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半傾側的靠在穎水岸邊一堆石叢旁,本該是雄姿赳赳的兩匹馬倒斃地上,眼耳口鼻滲出鮮血,死狀可怖。
十多名漢幫武士守在出事的馬車四周,阻止路過或聞風而至的邊民接近凶案現場。不用看車內的光景,只須看看武士們的神情,便曉得車內的情景令人不忍卒睹。
燕飛等一眾邊荒集的領袖人物和各方武士蜂擁馳出東門,入目的悽慘狀況,看得人人心如鉛墜,極不舒服。
鬥爭仇殺雖然在邊荒集是無日無之的事,可是眼前發生的慘劇總有種邪惡和異乎尋常的意味,教人不能以平常心視之。而其發生的時間,正值鐘樓議會召開的一刻,更充滿挑戰示威的意圖。
究竟是花妖繼昨夜的作惡後二度行兇,還是有人借他的惡名,在故弄玄虛呢?拓跋儀現出一絲充滿苦澀的表情,倒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真心的苦惱和矛盾,掙扎於民族大業和兄弟深情間的取捨,沉聲道:「我並不習慣向人解釋心內的情緒,現在亦不打算向屠兄坦白,但可以告訴你的是,假若換轉屠兄處於我的位置,也難以心安理得。」
這番話盡顯拓跋儀的機智,事實上對著屠奉三般精明厲害江湖豪霸,任何解釋只會自暴其短,反而含含糊糊,任由對方猜想,或可更收奇效。
屠奉三眼不眨的盯著他,平靜地道:「敢問拓跋兄是否飛馬會的真正主持者?」
拓跋儀心中一懍,只听他這句話,已知屠奉三對邊荒集現時的形勢瞭如指掌,且曉得自己在拓跋族的身分地位,更明白拓跋珪跟慕容垂的微妙關係,才會有此一問。
拓跋儀雙目精芒爍閃,回敬屠奉三凝眾深注的目光,皺眉道:「屠兄究竟是要向我查根究底,還是爽爽脆脆接第一單的生意?」
屠奉三灑然一笑,道:「拓跋兄見諒,我還是初次踏足商界,尚有點不大習慣。好哩!屠某在洗耳恭聽。」
拓跋儀感到自己已落在下風,被對方掌握主動,屠奉三的高明實出乎他意料之外,自他現身說話,他拓跋儀便被迫陷於守勢,致原先想好的說詞,全派不上用場。
表面上當然絲毫不透露心內的情緒,道:「首先我想弄清楚屠老闆在保密上做的工夫如何,否則一切休提。」
屠奉三忽然喝道:「把前後大門關上!」
兩名武士從屏風後走出來,依言把正門關閉,還上了鐵閂。
屠奉三的眼神露出銳利的鋒芒,凝望拓跋儀,不肯放過他眼內任何變化,直至武士把屏風後的門子也關上離去,整座刺客館大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方從容道:「拓跋兄開始惹起我的興趣。哈!拓跋兄非常有膽色,邊荒集的房屋比任何地方都要堅固,縱是高手也難以破壁而去,若我屠奉三對拓跋兄不安好心,拓跋兄肯定無法生離敝館。」
拓跋儀啞然失笑道:「屠兄是初來甫到,所以會說出這種話來。邊荒集可不是荆州,无论桓玄說甚麼便是甚麼。邊荒集自有它的規矩,你老哥來做生意沒有問明详情?你老哥強買下鋪子只屬漢幫的私務,可是若你隨意殺人放火,勢將繼花妖後成為邊荒集的公敵,除非你認為如此是并无不可,不然請三思而行。」
屠奉三訝道:「誰曉得拓跋兄到這裹來呢?假如拓跋兄到這裹來是人人皆知的事,早沒有秘密可言,對嗎?」
拓跋儀愈來愈感覺到屠奉三的厲害,繞了個圈子來套自己的口風,好整以暇答道:「這方面不勞屠兄操心。這單買賣你究竟接還是不接,勿要浪費我的時間。」
屠奉三一陣長笑,欣然道:「我以屠奉三的聲譽作擔保,拓跋兄現在說的任何話,我不會透露半句出去,即使我們將來成為死敵,承諾依然有效。只不過我們生意清淡,若在只接得一單生意下,忽然又有人橫死集內,哪只要有人知道拓跋兄曾到過敝館,我和拓跋兄都難脫嫌疑。」
拓跋儀淡淡道:「只要事成後你不會到處宣揚,此事根本無從追究。因為事情發生在邊荒集外的無人地帶,而你只有一次的機會,皆因此人是北府兵最高明的斥堠,精通跟蹤逃遁之術,事成後我給你百匹最優良的戰馬,你留來自用或變賣,悉隨尊便。」
屠奉三雙目瞇成一線,透射出懾人之極的異芒,狠盯拓跋儀好半晌,一字一字緩緩地似下結論的道:「劉裕!」
劉裕回到紀千千身旁,低聲道:「不要看,車廂內的可怖情景,只要是正常的人便受不了。」
他的話證實了紀千千的想法,從每個人探頭透過車窗或車門看進廂內的神情,便曉得兇案現場的駭人慘況。而這批人均為久在江湖上打滾、見盡場面的人,其中還有慣查兇案的專家。
轉而檢視倒斃健馬的夏侯亭和慕容戰正在低聲說話,其他人不但木無表情,且是頹然無語。紀千千心內一片茫然,來到邊荒集的美好心情,突像煙霞般被凜冽的無情狂風吹散,世上怎會有如此邪惡可怕的凶魔,幹出如此傷天害理的惡行?紅子春、祝老大等紛紛回到她的身旁,費正昌更現出作嘔表情,令人感到難受。最後只剩下呆立車門旁的燕飛和爬進車廂去的前北方七省總巡捕方鴻圖。
慕容戰嘆道:「行兇者肯定泯滅人性、喪盡天良,否則怎可能狠得下心腸幹出這樣的事?」
呼雷方咒罵一聲,點頭道:「到現在我才明白,長哈老大因何不願讓人看到他女兒的遺體,實在太可怕哩!」
祝老大沉聲道:「手法確是傳聞的花妖手法,問题在花妖不是習慣於臨天明前一段時間犯案嗎?」
姬別臉上仍是一副不忍卒睹的神情,道:「他昨夜剛犯兇,理該洩盡大慾,哪來餘興在相隔不到一天的短時間內二度行兇?真教人生疑。」
燕飛此時掉頭往他們走過來,表面看似乎靜,紀千千卻看出他正克制心內的情緒,雙目射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蹄聲響起,一隊祝幫武士十多人從南面快馬馳至,領頭者是漢幫的軍師胡沛,看他神情,便知道他帶來更多的壞消息。
胡沛於離眾人兩丈許處下馬,趨前道:「遇害者是建康一個小幫會丁老大的小妾媚娘,每年均會到邊荒集來搜購春宮畫,再賣予建康的豪門大族,聽說利錢甚焉豐厚。由於丁老大對書畫一竅不通,故對這方面極具慧眼的媚娘遂成買手,想不到竟不幸遇害。隨行的十五名武士全被人以重手法殺死,屍身遍布道旁一座疏林裹,林內還有車輪駛過的痕跡,可以想像行兇者先奪取馬車,馳進林內,引得各護從武士追入林內方下手殺人,再於林內馬車上淫殺媚娘,然後以特殊手法令馬兒臨死前拖著車子往邊荒集奔來,向我們示威。」
慕容戰道:「這種手法只有熟悉馬性的人方懂得,是於馬兒疾馳時,以內家手法催激牠們血液的運行,令馬兒狂性大發,祇知向前疾奔,直至力竭而亡,手法非常凶暴。」
車廷問道:「出事的疏林離這裹有多遠?」
胡沛答道:「大約是十多里路。」
此時方鴻圖終於從車廂內退出來,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更燃起眾人緝兇的希望。在場者雖不乏武林高手,卻沒有人比得上他偵查凶案的豐富經驗。
燕飛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諸人,大多數人已回復平時冷靜的神色,表面看似再不受慘案現場可怖的情景影響,可是他敢肯定,他們也會像他般,此生休想忘掉剛才入目的景況!他更發覺其他人對方鴻圖大為改觀,皆因方鴻圖是唯一敢鑽進車廂內去的人,不負專業巡捕的聲名,哪絕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
先前提到花妖仍心寒膽顫的方鴻圖,此刻變成另一個人似的,雙目射出絕非裝作出來而是發自真心的仇恨,步伐穩定的來到期待著他的一眾邊荒集領袖人物的前方,悲憤得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一陣抖顫,不是膽怯,而是激動,大喝道:「我方鴻圖敢以性命身家作擔保,犯案的正是作惡多端、萬死不足以贖其罪行的花妖!」
眾人聽得你眼望我眼,縱使行兇者作風手法與花妖全無分別,可是仍有可能是別人故意模仿的,他怎能這般肯定?赫連勃勃平靜的道:「方總是否過早下定論呢??費正昌皺眉道:「我從未聽過花妖會在白天犯案,更未聽過他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連續作案。」
卓狂生當然護著可給他賺大錢的說書館大台柱,道:「方總這麼說,必然有道理。請方總解釋清楚,好讓我們儘早緝兇歸案。」
方鴻圖露出沒有人明白的神情,揉集了不安、緊張、驚駭,也像在無奈中僅餘的憤怒和疲倦,整個人似蒼老了數年般,苦笑搖頭,像在提醒自己而非對眾人說話,喃喃道:「我不再逃避哩!」
紀千千目光落在傾倒道旁的馬車處,芳心思忖著,內裹的情況究竟可怕至何等程度,竟令這些平日不可一世的劍客俠士,幫會龍頭和商界大豪,人人心如鉛墜,失去一向的風采呢?不禁柔聲道:「方總要逃避甚麼?」
方鴻圖現出慚愧的神色,低聲道:「我現在說的話,愈少人知道愈好。」
卓狂生立即顯出他窩主的威權,道:「除剛才參加議會的人和胡軍師外,其他人給我退得遠遠的。」
慕容戰、呼雷方、祝老大等紛紛打出手勢,著手下依卓狂生之言退往遠處,並把愈聚愈多趕來看熱鬧的邊民驅散。
祝老大見卓狂生讓胡沛留下,給足他面子,欣然道:「方總可以放心說話哩!」
劉裕心中感慨,在場者大多是殺人不眨眼之輩,可是比起花妖,仍是個有血性天良的人,而花妖的所作所為,已激起公憤,令所有人團結起來,暫時放棄勾心鬥角,希望聯手盡力把凶魔繩諸於法,所以沒有人對方鴻圖有絲毫不耐煩之心。
方鴻圖頹然道:「實不相瞞,我到邊荒集來,不是要緝捕花妖,而是要逃避他。」
眾人愕然以對,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若方鴻圖是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當然沒有人懷疑他的話。
方鴻圖踏前兩步,來到紀千千身前,嘆道:「千千小姐,我是否很沒有用呢?」
紀千千柔聲道:「害怕是人之常情,誰敢說自己從來不會害怕?方總有甚麼心事,請放膽說出來,沒有人因此看不起你。」
她的聲音不但好聽,還字字充盈著諒解與明白的誠摯意味,其他人聽在耳內,亦感舒服,大大減輕慘案惹起的負面情緒。
只從這幾句話,可看出紀千千的善解人意。她本來也如其他人般,對方鴻圓說話的背後含意一頭霧水,卻仍能猜出個大概,順他的口氣安慰他和加以鼓勵。
方鴻圖的胸膛也似挺直起來,壓低聲音道:「我有一個本領,且是這本領令我成為七省總巡。各位都是行家,當曉得我的功夫只是貽笑大家,可是我卻有一個靈敏的鼻子,任何人給我嗅過他的氣味,不論隔了多久,我也可以辨認出來。」
紀千千「啊」的一聲嬌呼,不由自主地審視他羊臉上特大的酒糟鼻,其他人也露出恍然神色。
一切不合理的,立時變得合理起來。
他敢肯定犯案的是花妖,正因為他嗅出是花妖。他要逃到邊荒集來,正是怕花妖會殺死他這個可从氣味辨認出自己的人。
赫連勃勃雙目精光閃閃,問道:「既是如此,方總在得知花妖昨夜犯事後,理應立即遠遁,為何還肯到說書館作主持?」
紅子春皺眉道:「若我是花妖,會先殺方總滅口,方去作案,如此便可萬無一失。」
慕容戰等雖沒有說話,卻人人面露疑色,顯然同意赫連勃勃和紅子春的疑問。
方鴻圖苦笑道:「為逃避花妖,我已弄得囊空如洗,一日三餐也成問题,故希望趁花妖凶性稍斂的時刻,賺一次快錢,立即遠走高飛,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卓狂生恍然道:「難怪我請方總參加鐘樓議會,費盡唇舌方總始勉強答應。」
紀千千同情的道:「在這裹方總再不用擔心花妖,所有人都支持你,保護你。」
劉裕道:「方總因何又忽然像豁了出去般,肯與花妖對著幹呢?」
方鴻圖目光落在紀千千的如花俏臉上,斷然道:「因為我知道如此躲下去終不是辦法,這裹是邊荒集,若我仍不能把他緝捕歸案,在其他地方更是想也休想。剛才我爬進車內嗅花妖的氣味,心內忽然想起千千小姐,更想到這是天公的意旨。我和花妖的恩怨,必須於邊荒集解決,我再不會逃避。」
他雖沒有直接說出來,不過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明白他因紀千千的美麗動人,而聯想到花妖辣手摧花的可恨。
方鴻圖輿花妖間的關係更是異常微妙,令人再弄不清楚誰在捉捕誰。
花妖的身分是絕不可以曝光的,不論他武功如何高強,一旦敗露行藏,將惹來天下人群起攻之,必然難逃一死。而他唯一的破綻漏洞,是方鴻圖的鼻子。
燕飛淡淡道:「敢問方老總的鼻子靈敏至何種程度?可否稍作示範?」
人人露出注意的神色,因為他鼻子的威力如何,已成破案的關鍵。
方鴻圖像變回以前的七省總巡捕般,雙目閃動著自信和深思的銳光,道:「由於花妖總在女屍身上留下歷久不散的強烈體味,所以我對他的氣味已經有十成十的把握,只要讓我到他曾停留過的旅館或房屋,即使三天前遺下的氣味,也瞞不過我。」
眾人為之動容。
紀千千喜道:「豈非只要方總在邊荒集打個轉,便可以像獵犬般搜索出獵物。」
慕容戰大喜道:「我們從凶案發生的地點開始如何?」
劉裕向卓狂生問道:「方總會到貴館講書的事,是否已是街知巷聞?」
卓狂生苦笑道:「在到鐘樓前我早公告此事,花妖只要不是聾的,肯定收到風聲。」
劉裕又問方鴻圖道:「花妖是否曉得方總你有個超級靈鼻?」
方鴻圖頹然點頭,似有點怪他明知故問。
紀千千苦惱道:這麼說,花妖會反過來利用方總的靈鼻,使我們不斷摸錯地方,以致疲於奔命。」
燕飛道:「示範的事可暫且押後,現在我想請方總去檢驗長哈老大干金的屍身,看看是否亦是花妖所為。」
眾人齊齊動容,因如此一來,花妖是否有真有假,或確是花妖一手包辦,立刻便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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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路順風
