺不归,武功仅在竺法庆之下,
与尼惠晖齐名。] 谢安仰望苍天,长长呼出一口气,平静的道:「只要我谢安一
息尚存,定不教弥勒教得逞,大师可以放心。弥勒教之於佛教,类似太平、天师
道之於道门,是必须制止的。]
安玉晴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三男一女挤坐於短短七、八级的石阶,人人力
尽筋疲,只懂喘息。
经过整个时辰的努力,出尽法宝,终於成功以拆下来的木架木柱加上酒坛,
顶着出口榻下来的石灶残骸,不让砖石掉入地道,否则既露现出口,又惊动敌人。
足足花大半个时辰後,以背与手托着榻下来灶块的拓跋硅和刘裕才能先後抽身,
其中一动不能动的苦况,实不足为人道。
安玉晴挨着阶壁,瞟视坐在她下一级的燕飞一眼,娇喘细细的道:「这就是
好人有好报,只不过没想到这麽快应验。」
拓跋硅和刘裕相视苦笑,别人可能不明白安玉晴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们
(少两行)拓跋硅看着安玉晴妩媚的眼神,顾左右而言他道:[ 想不到堵住一个
两尺见方的出口,竟比建造长城还困难。] 安玉晴很想拂掉身上的尘屑,又知这
会令三人消受她的一身尘屑,惟苦忍冲动,冷哼道:「好哩!这里现在是边荒集
内最安全的地方,只可惜出口只能应用一次,你们有甚么打算。燕飞你来说,他
们两个都靠不住。」
拓跋硅目光不由落在她身上,像首次发觉她的美丽般用神打量,他见尽美女,
却少有遇上这么充满狠劲,永不言服,有时又像天真无邪的狡女。
安玉晴不屑地横他一眼,目光仍凝注着最接近他的燕飞。
燕飞嗅着她身体因过份疲累而散发出来健康幽香的气味,淡淡道:「姑娘身
上还有多少颗迷烟弹可用呢?」
安玉晴颓然道:「只剩下两颗,若要硬闯突围,未抵集口,便要用完。
唉!本姑娘这一生人从未试过这般倒霉的。」
坐在最下级石阶的刘裕终回过气力来,他由於早前负伤,所以特别吃力。微
笑道:「姑娘满意我们绘出来的地图吗?对姑娘是否有帮助呢?」
安玉睛皱皱可爱的小鼻子,向他扮个鬼脸,馀怒未息的道:「再不关你的事,
你最好把图像忘记,若敢告诉第四个人,我有机会便宰掉你。」
拓跋珪和刘裕均对她无法可施,她摆明直至离开藏酒库,都会坐在那里,那
她便可以随时拆毁撑持的木柱,让碎石塌下,那时四人只好仓卒逃生。而因她拥
有迷烟弹,突围逃走的机会自然大得多。
燕飞举手道:「本人燕飞於此立誓,绝不把地图的事以任何方法给第四人知
道,否则必遭横死。」
安玉晴露出甜甜的笑容,看得三人眼前一亮,这才喜孜孜的道:[ 我都说你
是最好的人啦!」
刘裕抗议道:「难道我是坏蛋吗?安大小姐也不想想,自己曾多少次对小弟
立心不良,我只是有来有往而已!」
安玉晴含笑瞥他一眼,微耸香肩道:「有得那麽多计较吗?嘻!好人啊!快
学你的兄弟般立下毒誓好吗?」
刘裕见她的右脚紧贴其中一支关键木柱,只好也立下誓言,心中却恨得(少
两行)无法奈何他们三人,可是若借秦军之手,只要她伸脚一撑便成,由此亦可
见燕飞思考的迅捷和触觉的灵锐。
想不到安玉晴这轻轻一着,立即把自已处於下风的形势扭转过来,还操控大
局。
拓跋珪装作漫不经意的道:「这里太接近地面,我们不若到下面去说话,以
免惊动我们的敌人。」
安玉晴伸个懒腰,尽展动人的线条,懒洋洋的道:「我要在这里休息,不想
动半个指头,你们自已滚到下面去吧!休想本小姐奉陪。」
三人苦笑无言,清楚晓得她不会放弃目下优势的心意,不过也很难责怪她,
谁教拓跋珪和刘裕早先有杀她之心。
安玉晴讶道:「你们的屁股黏往石阶吗?不是还有事情商量?快给我有那麽
远滚那麽远,好好商量出逃亡的大计,入黑後,我们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 三
人你眼望我眼,均是无计可施。
刘裕首先苦笑站站起来,提醒她道:「你最好不要睡觉,否则在梦中想到逃
走,伸脚一撑,大家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安玉晴欣然道:「何用对人家陈说利
害呢?玉睛是识大体的人,你们又那么乖,人家会为你俩着想的!快去辨事!」
三人受威胁下无奈离开,避到窖中一角。
拓跋珪挨墙坐下,沉声道:「你们看她会否出卖我们?」
刘裕和燕飞先后在两列酒架间席地坐下,前者皱眉道:「希望她不会那么愚
蠢,雨颗烟雾弹,并不足够助她逃出边荒集。」
燕飞颓然道:[ 希望她在此事上没有说谎吧!此女满肚诡诈,恐怕对我们的
毒誓仍不满意。」
拓跋珪道:[ 幸好尚有两个时辰才天黑,她若要害我们,怎也该待至天黑始
有行动。」
刘裕稍为放心,点头同意,道:「现在我们既知悉秦军在集内用的口令,
(缺两行)刘裕欣然道:[ 这方面全无问题。] 燕飞沉吟道:「符坚落脚处,不
出边荒集六帮总坛的其中之一,又以氐帮和汉帮总坛可能性最大,前者因为同族
的关系,後者则是六坛中最有规模的。] 拓跋珪断然道:「十有九成是汉帮总坛,
符坚既爱排场又贪舒服,必然挑最好的宅舍来落脚,而符融比任何人更清楚他的
心意。]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道:「那岂非说目前我们所处之地,守卫最森严。」
燕飞叹道:「理该如此。] 因为第一楼是在汉帮势力范围内,而汉帮总坛则
在东门旁,敌人於此区的防卫当然特别森严。
拓跋珪微笑道:「却也省去我们不少工夫,符坚在处,朱序也该在附近。在
符坚诸将中,朱序最清楚南局的情况,因此每当符坚要拟定策略,必找朱序来问
话。] 刘裕精神一振,道:「慕容垂是否也在附近?若我们联系上他,他会否帮
上一把忙?] 拓跋珪摇头道:「你太不明白慕容垂,若我们这样去找他,他说不
定会亲手把我们干掉,以免招符坚怀疑,—切只能凭我们自已去想办法。」
刘裕沉默下去。
燕飞道:「你们两人扮作符坚的亲兵,设法寻找朱序。由於我熟悉边荒集的
情况,比你们更有把握避过敌人耳目。只要你们事成後溜到集外,再设法制造点
混乱,牵引秦军的注意,我和安大小姐便可乘机借烟雾弹脱身。] 刘裕道:「我
们或可强夺两套军服回来。] 拓跋珪摇头道:「你想也不要那麽想。秦人巡兵
和哨岗的军兵规定至少十人成组,即使你有本事同时制服十个人,不到片刻,定
会被人发觉,那时我们将更寸步难行。] 燕飞笑道:[ 刘兄放心,我会有自保的
方法。] 刘裕叹道:[ 既规定十人成组,我们两个人若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岂非
(缺两行)顿了顿斜眼兜着刘裕道:[ 刘兄思考缜密,不愧是北府兵将中出色的
人材,若肯和我合作,当可在北方闯出一番新天地。」
刘裕愕然道:「你竟来招揽我,哈!现时你在北方仍是一事无成,而我们若
此战大败符坚。势将北伐有望,你道我会如何选择?] 燕飞听得哑然失笑,心忖,
如非在这样特别的情况下,休想两人合作起来。
拓跋珪好整以暇的油然道:「北伐?唉!你们的北伐根本没有希望。首先你
们江南缺乏骡马,军运唯有走水路,水运如果不济,只有[ 因粮於敌] 一途,水
运和「因粮於敌] 二者,有一个做不到,就难言北伐。其次是北方不论如何四分
五裂,始终是北强南弱的形势,在资源上和户口方面,北方均占压倒性的优势。
]
刘裕不服道:「拓跋兄之言,令人难以同意,说到底,南朝乃中原正统,是
北方汉族人心归处,亦只有人心所向者,始可统一天下。] 拓跋珪哂道:「刘兄
太不清楚北方的情况,自符坚登位,大力推行汉化和民族混融的政策,胡汉之分
已逐渐模糊。北方汉人并不向往腐朽透顶的南晋,有认庙不认神的观念,谁能定
鼎嵩洛的中原之地,谁便是正统。否则符坚的步军不会大部份为汉人。现在符坚
之失,在於民族的问题尚未能彻底解决,一旦解决,北方再无民族冲突的问题。
北方潜在强有力的经济和武备力量,将可尽量发挥,岂是江左政权抵挡得住?]
刘裕正要反驳,出口处异响传来,接着是沙石滚下石阶的声音,三人立时魂
飞魄散。
(本章缺行处较多,待后补齐)
第六章柳暗花明
谢玄、刘牢之和十多名亲兵,由淝水西岸策马横渡淝水,这段河道两岸是宽
敞的河滩,水缓而浅,最深处只及马腹。
谢玄观察东岸,河滩尽处是八公山脚一片横亘的疏林,接着是往上耸延的八
公山,形势雄浑磅礴,林木茂盛。
直抵东岸,谢玄仍是沉吟不语,到勒马回头,遥望隔开达二、三百步的西岸,
沉声道:「若符坚以精骑打头阵渡江,我们的兵力根本不足阻挡。] 刘牢之道:
「这个容易,只要我们借八公山居高临下之势,设置坚强的垒寨,配以强弓劲箭,
擂石滚木,可教符坚难作寸进。」
谢玄摇头道:[ 这只能延阻符坚数天,他不但可分兵沿淝水绕过八公山,更
可以另觅南下的途径,改为攻打别的郡县。」
刘牢之倒抽一口凉气道:「玄帅竟是决意在淝水和符坚一决雌雄。] 谢玄断
然道「这是唯一致胜之法,欺符军长途跋涉,体力疲累,我们则养精蓄锐,来个
以快打慢,连战速决。於战前,我们利用符坚轻敌之心,以巧计多番惑敌,牵着
符坚的鼻子走,此战必可取胜。」
刘牢之低声问道:「敢问玄帅有何惑敌之法,让牢之去办。」
谢玄道「当我们两支大军会合後,全体昼伏夜行的移师八公山内的峡石城,
觑准时机,静待出击的命令。]
北府兵分作两路,一队由何谦率领,另一队由谢石和谢琰主持,从历阳开出,
加上寿阳的兵力,总兵力达八万之众。扬州可能抽调的兵员,就是这么多,是守
护建康的主力。故可以说,谢玄是孤注一掷,所以,必须与符坚在一战上分出胜
负,皆因众寡悬殊,江左政权根本无力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规模全面攻防战。
这不但需要谢玄的勇气。更须谢安的威望和全力支持。谢玄现在能立马淝水东岸,
全权指挥战事的进行,得来并不轻易。
谢玄又道:「我们千万不要在八公山加强任何防御,免致符坚生出戒心,还
要设法令符坚以为我们前线的军队兵力薄弱,我要胡彬在适当时机,弃守寿阳,
正是此意。] (少一行)
谢玄闻言往他瞧来,淡然自若的接下去道:「何况我们缺乏战马,可用者不
过万匹,对吗?」
刘牢之颓然无语,敌人骑车超过二十万之众,且均是善於骑射的精锐,若没
有垒寨作防御,正面渡河与敌兵在河滩作冲击战,不论北府兵如何精艮,也绝撑
不了多久。
谢玄现出一个令人莫测其高深的笑容,轻描淡写的道:「牢之立即使人在峡
石城内,秘密扎制数万个草木假人,为他们穿上军服,却不要贸然竖立起来,待
我吩咐後,始可依计行事。」
刘牢之一怔答应。
谢玄双目射出无比的深情,缓缓巡视淝水,柔声道:「我谢玄是否能为安叔
留下千古不灭的美名,就看符坚是否如我所料般,取这段河道渡江,我会尽一切
办法,令他这般去做。]
「当!当!当!] 边荒集四门交汇处的巨型钟楼,敲得震天价响,震彻边荒
集的上空,轰传大街小巷,更从破开的入口传进酒库来,变成贯入三人耳鼓回荡
不休的呜磬,把沙石酒坛坠下石阶的噪音完全掩盖过去。
一时间,三人仍有点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甚麽事,六目交投,面面相觑。
直至钟声由急转缓,只馀下一下一下直敲进人心坎的缓响,拓政珪一震道:
「是欢迎符坚入城的呜钟仪礼。] 说罢从地上弹起来,掠过左右尽是美酒的窄巷,
往出口处扑去。
刘裕和燕飞醒觉过来,慌忙追随。
出口石阶满布木块砖石破坛,酒香四逸,直滚入酒库里来,他们绞尽脑汁,
精心设计的撑架,尸骨离散地展布於碎砖残垣之上,被狠心欲置他们於死地的妖
女一举破坏。
拓跋珪没有停留的掠上石阶,消没在出口之外,当燕刘两人随之来到出口所
在第一楼的大膳房,钟声刚好停下来,馀音仍萦绕三人耳朵的小空间(缺两行)
声。
蓦地[ 天王万岁] 的呼喊声在北门处响起来,潮水般波动起伏。
刘裕闪往敞开的大门旁,往第一楼的方向观看。
膳房内,除遍地炉灶锅子的残骸和杂物外,四壁完好如初,燕飞小心翼翼的
以免弄出任何声音,移往北窗,朝外瞧去,第一楼的後院静悄悄的,既不见敌人,
安妖女也芳踪杳然。
拓跋珪摇头哑然失笑道:「这叫不幸中的大幸,安妖女想害我们,反给我们
弄清楚外面的形势,可见我们鸿福齐天,命不该绝。] 刘裕恨得牙痒痒道:「她
现在仍可以陷害我们,只要朝我们这里掷几块石头,定可惊动敌人。」
燕飞朝他问道:「楼内有人吗?] 刘裕答道:「楼下没有人,楼上则肯定有。」
由於有呼喊声掩护,三人只要低声说话,不虞被人听到。
拓跋珪迅速移动,从每一扇窗往外窥看,最后移到刘裕的另一边,而燕飞亦
来到刘裕身旁,沉声道:「照我猜想当安妖女冲出石阶,刚是钟声敲响的一刻。
她会误以为给敌人发现踪影。故呜钟示警。一时情急下不顾一切遁出後门,躲往
远处,到此时她纵明白过来,已坐失再害我们的良机,只好徒叹奈何,除非她敢
冒险潜回来。] 蹄声响起,一队巡骑在後院墙外的长巷缓驰而过,三人虽明知敌
人看不到自己,仍不由蹲低下来,好像如此会安全一点那样子。
巡兵去後,呼喊声渐敛。
拓跋珪压低声音道:「我本以为那妮子对我们的飞兄弟有好感,不会出卖我
们,岂知妖女就是妖女,本性难移,若给我逮着她,我会教她後悔做人。」
燕飞知道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更清楚他的心狠手辣,不过安玉晴确是不值得
同情,暗叹不语。
(缺两行)燕飞讶道:[ 刘兄的体质肯定异乎常人。] 拓跋珪道:「快天黑
哩!我们要立即决定如何行动。] 刘裕道:「我们要共进共退,—是全体离开,
一是全体留下来。」
拓跋珪赞道「好汉子!」
燕飞摇头道「军服只得两套,如何可共进退呢?你们先换上军服吧!」
外面的光线暗沉下来,颇有点苍凉荒寒之意。这再不是燕飞习惯了的边荒集,
毁灭性的战争风暴正在酝酿待发。
拓跋珪道:「好吧!我们扮成秦兵,再随机应变,设法掩护燕飞。]
刘裕默思片刻,终於同意,道:「包袱留在里面,我们到下面去更衣,燕兄
在这里把风如何?」
燕飞点头同意,待两人钻入地道,守在门旁。
唉!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年来平静的生活。忽然化为乌有。
正思忖间,皮靴踏地的声音从第一楼大门外轰然响起来,燕飞骇然下探头一
看,立即心中大叫不好,一队近二十人的秦兵。竟朝向第一楼来。
其中一个带头的以氐语吩咐手下道:「给我仔细搜查,天王立即要来哩!]