屠奉三回到內堂,博驚雷和陰奇正在研究攤開桌面上的邊荒集詳圖,圖卷精細至標明所有店鋪的名稱,夜窩子的範圍更塗上一片淡黃色,清楚分明。
邊荒集的商號均是前鋪後居,前身是布行的刺客館共有三進,中進是貨仓,後進為居室,其主堂亦變為他們的議事堂。
屠奉三皺著眉頭在兩人對面坐下,嘆了一口氣。
陰奇開玩笑的道:「老大你接到第一單生意,理應高興才對。」
博驚雷笑道:「是否燙手熱山芋,令老大進退兩難呢?」
屠奉三現出笑意,從容道:「我的嘆息是欣慰的嘆息,在荊州我已難尋對手,現在第一天到邊荒集,立即遇上頑強的敵人,我是高興還來不及。」
陰奇和博驚雷聽得你眼望我眼,摸不清他的意思。
屠奉三掃視兩人,雙目精芒爍閃,輕輕道:「你道拓跋儀要買誰人的命呢?」
博驚雷猜道:「必是慕容戰無疑,慕容永兄弟因燕飛刺殺慕容文致勢成水火,而以慕容戰為首的北騎聯更是飛馬會在邊荒集胡族最大的競爭對手,幹掉慕容戰,對拓跋儀當然有利。」
陰奇搖頭道:「邊荒集仍未從淝水之戰的破壞恢復過來,沒有人蠢得在元氣未復、陣腳未穩的狀況下大動干戈。所以諸胡肯容忍祝老大,慕容戰亦肯暫且撇下與燕飛的恩怨。照我看拓跋儀的目標該是匈奴族的赫連勃勃,此人若除,對拓跋族的復國有百利而無一害。假如赫連勃勃喪身邊荒集,匈奴幫將再沒法立足邊荒集,更休說要反擊飛馬會。」
只從兩人的猜測,可看出陰奇的智計實遠勝博驚雷,對邊荒集現時的形勢,有深入透徹的了解,而博驚雷的觀點則流於表面皮毛。
屠奉三聞言雙眉上揚,沉聲道:「赫連勃勃?」
陰奇訝道:「難道竟不是他嗎?」
屠奉三沉吟片刻,搖頭道:「確不是他,即使是這個人,我們也絕不可動他。先不說此人手底硬淨之極,更重要是留下他可讓燕飛頭痛,在邊荒集諸雄裹,赫連勃勃是不可小覷的人,儘管現在他在邊荒集沒有甚麼影響力。」
博驚雷大感興趣的問道:「究竟拓跋儀要買誰人的命?請老大揭盅。」
屠奉三淡淡道:「是劉裕。」
博驚雷失聲道:「甚麼?」與同是滿臉訝色的陰奇面面相覷。
屠奉三微笑道:「所以拓跋族雖好手如雲,卻不能親自出手。拓跋儀雖沒有說出殺劉裕的理由,可是卻不難猜測得到,燕飛現在已成拓跋珪和謝玄兩方勢力竭力爭取的人,幹掉劉裕,不但可以切斷謝玄輿燕飛的聯繫,還可以令燕飛完全站到飛馬會的一方,使飛馬會成為邊荒集最強大的勢力。」
博驚雷冷哼道:「燕飛有這樣的本事嗎?」
屠奉三淡淡道:「我這個人只看事實。你看不到燕飛回到邊荒集不到兩天的時間,已成功的把整個邊荒集的形勢扭轉過來嗎?他鎮壓祝老大那一手更耍得非常漂亮,震盪了整個邊荒集,奪去我們不少光采。」
陰奇皺眉道:「这單生意確令人進退兩難,要殺劉裕,不能不把燕飛計算在內,要殺燕飛和劉裕,首先要除去高彥,去其耳目,更要考慮後果。」
屠奉三道:「拓跋儀並非蠢人,不會強我們之所難。今早燕飛去向拓跋儀借馬,好讓劉裕今晚動程回廣陵向謝玄求援,著我們在途中伏擊他。」
博驚雷動容道:「此確為搏殺劉裕的良機,錯過了實在可惜。」
陰奇點頭道:「拓跋儀看得很準,劉裕是我們非殺不可的人物之一,若讓他帶來一支北府軍的精兵,我們怕要捲鋪蓋離開。」
屠奉三再嘆一口氣道:「從任何角度去想,這單生意是非接不可。可是我並沒有直接答應拓跋儀,只告訴他若證實劉裕喪命,他便要付賬。」
陰奇訝道:「聽老大的口氣,對此事仍有猶豫。」
屠奉三雙目神光大盛,冷笑道:「表面瞧此單生意確不露任何破綻,可是我總感到是個陷阱。我們的到來,立成燕飛和劉裕這一股屬謝玄系人馬的最大敵人,我們在計算他們,他們當然也在計算我們。」
陰奇咋舌道:「誰人能想出如此高明的謀略?若老大猜測無誤,此計確是狠辣之至。」
屠奉三道:「我直覺是由劉裕的腦袋想出來的,亦只有他自己願意,方肯以身犯險,燕飛不會迫他這麼做,而拓跋儀更沒有逼他服從的資格。」
博驚雷道:「既是陷阱,他們當然是計劃周詳,布置了足夠對付我們的人手。」
屠奉三唇角逸出一絲笑意,道:「若拓跋族大規模的動員,怎瞞得過我們的耳目,現在邊荒集給花妖鬧得杯弓蛇影,人人自危,更是互相監視。燕飛最能助劉裕一臂之力,但又不敢離開紀千千半步,所以劉裕只有孤軍作戰,而我正從此點,確認劉裕是我的勁敵,絕不會因低估他吃上大虧。」
博驚雷和陰奇聽得發起呆來,因為屠奉三是第一次對敵人有這般高的評價。而他們更清楚自己的老大已佔了上風,看穿第一單生意是個陷阱。
陰奇回過神來,道:「我們應否反過來利用這個陷阱殺死劉裕?」
屠奉三搖頭道:「此為下計,上計是不費一兵一卒,來個借刀殺人,達到同一的目標。」
博驚雷抓頭道:「誰肯做出手的蠢人?」
屠奉三長身而起,負手在桌旁踱步,漫不經意地欣賞著桌上的邊荒集地形圖卷,柔聲道:「除我們外,誰最想殺劉裕呢?」
陰奇正容道:「劉裕的冒起,只是三、四個月間的事,暫時仍未看出他可以起甚麼作用,照道理該沒有人非要殺他不可。恐怕或只有任遙是個例外,卻是基於個人的私怨。」
屠奉三淡淡道:「孫恩又如何?他是謝安的死敵,如讓他曉得劉裕是謝玄看中的繼承者,絕不會任他活著離開邊荒集。幸好他老人家法身正在附近,陰奇你給我去向天師道在這裹的線眼放風,孫恩自會行动。當發覺劉裕果然於今晚偷回建康,你道我們的孫天師會怎樣做呢?劉裕啊劉裕,屠某謹在此祝你一路順風。」
就在此時,一名手下滿臉古怪神色的進來稟告道:「有位又自稱是邊荒公子的俊傢伙,要來和老大洽談生意。」
以屠奉三的老練,亦聽得為之一呆,說不出話來。
羯幫和匈奴幫的勢力均被限制在東門大街和北門大街間有「小建康」之稱的區域,有建康城四、五個里坊的大小,位處邊荒集的東北隅。
由於小建康既接近碼頭區,又左靠陸運的主道和設施,故成為貨物的集散地,其重要性僅次於四條主街。
為對抗其他大幫,匈奴幫和羯幫組成鬆散的聯盟,共同管治此區,有聯營的生意,亦有各自獨立的業務。
像羯幫便以經營羊皮和牛皮買賣為主要收入的來源,輿匈奴幫合作的包括胡藥和胡人樂器。
南朝盛行仙道之說,又追求延生之術,令胡藥大受歡迎,在邊荒集的買賣中,胡藥僅次於牲口、兵器和糧貨之下。南方更流行胡樂胡舞,只是建康一區對胡人樂器便有大量需求,且有很高的利潤,亦非小生意。
小建康有三個市集,匈奴幫和羯幫各自經營其中一個市集,餘下的一個由兩方聯手經營。如非兩幫聯手,其地盤怕早被其他幫會侵佔控制。
小建康的主街名建康街,比諸四門大街是次一級的街道,仍可供四車並馳,東通碼頭區,西接北門大街,匈奴幫和羯幫的總壇,分別位處建康街西东兩端。
眾人沿穎水旁的官道直趨建康街東端入口,甫進城便感到異樣的氣氛,大批邊民正聚集在羯幫總壇大門外,議論紛紛,人人臉上掛著惶懼的神色。
紀千千的到來立即惹起哄動,稍減拉緊的氣氛,各方武士負責驅散民眾,讓各人可以暢通無阻地抵達總壇大門外。
車廷是掌管此區的兩大龍頭之一,首先躍下馬來,喝道:「發生甚麼事?」
燕飛與劉裕交換個眼色,均感事不尋常。
幾名混在民眾中的匈奴幫武士迎將上來,帶頭的向車廷報告道:「長哈老大把女兒火化後,率領過百手下領著骨灰離開,說再沒有顏面留在邊荒集。」
在場各老大或老闆,人人現出震動的神色,想不到愛女慘遭辱殺,竟對長哈力行造成如此嚴重的打擊,致心灰意冷,自動把自己淘汰出局。
慕容戰躍落車廷身旁,眉頭緊蹙的道:「羯幫有甚麽人留下來?」
那匈奴幫頭目恭敬的道:「是羯幫的第三把手冬赫顯,現在仍有數十名兄弟跟著他,他剛到了我們總壇去,等待我們老大回去輿他商議。」
夏侯亭的目光朝燕飛瞧來,現出憂色。燕飛心中明白,長哈力行的離開,最大和即時的得益者便是匈奴幫。羯幫勢力轉弱是必然的事,沒有長哈力行的羯幫再無關重要。匈奴幫則有赫連勃勃親來主持,彼衰此盛下,匈奴幫的坐大會再不受規範和限制,若成功吞併羯幫,其實力更足以輿其他大幫抗衡,甚至有过之而無不及。
紀千千失望的道:「如此豈非無法查證是否花妖的暴行?」
燕飛暗嘆一口氣,先翻下馬背,正要侍候紀千千下馬,姬別早先他一步扯著紀千千的馬頭,請她下馬。
車廷道:「我們暫借羯幫的大堂繼續會議如何?」
卓狂生一聲「同意」,有風度的向紀千千道:「請千千小姐移步羯幫大堂。」
劉裕向赫連勃勃瞧去,後者木無表情,絲毫不透露內心的神色,但劉裕可肯定他暗暗高興。
眾人魚貫進入羯幫主壇。
屠奉三從屏風轉出來,一眼瞧去,立從對方長而秀氣的眼睛,認出眼前的邊荒公子與在刺客館開張時搗蛋的虯髯漢是同一個人。
他雖見慣各方超卓人物,亦不得不暗讚一聲如此風流俊俏的人物,是平生僅見。他的名士儒服設計特別,高領口,灰色襦衣,還於頸項紮著紅絲巾,說不盡的溫文爾雅,男人見了也動心,更不要說愛俏的娘兒。
「邊荒公子」宋孟齊見屠奉三出迎,立即起立施禮道:「宋孟齊拜見屠老闆。」
屠奉三有點沒好氣的道:「宋兄不用多禮,請坐!」
兩人隔桌坐下,四目交投,眼光立即似刀刃般糾纏交擊,各不相讓。
宋孟齊笑道:「屠老闆真材實學,功力深厚,佩服佩服!」
屠奉三知他是明捧暗諷自己早前向他出手刺探,他城俯陰沉,不會因而動氣,淡淡道:「宋兄能抵我一擊,當非無名之輩,可是屠某搜遍枯腸,仍想不到從何處忽然冒出宋兄般人物來,宋兄可否指點一二?」
說話時目光不由落在放在桌上的羊皮囊處,重甸甸的一大袋,若不是放滿石頭便該是邊荒集最流通的金元寶。
宋孟齊欣然答道:「我仍是那句老話,英雄莫問出處,對邊荒集來說,這更是基本法規。事實上我只是剛出來胡混的無名之輩,要說只好從家嚴家慈說起,卻怕屠老闆沒有聽的興趣。」
屠奉三呵呵笑道:「宋兄怎會是無名之輩,只是貴屬下便足以與驚雷平分秋色。若我沒有看錯,貴屬該是在巴蜀大大有名,人稱『夜盜千里』的顏闖,對嗎!」
宋孟齊微笑道:「原來屠老闆這麼愛查根究底,顏伯以前幹甚麼勾當在下不太清楚,只曉得懂事以來,顏伯便是我的貼身忠僕。說過閒話哩!我們來談正事如何?」
屠奉三心中暗懍,顏闖是橫行巴蜀的響噹噹人物,若照宋孟齊的說法已當他家僕多年,那宋孟齊的家世在巴蜀應當非常顯赫,為何自己卻從未聽過巴蜀有甚麼姓宋的豪強大族呢?淡淡道:「請宋兄指點。」
宋孟齊謙虛道:「怎敢!怎敢!我今次來,是真心誠意請屠老闆代我殺一個人。」
接著拍拍桌上羊皮囊,發出「鏗鏘」響音,俯前少許神秘兮兮的道:「這裏是二百兩黃金,事成後便是屠老闆的哩!」
屠奉三為之氣結,此正是他強買布行的代價,現在對方又以同樣價錢來聘他辦事,滿帶著挑惹鬧事的意味。
沉著氣道:「這是筆大數目,足供普通人揮霍多年。不過刺客館有刺客館的規矩,不是有錢便可使我們為公子效力。」
他是老江湖,而直至此刻仍摸不清宋孟齊的底子,所以說話婉轉客氣。
宋孟齊故作恍然道:「對!首先是此人是否該殺?這方面屠老闆不用擔心,對屠老闆來說此人更是罪該萬死,因為他要砸掉屠老闆的刺客館。在邊荒集,阻著別人做生意已大大不該,逼人關門更是犯了天條,所以我要殺的人,完全符合刺客館的條件。除非屠老闆尚有別的條件,例如對方太過棘手,屠老闆接不下也不敢接,諸如此類。哈!我這個人就是太坦率,爹也常因此罵我個狗血淋頭。」
以屠奉三的沉著也要有點承受不起,眼前可惡的傢伙分明在指桑罵槐,責自己強買布行,逼人關門結業。
屠奉三雙目殺機大盛,不過卻是針對眼前此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的時間很寶貴,若你再不說出真正的來意,請恕屠某失陪。」
宋孟齊搖手道:「我並沒有其他意思,真的是來重金禮聘屠老闆給我宰掉一個人。」
屠奉三沉聲道:「殺誰!」
宋孟齊雙目神光驟盛,輕描淡寫的道:「我請屠老闆殺的人便是小弟自己!」
屠奉三愕然道:「請我殺你!」
宋孟齊從容笑道:「正是如此,金子我留下,當然不是立即動手,而是等我安然離開貴館的三天內進行,若三天內幹掉我,金子當然是你的,因為我已完蛋,再沒有人向你討回金子。這三天我將不離邊荒集半步,還會四處玩樂享受,不過如屠老闆莫奈我何,不但要把金子嘔出來,還要把刺客館送給我。坦白說,哪時你要幹下去亦沒有甚麽意思,一個像我般的無名之輩也莫奈之何,早聲譽掃地,還如何在邊荒集混下去呢?」
屠奉三雙目殺機劇增,精芒電閃,手往劍柄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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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除妖大計
鐘樓議會可說是把羯幫的總壇暫時佔領,各幫武士扼守出入口,又在附近的屋頂放哨,留守在主堂的幾名羯幫武士已被「請」出堂外。
羯幫的此座大堂,兩邊牆壁掛滿各式戰甲頭盔,伴以少量兵器弓矢,顯示羯幫除大做皮革生意外,還是製作盔甲的生產商。不過長哈力行的離去,將使羯幫淪為微不足道的小幫會,手上的生意更會被別的勢力瓜分侵佔。
眾人團團圍在置於堂心的大圓桌坐下,紀千千坐在燕飛和慕容戰之間,黛眉含愁,顯為眼前的事態發展憂心仲仲,不過她的絕代風華總能使人縱然在逆境中,仍充滿希望和鬥志。
卓狂生道:「奇怪!長哈老大一向言出必行,既答應我出席鐘樓議會,怎會忽然離開?」
慕容戰嘆道:「既已把女兒火化,來與不來已沒有分別。」
紀千千美目投向方鴻圖,柔聲道:「方總是最有資格和經驗搜捕花妖的人,現在邊荒集的老大們全體在座,只要是切實可行的計劃,大家定會全力支持你。」
費正昌道:「費某提議鐘樓議會的八席,每席所代表的一方各挑三位夠份量的高手,分成三組,輪番每天十二個時辰貼身保護方總,且每晚留宿於不同的地方,教花妖無機可乘。」
眾人紛紛點頭,如此的做法既可安方鴻圖的心和保證他的安全,亦可令各方勢力清楚在對付花妖一事上的發展。
紅子春道:「最好是我們另外選出一隊除妖隊,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集合出擊,一旦發現花妖蹤影,立即全力出手,以最強的實力把他搏殺。」
在座者均是經驗豐富的江湖道,不用思索便想出各種可行的有效辦法。
夏侯亭接口道:「我同意燕飛先前提出的意見,蛇無頭不行,在對付公敵花妖一事上,我們須選出領導的人,由他組織和靈活運用各方的力量。」
又往燕飛瞧去,道:「燕飛心中該有適當人選,何不說出來讓大家參詳。」
眾人的目光不由投往紀千千,因為只有她是唯一各方面均樂意接受的人選,至少在燕飛建議時,情況如此。
燕飛則心中苦笑,他提出這個想法時,想到的人原是劉裕,因為他是北府兵最優越的斥堠,精通搜索,打探、追蹤之道,又是謀略过人,兵法了得,實優於邊荒集一眾籠頭老大。
可是劉裕今晚便要動身返回廣陵,再不可擔當這個重任。
紀千千微嗔道:「為何都看著奴家呢?最適當的人選坐在那裹嘛!」
從香袖內伸出玉手,春葱般的玉指點向方鴻圖。
方鴻圖立即變回早前誠惶誠恐的樣子,一震道:「我怎麼成?」
祝老大欣然道:「千千小姐法眼無差,除方總外,再沒有更適合的人選。」
姬別點頭道:「方總應是當仁不讓,既為己也為人。我們會以最強大的陣容配合你,若如此仍不能剷妖除魔,天下恐怕沒有人能奈何他。」
卓狂生喜道:「難得各位團結一致,這在邊荒集是從未試過的事。」
紅子春苦笑道:「誰敢不合作呢?花妖連犯兩案,已弄得邊荒集人心惶惶,若讓他繼續放肆下去,邊荒集的人會紛紛離開,想來的人則更不敢來。不要小覷花妖的破壞力,他可以把興旺的邊荒集變成死市,屆時大家只可以吃西北風。」
姬別嘆道:「我有個很不祥的感覺,假若花妖在我們的圣地夜窩子犯案,會造成怎樣子的影響呢?」
眾人均默然無語,若發生此事,不單是對邊荒集的最大挑戰,還是一種褻瀆,令夜窩子留下永不能磨滅的污點,而作為邊荒集象徵的神圣區域再非安樂之窩。
「砰」!慕容戰一掌拍在桌上,雙目凶光大盛,道:「方總是坐實除妖隊老大的位子,請告訴我們,下一步該如何走?」
目光全集中在方鴻圖身上。
方鴻圖知道推辭不掉,下定決心似的深吸一口氣,信心的光芒又似重現他眼內,掃視眾人,道:「首先是保密,任何計劃和行動,只限於我們在座的人知曉,因為我們之外的任何人,均可能是花妖。 」
各人再次感受到他作為七省總巡捕的能耐,他說得對,因為花妖犯第二起案之時,與座的人皆在鐘樓內參與會議,當然沒有嫌疑。
方鴻圖續道:「除妖隊的成員,就是坐在這張桌子的人。因照花妖以往的慣例,是很少在短時間內連續作案的,若是如此,他總會暫時收斂一段日子,但假設他在三天內一再犯案,或可以間接證實,殺長哈老大女兒者是另有其人,可是馬車一案則肯定是花妖幹的。」
祝老大道:「照方總的經驗,花妖過往在兩次作案之間最短的時間是多少天?」
方鴻圖道:「那發生在長安,三年前花妖在長安於三個月的光景內犯下七案,其中兩案相隔只有兩天的時間,但亦僅此一次,之外總是要隔上多天的。」
姬別駭然道:「竟有此事,為何我從未聽過呢?」
方鴻圖沉聲道:「因為大王硬把事情壓下去,不准人洩漏風聲,以免惹起恐慌。我便是因此被召入長安,奉旨組成緝妖團,不惜人力物力務要踏遍天涯海角去緝拿花妖歸案。」
慕容戰點頭道:「方總沒有一字虛言,我確曾從族人處聽過此事,只是當時沒有留意。」
他的族人便是慕容永諸兄弟,他們長期在長安為苻堅辦事,當然清楚此事。
眾人聽得倒抽涼氣,苻堅當時如日中天,麾下高手如雲,又有方鴻圖此超級神捕,卻連花妖的衫角都摸不著,可見花妖隱瞞有法。
赫連勃勃冷酷的眼神投往方鴻圖,平靜的道:「方總可否讓我們見識你的靈鼻。」
此時再沒有人對方鴻圖的身分起疑,還感到赫連勃勃有點多此一舉,不過老江湖便是老江湖,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也都想知道方鴻圖有否誇大,故沒有人出言反對。
方鴻圖表現出胸有成竹的大將之風,緩緩起立,負手繞著眾人轉了一個圈,道:「我現在到大門外去,只要你們任何一個人到廳子的一角稍站片刻,我都可以清楚知道是那一位。」又輕嘆一口氣,這才朝大門舉步。
姬別訝道:「方總因何忽然嘆息?」
方鴻圖停下來,有點尷尬的道:「說來慚愧,千千小姐擁有我從未嗅過的動人氣息,不由生出自慚形穢之心,有感而發,請千千小姐勿要見怪。」
紀千千霞生玉頰,「啊」的一聲,神態迷人至極,看得各人魂魄都差點給勾出來。席上諸人均是高手,鼻子較普通人靈敏,對紀千千清新的芳香都感受頗深,故可以想像到方鴻圖的鼻子若如獵犬般靈銳,其感受當然更比別人深入。而方鴻圖的坦白,正道出他自問沒有追求紀千千的資格,故生出自卑自憐、失落無奈的情緒。
劉裕瞧著方鴻圖的背影消沒門外,不由瞥燕飛一眼,他和燕飛都比其他人沉默,自己知自己事,他因為今晚便要離開邊荒集,所以不欲多言。燕飛的沉默卻似沒有道理。
隱隱間,他感到燕飛心內所想的,與在座者可能有分歧和出入。
博驚雷在檢視「邊荒公子」宋孟齊留下的金元,還送到嘴旁用牙輕噬,道:「這小子非常富有。」
陰奇也拿起一個在研究,道:「全是來自建康由官家經營的字號。」
博驚雷向默然不語的屠奉三道:「老大為何不把他留下來,免得夜長夢多,徒多費氣力?」
博驚雷亦一臉狐疑的瞧著屠奉三,因為以屠奉三一向的行事作風,若有人敢公然惹他,怎可能安然離開?屠奉三胸有成竹的現出一個冷酷的笑容,徐徐道:「這裏是邊荒集而非荊州,我們現在陣腳未穩,尚未完成部署。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宋孟齊敢一而再的挑釁我們,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若不是有足夠實力便是瘋子。你們認為他是瘋子嗎?」
陰奇搖頭道:「他當然不是瘋子,還是智勇雙全的第一流人物,假若我們三天內沒法取他之命,將沒有顏面在邊荒集混下去。」
屠奉三從容道:「我愈來愈感到在邊荒集打滾奮鬥的樂趣,此子先在我們開張時當眾耍了我們一手,已收先聲奪人之效,讓整個邊荒集都曉得他是我們的死敵。現在更公然向我們宣戰,我敢肯定他會把消息傳遍全集,把我們逼上不得不殺他的絕路。」
博驚雷奮然道:「我仍不明白老大你何不干脆立即動手,好一了百了,反要放他離開。」
屠奉三微笑道:「驚雷一向就是這麼衝動,在荊州當然沒有問?#125;,可是現在我們身處的是天下間最危險的邊荒集,走錯任何一步棋,也會遭滅頂之禍。宋孟齊不會是孤軍作戰的,至少有個可與你戰得平手的顏闖助陣,至於尚有何人撐他的腰,還有待進一步的探查。」
博驚雷並不服氣,雙目凶光閃閃道:「我們不是準備大幹一場嗎?我們的人馬大半已潛入邊荒集,只要發出訊號,可以把邊荒集翻轉過來,何況只是區區一個邊荒公子,我們根本不用理他是否三頭六臂,誰擋著我們,誰便要遭殃。」
陰奇搖頭道:我们实在不宜即刻就作拉緊的弓弦,我剛接到消息,花妖繼昨夜姦殺長哈力行的女兒後再次犯案,且是首次在白天作案。邊荒集各大勢力已聯成一氣,若我們試圖以武力控制邊荒集,將會惹起整個邊荒集的反感,後果難以想像。」
屠奉三點頭道:「若純以武力可以達到目的,不如索性讓我們的玄爺派來一旅精兵,打他一場硬仗。顯然這是行不通的,只會讓謝玄大條道理來掃蕩我們。所以我們不可因一個人而自亂陣腳,宋孟齊玩手段,我們便奉陪他,讓人人曉得我屠奉三沒有食言,刺客館是依足邊荒集的規矩辦事。」
陰奇沉吟道:「真奇怪!祝天雲因何直至此刻仍沒有動靜呢?」
屠奉三淡淡道:「奇怪的事多著哩!他肯把木材歸還燕飛,並不像他一向的作風,借花妖的事取消強征地租,更高明得出乎所有人料外,大大舒緩他變成眾矢之的无奈形勢。我有感覺『邊荒公子』宋孟齊與祝天雲多少有點關係,宋孟齊以二百锭金元買自己的命,像拓跋儀那單生意般是個高明的陷阱,且更為高明,絕不容易化解。」
又欣然道:「正是如此,我愈感到在邊荒集的日子刺激有趣。」
說到這裹,心中忽然浮現出紀千千的絕世姿容,在他充滿鬥爭仇殺的生命裹,他從來不會為任何娘兒動心,可是紀千千卻是唯一的例外。縱然能征服天下,但若欠缺了如此迷人的美女,怎麼說也是一種遺憾。
心中不由暗嘆一口氣。
陰奇同意道:「對!我們絕不可以因任何突發事件亂了陣腳,對付漢幫是頭等要務,諒江海流仍不敢和玄帥公然作對,只能坐看我們接收漢幫的業務。」
屠奉三收拾心情,沉聲道:「明來不行只好暗來,所以宋孟齊亦大有可能是江海流的人。邊荒集的第一場硬仗不會是容易對付的,我們只好秘密部署,在適當的時刻予敵人致命一擊!宋孟齊想引開我們的注意力,我們偏不如他所願。三天!哈!三天可以做很多的事,包括取祝天雲的狗命。我們不可以改變既定的刺殺目標,而刺客館正予我們最大的方便,讓我們出師有名。祝天雲膽敢以鐵索攔江,已是無可抵賴破壞邊荒集規矩的罪證,惡有惡報,他死了,除漢幫外沒有人會為他流下半滴眼淚。明白嗎?」
方鴻圖巡嗅四角後,回到座位,在眾人期待下,侃侃而言道:「卓館主到過東南角,西南角則有紅老闆和姬老闆的氣味,以姬老闆的氣味較輕,停留的時間當較短,其他兩角都沒有留下氣味。」
眾人聽得難以置信,如此神奇的鼻子,令一切如親眼目睹,是沒有人曾想像過的。
紀千千讚嘆道:「方總確是奇人。」
夏侯亭嘆道:「難怪花妖不殺方總難以安寢哩!」
方鴻圖雙目掠過悲憤的奇異神色,垂下頭去,似在掩飾心內某種不可以說出來的深刻感受。
眾人並不在意,成為花妖的追殺目標,當然不是好受的一回事!只有燕飛看在心上,事實上他一直對方鴻圖有種奇怪的感覺,事情並不像表面看來的簡單。尤其古怪的是方鴻圖似是不斷徘徊於豁出去和退縮之間,更添事情的神秘。
卓狂生總結道:「我們已見識過方總超人的本領,由他任除妖隊主帥一事大家該沒有異議,我們須否循例由議會成員舉手決定呢?」
慕容戰笑道:「千千小姐的說話誰敢不同意呢?反對的舉手!」
紀千千微嗔道:「人家不慣那样被檯舉呢?還是依規矩辦事吧。」
祝天雲欣然道:「確沒有人會反對,現在的情況是不可能有更適當的人選,事情就這麽決定如何?」
他的目光逐一巡視,見人人點頭,最後目光落在卓狂生處。
卓狂生鼓掌道:「就這麽拍板決定,方總有甚麼指示。」
方鴻圖又現出惶惑的神態,可是當他迎上紀千千期待的目光,眼神立即變得堅定不移,道:「花妖的一向作風,是專挑當地著名的美女下手,尤令人可恨。」
紀千千道:「方總不用有任何顧忌,也不用介意千千的感受,有甚麼話便說甚麼。」
方鴻圖道:「一旦我們定下花妖會找上的目標,行動的範圍可以大大縮小,我首先需要一個對邊荒集瞭如指掌的人,待到把邊荒集情況徹底弄清楚,便可以定出行動的細節。」
眾人目光全落在燕飛身上。
燕飛苦笑道:「我會介紹高彥讓方總認識。」
卓狂生欣然道:「確沒有人比高彥這小子更適合。」
姬別笑道:「別忘記還有我這個惜花的人,由我和高彥聯手,當不會遺漏任何夠資格的美人兒。」
慕容戰道:「在定下除妖大計前,我們首先要擬好保護方總的方法,但又不可太惹人注目。」
紅子春道:「我有個更好的提議,我的人裏有易容的高手,只要給方總裝扮一下,肯定花妖看不破自己的剋星來,另再派人貼身保護,如此將萬無一失。」
卓狂生喜道:「這就是群策群力的效果,花妖的末日再不遠哩!暫時把方總交由紅老闆保護、一切妥當後,再把方總送到我們燕公子的營地。除妖的行動,由此刻正式展開,誰敢壞我們的規矩,誰便要付出代價,沒有人可以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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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師孫恩
紀千千驚疑道:「布帳蓋著的是甚麼東西?」
燕飛也像紀千千般摸不著頭腦,灰布掩蓋著大堆的東西,有如小山,位置在紀千千的主帳外。
劉裕記起龐義曾向他提過會先造一套桌椅以供秦淮才女坐觀第一樓的重建,仍有點不相信龐義可以在這麽短的時間完成偉業,大感好玩有趣,笑道:「當第一樓重新矗立在邊荒集時,這套被布帳蓋著的傢伙會搬到我們邊荒第一劍的舊皇位去,龐老闆更不需另製一套,因為一張桌已足夠給兩個人坐。」
紀千千雀躍道:「對我來說眼前灰布下的正是第一樓的靈魂,當日我聽到有人可以每天坐樓看街地過著放縱的日子,千千不知多麼羡慕呢?今後當燕公子外出巡視國土時,我便可以重溫燕公子過去了的邊荒之夢。」
坦白說,捫心自問,燕飛確有正在作清秋大夢的動人感覺。紀千千不但有個性,還非常自主獨立,更會耍各種遊戲,弄得他差點給迷死了!唯一可令他於此沉溺情海的時刻仍保持一點靈明,便是對愛情的恐懼症。
愛得愈深,痛苦愈大。
這方面他比任何人更清楚。
微笑道:「好一個『坐樓看街的放縱日子』,小姐坐過再說吧!要有一顆萬念俱灰的心,方會這般笨蛋。」
神氣地站在龐義旁的高彥捧腹笑道:「燕飛終於肯承認自己是笨蛋。他奶奶的!邊荒集唯一個能苦忍一年而不踏入夜窩子半步的,確肯定是笨蛋無疑。枉我還以為你是明白人,終於醒悟過來了嗎?」
紀千千現出頑皮愛鬧的神情,故作嬌嗔道:「哪可不成哩!一切依舊嘛!邊荒集的燕飛怎可以不安份守己,不乖乖的在第一樓平台座鎮,而頑皮得像頭猴兒般滿集亂跑呢?坐樓喝酒是你每日工作,不准躲懶。」
龐義笑得彎下了腰,喘著氣道:「燕飛你終於有今天哩!」
一揚手,掀起布帳。
一套以橡木製成的圓桌方椅,出現眼前,結實堅固,只有桌面輿椅座處光滑平坦,桌腳椅腳仍保留原木的粗糙,沒有上漆,有種粗獷原始和精美幼細糅合在一起的特別風味。
小詩笑意盈盈地拉開八張椅子向著重建場地的一張,興奮的道:「看龐老闆的手藝多麽好,小姐快來試坐。」
高彥接口加一句:「保證不會塌下來。」
龐義咕噥一聲「去你的」時,紀千千已像蝴蝶遇上花蜜般翩翩飛過去,坐入椅內,歡天喜地道:「棒極哩!你們幹甚麽,還不入座?」
燕飛一陣輕鬆,紀千千令每一個人都改變了,平凡不過的事也變得趣味盎然。龐義設法令紀千千開心,首先令自己開心起來,沒有給予,怎可以像目下般快樂?高彥動作誇張的爭著坐入紀千千旁的椅子,惹來哄笑。