燕飞更是大惊失色,人急智生下往后退开,从地上捡起一只破了一个缺口的大铁
锅,跃进地道去,再以铁锅封着出口。
正在石阶下处穿上秦兵军服的拓跋珪和刘裕停止动作,呆若木鸡地瞧着他。
三人只有耳朵仍在正常操作,听着地面上的足音,只能希望老天爷有始有终,
好好地保佑他们。
建康城,乌衣巷谢府忘官轩内。
谢安和谢道韫坐在一角,点燃一炉上等檀香,喝茶说话。
(缺三行)
每次见到自己这个才气横逸的侄女,总感到她心事重重。他有点怕去问她,
亦有不知从何问起,知道又如何的无奈感觉!今天终忍不住道:「凝之对你好吗?
] 谢道韫垂首避开他的眼光,轻轻道:「还算不错吧!] 谢安知道她不愿说出来。
暗叹一口气,道:「有关弥勒教的事,该是非常秘密,我便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凝之如何知悉此事。] 谢道韫轻轻道:「他是从国宝处听来的,二叔竟不知国宝
曾三次到洛阳去见竺法庆吗?」
谢安苦笑摇头,暗下决心,即使王坦之亲来说项,他也不让女儿回到王家。
王国宝此子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若非看在翁婿仅馀的一点情份,纵使有司马
道子维护他,谢安亦会使尽一切手段,把他除去。
谢安沉声道:「凝之一向与国宝关系不错,因何会把此事告诉你呢?他难道
不怕道韫向我揭露吗?] 谢道韫现出苦涩的表情,垂首轻声道:「他正是要道韫
转告知二叔,好阻挠弥勒教的魔掌伸进建康来。照他的观察和试探,国宝已成为
竺法庆的传人,这方面的事情,国宝藏得密密实实的,除凝之外再无人晓得。唉!
有皇上和榔琊王在後面撑他的腰,纵使有人知道,又如何呢?」
谢安讶道:「想不到凝之有如此识见和勇气。」
谢道韫一脸不屑之色,叹道:「二叔太高估他哩!唉!竟没有人告诉你,他
笃信天师道吗?每天他除写字外,便是画符经念咒语。对他来说,佛教是魔道,
而弥勒教更是魔道中的魔道。」
谢安听得目定口呆,终於明白谢道韫自嫁入王家後郁郁不乐的原因。侨寓江
左的高门大族,不但生活腐化,连精神也不能幸免,南晋还有甚么希望呢?
三人呼吸摒止的听着上方地面上的动静,由於只是一锅之隔,纷乱的足音固
是听得一清二楚,连敌人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缺)
到庞义的那(缺几字)而感到惋惜。
几可肯定上面的是符融方面的人,皆因没有人为缮房的现状惊讶,同符融的
人早来搜索过,换了是刚来甫到的符坚亲兵,不大吃一惊才怪。
当上面大部份人,均穿过后门到后院查察,两对靴子踏着破瓦废铁的声音响
起,逐渐接近出口。
「当」!一只锅子被掀翻的噪响,利箭穿心般射入三人耳内,三颗心直提至
咽喉,幸好被掀翻的不是他们头顶那只锅子。
其中一人以氐语骂道:「不要踢得砰砰嘭嘭的,教人心烦气躁。」
掀起锅子的秦兵狠狠道:「我们都不是铁打的,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晚
……」
另一人打断他道:「天王的人比我们更辛苦,听说他们已两天没合过眼睛。
走吧!这里有甚麽好搜的。」
足音转往後院去。
三人同时舒一口大气,离开石阶,到一角去说话。
拓跋珪低声道:[ 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符坚和符融的人个个力尽筋疲,警
觉性大幅减弱,倘若我们能善用两方人马互不认识的关系,有很大机会蒙混过关。」
刘裕精神一振道:「如何利用。?」
拓跋珪道:「符坚和符融的亲兵团各有统属,相互间并不熟悉。现在摆明,
负责守卫第一楼外围的是符融的人,符坚的亲兵自该守在楼内,所以只要找们扮
作是符坚的人,走出楼外便会通行无阻,唯一的问题是必须夺得另一套军服。]
刘裕点头称善,道:「这个可以随机应变,尽量想法子。只要摸入符坚的人
休息的地方,要多少套便有多少套。」
燕飞道:「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里,听听符坚有甚么话说。」
两人愕然以对。
燕飞微笑道「随我来!] (缺)
两人明白过来,这种设施并非异常,乃地库密室监听地面动静的惯用布置。
这类地方当然是要来避祸或收藏贵重物品之用,有了监听地面的工具,可在敌人
离开後安然走出去,不致隔绝消息,而对上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只不过两人没想
过这酒库也如此「设备齐全] .
燕飞解释道:「这根铜管子分别通往下层和上层正中的位置,藏在主木柱内,
设计非常巧妙,自第一楼开张以来,从没有外人察觉。高彦那小子便爱在这里偷
听人说话,不过是要付费的。每趟二十钱。] 刘裕哑然失笑,荒人行事,确与其
他地方不同。
拓跋珪赞叹道:「庞义这个人真不简单。]
燕飞点头道:「他虽是武技平平,可是却周身法宝,第一楼就是他一手一脚
建造出来的,选材采木均一手包办。] 刘裕道:「让我听听看。] 拓跋珪一把抓
住他,道:「符坚尚未到,有甚么好听的,正事要紧。] 再向燕飞道:「如一切
顺利,我们可在半个时辰内回来,记着勿要喝酒。」
燕飞苦笑道:「喝两口不打紧吧!] 拓跋珪凑到他耳旁警告道:「若你扮作
秦人,却是满口喷鼻的酒香,你想想後果如何。嘿!记着半口酒也不可以喝。」
说罢扯着刘裕去了。
第七章 鱼目混珠
刘裕和拓跋珪两人蹲在石阶尽处,瞧着被铁镬掩盖的出口,听着上方敌人的
呼吸声。
事实上他们早猜到会遇上这种情况,试问,刺客既然随时会出现,在符坚到
处,保安必是一等一的严密,膳房是进入後院必经之路,怎会没有秦兵把守?刘
裕两眼上望,耳语道:「只有四个人,还非常疲倦,呼吸重浊,至少有一个人在
打瞌睡。」
拓跋珪垂头思索,闭上眼睛道:「通往第一楼和後院的两扇门都是关闭的,
以免尘屑给风刮进楼内,所以风声与刚才不同。」
刘裕仍瞪着镬子,似欲透视地面上的玄机,道:「你猜守卫是那方面的人呢?」
拓跋珪道:「很大可能是符坚的人,否则不致倦至打瞌睡,且膳房属第一楼
内部,理该由符坚的亲随负责保安,楼外则是符融的人。]
刘裕道:「两个守前门,另两个把守後门,你猜,若他们骤然见到两个兄弟
从地道钻出来,又低呼军令,会有甚么反应?」
拓跋珪摇头道:「符坚的亲随,无一不是千中挑一的高手,凭我们三人之力,
又要逐一钻出去,绝没有可能无声无息下制服他们。] 忽然衣衫擦地的声音从上
面传下来。
拓跋珪双目瞪开,精芒闪射,刘裕刚往他瞧来,目光相触,两人均生出异样
的感觉,似倏地在此刻更深入的了解对方,看出对方在逆境中奋斗不懈、坚毅不
拔的斗志。
刘裕道:[ 有人坐下来!] 接着是另三人坐下的声息,有人还舒适地长吁一
口气,咕哝两句,不过却没有人答话。
拓跋珪道:「这么看!在符坚离开前,第一楼内,符坚的人不会到膳房来,
符融的人更不会进来,否则怎敢在值勤时偷懒。]
(缺)
去通知燕飞一声。] 说罢小心翼翼避免脚下弄出任何噪响的走下石阶去也。
符坚此时代替了燕飞,坐在二楼临街平台的大木桌旁,面对通往东门的大街,
默默喝着侍卫奉上的羊奶茶。听着垂手恭立一旁的符融报告边荒集刻下的情况,
与及从淮水前线传回来的情报。
长街守卫森严,所见民舍高处均有人放哨,一队巡骑正驰出东门,边荒集一
派刁斗森严的肃杀气氛。
符坚心中思潮起伏,想起自己的过去,心中充满激烈的情绪。自进入边荒集
後,他清楚掌握到自己的霸业到达最关键的时刻,任何一个决定,都可以影响到
天下未来的命运,所以他必须找个好地方,静心思索。
本来大秦的皇帝,仍未轮得到他,其父符雄是大秦之主符健的丞相,战死於
桓温北伐的一场战役中,他遂子袭父职,被封为东海王。
符健死後,符生继位,此人勇武盖世,却是残暴不仁,尤过桀纣,以致群臣
上下不满,众叛亲离。他符坚则自幼聪颖过人,博学多才,精通汉籍典章,胸怀
大志,遂成人心所向。
终於有一天他趁符生大醉,杀入中官,把符生斩杀,继而登上帝位,号为大
秦天王。
在他即位之初,由於符生无道,民生凋敝,权臣豪族,更是横行霸道,在这
百废待举的时刻,他破格起用汉人王猛,推行「治乱邦以法] 的基本国策,不理
任何人的反对,全力撑王猛的腰,甚至在一年内五次对王猛加官晋爵,令王猛能
放手而为,即使是氐族权贵,也绝不留手,建立起一个清廉有为的政权,达到「
百察震肃,豪石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的鼎盛局面。
他一生人的成就,全赖一意孤行,独排众议而来。而他今次南伐,也是在这
种心态下作的决定,而一旦决定下来的事,他永远不会改变。
符融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据探子回报,寿阳并没有加强防御工事,令人
奇怪。」
(缺行)人力物力。
符融皱眉道:「只怕其中有诈。]
符坚往他瞧去,淡淡道:「你来告诉我,晋人凭甚麽可固守寿阳?另一城池
峡石在八公山内,又被淝水隔开,寿阳只是一座孤城,假若我们昼夜不停的猛攻,
它可以坚守得多久?」
符融为之语塞,他最明白符坚的性格,一旦形成某一想法,没有人能改变他。
符坚目光投往长街下,沉声道:「建康方面有甚么动静?」
符融答道:「司马曜授命谢安全权主理,谢安则以谢石为主帅,谢玄、谢琰
为副将,在建康附近的国陵和历阳集结北府兵,看来是要北上迎战我军,所以我
才觉得他们若放弃寿阳,是没有道理的。」
符坚讶然默思片刻,点头道:「确是有点古怪,胡彬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给我传朱序来!] 刘裕和拓跋珪苦候多时,仍只有一人发出鼾声,教两人不敢冒
险。
刘裕想起出口被破前的话题,凑近拓跋珪低声道:「现在我已掌握到有关氐
秦大军的精确情报,找到朱序与否已变得无关重要,既然如此,我们何用冒险,
待会抢到军服,扮作符坚麾下最霸道的亲兵,岂非可已凭口令扬长而去。]
拓跋珪以带点嘲弄的神色瞧着他道:「刘兄敢否把谢玄着你送交朱序的书信
拆开看个究竟。] 刘裕深切感觉着与拓跋珪之间既是并肩奋斗的战友,又隐含竞
争的敌意的奇异关系,轻舒一口气道:「你是说信内另有密计。」
拓跋珪讶道:「你的脑筋转动得很快,南方自谢玄当上北府兵的统帅後,战
无不胜,由此可见他智勇双全。他这样着你千辛万苦送一封信给朱序,其中当然
有至关紧要的事,且不容朱序拒绝。若就表面的情况去想,我也认为朱序难有大
作为,可是谢玄乃非常人,自有非常手段,所以我仍认为必须把此信送到朱序手
上去。] (缺)吧!一切依你之言。]
拓跋珪忽然探手抓着他肩头,低声道:「坦白告诉你:我本来并不太看好谢
玄,直至从你处知悉谢玄独排众议的弃守寿阳,立即改变观感,对他充满信心。
若换过不是谢玄而是南晋任何一将主事,你道会是怎麽的一番情况?]