龐義已拉開紀千千另一邊的椅子,笑道:「小詩姐坐啊!」
小詩的俏臉立即昇上霞采,輕輕道:「这是燕公子的皇座嘛!」
燕飛微一錯愕,首次感覺到龐義對小詩的殷勤侍候。與劉裕交換個眼色,灑然笑道:「我是個邊荒的浪人,怎會有固定的座位?小詩姐不用客氣。」
趨前把另一張椅子拉得朝向東大街的方向,欣然坐下,手肘枕在桌邊,拍桌道:「老闆拿酒來,不喝酒如何幹活?」
劉裕大笑道:「龐老闆要侍候小詩姐,何來心情為你斟茶遞水,讓我這新丁夥記負責所有粗重的事吧!」
說畢不理龐義紅著臉想撲過來把他活活捏死的神態,當跑腿取酒去了。
紀千千忍著笑朝艷婢瞧去,見她連耳根都紅透了,輕輕道:「詩詩還不坐下,你要龐老闆站著嗎?」
高彥露出古怪的神情,看看龐義,又看看小詩,也發現兩人異樣之處。
小詩垂頭入座,龐義則坐到高彥旁,雖被後者暗踢一腳,仍裝作全無感覺。
紀千千嘆道:「假若沒有花妖來行兇作惡,邊荒集是多麼美好呢?」
燕飛道:「我們若給花妖破壞心情,便正中他的下懷。邊荒集愈混亂,花妖愈是有機可乘。千千放心,我擔保可以在三天內把他捉拿歸案,讓邊人可以欣賞到千千的琴技曲藝,這可是急不容緩的事,因為誰也尚未得聞。」
紀千千欣然道:「有邊荒第一劍作出保證,花妖今趟定法網難逃。」
龐義道:「最怕他給嚇得溜掉便糟糕。」
高彥哂道:「这就是耳目不夠靈通的人方會說出來的話,花妖每到一地,必鬧他兩、三個月,弄得滿城風雨,滿足了獸慾,始肯離開,從來沒有一次不是這樣子的。」
膽怯的小詩立即花容失色,顫聲道:「哪怎辦好!」
龐義對付高彥自有一手,冷笑道:「高彥你勿要在我面前放肆,否則我會把你逐出第一樓,你不肯走也沒有羊腿子吃。小詩姐不用害怕,燕飛說出口的話從未試過辦不到的。」
劉裕此時回來,一手提著坛雪澗香,另一手托著放滿杯子的木盤,笑道:「誰敢開罪我們第一樓的大老闆,不怕沒口福嗎?」
燕飛心中一動,向高彥道:「你該聽過七省總巡捕方鴻圖此人吧!」
高彥點頭道:「當然聽過,苻堅曾任命他負責領導一批高手,天涯海角的去追捕花妖,後來忽然失蹤,據傳是給花妖宰掉了。」
紀千千瞪他一眼道:「不要胡說,他正活生生的在這裏,還成為除妖團的統帥,邊荒集最了得的英雄都聽他指揮哩!」
高彥愕然以對。
小詩輕笑道:「高公子觸礁哩!又說自己耳目靈通。」
燕飛與正為紀千千斟酒的劉裕交換個眼色,均暗叫不妙。以小詩的靦腆羞怯,是不會輕易和別人說笑。現在肯開高彥玩笑,擺明對高彥有好感。
問题在高彥已「移情別戀」,龐義則對小詩生出愛意,形成复雜的關係。
龐義卻沒有任何異樣,繼續為各人擺好酒盃。
高彥大失面子,不服道:「沒有可能的,最近一年從沒有收到羊臉神捕的任何消息,苻堅也因家醜不外揚,把方鴻圖被殺的事硬壓下去。」
燕飛默然不語。
劉裕把椅子拉到燕飛旁,學他般面向重建的場地坐下,近二百人正在鄭雄等人的指揮下,在場地落力工作,清理場地,填平凹凸不平的地基。
初夏的燦爛陽光,灑遍邊荒集,東大街人來車往,特別是剛從东門進入的旅人,都不由在途經時駐足觀望。
紀千千問了劉裕想問的問题,柔聲道:「燕老大今天開會前,為何如此沉默寡言呢?」
燕飛淡淡道:「邊荒集現有兩個花妖,方鴻圖也不是真的方鴻圖,高彥你待會給我詐他一詐,不用我教你也該懂得怎麼辦吧?」
眾皆愕然。
此時有人穿過重建的場地往他們奔過來,燕飛認得是與高彥在古鐘場碰頭說話的跑腿小子,曉得邊荒集又有事發生了。
「天師」孫恩傲立高崖之上,遠眺東面漫天陽光下的邊荒集,從這個距離望過去,邊荒集只是個棋盤般大小,由街道組成分隔的房舍,有如一粒一粒的棋子。
在這戰爭的年代裏,邊荒集亦因淝水之戰變成了一盤棋,有資格去下這盤棋的人天下屈指可數,而他孫恩正是最有資格的人之一,他任何一個決定,都影響著棋局的勝負。
自十八年前,孫恩擊敗當時有漢族第二高手之稱的「南霸」李穆名,他的威勢攀上巔峰,直至今天,從沒有人能動搖他「外九品」首席高手的地位。近十年來又精研道術,盡覽古今道經,貫通天人之道,南方能令他看得上眼者惟謝玄一人,而謝玄也是他最想殺的人,以證明外九品高手實優於九品高手。
可是當他專誠去殺謝玄時,謝玄身邊的兩個人卻令他打消主意,因為他的法眼一絲不誤地看出,其中一人擁有的是一副仙骨,已超越尋常武功的範疇,而另一人則有超乎常人的體質。即使以孫恩之能,亦沒有把握可一擊得手,只好錯過明日寺外唯一的機會。
現在他已知道此兩人一名燕飛,一名劉裕,而他們刻下正在眼前邊荒集內有血有肉地活著,這個想法令他有很大的樂趣。
對手難求,如此他將不愁寂寞。
事實上他最享受反是孤寂的感覺,每隔一段時間,他便要避入深山,一人獨處。
只有這樣,他更能反省自己的存在,與天地之秘,作最緊密的接觸,他的武功道術,方可不斷作出突破。
一般高手已不被他放在眼內,燕飛卻是個例外,因為他是有機會比自己更快成仙成道的人。
風聲響起,一道人影從崖旁密林竄出,迅速抵達孫恩身後,單膝著地,恭敬道:「道覆向天師請安。」
竟然是「天師」孫恩兩大傳人之一,人稱「妖侯」的徐道覆。
孫恩淡淡道:「道覆因何事心中填滿壓不下的興奮情緒?起來!」
徐道覆長身而起,其高度只比高碩的孫恩矮上少許,擁有可令任何男性羡慕的體魄,像豹子般既充滿爆炸的動力,又是線條優美,顯示出一種極吸引人的非凡素質。緊身的素装武士服,掛背的佩劍,其形像非常引人注目。
在濃密的劍眉下,他有一雙銳利深邃和帶點孩子氣的眼睛,烏黑的頭髮以黃巾紮作英雄髻,臉容近乎完美的俊偉,幾近無法挑剔,嘴角似常掛著一絲悠然自得的微笑,令人看來是既自信又隨便,年紀在二十四、五間,確是女性難以抗拒的風流人物。
他對被孫恩看破心內的情況毫不訝異,若不是如此,反令他奇怪。孫恩的貫通天人之道,盡覽眾生玄微,他早習以為常。
徐道覆驕傲自負,天下間只有孫恩一人,可令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有信心在孫恩的領導下,大地終有一天臣服在天師道的腳下,征服南北的不會是腐敗的南遷世族,而是南方本土備受排擠剝削的門閥。
他恭敬道:「道覆剛收到消息,劉裕今晚會動程回廣陵去見謝安和謝玄,事情極不尋常。」
孫恩凝注邊荒集。
現在邊荒集已成天下最具戰略和經濟價值的重鎮,是能同時影響南北的水陸樞鈕,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的大肥肉,可是他卻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後只有他一個贏家。
當天下統一在他腳下,佛門將會被連根拔起,天師道將成為唯一的宗教。
他最大的敵人不是南方的第一名僧支遁,而是「大活彌勒」竺法慶。
從容道:「消息從何得來?」
徐道覆稟告道:「消息來得有點奇怪,是邊荒集一個小風媒洩露出來的。不過經我們查證,燕飛見過拓跋儀後,飛馬會便把一匹上等戰馬送到燕飛的營地去,而高彥則到黑市搜購了一批斥堠慣用的物品。若我沒有猜錯,消息該是拓跋儀故意洩漏,好讓有心人除去劉裕,破壞燕飛和謝玄的關係。」
孫恩神色平靜,像說的是與己無關的事般道:「際此非常時期,劉裕怎會分身回廣陵去?」
徐道覆沉聲道:「當然是為更重要的事,既曉得慕容垂即將大舉進攻邊荒集,劉裕趕回去向謝玄求援是合乎情理的。」
又道:「據師兄所言,劉裕此子在謝玄指導啟發下,刀法突飛猛進,而謝家如此看得起他,此人自有非凡之處,若不趁此機會除去,早晚會成大患。」
孫恩淡然自若道:「道覆你錯哩!我們現在最該殺的人,不是劉裕,反是任遙,而最想殺劉裕的人,也不是我們,而是任遙。」
徐道覆愕然道:「任遙不是正與我們攜手合作嗎?至少在眼前的情況,他對我們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
孫恩仰望長空,哈哈笑道:「任遙算甚麼東西?在我面前耍手段只是班門弄斧,他對我的用處,只是為我們與慕容垂間的關係鋪橋搭路,現在協議已成,留下他只會成為心腹禍患。」
徐道覆皺眉道:「可是我們可以通過他影響司馬氏,牽制謝玄,教他無法直接插手邊荒集。」
孫恩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劉裕今趟回廣陵,不是要召援兵,而是警告謝玄勿要迎戰慕容垂。以劉裕的才智,當可看破一向愛用奇兵的慕容垂是故意放出消息,引謝玄來援。」
徐道覆道:「哪我更不明白,北府兵一向以飛鴿傳書與邊荒集互通消息,劉裕若不是親自回去領兵,因何要如此長途跋涉,置邊荒集的夥伴於不顧呢?」
孫恩微笑道:「或許他已看破任遙與司馬道子結盟的情況,此關乎到司馬氏皇朝的安危,在信上怎都說不清楚,故親身回廣陵向謝玄陳說。」
徐道覆同意道:「如此確是事關重大,不容有失。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孫恩漫不經意的道:「當然是通知任遙,即使明知是笨人出手,任遙仍沒有別的選擇。」
徐道覆欣然道:「天師果然算無遺策,今次劉裕必死無疑。」
孫恩搖頭道:「必死無疑的是任遙,劉裕則要看他的運道。」
徐道覆為之愕然。
孫恩別過身來,負手身後,審視徐道覆驚訝的神情,平靜的道:「任遙與黃河幫關係密切,在邊荒集又有經過長期部署的潛伏勢力,若給慕容垂攻陷邊荒集,最後能分一杯羹者將是他而非我們天師道,他還可以利用司馬道子切斷我們往邊荒集的水陸交通,有建康的支持,他比我們更有本錢與慕容垂對分邊荒集的利益,不除此人,我們最終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徐道覆垂頭道:「道覆該怎麼辦,請天師賜示。」
孫恩轉過身去,目光投向邊荒集,輕嘆道:「現時在邊荒集打滾的人,每一個都快將變成輸家,因為他們根本不曉得面對的是甚麼。任遙的事不用你去理,你給我回邊荒集去,把想飛走的美麗彩雀弄回手上,其他的事自有我親自處理,包括通知任遙一事。」
徐道覆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孫恩這麼說,正表示他要親自出手搏殺任遙,不論任遙在北方如何縱橫不倒,遇上孫恩,勢將難逃死劫,再沒有人可以改變情勢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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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戰雲密佈
高彥喝道:「要看便大大方方的看,不要鬼鬼祟祟的,我是你的老大,你失禮我也沒面見人。」
哪小子給高彥骂個狗血淋頭,卻夷然受落,不知是否因被骂慣了,垂手恭敬道:「千千小姐在上,小人王軻,拜見千千小姐,以後喚我作小軻便成,老大也愛這样喚我的。」
在他心中,紀千千等若天上下凡來的仙女。
紀千千喜歡地道:「原來你是我們高老大的兄弟,小軻快坐下,是否有花妖的消息呢?」
高彥笑道:「竟然可以和千千小姐同桌而坐,算你小子走運,還不坐下?有事稟上,無事退朝。」
小詩忍俊不禁地噗哧嬌笑一聲,暗瞄高彥一眼。
劉裕和燕飛交換個眼色,糟糕的感覺更趨強烈,小詩顯然對高彥愈來愈有好感。
龐義卻是若無其事,把杯子送到小軻桌前,為他斟酒道:「 這杯毒酒是高老大賜你喝的。」
紀千千嫣然笑道:「龐老闆愈來愈懂開玩笑,可真夠有趣呢!」
燕飛心中一陣溫暖,紀千千正在改變邊荒集,而他們則是第一批被改變的人。她令生命充滿色彩和樂趣,即使在最艱困的逆境中,每一個人仍在快樂地燃燒生命的光和熱。
如何令眼前每一個人繼續如此享受生命,他燕飛是責無旁貸的。
小軻雙手接杯,淺嘗一口,目光不受控制的投向紀千千,道:「哪個叫邊荒公子的傢伙,竟嫌命長的去踢屠奉三的刺客館,聲言若屠奉三於三天內殺他不成,便要關門捲鋪蓋滾回荊州去。」
眾皆愕然。
劉裕瞥紀千千一眼,發覺她雙目驚訝中帶點迷茫,或許正在回味早上與邊荒公子見面的情景。
高彥沉著的道:「消息從何而來?」
小軻不敢不望著老大說話,依依不捨移開目光,向高彥道:「此事早成為街知巷聞的事,哪個叫甚麼娘的邊荒公子,大模大樣的在東大街逛街,由叫任九傑的大漢扛著鐵棍貼身跟隨,故意引人注目,直抵刺客館大門外,還撕下假鬚,現出真面目。他奶奶的,據聞當時在場的娘兒們和好龍陽之道的全部眼睛放光,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如此瀟灑俊朗的絕世佳公子,還是第一趟得睹呢。」
龐義皺眉道:「你說少點粗話成嗎?」
小軻愕然道:「我說了粗話嗎?」
紀千千一副從回憶中恢復清醒的樣兒,微笑道::這是邊荒集嘛!愛說甚麼說甚麼,千千不會介意。」
龐義理正詞嚴的道:「小詩可不愛聽呢!」
小詩瞄高彥一眼,輕輕道:「小詩早習慣哩!」
高彥再向小軻問道:「接著呢?」
小軻又不情願地把目光移離紀千千的俏臉,道:「邊荒公子首先自報姓名叫宋孟齊,然後公布要入館去請屠奉三殺一個人,還戲言假若他出不了來,刺客館以後須改名為謀人館。哈!這傢伙真絕。」
紀千千迅快地瞥燕飛一眼,大感興趣的道:「他請屠奉三殺的人,當然是他自己啦!對吧?」
小軻不迭點頭,事實上因他早把結果說出來,當然不難猜到。不過由紀千千香口道來,分外使人感到她的智慧果是不凡,其他人即使猜中亦沒有同樣的效力。
劉裕把紀千千的神情看在眼內,心中開始有點明白,紀千千為何要與燕飛沒完沒了,因為燕飛的灑脫和豁達確有些過了分,聽到「情敵」的消息仍是若無其事的一副可恨模樣,那種毫不放在心上的姿態,換了自己是紀千千,肯定會一懷恨在心。自己該否點醒他呢?旋又放棄此念,因燕飛便是燕飛,改變了便失去他獨特的風格和神韻。
高彥皺眉道:「這小子和老屠有甚麽深仇大恨呢?非要弄得老屠關門不可?」
劉裕道:「首先我們要摸清楚宋孟齊的來歷,此事不難辦到,他送給千千的三車禮物究竟購自何處?有甚麼人給他辦事?他住在哪裏?何時到達邊荒集來?弄清楚這些情況後,不難找到蛛絲馬跡。」
小軻嘆道:「我早奉老大的命查遇哩。他昨晚包起了阮二娘邊城客棧的小窩居,禮品是從一艘船上卸下來的,哪是專營運建康到邊荒集貨物的水籠幫轄下的一條船。據邊城客棧的夥記,小窩居三天前被往來荊州和這裏的一個行腳商以重金訂下,可以追查的只有這麼多。」
高彥向燕飛道:「真正的老大,你怎麼看呢?」
燕飛挨著椅背,正品嚐著雪澗香,人世間的一切風波,此刻像輿他沒有半點關係。聞言微笑道:「這小子與漢幫多少有點兒瓜葛。」
高彥拍腿道:「對!屠奉三於漢幫的地盤奪鋪設館,擺明是要與祝老大對着幹。而祝老大到現在仍做縮頭烏龜,皆因另有對策,且看穿老屠是有備而來,故避其鋒銳。哈!還是我們的燕老大英明神武。」
紀千千欣然道:二位老大也很聰明啊!只從燕老大一句話競想出這麼多事情來。」
高彥立即被讚得飄飄然的,不知身在何處。
劉裕沉吟道:「只要我們不讓屠奉三宰掉宋孟齊,屠奉三的一世威名立即盡付東流,至於他和漢幫是甚麼關係,反成次要的事。」
謝玄與桓玄的關係,因桓沖的去世迅速惡化,雙方再沒有轉寰的餘地。劉裕身屬謝玄的軍系,所以在對付屠奉三的事上,於他看來其關鍵性尤在對付漢幫之上。
龐義向紀千千道:「千千見過邊荒公子,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連小詩也要豎起小耳靜心細聽,只有燕飛仍是那副陶然沉迷於杯中物不理外事的樣子。
紀千千雙目閃爍著動人的采芒,輕柔的道:「只是一面之緣而已,說不上有甚麽認識。看來他該有應付屠奉三的辦法,因為他並不像會自尋死路的人。」
燕飛忽道:「來哩!高小子別忘記我委給你的重任。」
眾人朝东大街方向瞧去,十多人正進入重建場地,羊臉神捕已變成個滿臉鬍鬚的胡服漢子,只像領頭的慕容戰其中一個隨從,散髮披肩,眉毛也變粗濃了。在新形象的襯托下,整個人竟也威猛起來。
高彥向小軻道:「你先離開,除宋小子外,我還要你留意屠奉三和祝老大兩方面的情況,有甚麼事再來報告。」
小軻跳將起來,領命去了。
由巴蜀高手化名任九傑的顏闖策御的馬車抵達東大街夜窩子邊界處的東大錢莊,徐徐停下,由此再去便是雄峙兩邊的邊荒樓和荒月樓。
東大錢莊不但做兌換借貸的生意,還是邊荒集最大的典押店,凡有賣不去但卻有市場價值的東西,均可於此典當,價錢當然由東大錢莊決定,以費二撇的八面玲瓏,總有方法找到買家,賺取利錢。
「邊荒公子」宋孟齊從容步下馬車,向顏闖微一點頭,後者把馬車開走。
東大錢莊門旁有幾個邊人或蹲或站,一副地痞流氓的況味,不過他們的姿態衣著只是個幌子,領頭的正是大江幫三大高手之首的「銅人」直破天,若刺客館的人趁顏闖和宋孟齊分開的時刻動手突襲,將會遭他們迎頭痛擊。
宋孟齊不望他們半眼的直入東大錢莊,偌大的廳堂人頭湧湧,生意好得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宋孟齊卻曉得這該叫作「花妖效應」,在既要離集避禍,又來不及把手上的貨物出手者,只好於此低價典當,套取現金。假如花妖在短時間內授首,典押者又可以趕回來贖貨,繼續經營他們的買賣。
宋孟齊向其中一名在維持秩序的大漢道:「我有最上等的貨色,須見費老闆。」
大漢斜兜他一眼,不經意的問道:「是甚麼貨色呢?」
宋孟齊湊近少許低聲道:「是一對來自天竺的夜明珠。」
大漢神情微動,點頭客氣的道:「請公子隨我來。」
宋孟齊跟在他身後,由押台旁的側門進入錢莊內進,經過大天井,進入中進的廳堂,兩個人正在喝茶聊天,赫然是「賭仙」程蒼古和「貴利王」費二撇。
兩人見到宋孟齊,均起立歡迎,益顯宋孟齊的身分地位。
費二撇道:「其他人退下去。」
領路的大漢和把門的兩名武士均退出廳堂,還為他們把門帶上。
坐好後,費二撇親自為宋孟齊斟茶,欣然道:「文清此著確是了得,屠奉三肯定進退兩難,陣腳大亂。」
化身為「邊荒公子」宋孟齊的江文清輕嘆道:「我們不會比他好得多少,我這般向屠奉三公然宣戰,只要是明眼人,當可猜出我和漢幫脫不了關係,由此洩漏了底子,這方面必須加以補救。」
程蒼古微笑道:「文清長大了哩!再不是以前淘氣愛玩的小女孩,可大大減輕大哥的重擔子。」
江文清瞧著程蒼古,撒嬌的道:「二叔怎可讓祝天雲把好好一個檔攤弄成這個樣子?淝水之戰後,祝天雲本大有作為,但卻絕不是設置攔河鐵索又或迫人強缴地稅,使漢幫變成眾矢之的。」
只聽她直呼祝天雲之名,已清楚她並不尊重祝老大,而與程蒼古和費正昌則是自家人,說話可以沒有顧忌。
費正昌目光投向程蒼古,道:「这方面我是不宜說話,你二叔曾勸過他,只是因祝老大看不清楚形勢,一意孤行。幸好文清終於來了,可撥亂反正。」
程蒼古苦笑道:「說到底我仍是客卿的身分,大哥著我來是助祝天雲處理賭場生意,為免令祝天雲感到處處受大哥掣肘,我向來都不過問汉幫的事務。我也不是沒有說話,只是他充耳不闻,為之奈何!」
江文清鳳目含煞,緩緩道:「花妖的出現,暫時把山頭對峙的緊張情況舒緩,亦不用與燕飛一方作正面衝突,使我們可以集中力量應付屠奉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費正昌訝道:「文清是否對情況的發展並不樂觀呢?」
江文清嘆道:「屠奉三今次是有備而來,不單把漢幫計算在內,還把我們計算在內,他敢開設刺客館,是不怕硬碰。如非因花妖的事令各大勢力聯成一氣,恐怕今晚便要發動攻勢。現在我們對屠奉三隱藏起來的實力一無所知,主動權卻已被他牢牢操控在手上,對我們非常不利。」
程蒼古雙目殺機大盛,語氣卻平靜溫和,淡淡道:「既然屠奉三有顧忌,我們便儘量利用他的顧忌來打擊他。四弟今早大顯身手,與不可一世的『連環斧』博驚雷戰個旗鼓相當,把屠奉三的兇燄硬壓下去,屠奉三心中該有分寸,若公然開戰,他也不是有十足把握的。」
接著冷哼道:「自我們三人與你爹結為拜把兄弟,甚麼風浪未見過,只要我們作好準備,隨時可以迎戰還擊,便不須怕他屠奉三。」
費正昌沉聲道:「最怕他使的是陰謀手段,邊荒集難臥虎藏龍,可是能擋屠奉三的劍者怕沒有多少人?否則我早派人以暗殺的手段宰掉他,一了百了,此刻卻是不敢妄動。屠奉三一向擅長威嚇和刺殺的手法,令人防不勝防,照我看,他第一個要刺殺的就是汉帮老大祝天雲!」
江文清點頭道:「三叔的話很有道理,當時在刺客館內,屠奉三差點按捺不住要立即拔劍動手,最後仍讓我離開,正因不願為我而亂了陣腳。屠奉三是聰明人,不會蠢得將自己變成邊荒集的公敵。我們也不可以壞了邊荒集的規矩,一切仍依邊荒集的方式行事。」
程蒼古沉吟道:「屠奉三的劍術究竟是如何高明,我們可否先摸清他的底子呢?」
費正昌苦笑道:「想知道者均已變作他劍下遊魂,我們要找個人來問亦不成。屠奉三一向少出手,出則必中。只看他在『外九品高手』中能名列第三,僅在孫恩和聶天還之下,當可知他是何等了得。」
江文清道:「若他不是斤兩十足,桓玄怎會委他重任?」
費正昌道:「另一個使人煩惱的是郝長亨,他和燕飛似乎建立起特殊的關係,教人莫測高深。」
程蒼古道:「屠奉三和郝長亨行事的方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同樣不可小覷,否則我們定要吃虧。」
又微詫的道:「照道理燕飛與謝家關係密切,劉裕更是謝玄的人,跟屠奉三所代表的荊州軍和郝長亨的兩湖幫,均是勢成水火,為何燕飛對屠奉三既不聞不問,且與郝長亨稱兄道弟呢?」
費正昌分析道:「我比較明白燕飛,他絕不是個有野心的人,亦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走狗,但他卻是個樂於保持邊荒集現狀的人,不會容忍任何人破壞邊荒集的規矩。」
江文清欣然道:「如燕飛真是這樣的一個人,我們便可加以利用。」
程蒼古愕然道:「你不是要和他爭奪紀千千嗎?」
江文清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攫取芳心的方法微妙難言,並不用爭得焦頭爛額,利用燕飛亦不須與他稱兄道弟,這方面我會隨機應變,二叔三叔可以放心。」
費正昌道:「然則我們如何可保著祝老大的性命呢?」
江文清默然片晌,輕輕道:「此事有勞二叔,先向祝天雲作出嚴厲警告,讓他有了戒心,更重要是改變日常生活習慣,盡量避免涉足公眾場所,夜窩子也非最安全的地方,屠奉三從來不是個愛守規矩的人。」
費正昌沉聲道:「由於我不宜出面,一切拜托二哥,二哥自己也要小心點,你真正的身份雖是秘密,可是二哥在漢幫舉足輕重,說不定也會成為屠奉三刺殺的目標。」
江文清露出甜甜的笑容,柔聲道:「我和屠奉三的交易,正是要逼他在部署尚未完成,陣腳未穩之際,不得不於三天內仓卒行動。我著他買我性命一事,已轟動全集,只要我們一切仍依計劃進行,勝負將決定於三天之內。」
程蒼古皺眉道:「慕容垂的事又該如何應付?以他用兵之奇,可能到他兵臨城下,我們方如夢初醒。」
江文清也不由苦笑道:「屠奉三的威胁已迫在眉睫之前,希望慕容垂的大軍尚未完成集結,否則我們只好依緊急計劃立即撤退,然後坐觀謝玄與慕容垂龍爭虎鬥,若結果是兩敗俱傷,我們將有機可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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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殺身禍源
高彥起立笑道:「方總巡還認得我高彥嗎?那年你剛偵破開平張寡婦的凶案,我也有份參加慶功宴哩!」
燕飛等當然曉得甚麼開平張寡婦?甚麼慶功宴?全是子虛烏有杜撰出來的。可是見到高彥七情上臉的樣子,仍忍不住有點相信確有其事。
設若眼前此君確是假貨,在難辨真偽下,只好硬充曾偵破此案兼硬充和高彥碰過頭吃過飯。
慕容戰雙目閃過訝色,朝燕飛瞧去,後者只好向他暗傳眼色,點醒他高彥在使詐。
在眾人的期待下,方鴻圖現出古怪的神色,愕然道:「甚麼開平張寡婦,我從未辦過這樣的案子。」
輪到高彥啞口無言,不由向燕飛求救的瞧去,他對燕飛的「靈覺」信心十足,根本沒想過竟會失手。
方鴻圖如非方鴻圖,怎曉得曾辦過這件案?又或沒辦過那件案呢?燕飛亦有措手不及的感覺,更不知該如何收拾殘局,若讓方鴻圖曉得他們仍在懷疑他,便非常尷尬。
紀千千銀鈴般的笑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當包括方鴻圖在內所有的人目光全落在她身上,這千嬌百媚的美女柔聲道:「方總和慕容老大坐下先喝杯雪澗香好嗎?」
方鴻圖雙目立即亮起來,欣然道:「聞雪澗香之名久矣,終有機會得嘗。」
坐下後,目光投往高彥,道:「這位小哥兒是……」
高彥苦笑道:「我這個人有項缺點,就是疑心重,方總大人有大量,勿要見怪。」
連慕容戰也暗讚高彥夠義氣,把事情全攬上身,由於他是初會方鴻圖,感覺上方鴻圖會舒服點,故不失為最好的解決辦法。
龐義為分方鴻圖心神,已在為他斟酒,道:「我們現在全賴方總緝妖除魔,所以不應喝太多酒,幸好我的雪澗香飲上一杯便足夠,可令你處於醉與不醉之間,那才是喝酒的最高境界。像燕飛般整坛的喝,只是在糟撻我的酒。」
方鴻圖向高彥打個手勢,表示自己並不介意,舉杯一口喝盡,接著雙目睜大,一震道:「好酒!」
慕容戰提醒道:「一杯足夠哩!」
燕飛目光投往重建場址,在百多人努力下,已完成整固地基的工作,下一步將會把樁柱種入地內去。
自己究竟是否出了錯?可是他的感覺絕不會騙他。他的直覺告訴自己,方鴻圖很多時都是言不由衷的,說的全是謊話。
淡淡道:「我也想提醒方總一句,在我們眼前的,大有可能是拿著花妖的唯一機會,大家間千萬勿要有任何隱瞞,否則便對不起所有被花妖害死的無辜女子。請恕我直說無忌,這裹都是自己人,方總若肯坦白道出難言之隱,不論你說出來的真相是如何,我們可以保證沒有人動你半根毫毛,至乎一句難聽的話。」
今次紀千千也覺得燕飛有點過分。高彥則聯想起程蒼古嘲弄他是死不認輸的賭徒,只有劉裕在心裹全力支持,因為他也一直在懷疑方鴻圖,直至他示範超人的嗅覺。
慕容戰皺眉阻止道:「燕兄……」
方鴻圖臉上沒有被鬍子掩蓋的部份脹紅起來,雙目射出屈辱被傷害的神色,狠狠盯著燕飛,沉聲道:「燕飛你勿要含血噴人,若想趕我走,說一句話便成。」
紀千千懇求的目光射向燕飛,柔聲道:「當中是否有誤會呢?」
又向方鴻圖道:「方總勿要動氣,燕飛只是想把事情做好,語氣卻用重了。」
龐義也道:「燕飛你醉哩!」
燕飛從容不迫道:「方總於鍾樓議會時,聞花妖之名打了個寒戰,當時方總的解釋是因想起花妖過往行兇現場的可怖情景!可是在早前花妖犯案處,方總卻鑽進車廂內去細察,凭你的鼻子,只要探頭入窗,便可以嗅個一清二楚,不用幹哪麽多不情願幹的事。」
慕容戰解圍道:「原來燕兄有此誤會,我當時也感到奇怪。不過想到這是方總專業的作風,要查清楚花妖會否一時大意留下蛛絲馬跡,所以心中釋然。」
紀千千向慕容戰送上個讚賞的眼神,讚他說話得體,又狠狠盯燕飛一眼,警告他見好便收。笑道:「方總是查案的專家,當然自有一套辦案的手法。」
兩人言外之意,都認為根本輪不到燕飛去評說。
燕飛雙目射出誠懇的神色,道:「方總請三思,我針對的絕不是你,而是花妖。」
慕容戰微一錯愕,現出不悅的神色,一向瀟灑的燕飛,怎會變得如此頑固。
高彥卻心中叫糟,暗忖燕飛或許是因在紀千千面前大失面子,所以硬撐下去,卻愈撐愈糟糕。
劉裕道:「我敢擔保燕飛對方總的每一句話,都是出於善意的,希望大家能開心見誠,合作無間的對付花妖。」
方鴻圖攤手道:「我真的不明白,燕飛你在懷疑我甚麼呢?」
眾人目光集中到燕飛身上,看他還有甚麼話說。