刘裕感觉着他长而有力的手指,心中暗懔。拓跋珪看得极准,当晋人听到氐
秦大军南下的消息,军中确有两种意见。一是据长江天险,固守以建康为中心的
城池;另一是死守寿阳,不教氐秦大军渡淮南下。而谢玄的战略是在两种意见之
外,令人莫测其高深。刘裕是晋人将颁中有限几个才智足以相比谢玄的人,知道
谢玄用的是使敌人「不知其所攻] 的策略,而拓跋珪这个外族人,只凭谢玄弃守
寿阳,便看出谢玄的高明,可见拓跋珪确具过人的才智。
拓跋珪续道:「秦人善马战,骑兵最厉害是斥候尖兵的运用,若让他们有广
阔的原野发挥,北府兵岂是敌手?只有让他们陷身河湖山林交汇之地,你们才有
胜望。」
斥候是观风辨势的探子,胡人马术精湛,来去如风,可对远距离的敌人观察
得了如指掌,且由於调动灵活,随时可以奇兵突袭敌手,一旦让他们在广阔的原
野纵横自如,南人将只余坚守各城一途,遂陷於被逐个击破的厄运。而寿阳位处
淮水、淝水等诸水交汇处,秦军攻陷寿阳後,将从无迹变为有迹,骑兵的灵活性
势将大幅减弱,所以拓跋珪的话是一语中的。
刘裕不得不道:[ 拓跋兄所言甚是。] 同时想到,拓跋珪唯一的缺点,或许
是他的骄傲自负和爱把人压服。
蓦地上方传来启门声。
两人给吓了一跳,听着上方四名守兵慌忙起立,他们则心中淌血,这么一来,
守兵们怎会再乖乖入睡。
有人在上面以氐语道:「我甚磨也看不见,哈!」
接着是通往後院那道门打开的声音,那人直出后院,嚷道:「备马!」
刘裕和拓跋珪面面相觑之际,燕飞现身石阶尽处,走上来听着两道门先(缺)
谢安傲立船头,宋悲风垂手侍立在他身后稍侧处,河风吹来,两人衣袂飘扬,
猎猎作响。
同样是秦淮河,同样是往访秦淮楼,他的心情比昨夜更要低落沉重。国家兴
亡的重担子,早把他压得透不过气来。可是随着战胜或战败而来的变局里,使他
深感不胜负荷。
他很想找王坦之,直告他儿子的恶行,却晓得如此做非常不智。王坦之是称
职的大臣,但生性护短,永远把家族的荣耀放在第一位。且最要命的是他顾忌谢
玄,怕谢玄成为另一个桓温。谢安以谢石为主帅,正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他拒
绝王国宝参战,肯定惹起王坦之的不快和猜疑,若还向他陈说他儿子的长短,只
会加深两大家族的裂痕,所以弥勒教的事必须谨慎的去处理。
谢安暗叹一口气,平静地道:「江海流是否在建康?」
宋悲风心中一震,江海流在南方是踩踩脚可令江左震动的人物。他本身武功
高强不在话下,但令人敬畏的是他大江帮龙头老大的地位。
江海流崛起於桓温当权的时代,创立大江帮,手下儿郎过万,於长江两岸城
镇遍设分舵,专做盐货买卖,获利甚丰,亦使大江帮势力不住膨涨。由於有桓温
在背後撑他的腰,他对桓家也是忠心不二。且江海流做人面面俱圆,所以大江帮
稳如泰山,即使南晋朝廷,也要给足他面子。
当年桓温病死,司马曜仍不敢削桓家的兵权,其中一个主因,便是江海流站
在桓家的一边。到桓冲成为桓家的当家,由於桓冲支持朝廷,大江帮遂和朝廷相
安无事,且纳足粮税,反成为压抑南方本土豪强势力的一股主力。
谢安一向与江海流保持距离,以免招朝廷和桓家的猜疑,现在忽然问起他来,
显示情况异常。
宋悲风答道:「江龙头一向行踪诡秘,不过他若在建康,定会闻召来见安爷,
安爷是不是要悲风为你传话?」
谢安点头道:「若他身在建康,我今晚在秦淮楼见他。] 三人退下石阶对话。
(缺)后,再由刘兄潜进去把密函交给他,接着说清楚西苑的位置。两人心
中叫妙,只要他们先一步在西苑恭候朱序回来,可轻易摸清楚他歇息的地方,神
不知鬼不觉的联系上他,这当然指的是朱序「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合作下,否则
若朱序算计他们,三人将吃不完兜着走。
拓跋珪道:[ 只要我们能学刚才那家伙般从後门走到後院,大喝一声备马,
该可以过关,问题是怎样办得到?]
刘裕道:「另一个较稳妥的方法,是待符坚离开後,我们方才离开。唉!不
过这并不合情理。」
拓跋珪点头道:「对!你说的是废话。」
要知即使符坚率亲兵离开,第一楼外仍是岗哨关卡重重,忽然再钻出两个「
亲兵」,即使懂喊军令,不惹人怀疑才怪。
燕飞道:「你们听!」
两人功贯双耳,出口处隐隐传来鼻鼾声。
拓跋珪喜道:「该是两个人的鼻鼾音。」
燕飞断然道:「不冒点险是不行的,趁上面四名守卫在半昏述或入睡的良机,
我们偷出去,把他们制服,最好是以点穴手法,於他们神智不清楚的时候,令他
们昏睡过去,那即使他们清醒过来,亦只会以为自已熬不住睡过去了。」
刘裕皱眉道:「那你怎么办?」
拓跋珪正凝神倾听,笑道:「第三个人也捱不住睡着哩!或者我们根本不用
弄手脚。]
燕飞道:「你们从後门大模大样走出去,设法吸引後院卫士的注意力,我从
侧窗潜出,利用树木的掩护离开,稍後到西苑会你们。]
刘裕担心的道:「你有把握吗?」
燕飞苦笑道:「所以我说要冒点险,不过安大小姐既可办到,现在守卫虽然
大幅增强,可是由於他们没有想过,敌人会从第一楼偷出去,兼之人人疲倦欲死,
我有八、九成的把握可以过关。] 刘裕忽然记起像被三人遗忘了的安玉晴,想道
:「安妖女确有点本事,(缺)可是在隐隐中,他又知自己并不真的希望安玉晴
落到敌人手上,感觉颇为古怪矛盾。
燕飞带头往石阶走去,拾级而上,第四个人的抽鼻鼾声终於响起来,与其他
三人的鼾声交织合奏。
燕飞轻轻托起铁镬,探头一看,只见四名符坚的亲兵,成双成对的分别倚坐
膳房前後门,闭目熟睡,兵器放到地上,情况教人发噱。
燕飞知时机难得,由於四兵均是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精兵,即使睡着仍有很高
的警觉性,略有异动,随时会惊醒过来,便把心一横,就那麽托着镬子从出口轻
轻跃起。
分插在前後门的两个火炬,熊熊燃烧,照亮一地破泥碎石的膳房。
通往第一楼那扇门,其中一名秦兵微震一下,接着眼皮子颤动,停止打鼾,
立即便要睁眼醒过来。
燕飞大叫不妙,人急智生,把锅子抛高,横掠而去,一指点在那人眉心处,
那人应指侧倒,昏迷过去。
后上的刘裕一把接着跌下来的镬子,心呼好险的从出口跃出来,接着是拓跋
珪,三名秦兵仍酣睡不休。
当刘裕把镬子无声无息的重放在出口上,一切回复原状,三人都有松一口气
的感觉,至少成功过了第一关。
燕飞向两人打出手势。
两人点头表示明白,燕飞会在这里监视其他三人,保证不会因有人惊醒过来,
而弄出乱子。
拓跋珪深吸一口气,整理身上与膳房四兵没有任何分别的军服,小心翼翼打
开後门,与刘裕昂然举步走出去。
燕飞轻轻为他们关上後门。
第八章完成任务
江海流在亲近高手席敬和胡叫天左右陪傍下,踏进秦淮楼,一袭青衣长衫,
神态从容,一派大帮大会龙头老大领袖的风范,并没有携带他名震长江的「亡命
枪」。
在九品高手榜上,他是唯一入榜的本土南人,名列第三,仅在谢玄和司马道
子之后,江海流今年刚过四十,体型硕长,脸庞瘦削,难得露出笑容。
他的招牌标志是把花斑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後,再编成一条直垂过背心的长
辫子。高高的额头微微隆起,鹰钩鼻上那对眼睛开合间精芒电闪,使人感到他城
府深沉,不怒而威,精明多智。
事实上他的天下的确是打回来的,大江乃南方政经的命脉,大小帮会林立,
处处山头势力,若他没有点斤两,怎能一手把大江帮变成独霸长江的大帮会。现
在除两湖帮外,其他帮会只能看他的脸色做人行事。而两湖帮的势力范围则以洞
庭、鄱阳两湖为主,大家河水不犯井水。
谢安因何事忽然召他来见,他直到此刻仍摸不着头脑。
跨过门槛,等候多时的宋悲风迎上来道:「安公在雨坪台恭候龙头大驾,让
悲风引路。] 江海流轻挽着宋悲风朝雨坪台方向走去,秦淮楼的护院大汉,人人
肃立鞠躬致礼,大气也不敢透半口,可见江海流在建康的威势。
江海流亲切的道:「听说悲风昨晚重创司马元显那畜牲的手下,悲风做得很
好,若因此惹起什么麻烦,不用惊动安公,即管来找我。] 宋悲风暗懔江海流消
息的灵通,却丝毫不惊异江海流对司马元显的仇视。桓家一向与司马道子不和,
江海流既属桓家的派系,当然希望谢安与司马道子加深嫌隙。
宋悲风道:「怎敢劳烦江龙头。」
江海流哈哈一笑,放开他的手,负手欣然道:「大家是自家人,悲风不用客
气。」
四人穿过两旁美景层出不穷,依河岸而建,迂回曲折的长廊,抵达雨坪合
(缺)宋悲风移到登楼的木阶旁,作出请江海流登上上层的手势,江海流欣然一
笑,油然抬级登阶,心中正嘀咕,能否顺道一睹纪千千艳绝人寰的美色,谢安的
背影已映入眼帘,这位名著天下的超卓人物,孤身一人,正凭栏观赏秦淮河的美
景。
谢安没有回头,柔声道:「海流到我身旁来。」
江海流加快脚步,来到露台上谢安身後稍侧处,恭敬施礼,道:「安公有甚
麽事,尽管吩咐下来,江海流即使拚却一命,也要为安公办妥。] 谢安唇角飘出
一丝笑意,江海流说的虽然是江湖上的场面话,却不无真诚之意。皆因目前江海
流的命运已和他挂上钩,若让符坚统一江南,在北方势力最大的黄河帮,将会把
势力扩展到长江,那时江海流将无立锥之地。所以符坚南来,迫得南方当权和在
野的各种势力为共同利益团结一致,不过,这情况是短暂的,当雨过天晴,—个
新的形势将会出现,其变化将是没有人能预料得到。
以帮会与教派论,天下最著名者莫过於三帮四教。三帮是黄河帮、大江帮和
两湖帮;四教是太乙教、天师道、弥勒教和秘不可测的逍遥教,代表着天下民间
七股最强大的势力,互相倾轧,争取地盘,扩充势力。
谢安淡淡道:「文清好吗?」
江海流现出难得一见的祥和喜色,欣然叹道:「难得安公垂注,文清除愈来
愈刁蛮外,其他还算可以。] 江文清是江海流的独生女,今年才十九岁,生得沉
鱼落雁之容,聪慧出众,武功得江海流真传,极得江海流宠爱。
谢安忽然轻叹一口气,道:「我今天邀海流来,确有一至关紧要的事托你去
办,若你给我办妥,我可以不计较你近年来私下暗中与孙恩多次交易的事。不过
你和孙恩的关系,亦须由今晚开始,一刀两断。」
以江海流的城府深沉,闻言也不由脸色微变,一来因谢安开门见山,直接了
当,更因他以为孙恩的事极端秘密,想不到竟被谢安得悉。谢安提起他的女儿江
文清,更隐含警告威吓的意味,着他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
一时间江海流欲语难言,不知所措。
(缺)江海流好半晌后,终于承认道:[ 这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江海
流不和孙恩作买卖,聂天还肯定立刻取我而代之。现在孙恩势力日增,东南沿海
一带豪强依附者众,盐货买卖几乎为其控制。唉!海流是别无选择。] 谢安终於
往他瞧来,双目精光闪闪,语气仍是平静无波,道:「你肯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安
公,我也不愿看你沉沦下去。孙恩造反之心,路人皆见,你以兵器弓矢向他换取
海盐,将来若他起兵造反,海流你定脱不掉关系。不论他成功与否,其後果对你
均是有害无利。此事若让大司马知悉,他更不会放过你。我可以为你隐瞒,但聂
天还肯这么做吗?孙恩更是唯恐天下不乱,何况纸终包不住火。」
聂天还是两湖帮的龙头老大,为人犷野霸道,却极具黑道大豪的魅力,深懂
谋略,凭洞庭和鄱阳两湖的辽阔,桓冲虽多次清剿,仍未能伤其元气,只能令他
暂敛一时。
江海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垂首道:「多谢安公训示指点,海流懂得怎样
做啦!」
谢安仍是从容不迫,目光重投在雨坪台下流过的秦淮河水,道:「与符坚此
战若败,当然一切休提。但若幸能取胜,北方胡马在一段长时期内将无力南犯,
那时若我谢安仍能话着,必趁此千载良机,与大司马联手整顿南方,聂天还和孙
恩将首当其冲。若不是因我把海流看作自家人,今晚绝不会有这番话,海流勿要
令我失望。] 江海流暗叫厉害,也不由心服,谢安的手段一向恩威并施,刚柔互
济。
他更是罕有动怒,可是无人不知,若惹起他的怒火,任何人也要吃不完兜着
走。暗叹一口气点头,道:「海流明白,更不会让安公失望,只想求安公给我一
点时间。]
谢安微笑道:「该如何去做,分寸由你来拿捏。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这方
面我是明白的。」
以江海流的权势地位,也不由涌起感激之心,断然道:「安公要我海流办的
事,尽管吩咐下来。]
谢安漫不经意的道:「我要你监视一个人。」
(缺)江海流心中一震,竺雷音绝非有德行的高僧,且是臭名远播,其女弟
子妙音,更是淫乱不堪,不过如论武功,竺雷音却是建康都城沙门中数一数二的
高手,兼之其与司马道子两兄弟过从甚密,蛇鼠一窝,佛门中人虽对他看不过眼,
仍是无奈他何,敢怒而不敢言。江海流同时明白过来,谢安要由他出手,是不要
让司马道子方面察觉到谢安牵涉其中。而大江帮为建康最有势力的帮会,线眼遍
布各大小码头驿站,竺雷音的行踪想瞒过他们,确是难比登天。
江海流点头道:「这个包在海流身上。」
谢安道:「暂时他该不会有甚么异动,可是当与符坚之战胜负分明,竺雷音
将不用采观望的姿态,当会往洛阳迎接弥勒教的二当家竺不归回建康,我要你一
丝不漏向我报上他今後的行踪。」
江海流心中剧震,终明白谢安要对付的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弥勒邪教,心忖,
如若弥勒教在建康生根,大江帮肯定是受害者之一,忙点头道:「这个更没有问
题,若他到洛阳去,大有可能取道边荒,那里汉帮的祝老大和我有过命交情,必
可为安公办得妥当。」
接着忍不住问道:「安公对与符坚之战,有多少成把握。」
谢安朝他瞧来,微笑道:「若我说十成十,你肯相信吗?] 江海流有点尴尬
的道:「安公是天下间少有几位能使海流心服口服的人,若安公说有十足把握,
便是十足的把握。」
谢安轻舒一口气,仰望高挂中天的明月,柔声道:「我对此战没有丝毫把握,
但对谢玄却有十足的信心。」
朱序回到落脚的西苑,已是疲倦欲死,可是脑子却是乱成一片,暗忖,今晚
又将是要睁大眼睛的无眠之夜。
符坚精力过人,最要命的是他不晓得并非人人都像他那样,兴到时可随便找
个人来大谈一番,不理是两更天还是三更天。
不过身体的劳累远及不上心灵的痛苦,他已走上一条叛祖背国的不归路,而
事实上,他亦深信南晋远不是符坚的对手,为了自身的性命,他还有甚(缺)下
御寒的披风,窗门[ 咿呀] 一声张开来。
朱序生出警戒,手按到剑把去。
一把声音在窗外低声道:「朱将军勿要张扬,我是玄帅派来的刘裕,有密函
送上。」
朱序愕然时,一身符坚亲随军服的刘裕,灵巧地翻窗而入,跪在朱序身前,
双手举头奉上密函。
朱序微一迟疑,终接过密函,大讶道:「你怎可能混进来的,抬起头来!」
刘裕依言抬首,微笑道:「大人曾见过刘裕两次,还认得吗?]