事實上方鴻圖鼻子的嗅覺本領已具最大的說服力,令人懷疑盡去。
小詩惶恐的看看方鴻圖,又瞧瞧燕飛。
燕飛輕呼一口氣道:「方總怕的不是血腥的場面,而是花妖。當方總在車廂外嗅到花妖的氣味,心中生出不能控制的恐懼,故鑽進車廂內詐作查案,好讓別人看不到他。當時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到方總身上去,雖看不到方總在作甚麼,卻感應到方總心內的懼意和矛盾。到方總出來後,呈現出一副豁出去和狠下決心的模樣,令我更曉得方總與花妖間有特別的關係,所以希望方總說出心中的難言之隱,大家同心協力看看有甚麼解決的辦法。若方總錯過這個機會,極可能累人累己,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眾人目光不由移往方鴻圖,看他如何反應,再沒有人怪燕飛多事。因為燕飛的懷疑已變得合情合理,且把話說得婉轉,處處為方鴻圖著想。
劉裕更想到燕飛定是發覺方鴻圖在車廂內根本沒有查案,只是在喘氣或發抖。故此動疑。難怪他既要方鴻圖示範鼻子的本領,又如此聊解他。方鴻圖的反應更加異常,直勾勾地瞧著燕飛,可是在座者均從他空空洞洞的眼神,曉得他視而不見,迷失在心內激烈的情緒裏。
忽然熱淚從方鴻圖雙目湧出,無限羞慚的俯下頭去,飲泣道:「我真沒有用,從小便是這般沒用,爹和娘罵得對,大哥也骂得對,我是個廢物。」
慕容戰兩眼寒芒一閃,吩咐守在四周的手下道:「擴大防守網,不准任何人接近。」
手下應命行動。
紀千千和小詩互望一眼,曉得大家都想起劉裕的一句話,若在邊荒集街頭碰倒一些人,其中至少有一個是江湖騙子。
紀千千柔聲道:「方總有甚麽心事,坦白說出來好嗎?沒有人會傷害你的。」
慕容戰顯然是因紀千千而克制著被騙的怒火,沉聲道:「閣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方鴻圖」淒然道:「我叫方鴻生,是方鴻圖的孖生兄弟。」
眾人愕然以對。
紀千千皺眉道:「令兄在哪裏呢?」
燕飛沒有插口,因看出方鴻生信任紀千千。
方鴻生把頭仰起小許,透過淚眼看著紀千千道:「我這麼騙你,千千小姐不怪我嗎?」
慕容戰正要說話,給紀千千以眼神制止,忙乖乖把要說的話嚥回去。
紀千千柔聲道:「大家只會同情你,方先生當然有說不出口的苦衷哩!」
她不但語调溫和輕軟,還有種說不出的真誠意味,教人聽得舒服。
方鴻生舉袖拭淚,悲聲道:「大哥給花妖害死哩!還死得很慘。」
劉裕、燕飛、慕容戰和紀千千四個曾參與鐘樓議會的人立即明白過來,難怪方鴻生的表現如此矛盾,既想為乃兄報仇,又怕乃兄的慘況會在他身上重演。
劉裕盡量令自己的語氣平和些兒,道:「你根本不曉得花妖的氣味,對嗎?」
方鴻生的淚珠再次不受控制的流下來,搖頭泣道:「不!哪肯定是花妖。大哥雖是天下有名的神捕,我卻是一事無成,但大哥很多時為辦案的方便,又或要秘密潛往外地辦案,便著我扮作他,此事只有我們身邊的一班兄弟知道。唉!我雖然有個像大哥般靈敏鼻子,卻從來沒有破过半件案。大哥和花妖最後一場鬥法是在洛陽,去年花妖在一個月內姦殺六名少女,大哥似已得到線索,正要集中高手,擒殺花妖,卻給花妖先發制人,將他肢解。唉!他的身體還留下花妖的氣味。」
眾人恍然,若不是方鴻生親口道出來,怎想到有此蹻蹊。
方鴻生抹掉眼淚,淒然道:「我真沒有用,不但不思為大哥報仇,還慌張得連夜逃走,怕花妖曉得我的鼻子像大哥般靈敏。可是不知是否老天爺的旨意,我逃來邊荒集自以為萬無一失,怎知花妖偏偏亦到了這裏來。我竟嚇得半死,不但對不起大哥,還愧對先父先母,我根本不是人。你們殺我吧!我方鴻生認命好了。」
眾人你眼望我眼,既不知如何安慰他,更不知說甚麼話好。
慕容戰艱難的道:「這麼說,花妖理應不知道你有個同樣靈敏的鼻子,只會以為你是混飯吃的冒充者。」
方鴻生方寸大亂道:「我不知道,但我總感到花妖不會放過我,當我冒充大哥時,我著力模仿他生前的言行舉止,反沒有甚麼懼意。可是早前當我獨自一個人上茅廁時,只想立即躲避或逃走,我是最沒有用的人。」
劉裕換個方式問道:「花妖是否曉得令兄有你這位孖生兄弟?」
方鴻生像崩潰了地泣不成聲道:「我不知道,我是個廢物,對不起大哥,對不起爹娘,對不起歷代祖宗!唉!更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千千小姐,自踏入鐘樓後,我從沒有一刻不在動腦筋看如何脫身,直至剛才的一刻。」
紀千千柔聲道:「方總請看著千千好嗎?」
方鴻生訝然朝紀千千瞧去,不解道:「千千小姐你為何仍叫我方總?」
紀千千目光投向正在反映西沉落日霞光的天空,輕輕道:「我們不說出去,誰知你不是方總呢?我們對老天爺該有信心,他既安排你來到邊荒集,安排你與花妖狹路相逢,絕不肯容你繼續糊塗下去。你以前作甚麽也失敗,又有甚麽關係呢?只要你破掉花妖一案,你將可以令方總英名不墮,光宗耀祖,更為世除害。」
慕容戰皺眉道:「千千小姐的意思是……」
紀千千點頭道:「慕容老大猜得很準,聽者有分,我們同心協力,扶助方總登上天下第一神捕的皇座去,只有方總方可把邊荒集團結起來,令花妖不能作惡下去。」
慕容戰知她從自己猶豫的表情猜出自己不同意,苦笑道:「欺騙鐘樓議會可不是鬧著玩的,輕則公開譴責,重則永遠除名,若我只是孑然一身,千千小姐吩咐怎麼做便怎麼做,現在卻不無顧忌。」
高彥幫腔道:「正如千千所說,我們守口如瓶,誰會知道?」
慕容戰對高彥當然不用低聲下氣,盯他一眼道:「邊荒集乃天下耳目集中之所,該沒有人比你高彥更清楚這方面的情況,方鴻圖又是北方名人,他的死訊遲早會傳入各人耳內,千千小姐的想法固是妙不可言,卻絕行不通。」
燕飛心中暗嘆,慕容戰的一番話合情合理,此亦為方鴻生一直想辦法脫身的理由。而方鴻生的原意亦只是到說書館狠賺一筆後遠走高飛,不過紀千千對失敗者的憐憫和同情,令他心中感動。
紀千千從容道:「我們並沒有欺騙議會,因為七省總巡捕根本是一而二的两個人。方先生是總巡捕的另一半,弟繼兄位,古已有之,何況方先生尚有一個同樣神奇的鼻子?兼又熟悉花妖,又曉得他大哥查案的手法。花妖只殺掉方總的一半,另一半理該繼續下去。」
方鴻生劇震一下,停止飲泣,顫聲道:「可是我……」
紀千千侃侃而言道:「方總你不用害怕,首先你要認識自己確是方總未死的一半,必須為令兄報仇雪恨,為世除害!至於你擔心自己的能力,這方面你更可以放心,我們這裹每一個人均會全力助你。」
劉裕拍桌道:「千千膽大心細,此計確行得通,為了對付花妖,我們確應不擇手段,何況只是取巧。只要我們避重就輕,當被揭破方總令兄早被花妖所害一事時,堅持被殺的是方鴻生而非方總,試問誰可以弄得清楚呢?」
龐義點頭道:「此計更絕。」
慕容戰朝方鴻生瞧去,沉聲道:「方先生認為此計是否可行呢?若遇上當年曾跟隨令兄的手下,會否被揭破身份?」
方鴻生又像變成另一個人般,雙目亮起來,沉吟道:「我是第一個發現大哥遇害的人,嚇得立即離城遠遁,再沒有回去,所以理該沒有人弄得清楚死掉的是誰。我和大哥不論樣貌聲音均酷肖至令最親近的人也難以分辨,我模仿他的言行舉止時,周圍的人亦難分真偽,所以多年來從未被人揭破。」
慕容戰點頭道:「如此方先生確有繼續冒充下去的條件。」
轉向燕飛瞧去,道:「燕飛你怎麼看,我們應否先發制人,主動告知議會方鴻生的存在和方總早被花妖害死?」
燕飛微笑道:「方總正因見弟被殺的慘況,嚇得夾尾巴不顧而逃而深受良心譴責,更痛恨自己的膽怯軟弱,致行為古怪,怎肯主動說出來?只要方總狠下決心,以後是方鴻圖而不再是方鴻生,此計理應可以過關。」
紀千千接口柔聲道:「一切以對付花妖為最終的目的,試想想看,若揭穿方總的身分對邊荒集有甚麼好處,首先我們陣腳大亂,士氣受挫。更要另選除妖組的領袖,再難有像方總如此可以為各方接受的人物,時間的損失我們更是承擔不起,對嗎?」
慕容戰挨往椅背,忽然忍不住的笑起來,雙目神光電閃,喘著氣道:「我開始感到整件事充滿瘋狂和樂趣。好!千千小姐有命,我慕容戰怎敢不奉陪。」
紀千千鼓掌道:「好!事情就這般決定下來,沒有人可以中途退出,直至為世除害為止。」
燕飛心中讚嘆,邊荒集是當今之世最有創意的地方,如何荒謬的事也可以變成理所當然的事實。而紀千千的創意更是匪夷所思,把她的好心腸和大膽發揮得淋漓盡致。
方鴻生肅容道:「多謝千千小姐和各位給我這個機會,我定必全力以赴,不會一錯再錯,由今天此刻起,我就是方鴻圖,以前的方鴻生,再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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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真假花妖
劉裕與燕飛來到帳後的空地,三匹馬在臨時搭成的馬房內悠閒地吃着草料,後街處有慕容戰的手下放哨防守,隱隱透出一種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與馬兒們的悠然自得形成強烈的對比。
劉裕油然的道:「龐義去了監工,以備今晚繼續挑燈夜戰,千千與慕容老大和我們捧出來的方總巡正入帳研究除妖大計,高彥則為我打點行裝。兄弟,我要上路哩!你以後得小心一點。」
燕飛拍拍他肩頭,道:「你也得小心點!屠奉三若非浪得虛名之輩,你的旅程將是荊棘滿途。」
劉裕微笑道:「我已想遍所有可能性,包括被老屠看破是個陷阱。坦白說!死亡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我是故意把自己置諸於死地,令我能借死亡的威可以忘掉一切,箇中的苦與樂,只有自己清楚。」
燕飛訝道:「劉兄似是滿懷心事,語调無限荒寒,究竟所因何事?若你狀態欠佳,今晚勿要上路。」
劉裕從容道:「將士出征,誰不是滿懷感觸,心懸爹娘妻兒!我不過是想起一位暗戀而永不可能得到的女人。可是一旦踏足戰場,你便再沒有時間去想任何事情,只會想著如何保命。」
燕飛皺眉道:「不是謝鍾秀吧!」
劉裕知道自己漏了口風,搖頭道:「雖不中亦不遠矣!你要為我守秘密。」
燕飛恍然道:「她確是令人愛慕的動人美女,亦予人會是個賢妻良母的感覺,難怪一向以事業為重、志向遠大的劉裕也戀棧不捨。」
劉裕苦笑道:「思念和單戀是很花費精神的,可恨的是男女之情總像失控的野馬,幸好自己知自己事,當我歷劫不死的到達廣陵,我將會把她忘掉,此是唯一的明智之舉。」
趨前幾步,進入馬房,撫摸拓跋儀送來的駿馬,初步建立人馬的感情和關係,道:「拓跋儀贈馬這一招非常高明,使一切不合理的事變為合理。噢!差點忘記問你,花妖有真假之別究竟是甚麽一回事?你怎可以如此肯定?」
燕飛來到他旁,低聲道:「長哈力行愛女之死,若非赫連勃勃幹的,也與他脫不了關係。女兒受到這樣的凌辱,長哈力行不但心灰意冷,更無顏在邊荒集苟延下去,他的離開,最大的得益者正是赫連勃勃,在近水樓台下,羯幫的生意和業務將水到渠成的落入赫連勃勃手內去,使匈奴幫立即一躍而成能與其他幫會分庭抗禮的勢力,不用打生打死便獨霸了小建康。」
劉裕皺眉道:「你的推論非同小可,可以惹起一片腥風血雨,你究竟是凭空猜測,還是出自超乎尋常的靈覺。」
燕飛淡淡道:「兩者均有,不知是否老天爺的安排,剛巧花妖亦路經此地,想到建康去又或一心在邊荒集犯案,見有人冒他之名行事,於聞訊後破例在白天行兇,這是真花妖向假花妖宣戰的戰號,只是真花妖卻沒想過,我們的半個方總亦在邊荒集,這叫天網恢恢,真花妖授首之期不遠哩!」
劉裕道:「這是合乎情理的推論,我想聽的是你的直覺。」
燕飛道:「還記得早前在帳內商議如何對付花妖時,我說過感覺到花妖,他似近似遠,因為車廷正是知情者,行兇的卻是赫連勃勃。我一直在觀察他們,發覺赫連勃勃對方總的鼻子特別著意,正好證明是作賊心虛。」
劉裕好奇問道:「究竟是怎麽樣的一種感覺?」
燕飛思索道:「很難說清楚給你聽,當長哈老大說出愛女慘遭姦殺的一刻,我心中忽然湧起冰寒的感覺,似乎很熟悉,又像很陌生!現在回想起來,正是我與赫連勃勃初次見面時的某種神奇的感應。打開始我便曉得赫連勃勃不單武功高強,且是天生邪惡凶暴的人。」
劉裕嘖嘖稱奇,順口問道:「你見到車廂內慘況時,又有甚麼感應?」
燕飛沉吟道:「整個車廂內充塞著激烈的情緒,是來自施暴者和受害的可怜女子。我的感覺已把花妖鎖緊,只要我遇上他,必可把他辨認出來,這是沒法子解釋的事。」
劉裕道:「即使你遇上他,也很難單凭感覺去指證他,幸好尚有方總的鼻子。咦!不妙!」
燕飛愕然道:「發生甚麼問题?」
劉裕道:「若我是赫連勃勃,或會放風出去,讓花妖清楚方總的靈鼻是真花妖的剋星,哪時花妖一是殺死方總,一是立即逃亡。」
燕飛微笑道:「我也想過這個問题,一方面赫連勃勃誤以為花妖已清楚方總的鼻子,不必多此一舉,另一方面花妖會認為方總是個冒充的江湖騙子,在如此微妙的情況下,我們大有機會把真花妖收拾。至於假花妖,問题便复雜多了,除非他蠢得再度犯案,否則方總的鼻子將沒法作證。」
劉裕舒一口氣道:「說得對!赫連勃勃並不曉得我們知道的事。」
此時高彥捧著一個裝滿東西的行囊來到馬房,道:「裏面的寶貝花了我近五锭金子,全是最上等的貨色,劉爺吩咐下來的清單購備齊全,沒吩咐的也給你添置不少。」
轉向燕飛道:「千千有請,劉爺當然沒有空,燕爺你快去應召。」
燕飛拍拍劉裕肩頭道:「你和高小子研究一下可以救命的家當,我轉頭回來送你走。」
劉裕心中湧起濃烈的情緒,深切感受到與燕飛間飽經憂患而建立起來的過命交情。
燕飛進入帳內,紀千千、慕容戰和方鴻生三人正舒服地挨著軟枕坐在厚厚的地氈上,親切地交談。
他生出奇異的感覺。
方鴻生固是放鬆多了,再不像先前,活似一根拉緊的弓弦。神情興奮,雙目充滿希望。
而他的感觸卻是因慕容戰而來,他至少在此刻很難把慕容戰視為敵人或對手,雖然明知與他肯定有兵刃相向的一天。紀千千把敵我的關係模糊起來,消融了明確的界線,更把心異者同化在共同對付花妖的大前提下。
紀千千見他進來,道:「你到哪襄去了?有甚麼比對付花妖更重要事呢?劉老大和高少呢?他們又在忙甚麼?」
燕飛深切感受到被紀千千嗔怪的樂趣,坐到她對面位於慕容戰和方鴻生兩人之間,道:「有一事尚未稟上千千小姐,小劉他即將遠行,高小子自須為他打點一切。」
紀千千愕然道:「他要到哪裏去?」
慕容戰恍然道:「難怪飛馬會送來戰馬,原來是供劉兄之用。」
燕飛早知瞞不過他,微笑道:「慕容兄該猜到劉裕要到哪裏去,此事待會再和慕容兄商量。好哩!究竟有何大計。」
紀千千登時明白過來,亦知不宜於此情況下探問,道:「我們討論過哩!已得出兩個結論,首先是花妖大有可能不曉得有兩個方總,即是說花妖並不知道我們有個可使他無所遁跡的靈鼻。」
慕容戰解釋道:「另一個是方總遇害前,我們的方總正在當值,嘿!請恕我說得這麼古怪,因為千千說我們必須把方先生當作另一半的方總,才能令方兄充滿信心。」
紀千千白慕容戰一眼,嗔道:「又來哩!方總便是方總,不是甚麽我們的方總,還有甚麼先生小姐的。要分清楚便說先方總和方總吧!」
慕容戰給她白了嫵媚的一眼,立即魂魄離位,只懂點頭答應,神情令人發噱,再沒有半點好勇鬥狠的氣概。燕飛更發覺慕容戰像他們般喚千千,顯示他和紀千千的關係已跨進一步,而紀千千明顯地對他頗有好感。而事實上燕飛自己也覺得在撇除敵對的立場下,慕容戰這個人相當不錯,於黑幫諸老大中,似乎較富正義感。
方鴻生道:「大哥當時偵查花妖,著我代替他,自己則隱蔽起來,在花妖沒有提防下查案。當晚我住在洛陽西門衛所內,大哥忽然回來,神情興奮,說已查得花妖的行蹤,可惜卻沒有向我進一步解說。大哥還說要連夜行動,擒拿花妖,著我躲進暗室去。豈知……豈知……」
說到這裏,眼內又再淚花滾動,可知當時的情況如何令他魂斷心傷。
慕容戰接下去道:「方總聽到外面傳來異響,更不斷傳來他大哥的低嚎呻吟,像給人把口塞著叫不出來的樣子,嚇得不敢動彈。」
方鴻生慘然道:「我太沒用哩!」
紀千千安慰道:「方總不用自責,你逞強出去也只多賠上一條人命,你大哥不但不會怪你,還會因你現在得到報仇的機會而欣悅。」
燕飛點頭道:「事實確是如此,過去的便讓它過去算了,最重要是掌握現在。」
慕容戰也同意道:「燕兄說得好,所以我們須立刻行動,趁花妖沒生出戒心前,先一步找到花妖所在。我們商量過,如把兩個方總的事坦然告知議會,是否更有利呢?至少可以確保方總也具有靈異嗅覺的秘密。」
燕飛暗嘆一口氣,向方鴻生問道:「方總對花妖的行事作風是否熟悉?」
方鴻生尷尬的道:「聽是的確聽過不少,卻是無心裝載,不知燕兄想問花妖哪方面的情況。」
燕飛道:「我想知道花妖在作兩個案子之間的最短時間。」
紀千千道:「方總不是已說過嗎?是在洛陽發生的,只隔了兩天。」
燕飛道:「我只是要作最後的證實。」
慕容戰沉聲道:「燕兄是在懷疑邊荒集的兩案非是同一人幹的?」
燕飛點頭道:「我一直在懷疑。」
方鴻生道:「在洛陽相隔兩天發生的案子,確是唯一的案例。一般來說花妖犯案後的五至六天會收斂起來。他犯案的方式更有明顯的周期性,每次均在不同的城市作惡,不會重复,選取的地方總是人口密集的都會,連犯數案後,會銷聲匿跡一年左右,現在距洛陽的連續凶案剛滿一年,該是他再次凶性大發的時刻。」
燕飛道:「現在兩案相隔不到一天時間,且在白天犯案,方總有何看法?」
由他的口說出來,當然比燕飛洩漏自己的神通上算。因為慕容戰始終和他有不同的立場,令他頗有戒心。
方鴻生現出回憶的神色,道:「大哥生前常在我面前分析花妖,因為對我不用隱瞞,我自少便崇拜他,尊敬他,還處處模仿他。唉!我又岔遠哩!」
紀千千諒解的道:「沒關係,方總積鬱的心事,說出來會舒服點。」
方鴻生道:「花妖行事周密,大哥認為他在作案前會先做好偵查的功夫,弄清楚下手的對象,然後潛入深閏施暴,只把附近的婢僕弄昏,罕有像邊荒集兩案般殺盡旁人。實不相瞞,我敢到說書館賺錢,是因起始時我並不相信這裹的第一個案子是花妖幹的,直至發生馬車慘案,我方知不妙,所以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同時曉得這或許是唯一為大哥報仇的天賜良機。」
慕容戰臉色微變,往燕飛瞧去,後者點頭,表示明白他內心的想法。
紀千千倒抽一口涼氣,也往燕飛瞧去,顯然記起他曾說過花妖有真有假的話。道:「這 說害死遊瑩的邪魔大有可能非是花妖本人,只是花妖於聞訊後知有人冒充他犯案,致凶性大發,不顧一切於白天出手。由於不敢在白天於集內行事,故臨急選取一隊南來的車馬隊作目標,亦不得不下手殺盡隨行的人。」
慕容戰沉聲道:「這個看法非常關鍵重要,方總為何不在議會舉行時說出來?」
方鴻生露出恐懼的容色,囁嚅道:「因為我怕假花妖的事牽涉到邊荒集內幫會的權力鬥爭,怎敢多口惹禍。」
慕容戰向燕飛苦笑道:「情況愈趨复雜,且是非常不妙,對嗎?」
燕飛曉得他也在懷疑赫連勃勃,只是不敢說出口來,平靜的道:「邊荒集的規矩是不容任何人破壞,正義必須伸張。在邊荒集殺人是等閒事,可是卻從沒有人敢犯姦殺的天條,亦不容有人可以例外,管他是天王老子。不過目下當務之急,是先把真正花妖找出來,因為照他過往的行事作風,將會在一段時間內連續作案。」
紀千千神情專注地瞧著燕飛說話,慕容戰看在眼內,心叫不妙,知道自己失了一著,重重點頭道:「花妖大有可能在兩、三天內再作案,我們便领教过方總過人的本領,務要在今晚內把花妖尋出來。」
又向方鴻生道:「我們先擬好尋找花妖的方法,立即行動。」
方鴻生猶豫道:「對付花妖是除妖隊的集體行動,我該如何向其他人交待呢?」
慕容戰信心十足的微笑道:「即使除妖隊有假花妖混雜其中,他也樂於擒殺真花妖,好令兩案同時完結。」
紀千千擔心的道:「我們既想到花妖有真有假,說不定其他人亦會起疑?」
方鴻生嘆道:「這正是真花妖犯案的目的,要向我們作出提示,長哈老大愛女一案與他無關,而是另有其人。」
燕飛心忖,方鴻生這個想法與他不謀而合,是真花妖按捺不住下向假花妖作的宣戰,顯示方鴻生並不如他自己認為般沒有用,又或在壓力下被迫發揮他的智慧。道:「方總這番話非常有見地,我們可於此點著眼,窺見花妖性格上的弱點。」
慕容戰拍腿道:「對!花妖肯定以自己過往的凶殘事績為榮,不容別人分享他的光輝,所以甘冒大險,也要在邊荒集留下輝煌的記錄。」
紀千千道:「這麼說,花妖可能並不是一心在邊荒集犯案,而是被假花妖的兇案引發的。」
燕飛道:「他或許是要到建康去,路經此地而適逢其會。不過是否如此已無關重要,我們須盡量利用全集團結一致的優勢,務要在今晚把他在隱藏處挖出來。」
慕容戰終找到扳回燕飛一著的機會,道:「花妖是否路經此地,又或故意到此犯事,實為關鍵所在。因為若他只是途經邊荒集,根本不須故意隱蔽行藏,又因他不曉得有方總在,所以只要我們遍搜集內的旅館,說不定已可以有收穫。」
燕飛拍額道:「對!慕容兄的提議非常有用,是我的疏忽。」
慕容戰大感愕然,亦暗叫慚愧,自己是存有私心,而燕飛則是全不介意自己是否失算,一切以大局為重。
紀千千看看慕容戰,又看看燕飛,欣然笑道:「我們開始有點眉目哩!問题在如何進行?」
慕容戰欲言又止。
紀千千嗔道:「慕容當家有甚麽除妖大計?快給千千說出來。」
慕容戰先向燕飛瞥上一眼,深吸一口氣道:「我們一是不行動,既行動便要趴底,教花妖無路可逃。太陽快下山哩!入黑後將是夜窩族的天下,燕兄以為然否。」
燕飛嘆道:「我明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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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愛情遊戲
高彥道:「我給你的是最上等的東西,這個掛背的行囊,則是我每次出門的隨身法寶,不要小覷它,是以罕有的烏頭穿山甲的堅皮浸製而成,內中夾有能化內家氣功的『登南花』的棉絮,可以護著你背心。」
劉裕正把一張弩弓掛在探手可及的馬側處,二十四枝箭矢整排連布囊安裝在另一邊,感激地道:「你這小子很夠朋友。」
高彥親自為他掛上行囊,道:「你拔刀時用點巧勁,記著索鉤在你右邊,迷霧彈在左邊,你試試看。」
劉裕探手往後,從行囊側的小袋找出可以彈簧射出索鉤的鐵筒子,順口問道:「索子有多長?」
高彥欣然道:「說出來你或不相信,這寶貝是由北方巧匠精製,分三重關鈕,可分別射出兩丈、三丈和四丈遠的索鉤,收發自如,是我以重金買回來,曾多次助我逃出死門關。不要看索子只是條綿線般粗细,實是由堅勒天蠶絲織成,一般庸手休想可扯得斷它。」
又拍拍行囊道:「裏面除你要求的東西外,還有刀傷藥,希望你用不上吧!」
劉裕待要說話,小詩來到兩人身前,看到劉裕在整理行裝,愕然道:「劉老大要到那裹去?」
劉裕微笑道:「我立即起程返南方,須十多天才回來。」
小詩似明不明的點頭道:「祝劉老大一路順風。」
高彥見她臉色陰沉,似乎有些心事,問道:「小詩姐在害怕花妖嗎?放心吧!害怕的該是花妖,我們的燕老大最擅長的正是擒拿採花賊。」
劉裕忍俊不禁笑道:「你這小子最愛誇張,燕飛捉過多少個採花賊呢?」
小詩也被他惹得「噗哧」笑出來,橫他一眼道:「有位尹姑娘來找你……」
高彥一震道:「尹清雅!天!她來找我幹甚麼?」
大力一拍劉裕的肩頭,道:「我借小詩姐那句話,祝你一路順風,記得要活著回來見我們。」又向小詩作個揖,一陣風般溜了。
劉裕見小詩黯然垂首,知她從高彥對尹清雅的雀躍看出端倪,心中不大舒服,暗责高彥,道:「娘曾對我說過,當年與爹同時追求她的還有個同村的傢伙,這傢伙說話了得,最懂討她歡心,可是她偏偏下嫁我爹,因為她要的不是一時的開心,而是能長相廝守的郎君。」
小詩的臉紅起來,有些狼狽地盯他一眼,嗔道:「這種話只該對女兒說,劉老大在哄我,人家根本……噢!不說哩!」
劉裕苦笑道:「確是胡誨,真實的情況是我娘的外家不准娘與那口甜舌滑的傢伙來往,硬迫娘嫁給我既老實又勤奮的爹。不過娘並沒有後悔不與那傢伙離家出走,因為她婚後的生活很幸福,是爹告訴我的。」
小詩忍不住嬌笑起來,笑得雖仍有點勉強,但顯然心情開朗多了。
此時燕飛、紀千千、慕容戰、龐義和方鴻生聯袂而至,見小詩笑不攏嘴,均感訝異。
小詩向紀千千道:「原來劉老大也懂亂吹大氣,胡言亂語。」
龐義緊張起來,道:「你向小詩姐說過甚麽花言巧語?」
劉裕探手抓著來到身前龐義的肩頭,道:「勿要冤枉好人,我告訴小詩姐選夫婿絕不要揀如我般懂得花言巧語的傢伙,而須挑選些像你老哥既老實又勤奮的人。」
小詩「呵」的一聲垂下螓首,連耳根都燒紅了。
劉裕再加一句「是我娘教的」,說罷踏蹬上馬。
紀千千看看小詩,又瞧瞧老臉脹紅的龐義,嬌笑道:「看不出劉老大也懂花言巧語,再說幾句來聽聽。」
劉裕心中暗嘆,他不單要忘記王淡真,且須把對紀千千的愛慕化為友情,同樣不是人生樂事,不過事實如此,別無選擇,在馬上道:「一切留待活著回來再說吧。」
與燕飛交換個眼神,又向慕容戰揮手作禮,朝方鴻生道:「祝方總領導众英雄馬到功成,為世除害。」
一夾馬腹,放蹄而去。
高彥追在「白雁」尹清雅嬌俏的背影後,卻不敢胡思亂想,還要收攝心神,否則肯定追不上她。
在夕照下,這迷人的小精靈白衣飄飛,說不盡的風流嬌美,每一個騰躍的姿態都美妙動人,瞧著她一個觔斗翻上第一樓的後院牆,足尖輕點,毫不費力的越空而去,投往對街一座荒廢庭院,心內的感受實在難以形容。
高彥學她般點牆投去,小美人早在瓦脊坐下,後方是扇狀散射的落日霞彩,看得高彥目眩神迷,連老爹姓甚名誰一時忘掉了。
坐到她身旁,尹清雅笑吟吟的瞧來,道:「你的輕功不錯哩!不知拳腳功夫如何呢?找天我們比比看。」
高彥自己知自己事,她剛才是留有餘力,自己則把吃奶之力全用將出來,還跟得頗為辛苦,最要命的是輕功本為自己所長,已是遜她至少兩籌,自己的弱項拳腳功夫更不用說。
幸好他的性格絕不會因此自卑,笑嘻嘻道:「來日方長,好玩的玩意多著哩!有我高彥陪你,保證小清雅你不愁寂寞。」
尹清雅「噗哧」笑起來,媚态橫生,白他一眼道:「小清雅?哪有這樣彆扭的,師傅他老人家喚我雅兒,郝大哥叫我小雅。嘻!小清雅都算不太難聽吧!看!」
高彥給她的親切話兒說得心內燃起火炭似的,隨她玉指的方向道:「有甚麼好看的?」
尹清雅嬌痴的道:「才好看呢?昨晚人家就是在這裹觀察你們營地的動靜,還看到千千姐姐和『邊荒第一劍』燕飛,燕飛長得很不錯,聽說你和他是好朋友,對嗎?」
高彥立即不舒服起來,道:「甚麼第一劍第二劍,燕飛從來只是條大懶蟲和酒鬼,只是因紀千千才稍為振作起來。嘿!小清雅今趟來找我,是否有甚麼事呢?」
他自問說得非常有技巧,點醒尹清雅燕飛的意中人是紀千千。
尹清雅像聽不到他話意所指般,看著紀千千、燕飛等人與劉裕說話,雙目射出迷濛的神色,自言自語般道:「不!郝大哥的看法不會錯,他說在邊荒集最欣賞的只有燕飛一個人,你若不肯引介,我便自己去尋他,看他的蝶戀花了得至何等程度。比試可真最好玩哩!大家又不用拿性命出來拚。」
高彥似給人在背上狠抽一鞭,苦笑道:「你該直接找他才對。」
尹清雅瞥他一眼,目光回到三十多丈外、隔了一條街和後院的馬房處,看著劉裕策騎離去,微嗔道:「人家喜歡找你也不成嗎?劉大哥要到哪裹去呢?」
天色倏地暗黑下來,太陽沒入西山之下,不知是否因花妖的威胁,今晚的邊荒集份外處處危機四伏。
高彥給尹清雅耍得暈頭轉向,糊塗起來,訝道:「喜歡找我?」
尹清雅別過俏臉來向他皺鼻子嗔道:「不成嗎?快答我的問题。郝大哥著我來打聽消息,若我空手而回定給他骂死。唉!我昨晚和你們玩耍已被他臭骂一頓,吓得我差點哭起來,你定要幫人家這個忙。」
高彥神智不清的答道:「劉裕是回南方去。」