朱序借着月色凝神细看,点头道:「确有点眼熟,你的相格很特别,所以有
些印象。唉!你是不应该来的,站起来,你再不是我的下属。」
刘裕站起来恭敬道:「大人看过玄帅着我送来的密函再说吧!」
朱序默然片刻,拔开藏着密函竹筒漆封的木塞,取出信笺,刘裕已剔亮床头
的油灯,退往不会显露他影子的暗角,垂手恭候。
朱序在床边坐下,展笺细读。
刘裕不眨眼的盯看他,暗忖,若他有任何异动,例如暗使手法通知手下,他
便会立即挥刀把朱序干掉,然後和在後院把风的燕飞与拓跋珪立即开溜。
他现在身处秦营核心处,比任何时刻更了解朱序的处境。在此符坚气势如虹
的时刻,要他朱序放弃一切去背叛他,掉头去助力量单薄的南晋,实在是非常不
容易的一件事。因可以预见的是,符坚此战若胜,朱序必受重用,因他比符坚手
下任何将领,更清楚南人。
而谢玄的这封信,肯定不是谈情道义的去设法打动他,而是陈说利害,教朱
序认识到,胜算是稳操在谢玄的手上。至於谢玄会用甚麽理由来令朱序信服,他
就自认敝乡,皆因无从揣测。此时见到朱序看得入神,不住露出思索的神色,容
色忽睛忽暗,可知此信确有十足打动他的威力,不由更是佩服谢玄。
看到最後,朱序忽然浑身一震,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神色,接着把信笺摺成
一卷,放到灯焰上点燃。
(缺)定的神色,投向刘裕,语气却异常平静,似已暗下作出决定,问道:
[ 你知道信内写甚麽吗?] 刘裕摇头,心中却在苦笑,暗想小子职位低微,如非
负上这秘密任务,根本没有资格跟你朱大人说话。
朱序沉吟片刻,点头道:「刺史大人指出我国的统一,是不能从血统着眼,
而是要看文化高低,确是一矢中的。」
刘裕心中暗急,却又不敢催他快点明白表态,好让他回去向谢玄交待,偏又
明白,朱序忽然讨论起信内谢玄的观点,并不是因为兴到,而是籍着讨论来帮助
自已的思考,以坚定背秦之心,想念及此,更不敢催他。
点头道:「在中原,文化最高当然是我们汉人,所以统一天下最後终由我们
汉人来完成,而且在我国历史上,从没有胡人成功统一天下。] 朱序淡淡道:「
你这番话虽然不错,却非刺史大人的论点,他指出符坚要统一汉人和各种不同的
胡人,必须推行汉化,要汉化就要推崇汉人,推崇汉人莫过於推崇士族。现在,
中原衣冠多随晋室南渡,故汉人正统在南方而非北方。如果不攻取南晋,无论符
坚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始终不能以正统自居,也不能从文化入手,降服诸胡,而
汉人也会离心。所以符坚坚持南伐,正代表符坚未能化解民族的矛盾,此为符坚
此战败亡的一个主因。」
刘裕听得心中佩服,谢玄确是非常人,故有非常的见地,朱序正因深信江左
政权为中原正统,汉族的依归,所以感到对自已襄助符坚攻打南晋,有着背叛民
族祖国的罪恶感。
因而压低声音道:[ 玄帅确料事如神,坦白说,刘裕今晚能在这里把信交给
大人,是因有胡人在暗中出力,符坚的百万大军,并不如他自己想像般团结稳固。」
朱序精神一振道:「竟有此事!」
刘裕晓得,他对符坚必胜的信心,已告动摇,心中计算,谢玄千方百计,务
要把朱序争取过来,必然事关重大,牵涉到此战的胜负关键,现今,朱序看信後
显已大为意动,自己若再加一把劲,大有可能立即把朱序争取过来,最大不了亦
只是累得符坚怀疑慕容垂。遂把心一横,以最快的速度把燕飞和拓跋硅(缺)
朱序听罢,果然精神大振,像变成另一个人,道:[ 难怪乞伏国仁率众逐屋
搜索,也一无所获,原来如此。]
刘裕知时间无多,道:「我们必须立即离开,大人有甚麽说话,请交待下来,
卑职会一字不误的转述给玄帅。]
朱序仰望屋梁,沉声道:「请告诉玄帅,朱序对安公施加於我朱家的大恩大
德,朱序永远不会忘记。朱序会依计而行,至於能否成功,就要看我大晋的气数。」
刘裕半点弄不清楚谢安曾为朱序做过什么事,此事当然亦不能询问,更不宜
问,且不合他的身份。故立即曲膝下跪,向朱序叩三个响头,道:[ 刘裕代表南
晋所有汉人,感谢朱大人的大德和义行。」
心中却想,这么三个响头叩下去,又加上民族大义的帽子,那还不到朱序死
心塌地的为谢玄出力。
若朱序可看穿刘裕心中的想法,必会对他的城府和谋虑作出新的估计。
但他当然不会晓得,还现出感动的神色,趋前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道:「请
快速回去!」
刘裕道:「纵使我不幸被秦人看破,亦会於被擒前自尽,绝不会泄漏此事,
朱大人放心。] 这几句倒不是虚话,刘裕确是这种人。
说罢翻窗去了。
第九章 突围逃生
乞伏国仁从正门大踏步进入第一楼,后面追随着一个健硕的鲜卑族武士,一
对眼睛一闪一闪的像两团鬼火,两片薄嘴唇紧抿成线,予人狠冷无情的味道。
此人正是慕容永,与慕容冲是亲兄弟,他们的兄长慕容文被燕飞刺杀于长安,
故对燕飞有深刻的仇恨。慕容永抵达边荒集,闻得燕飞是杀兄真凶,又知他躲在
集内,立即不管劳累,自动请缨随乞伏国仁搜索敌踪。慕容冲则因奉苻坚之命,
与手下鲜卑儿郎留守长安,没有参加此次南征。
慕容永并不明白乞伏国仁为何要重回已经彻底搜索过的第一楼,不过他一向
佩服乞伏国仁的才智,兼之心中对燕飞的仇恨急待发泄,怕的只是乞伏国仁放弃
搜索,所以每事奉陪到底。两人身后是十多名氐族高手。
此时苻坚和苻融刚刚离开,楼内空无一人,乞伏国仁直入膳房,倏然止步。
他已搜遍边荒集,却摸不着敌人丝毫踪迹影子,不知如何心内仍不断泛起第—楼
的情景,隐隐感到或有疏忽遗漏之处。
他精擅追踪察敌之道,皆因天生在造方面特别灵锐,像猎犬般能把敌人嗅出
来。
慕容永来到他身旁,其他人扇形地在两人身后散开,其中两人举起火炬照射,
面对一地残破坭石,通往后院的门是关上的。乞伏国仁的目光凝注在掩盖酒窖出
口的大铁镂上,一震道:“那只铁镬刚才并不在那裹的。”
慕容永闪电移前,—手掀起蠖子,摔到墙壁再掉往地面,发出“当啷”震响,
在夜深时份特别刺耳。
入口显露无遗。
乞伏国仁身后高手群起而出,亮出兵器,抢入酒窖去,却不闻打斗的声音。
乞伏国往前惊去,“砰”的一声破门而出,落到院子里,慕容永连忙跟随。
乞伏国双目凶光大盛,以氐语喝道:“谁是这区的负责人。”
一名氐军兵头应声推开后院门走进来,惶恐的道:“是由卑职负责。”乞伏
国仁沉声道:“有甚么人曾从这里走出去?”那兵头答道:“先后有两起三个人,
头一人奉天王之命,往请朱序将军来见天王,后一起两个人则是奉命为天王向国
师你传话,还多要一匹宝马。”
乞伏国仁和慕容永交换一个眼神,均看出对方心中的震怒,尤其想到敌人早
已离集。
一名手下从膳房奔出来,报告道:“下面是个藏酒窖,没有敌人的踪影。”
乞伏国仁心念电转,喝道:“东门!”说罢腾身而起,足尖点在院墙,再投往第
一楼屋顶,往东门方向掠去。慕容永也想到敌人若要混出集外,当采东门的路线,
因为门外便是颖水,往南行町由木寨大门离开,更可借水遁或泅水往东岸,逃跑
起来比其他三门方便,且是最接近第一楼的出口,为此那还犹豫,追着乞伏国仁
去了。就在此时,三骑的蹄声横过第一楼旁的东门大街,直趋东门。
燕飞、刘裕和拓跋跬三人凭着门令,过关越哨,通行无阻的策骑来到东门大
街,经过第—楼,往守卫森严,且其旁是苻坚临时行宫的汉帮总坛的束门出口急
驰而去。
眼看东门在望,离集的活路就在眼前,不由有点紧张起来。
他们也想过要从最接近朱序落脚的丙苑的西门离开,只恨外面营帐重重,他
们又不知集外用的门令,只好由东门出集,必要时叮迅速投进颖水,游过对岸,
那边营地的东面仍未设置寨墙,逃起来轻易得多。
束门大街被沿街设置的火炬照得明如白昼,两旁楼房高处均有箭手站岗,集
口处更是守卫重重,要硬闯出去真似痴人说梦。
东门大街上只有他们三骑,立即吸引了所有守卫的注意力,他们不得不放缓
速度,以免惊扰或正在休息的苻坚。
此时离出口只有二百步许的距离,把门的秦兵见是自己人,又是苻坚的亲兵
服饰,故并没有现出戒备或载查的阵仗,眼看成功在望,就在此要命时刻,后方
高空衣袂破空之声响起,乞伏国仁的声音同时传来,大喝道:“截住他们,这三
个人是奸细!”
燕飞此时已无暇回头去看乞伏国仁,却从衣袂破空声辨认出从第一楼瓦面斜
掠而至的除乞伏国仁外尚另有一武功与前者相差无几的高手,并从乞伏国仁的红
披风拂动的“霍霍”异响,把两者区分开来。只是这两人,已力足把他们留下来。
他在此一刹那的首要之务,是要决定逃走的策略,因为他比刘裕两人更熟悉
边荒集的情况,而两人更因他而成为战友,所以这关系到生死存亡的事,须由他
决定。
燕飞一声大喝“随我走”,已弹离马背,凌空一个筋斗,蝶恋花离鞘而出,
化作点点寒芒,剑随身走,往乞伏国仁和蓦容永迎上去。竟是正面硬撼的姿态。
凭一句说话,拓跋硅和刘裕已同时—丝不误地掌握到燕飞联手突围的心意,
明白到敌人势大至完全不成比例,即使分散逃走,仍无法拉薄敌人围堵拦截的力
量。而燕飞攻向敌人此刻最强横的两个人,更是对症下药,一方面躲避箭矢,另
一方面是制造混乱的形势。
想到这裹,两人岂敢迟疑,也学燕飞般从马背弹起,双戟—刀,往领先凌空
而来的乞伏国仁左右夹攻而去。
所有这些动作在眨几眼的高速内完成,乞伏国仁的玄铁尺已狠狠击中燕飞的
蝶恋花。
近三十支劲箭由各高处哨岗射下来,不过已人去马空,遭殃的是无辜的马儿。
东门处的守兵街出近一百人,如狼似虎的朝长街这端的战场杀至。
在苻坚行宫值班的亲街高手亦拥出十多人来,仍未弄清楚敌我情况,“当”
的—声激响,乞伏国仁已像—团红云般横飘往长街北面的房舍。
乞伏国仁是不得不退避三舍,一来因仍未从与鬼脸怪人的一战复元过来,身
负内伤,且因想不到燕飞斗胆至回身反击,加上拓跋硅和刘裕的联手,任他如何
自负,如何痛恨燕飞,但终是性命要紧,只好借力开溜。
最惨的是慕容永,乞伏国仁一去,变成由他单独面对三大高手的正面攻击,
手上锯齿刀有力难施,穷于应付,不过他总是一等一的高手,临危不乱,欺三人
不敢追击,猛地沉气使出个千斤坠,硬生生改变去势,往地面坠跌下去。
燕飞三人在他上方掠过,跃往第一楼的瓦面。
此时第一楼屋脊上有四名秦兵,人人弯弓搭箭,却不敢发射,因怕误伤乞伏
国仁和慕容永,这刻虽见到再无障碍,又因长街上满是奔过来的自己人,只要有
一箭射空,劲箭便要投往己方人马去,正犹豫间,三人已凌空杀至,剑光刀影戟
气铺天盖地的压下来,惨叫声中,四个秦兵溅血滚跌于瓦面的另一面的斜坡,直
掉往后院。
燕飞首先立足瓦脊,环目一扫,只见大街小巷全是涌来的秦兵,只要他们停
下呼吸几口气,肯定将陷身重围之内,休想有命离开。
燕飞又大叫一声:“这边走”,双足发力,奔往屋脊另一端,在短短两丈许
的距离间不断加速,到他足尖点在尽端,冲力积蓄至巅峰,就那么全力腾空而去,
直投往离地面高达十多丈的高空,有如没入黑夜裹去。
拓跋硅和刘裕都不晓得燕飞葫芦内卖的是甚么药,要他们从第一楼往地面跃
落,当然不会是问题,可是从十多丈的高空掉往地下,则可不是说笑的一回事,
肯定轻则头破骨折,重则一命归天。
不过两人对燕飞是信心十足,知道必有化险为夷的后着,且留在这裹是必死
无疑,而最重要的是燕飞虽看似用足全力,事实上是留有余力,所以其落点该有
固定的目标。叱喝声中,两人紧随燕飞先后投往同—方向。射往第一楼适才三人
落足处的箭矢全部落空。急怒攻心的乞伏国仁和慕容永,领着乱成一团的秦兵,
从地面往三人追去。隐隐中,乞伏国仁感到这场围捕有个很大的漏洞,就是三人
可轻易混入搜捕的队伍中,而由于己方人数太多,兼在黑夜,对方可轻易鱼目混
珠,不过这破绽已无法补救,若早一步能够令所有人不准擅离岗位,各自固守为
战,三人将是插翼难飞,现在则是悔之已晚,只希望能亲自把三人截住,那是他
唯一的机会。纪千千来到谢安身后,秀眉轻皱的道:“为何所有事,都像堆在这
段时间发生?”谢安凝望秦淮河对岸辉煌的灯火,耳内隐隐听到青楼画舫遥传过
来的管弦笙曲,淡淡道:“道理很简单,干爹因时日无多,不得不改变镇之以静
的妥协策略,务要趁此时机,为江南的老百姓,尽点心力。”
纪千千趋前一步,娇痴的把纤手挽着谢安的臂弯,微嗔道:“干爹不要再说
甚么时日无多好吗?听得千千心也烦乱起来,也觉得真像时日无多的样子。干爹
定会长命百岁,领导我们汉人收复失去的河山。”
谢安叹道:“自家知自家事,自从四十七岁那年因炼丹出岔子,差点走火入
魔,后来虽被”丹王“安世清出手相救,得回一命,然而遣害极深,直至今天仍
未痊愈,最近更不时复发,使我知道寿元将尽,能多捱两、三年,已是奇迹。”
纪千千尚是首次听闻此事,更是首次晓得谢安也曾沉迷丹术,致出乱子,为
之愕然。•谢安往她瞧来,双目充满慈爱神色,柔声道:“干爹对生死
视作等闲,根本不放在心上,本来也有放心不下的事,幸好经过多年努力,终把
小玄培育成材,将来的天下,就要看小玄的本领。现在干爹只是趁还有点影响力,
减轻他的负担吧!”
再把目光投往秦淮河去,无限欷嘘的缓缓道:“现在竺法庆终于把魔爪探往
南方来,还通过竺雷音和国宝与皇上兄弟搭上关系,此事若成功,为祸之烈尤过
孙恩的天师道。哼!我谢安岂能坐看此事在我眼前发生,竺不归南来之日,将是
他命丧之时,与这种残忍可怕的邪教之徒,再没有道理可以讲的。”
纪千千担心的道:“干爹不怕触怒皇上吗?何不联合朝中大臣,力谏皇上,
劝他收回成命。”
谢安苦笑道:“皇上是怎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既不能动之以理,唯
有镇之以威。当然!—切还是要看小玄胜负如何!”
纪千千心中涌起对谢安的依恋和崇慕,她有信心谢玄会不负所望击退苻坚南
犯的大军,自己挽着的干爹,不但是当今天下最受景仰的第一名士,且是名传千
古的风流人物。
拓跋跬和刘裕瞧着燕飞往一片竹林降落,心中叫妙,柔荑的毅力,最能化去
落下的冲劲,他们本来想到的落点可能是池塘或是水沟之类,那也可令他们安然
无损,不过却会弄得浑身湿透,变成敌人明显而不含糊的追捕目标,竹林跟池塘
当然是天和地比,理想得多。竹摇叶动,沙沙作响,燕飞借竹劲不住减速,然后
往南投去,没入一道小巷襄,拓跋硅和刘裕那敢迟缓,紧随其后。
三人在巷内会合,往巷子另一端掠去。
号角声在东门大街的方向传来,指示全集守兵有敌来犯。
三人却是不惊反喜,因为这只会更添混乱,只听得号音却不晓得入侵人数的
多寡,更不会知道敌人是作自己人的打扮。
甫出长巷,拓跋硅和刘裕发觉已随燕飞横切入南门大街,—队五十多人的秦
兵正从南大门出口赶来,看走势该是赶往东门大街,两方碰个正着。燕飞先发制
人,以氐语大喝道:“晋人无能!”带头的人即回应一声“不堪一击”,看清楚
是苻坚的亲兵,态度变得恭敬,喝停手下问道:“发生甚么事?”
燕飞道:“有刺客混入集内,我们奉天王之命,去守卫外寨大门,快随我们
来。”说罢领先往南门奔去。拓跋硅和刘裕心中大赞燕飞的急智,因为没有比这
更佳的离集出寨的脱险法,与众兵一哄而去,直奔南门。把守南门的秦兵瞧着己
方的人掉头奔回来,人人一睑茫然,燕飞已大喝道:“备马!”
那兵头也跟着喝道:“还不备马?”
守门的秦兵那敢怠慢,把集门外马栏的马牵出来,燕飞等那会客气,立即飞
身上马。
在南门集外和外寨壁之间,有两组军营,乌灯黑火的,只有少许人惊醒过来,
出营张望,可知秦兵实在劳累不堪,即使号角频催仍未能将他们唤醒。可是外寨
处则是火炬处处,—个接—个的箭楼挂上风灯,紧闭的大寨门更是橙火通明,守
卫重重。燕飞勒马回头一看,大批秦兵正沿着南门大街潮水般涌过来,由于距离
达千步,一时看不清楚是否有乞伏国仁的红披风在其中,不敢延误,猛夹马腹,
领头往南寨门街去,两人并驰左右,后面则是长长一队被他们愚弄氏秦骑兵。出
得集门,二人逃生的机会以倍数增加,有若归山的猛虎、回海的蛟龙,浑身充满
劲力,等待抵达寨门的关键时刻。燕飞三骑不住增速,往寨门刺去。守卫寨门的
秦兵虽没有弯弓搭箭,然而人人露出戒备神色,负责的小将更高喝道:“停下来!”
拓跋圭高喝道:“我们有天王的手令,要立即出寨追捕敌人,立即开门!”
燕飞放缓马速,探手怀内,似要把手令拿出来。后面的秦军兵头暗觉不妥,皆因
燕飞他们的说话前后不符,但因距离较远,又是止于怀疑,一时来不及发出警告。
风声骤响,乞伏国仁和慕容永在他左右掠过。
三人此时已驰抵寨门前,守卫涌上来要牵住马缰。
燕飞知是时候,大叫道:“手令在这裹!”说话时已与拓跋硅和刘裕弹离马
背,腾空而去,足点大门顶部,借力投往寨外远处。
此时乞伏国仁和慕容永虽足不沾地似的全速赶至,却眼睁睁看着三人越过寨
门,消没寨外,已知来迟—步,坐看二人逃之天天,却是徒呼奈何。
第十章 三雄分道
燕飞、拓跋硅和刘裕三人在淝水东岸、淮水之北,离边荒集五十多里的—处
山头倒卧下来,因为实在再跑不动。
他们远远偏离流往寿阳的颖水路线,又专拣山林密处掩蔽,泅过颖水和淝水
两河,没有停留的直抵此处,以避过乞伏国仁的天眼和追兵。
最先倒伏地上的是拓跋硅,燕飞倒下即翻身仰卧,看着刚开始发白黎明前的
迷人夜空,刘裕则是双膝跪地,不住喘息。
在这一刻,份外感到生命的珍贵和难得,令他们更珍惜眼前安然活着的事实。
拓跋硅脸颊贴着被露水沾湿的草地,边喘息边忍不住的“咭咭”笑起来,两手拍
往地面,笑道:“燕飞你确是精采,最难得是在突变骤至的一瞬间作出这么正确
的选择,否则我们将伏尸边荒集,不枉我们兄弟相交一场。”
跪着的刘裕终抵不住双膝的疼痛而—屁股坐下,闻言讶道:“你的话前一截
我完全同意,却不明白跟是否兄弟有何关系?”
拓跋硅不能止笑地辛苦的道:“只有是我拓跋硅看得起的人,方可被我当作
兄弟,你还不明白吗?”
燕飞仰望曙光照射,心底涌上温暖的感觉,身体虽是疲倦欲死,精神却无比
舒畅快意。
他晓得永远也不会忘记此一刻,那种二人同心协力去进行几乎没有叮能完成
的任务,排除万难,再死里逃生的动人感觉。
自娘亲遇世后,他尚是首次感觉到生命是如此珍贵,再没法生出随缘而死的
念头。
三人不断喘息,急需大量的空气,以填补身体所缺的需要。
刘裕辛苦的转动身体,面对淝水的方向,看着河水往淮水的方向流去,另辟
话题道:“我们可能帮了那妖女一把,为她营造出逃生的机会。”
燕飞和拓跋硅暗中同意,她既有本领避过乞伏国仁地毡式的搜索,兼又周身
法宝,当然会利用他们突围逃走牵起的混乱形势,溜之天天。
奇怪的是三人均发觉此刻对她已恨意全消,这或者是安玉晴最特别的地方,
不论干甚么坏事似仍是理所当然的,不这样反不能显示她别具风情姿采的风格,
确是不折不扣的妖女。
拓跋硅终收止笑声,深吸—口气道:“若让我碰上她,必会教她好看。”
刘裕怪笑道:“你会怎样对付她,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拓跋硅道:“正因她不好欺负,我才要欺负她,那才够味道嘛!”
刘裕往他瞧去,刚好拓跋硅也从地上抬头朝他望来,两人目光接触时有会于
心的放怀大笑,充满男性对女性的色情意味。
拓跋硅见燕飞没有反应,滚到他身旁,以手支颔,看着燕飞俊秀的脸庞,讶
道:“你在想甚么?是否想在我们两人的魔爪下来个英雄救美人,不过兄弟要提
醒你,这可是个蛇蝎美人哪!”说到最后—句,他和刘裕两人又放声大笑,刘裕
更笑得前仰后合,拍手拍腿,情状本身已令人发噱。
拓跋硅笑得浑身骨痛,喘着道:“我好像从未试过这般开心快乐的,甚么事
也觉得非常好笑。”
燕飞终露出笑意,悠然道:“道理很简单,失而复得最令人欣悦,尤其复得
的是我们三条小命,所以我们尝到从未之有的欢欣。”
刘裕点头道:“说得好!嘿!你还未回答拓跋老兄刚才的问题。一燕飞淡淡
道:”我的脑袋空白—片,只知自己在监视天空,以免失而复得后又得而复失,
空欢喜一场。“
拓跋硅翻过身来,像他般仰望已发白的天空,道:“两位有甚么打算?”
燕飞倏地坐起来,边活动筋骨,边道:“我最想的事是好好睡一觉,不受任
何惊扰,只町惜目前仍身在险境,所以希望有那么远走那么远。”
拓跋硅在片刻沉默后,向刘裕望去,刘裕会意,知道他有私话与燕飞说,更
猜到他要说的话,又暗裹希望拓跋硅这些话不能打动燕飞,站起来道:“附近该
有道可口的清泉,让我占找找看。”
迳自下坡去了。
拓跋硅瞧着刘裕的背影,有点自言自语般道:“这是个很特别的南人,不但
体质非凡,性格坚毅,且识见过人,有勇有谋。”
燕飞望他—眼,淡淡道:“他和你有很多地方相近,但亦有截然不同之处。”
拓跋硅坐起来,道:“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愿和我问北方去。”
燕飞探手抓着他两边肩头,道:“我再不能过以前那种每天都枕戈待旦的生
活,而且慕容族的人已晓得慕容文是死于我手上,若我随你回去,你会于气候未
成前便被慕容族击垮,即使慕容垂也很难维护你。聪明点吧!你怎叮以为我一个
人,失掉复国的大业。”拓跋硅哑口无言。燕飞明白他是怎样的—个人,更明白
这番话对他的作用,而他说的确是事实。慕容文之死,对整个慕容鲜卑族不单是
仇恨,更是污点和耻辱,而此恨此辱只有燕飞的鲜血方能洗刷掉。
拓跋硅望着燕飞,双日射出真挚深刻的感情,沉声道:“你小心点,当有一
天我拓跋硅立稳脚后,你必须回到我身旁来。”燕飞暗松—口气,拓跋硅是他唯
—感到无法拒绝其要求的人,他们的交情是建立于童真的时代,没有任何东丙可
以改变,经得起任何考验。纵使长大后的拓跋硅如何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对他
仍是情爱不逾,放开双手,微笑道:“我也想尝几口甜美的清泉水,还记得我们
在山瀑嬉水的好日子吗?”拓跋硅扯着他站起来,欣然笑道:“若不是你提起,
我差点忘记了。近年来我已很少回想以前的事,脑内只有报仇和复国。哈!你真
了得,连慕容文也命丧于你手底,大快我心。”
两人把臂循刘裕刚才离开的方向下坡,穿过—片疏林,看到刘裕在林间—道
流过的小溪旁跪下来,整个头浸进水裹。
刘裕闻声把头从水裹抬起来,兑到两人,站起来大呼痛快,头睑湿淋淋的。
拓跋硅张开双臂,微笑道:“我的好战友,让我来拥抱你一下,这是我拓跋
鲜卑族的道别礼。”刘裕哈哈—笑,过来和他拥个结实,讶道:“你竟不留卜看
苻坚的结局?”
拓跋硅放开他,改为抓着他双臂,双日闪闪生辉,道:“际此苻坚声势如虹
之时,我难得地知道北方大乱即至,怎可不光,步回去好好准备,抢着先鞭。”
刘裕欣然道:“好小子!想得很周到,若苻坚得胜,你也可快人一步,及早
溜往塞外。”拓跋硅叹道:“希望情况不会变成那样子!不过若南方完蛋,你倒
可考国亡人亡,对苻坚我是宁死不屈的,更不会逃生。”拓跋硅松开双手,点头
道:“好!现在我终于明白刘裕是怎样的—个人。有一天若我能统—北方,大家
说不定要在沙场相见,不过我却永不会忘记在边荒集内,我们曾是并肩作战的好
兄弟。”
说罢往后退开,一声长笑,挥手便去,去得潇洒决绝,充盈令人心头激动的
壮意豪情。
燕飞呆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巾百感交集,似已可预见因他而生在北方卷起
的狂烈风暴!苻坚若败,北方必四分五裂,而在苻坚手下诸雄中,只有个慕容垂,
可堪作拓跋硅的强劲对手。刘裕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燕兄是否随我回去见
去帅?”燕飞心神不属的想了片刻,终记起与谢玄之约,摇头道:“去见你玄帅
已没有意义,我晓得的你比我更清楚,我再不起任何作用,”
刘裕愕然道:“你要到那裹去?”
燕飞现出茫然神色,淡淡道:“我不知道。争取时间要紧,刘兄请勿理会我,
立即赶返寿阳,否则延误军机,也是得而复失。”
刘裕知道无法打动他,施礼道别,断然离开。
剩下燕飞孤零零—个人,来到溪旁跪下,把头浸进冰凉的溪水内去。
脑海不由自主浮现在长安进行刺杀计划的那段长达半年的口子。
他为探查慕容文的行藏,扮作周游天下的世家子弟,每夜进出烟花之地,交
朋结友,终于在觑准•个机会下在长安著名的青楼外的大街上伏杀成功。
他虽去了心巾的仇恨,叮是亦结下—道因男女之恋而来又永不会痊愈的深痛
伤疤!这是他另一个避隐边荒集的原因。
现在边荒集已变成苻坚的后防人本营,天下虽大,他再想不到另一个容身之
所。在没有雪涧香和第—楼的地方,他真的不晓得日子怎么过?燕飞、拓跋硅和
刘裕分手后第二天的正午,探子飞报寿阳的胡彬,苻融率领的先锋军直逼淮水而
来,先头部队已过汝阴。
胡彬心想终于来了,立即通知仍在寿阳的谢去。
谢幺冷静的听过胡彬的汇报,从容一笑道:“苻坚按捺不住哩!我便助他完
成心愿,把寿阳拱手让他,我们须立即撤往峡石城。”
胡彬对固守寿阳仍是死心不息,尽最后努力道:“据探子估计,苻融的先锋
军兵力达三十万之众,骑兵约二十万,其他是步军,以这样的兵力,足够在占据
寿阳后立即渡过淝水,进军八公山攻打石峡城,若两城失陷,由此到建康,凭我
们的兵力绝对无法阻止胡马南卜。
到大江之北诸镇全部失陷,建康将陷于捱打的被动劣势。“
岂知谢玄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欣然道:“我正是希望苻坚与你想法相同,
胜利是决定在这里而不是在建康。他原本的计划是已压倒性的兵力猛攻寿阳,再
以另一军伏击任何赴援寿阳的援军,又或截断寿阳和石峡城的联系,同时另派人
马牵制荆州大司马的精锐部队,三管齐卜,一举粉碎我们反击的力量,振起氐秦
大军的士气。凭着边荒集作南北中转站之便为后援,展开长期作战的行动,逐部
蚕食江北诸镇,令建康尽失屏障,我们势将不战而溃,在策略上苻坚是考虑周详,
无懈叮击。”
胡彬忍不住道:“既然如此,玄帅为何要放弃寿阳,倘若何谦将军能击溃敌
人下游渡淮的部队,我们说不定町保住寿阳,再或大司马在西面战线亦顺利告捷,
我们便有取胜的机会。”
谢玄微笑道:“若你是苻坚,忽然兵不血刃的得到寿阳,你会有甚么想法?”
胡彬发呆半晌,答道:“我会看穿玄帅兵力薄弱,不足以固守寿阳,且会于
得寿阳后,立即发兵渡过淝水,攻打峡石城。”
谢玄道:“你是否有点求胜心切呢?劳师远征,从长安到洛阳,由洛阳到泗
水,再由边荒集渡淮至寿阳,町不是短的路程。”
胡彬完全代入苻坚的位置去,道:“叮是我必须配合在下游渡江的部队,若
不牵制峡石城的敌人,敌人可能全力扑击那支原本用来左右夹击寿阳的部队。”
谢玄点头赞许道:“假若当你的军队成功进占寿阳,忽然传来消息,下待大军集
结休养谢玄欣然道:”胡将军终于明白,苻融的二十万精骑,正是氐秦大军主力
所在,如若败北,苻坚等若输掉整场仗。敌人是劳师远征,骤得寿阳,反打乱他
们的原定部署。我不但希望他们加速增兵,更希望苻坚亲来临阵指挥,这正是我
着刘裕送信予朱序其中一个目的。“
胡彬到这刻才明白刘裕的秘密任务,不过心内仍是惴惴不安,若何谦的五千
精锐无法找到下游渡淮的秦军,又或无法掌握时机击溃此军,便轮到他们输掉这
场仗。
胜负只是一步之差。何谦和十多名亲兵伏在洛涧东岸—处丛林内,窥看洛涧
西岸和淮水北岸—带的动静,叮惜找不到敌方丝毫的影迹。他身旁尚有刚来探营
的刘牢之,由于关系到战争的成败,刘牢之放心不下,把水师留在卜游秘处,以
飞鸽传书问准谢玄,赶来助阵。他官阶在何谦之上,何谦的部队变相由他指挥。
因怕北方骑兵的斥候灵活如神,他们只敢在夜裹派出探子渡淮渡洛,以侦察敌人
行踪,五千精锐则枕戈伏在洛涧束岸—处隐蔽的密林内,以避敌人耳门。
照他们猜估,敌人的奇兵必于洛口渡淮,潜上洛涧丙岸,再借淮和洛涧两水
的天障设立坚固的营垒,然后西进助攻寿阳,只恨直至此刻,仍未能掌握到敌人
行踪。若让敌人站稳阵脚,他们将坐失良机,峡石城的晋军更变成两面受敌。
夕阳逐渐没入西山,天地渐渐昏黑,寒风阵阵刮过两河交汇的广阔区域。何
谦凑在刘牢之耳旁道:“今晚事关重大,据情报苻融的先锋军已向寿阳挺进,大
有叮能于今晚渡淮,所以敌人若有部队于此渡河,亦将是这两晚的事,我准备尽
出侦兵,采察敌人情况,不冒点风险是不成的。”
刘牢之暗叹—口气,暗忖如探子被敌人发觉,有所防备,那时以五千兵去突
袭敌人强大的部队,无异以卵击石,但舍此却又别无他法。
就在此时,淮水方面—道人影冒出来,沿洛涧柬岸疾奔,所经处利用树林长
草作掩护,若晚上少许,天色全黑,他们很有可能被此人迅疾飘忽的身法瞒过。
何谦正要下令手下拦截牛擒,看是否敌人奸细?身旁的刘牢之全身一震,扑
出丛林外叫道:“刘裕!”
那人也愕然—震,改往他们的方向奔来,一脸喜色,正是负有特别任务深入
边荒集的小将刘裕。
他直奔至刘牢之身前,喘着气道:“下属发现梁成率领的四万部队,看情况
是准备明晚于离洛口三里处的上游渡淮,要突袭他们,明晚是最好的时机。”
来到刘牢之旁的何谦与前者面面相觐,完全不明白刘裕不但晓得是氏将梁成
领军,更清楚敌方兵力是四万人,刘裕续道:“他们全是骑兵,昼伏夜行,专拣
疏林区行军,车好我一心寻找,沿途留意,终于在离淮水三里许处发现他们的先
头部队在伐木造筏。他们人困马乏,数日虽众,却不足惧,寸是若给他们渡河立
寨,我们便没有机会。”
刘牢之当机立断,向何谦下令,着他立即赶回营地,尽起五千精骑,准备今
夜横渡洛涧。北府兵只有八十骑军,若这五千精骑于此役败北,等若北府兵的骑
兵部队完蛋大吉。
何谦领命去了。
刘牢之向刘裕道:“趁尚有时间,你给我把此行经过详细道来,不可有任何
遗漏。”
刘裕则是暗对谢玄心悦诚服,若非谢玄有此先兑之明,在此布下部队,那纵
使他掌握到敌人的精确行藏,亦要坐失良机,徒呼奈何!
第十一章 知遇之恩
燕飞漫无日的地在边荒游荡,故意避开荒村废墟,拣人迹不到之处往东去。
饿时采野菜充饥,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重历流浪的生活。
他的脑袋空白一片,葚么都不占想,不过自自然然到—定时刻便练起功来。
这几天他多次与高手交锋,大有裨益,很多以前未能触悟贯通的功法微妙之处,
竟在这两天的无所事事间豁然而悟。但对日月丽天大法是否有所精进,他却是毫
不在意,更不在乎。
这晚他坐在一处山头,半阕明月遥挂空际,心巾—片茫然,且生出不知为何
身在此处的古怪感觉。
丙面四、五里外有一条由五十多所破房子组成的荒村,似在控诉战争的暴行,
充满凄清孤寂的无奈情况。
他究竟身在何处,要到那裹去,一切都变得无关重要,对拓跋硅或南方汉人,
他已尽了可以尽的本份,再没有仟何牵挂,战争接续而来的发展,也非他能左右。
在边荒集第一楼瞧着汉族荒人集体逃亡的情景,彷似在—刻前发生,忽然闸
他便呆坐此处,中闪所发生的事竞有—种梦幻而不真实的感觉。远离逼荒集的安
全感,反使他回复到这—年来习惯厂的浑浑噩噩,对任何事物均懒洋洋提不起劲
的情性。
可是他必须为自己作出选择,至少是—个方向。
若继续东行,最终会抵达大海的边缘。想到这裹心小一动,听说海外别有胜
景,最接近的有倭国和夷州,自己既对中原的战争和苦难深感厌倦,何不设法渡
海去寻觅没有战争的乐土,人不了葬身怒海。
想到这裹,燕飞离开山头,下山去也。
苻坚策骑驰出大寨南门,直往寨外—处高地奔去,左右陪伴的是乞伏国仁、
慕容永、秃发乌孤、沮渠蒙逊、吕光、朱序等—众大将,后面追着的是百多名亲
随战士。
颖水远处烽烟直升夜空,那是最接近边荒集的烽火台,以烽烟向边荒集传递
讯息。这样的烽火台有百多个,遍布颖水西岸,以作为前线与后防迅速传递消息
之用。
苻坚闻烽烟骤起后心情兴奋,立即出寨亲自看个清楚。
骑队一阵风般卷上山头,苻坚勒马停下来,众将兵忙控止马儿,立于其后。
苻坚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般霎霎眼皮,诧道:“寿阳已被攻陷哩!”
吕光忙道:“托天王鸿福,寿阳—击而溃,建康指口可待。”
沮渠蒙逊长笑道:“南方小儿的胆子其小如鼠,照蒙逊看,谢玄已给吓得夹
着尾巴逃回建康老巢去了。”
乞伏国仁并没有沮渠蒙逊和吕光的兴奋逸于言表,冷静的道:“前线的快马
天明前可回来,那时我们当可掌握寿阳确实的情况。”
苻坚沉吟片刻,道:“朱卿家,你最熟悉南方的情况,对此有甚么见解和看
法?”
朱序正苦待他的垂询下问,闻言把早拟好的答案说出来,道:“北府兵现今
总兵力约在八万人间,约一成为骑兵,其余皆是步卒,眼下不但要分兵驻守寿阳、
峡石、盱眙、淮阴、堂邑、历阳六个江北重镇?以防我军渡淮突击,还要另留重
兵在建康。分则力弱,看来寿阳守军肯定不足五千之数?所以当胡彬见我们攻打
寿阳的军力庞大,于是壮士断臂?把寿阳驻军撤往峡石城,希冀凭八公山之险、
淝水之隔,集两城兵力顽抗。”
慕容永狞笑道:“这确是无法可施下唯一可行的策略,不过却正中我们奇正
两军左右夹击的高明部署。”
苻坚仰天笑道:“谢玄的本领,看来就止于此。”
朱序心道中计的是你们才对,乘机进言道:“待会前线探子回报,便可知微
臣对胡彬不战而退的看法是对是错。微臣还有—个提议,若胡彬确如微臣所料,
便代表北府兵力分散薄弱,天工町亲临前线督师作战,振奋士气,当町一举攻破
峡石城,那么直至江边,晋人也无力反击,其时建康将望风而溃。”
乞伏国仁斜兜朱序一眼,道:“我方步军抵边荒集者只有十余万人,其他仍
在途上,且疲累不堪,今寿阳已得,峡石指口叮卜,请天王谋定后动,不徐不缓,
自可水到渠成,统—天下。”
苻坚哈哈笑道:“两位卿家之言,均有道理,不过我们的两支前锋军,合起
来兵力已达二十万之众,即使北府兵尽集峡石城,仍是不堪一击。朕意已决,倘
若如朱卿家所料,明早朕将亲率两万精骑,赶赴前线,攻破峡石,你们今晚必须
作好行军的准备。”
众人轰然应是,即使提出相反意见的乞伏国仁,也认为取下峡石是十拿九稳
的事。
朱序则对谢玄信心大增,因他所说的话,依足谢玄在密函内的指示,谢玄更
在函内断定苻坚必会中计。
苻坚一抽马缰,掉头往营地驰回去,他对统一天下的目标,从没有一刻比这
时候更具足够的信心。
刘裕登上峡石城西面城墙,谢玄在胡彬陪伴下,正负手傲立如山,遥观八公
山脚下淝水西岸敌人的动静,—身白色布衣儒服,在寒风下衣袂飘飞拂扬,背挂
名慑天下的九韶定音剑,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自信和坚毅气魄,状若下凡的天神,
教人不由打心底钦佩崇敬。尤其想到他乃天下第一名上谢安在战场上的代表,更
使刘裕有种说不出来的振奋况味,刘裕—向对高高在上的名门大族只有恶感而没
有好感,但谢家却是唯一的例外,只谢玄—人已足使他甘效死命,何况还有万民
景仰的谢安。
谢玄别头往他瞧来,刘裕心头—阵激动,抢前下跪行澧,颤声道:“裨将刘
裕幸不辱命,完成玄帅交下来的任务。”谢玄闪电移前,在他跪倒前—把扶起他,
还紧握着他双手,—对神目异采烁动,笑道:“好!不愧我大晋男儿!辛苦你哩!”
刘裕尚是首次在这么亲近的情况卜接触谢幺,差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马不停蹄
赶来报告的劳累一扫而空,双眼通红的道:“去帅……我……”
谢玄露出动人的真诚微笑,似已明白他的—切努力和历尽艰辛的惊险过程,
且对他没有任何上下之隔和高门大族与寒门不能逾越的分野,挽着他的手臂,往
城墙另一端走过去。他的亲兵知机的避往两旁,方便他们说密话。当两人经过胡
彬身边,后者探手拍拍刘裕的肩头,态度亲切友善,对曾救他—命的刘裕表现出
衷心的感激,与初见时的态度有天渊之别。
刘裕顿时有—种梦想成真的感觉,他再非一个只当跑腿的小人物,而是已成
功打进北府兵领导层的骨干,将来的发展,势是无叮限量。
谢玄终于立定,放开他,目光投往寿阳。
刘裕也往寿阳瞧去,他从八公山的东路登山入城,到此刻才有机会看到寿阳
的情况,只见淝水丙岸营帐如海,灯火通明,照得寿阳城内外明如白书,敌营倚
城而设,旌旗飘拂,阵容鼎盛。
寿阳城却是面门全非,城门吊桥均被拆掉,护城河不但被截断水流,还被沙
石填平,只差未有放火烧城。叮以想像城内没留半斗粮食,箭矢兵器更不在话下。
这边八公山近山脚处筑起数十座箭垒,依山势高低分布,最低的离淝水只有
数百步的距离,像守护神般紧扼淝水最浅阔叮以涉水渡河的区域。敌人虽摆出一
副阵容鼎盛的姿态,可是刘裕却清楚对方人疲马乏,无力应付己方于此时渡河突
击。
苻坚不战而得寿阳,原先的配合部署立出问题,梁成的军队明晚方可渡淮登
上洛涧西岸,所以苻融必须待梁成站稳阵脚,始可进行东西两路夹击孤立的峡石
城大计,只从这点看,谢去已处处占上先机,控制主动。
谢玄负手而立,淡淡道:“示人以强,适显其弱,示人以弱,反显其强。苻
融啊!你仍是差上—点儿。”
刘裕听得他这么说,心巾更明白因何谢玄被推崇为南朝自祖逖、桓温后最出
色的兵法大家,只看他临敌从容和洞察无遗的智慧气度,便知盛名无虚。幸好自
己也不赖,不过自己是深悉敌人的状况,高下自有分别,谢玄道:“小裕把整个
过程给我详细道来,不要有任何遗漏。”
燕飞踏足野草蔓生、通往荒村的小径,心小打定主意,要绕过荒村,继续东
行。
正要离开小径,忽有所觉,往道旁—颗大树瞧左,那棵大树于树干离地丈许
处,有金属物反映儿照的闪光。
燕飞定神一看,心头剧震,离地跃起,把砍入树身的东丙拔出来,落回地上
去。
燕飞心中暗叹,他手上拿着的正是庞义的砍菜刀。他显然依足自己的指示,
专拣荒野逃难,可是到达此处却遇上变故,不得不掷出护身的砍菜刀,且没有命
中目标,看来凶多占少。幸好附近不见血迹尸体,尚有—线希望。
他把砍菜刀插在腰后,改变方向,沿小径入村,希望在村内找到的是受伤躲
藏的庞义,而非他的尸身。
刘裕说罢,静待谢玄的指示。
谢去凝视寿阳,点头道:“小裕你做得非常好,不负刘参军对你的期望。从
你叙述的过程,叮看出你福缘深厚,未来前途无叮限量。此战若胜,我对你在军
巾将另有安排。现在我立即升你为副将,你要继续努力,好好办事。”
刘裕大喜过望,因为这等若跳过偏将连升两级,何况谢玄摆明会尽力栽培他,
忙下跪谢恩。
谢玄再次把他扶起来,欣然道:“这是你凭着智慧和勇气争取回来的,尤其
在回程时探察清楚梁成—军的动向,更是此战胜败关键所在。一刘裕站定,仍有
如在云端的舒畅感觉,自加入北府兵后,他一直努力不懈,就是希望能出人头地,
而一切努力在此刻终得到美好的成果。谢去忽然皱眉思索,好—会后问道:”在
你眼巾,拓跋硅是怎样的—个人?不要夸大,也不要因他是胡人蓄意贬低他,“
刘裕愈来愈明白谢玄与其他高门名上的分别。白漠末以来,月旦品评人物的
风气人行其道,至今不衰。江左名门品评人物,不要说是胡人,只要非是高门之
上,便心生轻视,至于胡人,一概以低文化的蛮族视之。像谢玄这样特别提醒他,
已叮见谢玄的独特处。
刘裕整理脑内繁多的资料,恭敬答道:“拓跋硅是个识见不凡的人,具备—
切当统帅的条件,看事情看得很远,更看得透彻精到,且能见微知著,只从玄帅
弃守寿阳,竟晓得玄帅成竹在胸,而他牛出此信念后,便坚定不移,他唯一的缺
点,是过于骄傲自负,若给他掌握权力,叮以成为可怕的专横暴君。”
谢玄双日射出惊异的神色,灼灼仔细地打量刘裕,点头道:“你看人很有一
套,但若非你的智力与拓跋硅相若,绝不能看穿他的优点和缺点。在你心小,当
一个统帅需要具备那些条件呢?”
刘裕暗呼厉害,不得不把压箱底的本事掏出来献丑;他很想说就像刺史大人
你那样子,又怕谢玄怪他拍马屁,只好道:“照卑职浅见,统帅为千军万马的组
织指挥者,必须知已知彼,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作出临危不乱的领导和决策,譬
诸如怒海操舟。而在边荒集内,拓跋硅正表现出这种特质,特别他以背顶着塌下
的炉灶,已显出应变的急智。而当卑职因觉过于艰难而放弃送信予朱大人,全赖
他坚持反对最后才能完成任务,事后卑职想起来也很感惭愧。”谢玄微笑道:
“你不用惭愧,当时若我足你,也会因事情轻重缓急之别,兴起立即回来报告敌
方重要军情的念头,由此更叮看出拓跋硅的超卓不凡。”
接着仰望夜空,续道:“拓跋鲜卑族骁勇善战,代国虽亡,拓跋鲜卑在塞外
余势犹在。
拓跋硅所领导的盗马贼群,纵横西北,苻坚莫奈之何,我也闻其名久矣。若
给拓跋硅统—拓跋鲜卑诸部,必将异军突起,成为北方不可轻视的一股力量。“
刘裕点头道:“只看他—直与慕容垂有连系,而慕容垂也一直有收之为己用
之心,便叮见其人有不凡之处。不过我敢肯定慕容垂是养虎焉患,拓跋硅绝不甘
心屈于任何人之下,即使是慕容垂。”
谢玄再次以惊异的目光打量他,语气却温和可亲,淡淡道:“小裕你又如何
呢?”刘裕暗吃—惊,忙道:“卑职只是以事论事,不敢有存异心。”谢玄洒然
一笑,柔声道:“每个人年青时都该有大胆的想法,我何独不然,不过随着年纪
渐长,—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会逐渐扔弃或改变过来,现在我只希望能振兴晋室,
让人民有安乐的口子可过。”
刘裕暗忖这正是我不佩服你的地方,成大事者不但不可以拘于小节,还要去
除妇人之仁。像燕飞虽叮亲叮敬,却不是争天卜的料子,且亦没有那种居心。要
像他自己和拓跋硅那样的人才叮与共论英雄。谢玄道:“千军易得,—将难求。
像你这种人才,我谢玄绝不会让你埋没。路途辛苦,你今晚好好休息,由明天起,
你跟在我身旁,好好学习。”
刘裕打从心底裹对谢玄生出知遇感恩的心,只有谢玄的襟胸气魄,他才敢把
心内最真诚的话说出来,对其他人,即管看得起他的孙无终,他也要藏头露尾,
以免给看破心内宏大的志向。
他同时立卜决心,只要谢玄有生—口,他将全心全意、忠心耿耿的为他效死
命,因为谢玄是如此超卓的一个人,只是—席话,便彻头彻尾地明白他的才华气
度。
当他施礼告退,谢玄忽然轻松地道:“这是—句闲话,小裕你告诉我,现在
最想做的是甚么事呢?我当然不是指倒头大睡。”
刘裕赧然道:“仍是和睡觉有关,是搂着个漂亮的妞儿好好睡一觉。”
谢玄大笑声中,刘裕往落城的石阶走去,经过胡彬时,胡彬探手和他紧握一
下,令他心中充满暖意,知道已赢得此名重要将领的交情,对将来前程更是有利。
落石阶时,他想到的是燕飞这位难忘的战友,若非有他,他岂会有现时的风
光。
第十二章 逍遥妖教
燕飞进入荒村,大多数房舍已破落不堪,不宜人居,只宜野蔓和狐鼠盘据,
只有几闪尚保持完整。入村处有座牌匾,上书“宁家镇”三字。细察地上痕迹,
可以见到藤蔓断折的情况,应是最近有人路经此处,加以披斩践踏。阵阵寒风刮
过,益显镇子荒凉之况。
他环观形势,此村位于两列山峦之间,彷似—个天然出入口,是这数十里内
南北往来的通道。叮以想像在村子全盛时期,宁家镇必是商旅途经之地,为边荒
集柬另—条驿道路线,其时当是非常兴旺,只不过如今已变成有如鬼域的荒弃小
镇。
镇子南端的房子均倒塌下来,败墙残瓦焦黑—片,有被火焚烧过的形迹。他
逐屋搜查,却没有任何发现,只在镇子中间,所较完整的房子发现有人勾留过的
遗痕,因有遗下的火烬和干粮的碎屑,可能灶路过的荒人,甚或是庞义本人。
当他从南端搜至另一端,只余下所房子,找到庞义的希望更趋渺茫,—颗心
不由直沉下去,唯—可庆幸的是见不到庞义的尸体。
就在此时,那剩下来唯—的完整房舍忽然亮起碧绿的焰火,鬼火般的焰光从
窗丫透射出来,其亮度远超一般的灯火,连北端镇门外的平原荒野,也被诡异的
绿光照亮。
若燕飞相信鬼神之说,说不定会给吓得拔足飞奔,疑是猛鬼出现。燕飞却是
夷然不惧,只是提高警觉,往似是针对他而发闪起绿焰的房子一步一步迫近。
绿焰经历它最灿烂的光亮后,逐渐黯淡下来,到燕飞移到其向街破烂的窗子
前,绿焰已变成一阐无力的光影,映照出—身影优美的女子,正侧身透过房舍内
北面的窗子凝视镇门的方向。
燕飞愕然道:“安玉晴!”
安玉晴别过娇躯,往他瞧来,笑睑如花的柔声道:“燕少侠大驾光临,令蓬
荜生辉,只町惜没有茶水待客。”
此时绿焰完全消没,房子内外融人暗黑占,好—会才被柔弱的月色替代,再
可隐见物像,那种由光明转入黑暗的变化,使人生出如梦如幻的奇异感觉。
若不是一心找寻庞义而进入此镇,燕飞肯定自己会立即拂袖而去,他虽未至
于像拓跋硅和刘裕般要对她仇视或报复,但对此狡猾如狐、行为邪异的妖女却只
有恶感,知道舆她缠在—起绝没有共么好结果。
安玉晴莲步轻摇,把门拉开,似若一个娇顺的小妻子般殷勤地道:“外面风
大,进来好吗?”
燕飞智慧过人,立即想到她在屋内施放绿焰,是怕焰火被寒风吹熄,又或不
能持久,这么看她该是向镇子北面某人发放讯号。她现在态度如此可亲,大有可
能是诳自己留下来,然后与召来的人联手置自己于死地。
虽说自己和她没有深仇大恨,反而是于她有恩,不过此类妖人行事不讲常理,
或者只因自己曾看过太平玉佩,便是死罪—条。
燕飞冷哼一声,循原路掉头便走。
此着显然大出安玉晴料外,竟从屋子追出来,美丽的女鬼般依附在他身后,
嗔道:“你这人啊!干吗忽然发脾气。好啦!算玉晴不对,不过人家只是想求生
而已!拓跋硅和刘裕那两个家伙可不像你般温文尔雅,菩萨心肠。却是一副想把
人家碎尸万段的凶恶模样。看!最后你们还不是没事吗?”
此时燕飞来到镇子中间处,倏地立定,没有回头叹道:“你和我既不是敌人,
当然更非朋友,你要干甚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我管不着,却万勿缠着我。现在你走
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若你不识相的话,累到大家要动刀动剑的,对你
我均没有好处。”
安玉晴绕往他前方,装出一脸吃惊,又有点楚楚叮怜的神情打量他,接着
“噗哧”娇笑道:“你发怒的神态真的很帅。”
燕飞微笑道:“你若再拦着去路,请勿怪我这个粗人不懂怜香惜玉。一安玉
晴一脸委屈的道:”我只怕你碰上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太乙妖道,以你的臭脾气,
说不定会吃亏哩!“
燕飞大感愕然,难道她招来的同伙,并不是针对他燕飞,而是她口中说的太
乙教的人。
人声从镇南外密林小径传过来,证实她确晓得有人从那个方向走近,只要来
人转出密林,叮以立即发现他们。他同时想到她在屋内发放绿焰的作用,是不想
绿芒上泄,只限于给位于镇北的人察见。
安玉晴道:“快随我来!”衣袂飘飘的往左旁—所房子掠去。
燕飞心忖只有傻子才会跟你去,反往长街另一边的一所房子扑去,穿窗而入,
刚移到窗旁,破风声起,安玉晴像缠身的美丽女鬼般,随他之后亦破窗入屋,来
到窗子另一边,低声急促的道:“算我求你好吗?待会不论发生甚么事,千万勿
要现身,一切由人家来应付,否则连我也护不得你。一燕飞听得有点不知所云感,
不过她情词恳切的神态,却是从未之有。可是由于以往对她的印象,又觉得这叮
能只是她布下的另一个陷阱,但又不由想到她并不晓得自己会到宁家镇来,没可
能一心设谋陷害他,这般反覆推想,不由一时糊涂起来。蹄声和车轮磨擦路面的
声音就在此时从镇北远处传至。”笃!笃!笃!“刘裕把房门拉开,他正准备上
床就寝,闻敲门声一把将房门拉开,”老朋友“高彦立在门外,他身后还有送他
来此的四名北府兵卫士。
高彦哈哈笑道:“恭喜!恭喜!刘副将刘大人。”
刘裕被他吹捧得老脸一红,把他迎入房内去,四名卫士还为他们掩上房门。
两人到一角坐下,高彦露出感激的神色,道:“刺史大人确是有情有义的人,
找我去亲自多谢我,告诉我你不但回来了,还升官发财。哈!你究竟做过甚么事,
是否遇上燕飞那小子。否则为何你—到,刺史大人便晓得燕飞不会来赴约,叮是
刺史大人仍是那么和颜悦色,且送我一笔酬金。哈!天下竟有这么便宜的事。”
听着他熟悉的语气和快速若连珠炮发式的说话方式,刘裕心中涌起友情的暖
意,不知是否因结交上燕飞,致爱屋及乌,以前他对着高彦,只有互相利用的感
觉。闻言笑道:“你最好不要寻根究底,否则恐怕出不了峡石城。谁批准你到这
裹来见我的?”
高彦咋舌道:“这么秘密的吗?是刺史大人亲自批准的,我不敢直接问刺史
大人,只好来问你。”
刘裕奇道:“你关心燕飞吗?”
高彦叹道:“在边荒集骂得我最多的人是庞义,最不愿理睬我的则是燕飞,
在边荒集时仍不觉得如何,可是离开边荒集后,才发觉这两个人对我最够朋友。
是哩!燕飞没有被乞伏国仁干掉吧?”
刘裕欣然道:“他比乞伏国仁活得肯定更好,不用担心他。唉!我刘裕也很
少把人放在心上,燕飞却是个例外,他有种使人无法忘怀的特质,是真正的英雄
好汉。”
又道:“现在你已身家丰厚,准备到那裹去胡混?”
高彦立即眉飞色舞,道:“不是胡混,而是去享受人生。银子是赚来花的,
赚得愈辛苦,花得更痛快。我今晚离开峡石往建康去,我有刺史大人亲批的证件,
可大摇大摆到建康去花天酒地。秦淮风月我高彦闻之久矣,却未曾尝过其中滋味,
若你可以陪我一道去,一切花费包在我身上,重温我们在边荒集逛青楼的快乐日
子。”
刘裕苦笑道:“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你好像不晓得我们正在打仗?‘高
彦笑嘻嘻道:”正因晓得在打仗,且是我们赢面小得多,所以才会得快乐时且快
乐。
我要足不离青楼地做他娘的清秋大梦,梦醒再想其他。“
刘裕感到自己与高彦是完全不同类的两种人,不过却无损对他的欣赏,比起
很多满口仁义道德的人,高彦至少真诚得可爱。高彦起立道:“不阻你老哥休息,
若打赢胜仗,町到建康来寻我,我或者不再回边荒集去,永远磨在秦淮第一名妓
千千小姐的香闺内,过着神仙也要羡慕的日子。”
刘裕起身相送,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竟以为有两个臭钱就可打动纪千
千,也不知多少高门名士,富商巨贾使尽浑身解数,想见她一睑而不得。”
高彦信心十足的道:“我们走着瞧吧!记得来找我。”
刘裕搂着他肩头,为他打开房门,笑道:“希望那时仍认得你因酒色过度弄
成的皮包骨样儿。
高彦大笑去了。
二名身穿黄色道袍的太乙教道人,来到燕飞和安玉晴所躲藏的房屋外的一截
街道,横排而立,拦着往来之路,神情轻松悠闲,一派高手从容不迫的神态,目
光投往小镇大街另—端,似乎很清楚有甚么人在等待着他们。
三名道人中间一个身量高颀,一高两矮,均是背挂长剑,颇有点道骨仙风的
味道,不过虽是人人留着五绺垂须,可是眼神邪恶诡异,总予人不正派的感觉。
此刻燕飞却绝不看好他们,因为安玉晴该早晓得他们会在此拦截从北方来的
人,更先一步以录焰知会对方。
这摆明是个陷阱。
只是一个安玉晴已不好惹,何况来人还不晓得有甚么高手。想不通的是安玉
晴为何恳求自己不要多理闲事?还说甚么若自己强行出头,连她也护不住自己。
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照道理若她是“丹王”安世清的女儿,那只有安世清可教她不得不听话,除
非她不是安世清的女儿,而是冒充的。
直到此刻,他方对安玉晴的身份起怀疑,皆因她的行为诡秘难明,似属于某
一帮会多过是独来独往的隐士女儿。
不由往她瞧去,后者正目光灼灼窥视外面的三名太乙道人,侧面轮廓秀美动
人,更充满天真无邪的味儿。
蹄声轮音逐渐接近,镇街北端出现两把火炬,形成两泓照亮街道的光晕,燕
飞移往北窗,可见到两名穿着武士服的青年,—手控马,另一手持火炬,领头进
入小镇。
后面接着是八名穿着同样武士服的年青武士,然后是两名武装俏婢和一辆华
丽得与荒镇山野完全不衬合四马驱动的马车,驾车的是秃头彪型大汉,马车后面
另有八名武士。
骤眼望去,燕飞几可肯定这是某一豪门的出行队伍,但又隐隐晓得事情非如
表面看般简单。至少他们该与安玉晴是同一条线上的人,与外面的太乙道人更是
敌对的立场。
安玉晴来到他旁,低声道:“外面那二个是太乙教的三大护法,是太乙教第
一流的高手,武功高强。”
燕飞看看逐渐接近的车马队,问道:“他们是甚么人?”
安玉晴嗔恼的道:“不要问好吗?我本该把你杀掉的。”燕飞闻言没有丝毫
讶异,淡淡道:“你并不是安世清的女儿,对吗?”安玉晴双日杀机一闪,不再
说话。
外面适时传来其中—人的声音道:“太乙教护教荣智、荣定、荣慧在此恭候
多时,向夫人问安。”
燕飞与安玉晴已移返向街的窗子旁,见发话的正是那硕高的太乙道人,只见
三人—派吃定对方的样子。
车马队缓缓在离三人四丈许处停下来,—把听听已足叮令人意软魂销,甜美
诱人的女子娇音从车厢内传出来道:“二位道长啊!你们这么劳师动众而来,奴
家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怎吃得消哩?江教主没有来吗?是否对奴家不屑一顾呢?”
她的话句句语带相关,教人联想到男女之间的事,充满淫邪的意味。
荣智旁的矮道人嘿嘿笑道:“曼妙夫人的‘曼妙媚心术”乃床上第一流的采
补功夫,怎会有应付不来的情况,乖乖的随我们去吧!“
曼妙夫人的声音又从车厢传出来,“啊哟”—声道:“荣定道兄又未试过奴
家的功夫,怎会这么清楚奴家的本事?听来的传闻总是夸大的。啊!奴家差点忘
记向你们请教,怎会晓得奴家今晚会路经此地?”
另一道人荣慧喝道:“少说废话,今晚夫人绝无侥幸,除夫人外,其他人给
我们滚回逍遥教去,告诉任遥若想要人,就到我们总坛来。”
燕飞听得忍不住往安玉晴望去,心忖难道她也是逍遥教的妖女。此事确大有
叮能,逍遥教名列三帮四教之一,只有这种大帮大教,方可培育出像安玉晴般邪
异厉害的人物。不由大感后悔,他和刘裕竟把玉佩上的图形默绘出来交给她,后
果堪虞。
安玉晴诈作不知道燕飞在打量她,益发显得其心虚,也使人不知道她心内想
的是甚么?
逍遥教摆明与太乙教势成水火,所以才有太乙三大护法拦途要人之举,而逍
遥教的曼妙夫人则不知为何原因要长途跋涉的经过边荒从北往南去,且泄漏行踪。
燕飞心中一动,忽然猜到曼妙夫人此行是逍遥教通过某一渠道泄漏予太乙教
知道,以引太乙教的人上钓。其目标说不定是太乙教的教主江凌虚,只是没想过
江凌虚只派出三名护法。不过若此二人有甚失闪,对太乙教肯定是严重的打击。
逍遥教在江湖上是非常神秘的邪恶教派,其巢穴在何处?教内有甚么人?江
湖中人都一无所知。恐怕太乙教知道的也不比其他人多许多,所以在得悉曼妙夫
人前往南方的路线,便派出高乎于此拦路掳人,以迫逍遥教主任遥现身。
到此刻,他终于凭着过人的智力,把整件事理出—个轮廓。
曼妙夫人的声音响起道:“你们听不到吗?三位道兄着你们滚哩!”
燕飞还以她说的是反话,岂知那批武士和俏婢闻言竞同声应命,掉转马头便
去,连那驾车看来非常威武的秃头御者,也—个腾身,落到其中—位武士的马背
后,迅速去远,跑得一个不剩。
不但燕飞看得一脸茫然,三名道人也你眼望我眼,现出惊异神色。
曼妙夫人仍深藏帘幕低垂的华丽马车内,柔柔地叹了—口气,充满诱惑的意
味,徐徐道:“旅途寂寞,还不快到车上来慰藉奴家,奴家已等得心焦难捺哩!”
三道登时六目凶光大盛,紧盯着孤零零停在街心的华丽马车,准备出手。他
们均是老江湖,当然晓得事情不会如表面般简单。
屋内旁观的燕飞则心中暗叹,知道三道绝无侥幸,正思索间,忽然腰背处传
来“叮”的一声。
外面三个道人的目光齐往他的方向投过来。
第十三章 逍遥大帝
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中,清响犹未消散的当儿,燕飞已明白过来。
安玉晴偷袭他,却只击中他插于腰后外衣内庞义的砍菜刀上,令他避过此劫。
事实上他早处处暗防她—乎,—来适才注意力被外面诡奇莫名的发展吸引,
二来她站的位置与他平排,使他只防范侧面来的直线攻击,岂知她竟有弯击他背
后的巧妙手段。
燕飞同一时间往她瞧去,只见一条细索正如毒蛇回洞般缩返她另一边低垂的
衣袖内,尾端系着—个小尖锥,—闪不见。
“有埋伏!快退!”
外面的荣智道人口中高喝,三个道人同时疾退。
燕飞尚未决定该如何对付卑鄙的安玉晴,更发觉她的俏脸血色尽褪,不但没
有穷追猛打的狠辣后着,且像完全不防备他在盛怒下出于向她反击的样子,香唇
轻颤,欲语无言。
他的角度看不到该是华丽马车的位置,此时传来“哝呀”的急促尖锐又令人
不明所以的噪响,接着是荣智的叫声,喝道:“任遥!”
破风声横空响起来,眨眼工夫便由马车的—边来到燕飞窗子外的上空,只见
一个打扮得像皇侯贵胄,衣饰华丽至令人生出诡异感觉,外貌绝不超过三十岁的
英俊贵介公子,持剑在手,以燕飞白愧不如的惊人高速,疾掠而过,迅捷如鬼物,
往三道退走的方向扑去。
当逍遥教主任遥经过的当儿,他还可以抽空往燕飞所在处投上一眼,双目异
芒大盛。
燕飞立时生出黑暗又或墙壁等一切障碍的东丙,均对此人没有分毫影响,裹
裹外外给他看个清楚明白的不安感觉。偏又知道事实上不叮能是这样的,但对方
凌厉叮怕的眼神,却似确有此种能耐。
燕飞出道至今,所遇高手之最者莫过那在汝阴附近密林突袭他的鬼脸怪人,
现在却要多添此君,虽然尚未曾与他正面交锋,但巳叮作出判断。
以燕飞的修养造诣,也不由心生寒意。
任遥瞬眼即过,接着是劲气交击的撞击声,三道的惊呼声和剑刃砍劈的啸音,
激烈迅快。
安玉晴的轻呼送入他耳内,焦急道:“快走!”
燕飞不由又向她瞧去,这美女紧咬下唇,一对秀眸射出惊惧的神色。
燕飞是个很特别的人,对别人的感觉非常敏锐,虽对安玉晴前后矛盾的行为
不明所以,仍清楚感到她这刻对自己不单没有丝毫敌意,且是出于善意着他燕飞
离此险地。更心知肚明留在这裹不会有好结果,车厢内至少还有个高深莫测的曼
妙夫人。
“哎呀!”
惨叫声从四人恶斗的方向传来,燕飞认得是荣定的声音,显是死前的呼喊。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燕飞深深瞥安玉晴一眼,展开身法,穿过后门迅速开溜。
燕飞刚掠入镇西的密林,轮到荣慧的惨叫响起。
三道中以荣智功力最高,仍在苦苦撑持,与任遥剑来剑往,鹿战不休,不过
看来也支持不了多久,任遥的武功确是非常叮怕。
燕飞并没有立即离开,在密林疾掠,百来步,又往荒镇潜回去,偷入镇西靠
林的—间破屋,借黑暗的掩护,无声无息的在两堵塌墙的一角盘膝坐下,与马车
只隔—间破屋。
绿焰在天空爆开,瞬间又从灿烂归于平淡,夜空回复先前的暗黑。
另一端再不闻打斗的声音,荣智应是凶多吉少。
马蹄声由远而近,当是那群护送马车的逍遥教徒去而复返。
曼妙夫人的声音传来道:“帝君大发神威,重挫太乙教的气焰,看江凌虚还
敢否插手到我们的事来。”
一把男子悦耳好听的声音笑道:“江陵虚岂是肯轻易罢手的人,终有—天我
会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荣智确有点本领,中了我一剑仍能以太乙真气催发
潜力逃牛,不过他叮以跑到十里之外,已经相当不错。”
这说话的人不用说也是任遥,只听他说及别人的生死时—派轻描淡写、漫不
经意的轻松语气,便可知此人天性冷酷,邪恶至极。
马蹄声在马车后停下来,接着是众徒下马跪地的声音,齐呼“帝君万岁”。
掠动声从另一边移近。
任遥从容道:“青缇!刚才是甚么一回事?”
“安玉晴”的声音撒嗲的道:“大哥啊!刚才的事不要提哩!不知如何那燕
飞竟忽然闯到造裹来,我只好把他诓人那间屋子内,以免吓跑那三个贼道人,岂
知我以索钱暗算他时,不知他背后藏着甚么东西,竟不能伤他分毫,接着给他以
剑气克制着,只能眼白白瞧着他开溜,气死人家哩!”
燕飞当然晓得她的话半真半假,虽想不通她先暗算白己,后又放他离开的前
后矛盾,但听着她充满天真的语调,仍丝毫不觉得有谎言夹杂其中,任遥更不用
说。
任遥冷哼道:“又是那燕飞,在我们取得《太丫洞极经》前,绝不可容燕飞
和刘裕两人活着,否则如让他们把天佩秘密泄露予知悉‘天心’秘密的安世清父
女,更被他们从而悟破天心的密偈,便会被他们捷足先登。”
燕飞心中一震,明白过来,难怪合起来的太乎天佩并没有指示藏经的地点,
因为尚欠—面刻有密偈的“天心佩”,三合—后才成完整的天佩。而密偈肯定玄
奥难解,故虽不知如何从安世清处落入任遥手上,任遥仍未能破解,也使他和刘
裕陷入动辄丧命的危险中。
怎也要设法警告刘裕,让他作出预防。
当口他向该是任青缇的“安玉晴”说过玉佩并没有指示藏宝的地点,令任青
缇信任他,便由于真实情况就是如此这般。
《太平洞极经》究竟蕴藏甚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教这些雄霸一方的邪教群起
争夺?
任青缇道:“大哥不用为这两个人费神,青缇已迫他们立下毒誓,谅他们不
敢违背誓言,而他们也不是那种人。”
任遥哈哈笑道:“青缇是否对他们动心哩!成大事者岂可心软,更不能手软。
我任遥今天能以教主的身份在逭裹说话,皆因我秉持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规条。
只有死人才可以真正的守秘密。刘裕就交给青缇去负责,燕飞由我亲自迫杀,曼
妙你继续行程,此行关系我教未来的发展,必须好好与左侍臣配合,因为只有他
才清楚南晋皇室的真正情况。”
暗室中的燕飞心叫倒霉,这回确是节外生枝,惹上不必要的烦恼,自己的出
海大计,就此泡汤。
任青缇应是对他和刘裕有维护之意,不过他对任青缇的好意并不放在心上,
如此妖邪之女,行事难测,若相信她不会害自己,真不知甚么时候要吃上大亏。
幸好自己心悬庞义安危,不肯离开,否则便听不到这番话。
车轮声响,车音蹄声,避渐远去。
拓跋硅投进泗水冰寒的河水裹,泅往对岸,就像从一个世界投进另一个世界。
氐秦的步军和粮草辎重,仍源源不绝从水陆两路往边荒集进军,抵达泅水前
他曾遇上多起。
兵贵精而不贵多,苻坚如此尽集北方所有可以调用作南征的兵员,只显示他
虽是治国的长材,军事上却有欠高明。百万大军所形成是一头拥肿不堪,步步为
艰的怪物。是智者所不为,他拓跋硅便永远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此时比任何—刻更肯定苻坚会输掉这场仗,因为他的对手是谢玄,只看谢
玄派出刘裕策反朱序,便知谢玄掌握到苻坚的弱点。
他叮以做的事已完成,更要趁此苻坚南下,北方兵力被扯空的千载良机,赶
返北方草原,联结诸部以复兴代国。
复国的道路是漫长而艰辛的,在代国诸旧部中,支持他最力的是现今母亲贺
氏寄居的贺兰部,由舅舅贺纳领导。不过纵使贺纳肯全力支持他,仍是强邻环伺,
不乏强劲对手的局面。
他的根据地牛川,位于锡拉林木河附近,现由母亲代他打点族内的事。牛川
南边有独孤部,部主刘显是刘库仁之子,当年刘库仁曾仗义收容他,后被慕容文
所杀,刘显自立为土,即密谋杀害他,幸他及时率族人逃往牛川依附贺纳,刘显
与他嫌隙甚深,没有和解的可能。
另一个复国的大障碍是叔父窟咄,他拓跋硅虽得正统之位,野心勃勃的窟咄
却一直想取而代之。自己一心回去登上代国之主的王座,窟咄必会尽一切办法来
阻挠。
即使贺纳的贺兰部内,另—支由贺染干领导的人马,对他仍是持反对的态度。
而任何一方的实力,在现时仍是远胜他拓跋硅,复国的艰难,可以想见。
除此外还有其他部落,若他在牛川复国成功,南边将是独孤部,北边有贺兰
部,东边有库车奚部,丙边河套一带有匈奴的铁弗部,阴山以北有柔然部和高车
部。其中匈奴铁弗部之主赫连勃勃,是新近崛起的草原霸主,手段狠辣残忍,武
功高强,更是他的劲敌。
他虽得到慕容垂口头的承诺,若苻坚败北,将全力支持他复国,可是他比任
何人更清楚慕容垂只是拿他作为北方的一只有用棋子。燕飞说得对,鸟尽弓藏,
一天他慕容垂能成功操控北方大局,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他拓跋硅。
拓跋硅离水登岸,放足疾奔,连续越过两座小山,到达—处密林之旁,发出
尖啸。
好半晌后蹄声发自林内,以百计的拓跋族战士从林内驰出,排列在他身前,
更有手下牵来战马,让他踏蹬而上。
坐到马背上,拓跋硅忽然生出不虚此行的满足感觉。
眼前的二干儿郎,侄过多年来的组织和训练,已成为他复国的班底,人人肯
与他共进退同生死,忠诚方面绝无疑问。
策马立在前摊的是长孙嵩、长孙普洛和长孙道生二兄弟,是自少追随他的爱
将,均是骁勇善战,精通战阵。另外还有汉人张衮和许谦,是他在北方交结的有
识之士,希望他们能像王猛之于苻坚,作他的智囊团,以补他的不足处。
拓跋硅策马在拓跋鲜卑族组成的兵阵前来回巡视,见人人士气赳发昂扬,眼
睛放亮,雄心奋起,高呼道:“儿郎们!苻坚此战必败无疑,复国的日子终于来
临,我们立即赶回牛川去。”
众战士齐声呐喊欢呼。
拓跋硅—抽马头,领先朝北奔去,二千将士气势如虹,像刮过荒原的龙卷风
般追在他身后,转眼间没人大地尽处的暗黑中去。
燕飞踏足长街,除了荣定和荣慧两道伏尸街头,一切回复先前静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