尹清雅抿嘴笑道:「算你乖啦!不過南方這麼大,他要返廣陵還是建康呢?答中有獎。」
高彥仍保存半絲清醒,問道:「有何獎賞?」
尹清雅聳肩道:「唱一曲小曲你聽好嗎?師傅最愛聽我唱曲,當然比不上千千姐姐,不過也不是人人聽得到的。」
高彥最後一點靈明亦告消失,糊裹糊塗的道:「他當然回廣陵去,難道回建康向司馬道子求援嗎?哈!可以唱歌哩!」
尹清雅撒嬌道:「只有一個消息,哪夠人家向郝大哥交差?我還想知道你們如何對付花妖,郝大哥也想盡點力呢?」
高彥終是老江湖,開始有些醒覺,皺眉道:「你來找我只是要打探消息,這就是你的『喜歡找我』?」
尹清雅嗔道:「我早告訴郝大哥,我在這方面是不行的。不過看在與你高彥尚有點交情,這才勉強答應。原來你根本不當我是朋友,怕我會害你嗎?算了吧!」
高彥的防禦立即崩潰,賠笑道:「我們當然是一見知心的好朋友,唉!你看到那個鬍鬚漢嗎?他就是北方著名的『羊臉神捕』方鴻圖,緝捕花妖的事由他主持。關於這方面的事可以直接問紅子春,他不是和你們有特別交情嗎?」
尹清雅輕鬆的道:「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好朋友燕飛有甚麼特別對付花妖的法寶,看來你並不清楚?」
高彥叫屈道:「我怎會不清楚?咦!你不是在助你的郝大哥一臂之力,讓他可以擒得花妖,好向千千領懸賞吧!」
尹清雅「噗哧」笑道:「完蛋哩!竟給你看穿呢?你這個人很機靈,不過我可不喜歡騙不倒的人,你要扮得呆頭呆腦才成。」
輪到高彥心叫完蛋,自己對著她時,不但使不出平時一半的本領,且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偏又愈相處愈感到她迷人可愛。
看著她便像看著沒有人能馴服的小妖精,不單沒有辦法,還無處著力入手。
尹清雅甜笑道:「不為難你哩!清雅也為你著想的,他們要動身呢?你還不回去參與他們的餞別行動。」
她的笑容不但甜如蜜糖,還充滿漫無機心的天真意味,可是高彥卻曉得她是狡猾在骨子裹,先來一招欲擒先縱,看自己還可以拿出甚麼好消息來討她歡心。
遠處龐義和慕容戰把姬別送贈的兩匹匈奴馬牽出馬房,燕飛還朝他瞧來,卻沒有表示,小詩卻似沒有察覺他們在這邊說話。
高彥猛一咬牙,故意裝出不放她在心上的神情,笑道:「小清雅也要小心點,不要讓花妖把你這頭可愛的白雁啣了去哩!」
再不理會她,彈將起來,逕自回營地去也。
漢幫總壇,忠義堂內,幫主祝老大獨坐堂內,沉思不語,只看他深鎖的眉頭,便曉得他心事重重。
「軍師」胡沛步入堂內,來至他身旁,俯身湊到他耳旁道:「大仙離開哩!我們已加強戒備,若屠奉三敢來犯,我們包保他來多少殺多少,有來無回。」
祝老大朝他瞧去,沉聲道:「若來的是支多達千人的精銳荆州勁旅,你仍這般有把握嗎?」
胡沛為之愕然,尷尬的道:「屠奉三不敢這般胡來吧?」
祝老大目光閃閃的打量他,肅容道:「到今夜此刻,我忽然感到自己是孤立無援,即使江老大亦幫不上忙,若非他派文清及時趕來,情況更不堪設想。」
胡沛站直身體,賠笑道:「屠奉三的出現,確令我們亂了陣腰,不過一天勝負未分,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祝老大「霍」地起立,負手在大堂來回踱步,好一會後在胡沛旁停下來,長嘆道:「我幫弄至今天如此地步,先受挫於燕飛的劍,繼而被鐘樓議會孤立,不得不同意讓第一樓重建,接著又被屠奉三公然挑戰,我當然要負最大的責任,但更因是我錯信你的提議,於淝水之戰後盲目的擴張勢力,觸犯眾怒,你還有甚麽話好說呢?」
胡沛神色出奇地平靜,垂頭道:「世事之奇,往往出人意表,教人難以逆料,老大你要怪罪於我,我胡沛當然沒有話說。」
祝老大勃然大怒,轉過身來面向胡沛,雙目殺機閃閃,戟指斥道:「一句難以逆料便可以搪塞過去嗎?當日我對設立攔江鐵索一事已大感猶豫,全是你大力慫恿,說甚麽借此立威,致令我幫騎虎難下。至於甚麽巧立名目的地租,亦是你的主意,讓燕飛借此重重打擊我們,你這個軍師是怎麼當的?」
胡沛抬起頭來,從容道:「老大你既不信任我,我這個軍師當下去再沒有意思,老大若要殺我洩憤,胡沛絕不敢還手。」
祝老大全身一陣抖顫,雙目似欲噴火,好一會方把激動的情緒勉強壓下去,轉身背著胡沛道:「立即給我滾,以後勿要讓我見到你,邊荒集再沒有你容身之處。」
胡沛趨前少許,來到祝天雲身後,壓低聲音道:「胡沛對老大的多年提攜愛護,永遠銘記心中,在離開邊荒集前,我尚有一個天大重要的秘密上報老大。」
祝老大沉聲道:「說吧!」
胡沛又把聲音壓低少許,至僅可耳聞,道:「此秘密是與『大活彌勒』竺法慶有關。」
祝老大皺眉道:「竺法慶?」
胡沛再靠近少許,續道:「竺法慶的夫人尼惠暉是我的師母。」
祝老大全身劇震,立即運功,往前衝出再反手後擊的應變招數剛在腦袋內成形,一向詭計多端卻武功平平的胡沛,十根指頭已驟雨般戳在背心二十多處穴位。
胡沛的說話故意兜了個圈來透露自己真正的身分,令他不由分神去咀嚼,早令他慢了一步,更關鍵的是,他仍身負昨晨因燕飛而來的內傷,兼之胡沛在出手前沒有任何先兆,故一下子便著了道兒。
祝老大眼耳口鼻全滲出鮮血,卻沒有往前拋跌,因為胡沛雙掌生出吸攝的勁力,令他仍直立不倒,想呼叫求救,聲音來至咽喉變成微弱的呼喊。
胡沛湊到他耳旁笑道:「老大滋味如何呢?這八年來,我早把你的武功底子摸通摸透,你有多少斤两,我比你更清楚。」
祝老大雙目噴出仇恨的火燄,強忍著十多道入侵勁氣在體內經络激盪交戰的撕心痛楚,呻吟道:「你逃不了的。」
胡沛失笑道:「我何須逃走?多年來你生活糜爛,荒淫無度,武功不進反退,我卻是勤力練功,為你打理幫務,不斷把我的人安插於幫內重要的位置,只是找不到下手的好時機,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祝老大急促喘息,雙目無力地閉上,抖顫道:「你瞞不過文清的。」
胡沛獰笑道:「怎會瞞不過她呢?你先被燕飛所傷,可是因情勢緊張,故急於練功恢復,致內氣失引,走火入魔,即使華陀再世,也絕察覺不到是由旁人下手。剛才一擊即中的手法,雖是眨眼間的事,卻是我苦練多年的成就,胡沛開懷笑道:「我怎會這麼蠢?徒然啟人疑竇?更何況屠奉三要殺的人,從來沒有能壽終正寢的。你也不會死得這般輕易,我還需數天時間好好部署,便讓我們的賭仙暫代你的位置。老大你明白嗎?」
倏地雙手離開祝老大背脊。
祝老大再支撐不下去,頹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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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窩戰士
燕飛、龐義和小詩目送慕容戰、紀千千和方鴻生策騎離去,北騎聯的戰士仍留在營地,把守四方。
高彥來到燕飛身後,訝道:「他們要去何處?」
龐義瞥他一眼,搖頭嘆息,沒好氣地答道:「你很快便會聽到,老子我要幹活去哩!」說罷朝重建場地舉步。
高彥一呆道:「聽到?」
小詩向燕飛低聲道:「小詩想回帳內休息,「很累哩!」
燕飛點頭道:「小詩可放心休息,絕沒有人敢來營地撒野的。」
小詩不理高彥半眼,逕自離開。
高彥心情本已不佳,見龐義和小詩對他都神態冷淡,更是心情大壞,頹然道:「我做錯甚麼呢?」
燕飛淡淡道:「你甚麼也沒有做錯,只是人與人間的關係微妙,很難以常理測度,睡醒一覺又是新的一天。唉!你的臉色為甚麼如此難看。」
高彥苦笑道:「若你是我,心情也不會好到哪裹去,例如,當發覺你心內的夢想情人,竟是另有所戀,你會有甚麼感覺?」
燕飛訝道:「你的小白雁給人搶了嗎?」
高彥憤然道:「她還沒給人搶去,但她愛上的人是你,我只是給她利用的大傻瓜,她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
燕飛啞然失笑道:「勿要把我牽扯在內。告訴我,她究竟對你這傻瓜說過甚麼呢?」
高彥迅快說出經過,最後不服氣地道:「我整個美男子坐在她身旁,她卻似目無所見,卻要我為她引介你,又大讚你如何了得。她奶奶的,豈非分明是在耍我。」
燕飛忍悛不住笑起來道:「枉你精明一世,懵懂一時,她擺明是耍你,卻非因她對你沒有好感。她是故意要惹起你的妒念,尹清雅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玩的是另一種愛情遊戲。」
高彥先是渾身一震,雙目燃起希望的光芒,接著訝然審視燕飛,感動的道:「還是老燕你最夠朋友,達致不分青紅皂白地來支持我的程度。你因何不責怪我向她洩露機密,反鼓勵我繼續努力?」
燕飛忍著笑道:「小白雁既是你一生人最大的夢想,我當然不會潑你冷水,而且旁觀者清,你若要把她追上手,絕不能用你慣常那套低劣的手段。」
高彥破天荒第一次向燕飛求教這方面的難题,虛心道:「現在老子六神無主,信心全消,你老哥有甚麼好提議呢?」
燕飛探手搭上他肩頭,朝東大街方向走去,低聲道:「像我對紀千千般,她要玩遊戲嗎?一於奉陪到底。她看來是好勝的小妮子,你便給她嘗嘗你的少爺脾氣,她捉弄你,你也捉弄她,愛火或可從互相捉弄的情趣上產生。」
高彥懷疑道:「这樣行得通嗎?」
燕飛嘆道:「除老天爺外,誰知道呢?我只知高手過招,絕不能動氣,不能把勝敗放在心上,生死也要置諸於度外。所謂情場如戰場,你自己好好的斟酌。」
高彥劇震道:「我明白啦!」
劉裕馳出東門,沿穎水官道飛馳,座下戰馬神駿非常,邁開四蹄,似是毫不費力。
此時仍在邊荒集的勢力範圍,諒屠奉三不會蠢至於此地下手,不過若遠離邊荒集,進入邊荒地帶,將是危機四伏,草木皆兵。
雖只半日功夫,他已是準備充足,在黑色的夜行衣下他還暗穿水靠,若形勢不利,可輕易借水遁往對岸。
從邊荒集東門馳出之際,他感到踏上人生一個新的階段,結束他奉令送密函往邊荒集予朱序的冒險歷程,他再不是以前的劉裕。
把對付屠奉三的事攬上身,並非因好勝逞強,而是對自己的一個挑戰,源自極度失落下極端反動的情緒。
他不是小覷屠奉三,更曉得真個正面對撼,他必死無疑。可是他對自己很有信心,任對方干軍萬馬,可是倘若他好好利用邊荒的形勢,該可把孤軍作戰轉化為優勢,鬥智而不鬥力。他是得於邊荒,而敵人則失於邊荒。
「噹!噹!噹!」
三下悠揚的鐘聲從後方邊荒集處隱隱傳來,雖已相隔十里,可是每一記鐘音都似能直敲進他耳鼓內。
他先是茫然不解,旋即記起此為夜窩子召集夜窩族的緊急警號,登時心中叫絕,曉得是燕飛等想出來對付花妖的手法。
縱目四顧,不見敵蹤。
他不感奇怪,屠奉三要對付他,當然不會蠢得採取封鎖圍截的辦法,因既不實際更不可行,聰明的方法是使人在戰略位置放哨,掌握他南返的大致路線後,再以壓倒性的實力一舉突擊伏殺。
想到這裹,劉裕一抽馬韁,離開官道,馳進右方的疏林區。
他的感官亦提昇至極限,準備應付任何突變。
就在此時,劍嘯激響,凌厲的劍氣破空罩頭而至,還有女子的厲叱道:「花妖偿命來!」
以劉裕的機警,亦大感意外。不過已別無選擇,整個人彈離馬背,厚背刀離鞘疾劈,劈往鋪天蓋地灑下來的劍影核心去。
紀千千睜大美目,有點難以置信地瞧著從四方八面策馬馳進古鐘場的夜窩族人。
當她依卓狂生指示,以重達二百斤、懸在半空的巨木鎚撞擊古鐘三次,敲響緊急召喚夜窩族的警號後,還以為怎都要待上半個時辰,方可齊集全族戰士。
豈知不到半晌,第一個夜窩族人首先趕到,接著是潮水般捲進來的人馬,人人士氣高昂,神情激憤,一派視死如歸之勢,其中竟有數百個是英雌。
夜窩族佔了小半是來自各大幫會,其他便是長居於邊荒集從事各類商業活動的邊人,此時人人額上綁上金色布帶,自攜各式兵器弓矢,進退間盡顯素有訓練的團隊精神和默契,與一向似一盤散沙、漫無規律的邊民,像活在兩個不同天地的人。
他們全集中往古鐘場的北面,沒有半點喧嘩,立馬面對著古鐘樓上的紀千千等人,靜待指示。
卓狂生在紀千千耳旁道:「成為夜窩族的唯一儀武是『授金帶』,此帶是以特製的金粉涂抹,難以假冒,更兼族人間互相熟悉,外人有心假冒也不行。」
另一邊的慕容戰道:「在邊荒集,除鐘樓議會外,便只有我們的卓名士可以窩主的身分敲響召喚夜窩族的警鐘,當然也要有個很好的理由。」
紀千千欣然向站在慕容戰旁的方鴻生道:「方總現在放心吧!看!邊荒集已團結起來,對付邊荒集的公敵。」
卓狂生道:「差不多哩!」
紀千千縱目瞧去,鐘樓下黑壓壓的全是精神抖擻的騎士,滿布廣場北面的部份,人人仰首朝她瞧來,個個看得眼睛發亮。
卓狂生倏地高舉兩手,大喝道:「勿要吶喊,勿要歡呼,現在尚未是時候。今次由千千小姐親自撞鐘召你們到此,大家當知道,要對付的是想破壞我們夜窩圣地戒律的公敵花妖,所以我們必須萬眾一心,為圣地奮戰到底。」
三千多名騎士同時舉起右手,握拳揮動,神情激昂熱烈,那種場面,看得紀千千芳心感動,熱血沸騰。沒有人叫喊半聲,只有戰馬的嘶嗚,此起彼繼。
慕容戰向紀千千解釋道:「每月最後一日,是夜窩子的停市日,也是夜窩族集體操練的日子,所以不要看他們平時像一群瘋子,有起事來可以變成訓練有素的雄師。」
紀千千不解地問道:「他們很多來自邊荒集的幫會,忽然變成夜窩族,不怕與本身幫會有矛盾和衝突的情況嗎?」
卓狂生雙目異芒劇盛地巡視夜窩族,肅容道:「夜窩族的出現,是得第一代鐘樓議會的同意,各幫有職級的人均不得參與,而夜窩族的行動也有限制,首先只能對付由鐘樓議會宣布的公敵,其次是自願參加。千千小姐眼前的兒郎們,沒有一個是被人迫著來的。」
說罷又大喝道:「今晚我們夜窩族將負起為世除害的偉大使命,花妖既敢來我們邊荒集撒野,我們絕不容他活著離開。」
三千多名戰士再次握拳揮手,表示出不惜一切,也要完成使命的決心和激情。
慕容戰一陣長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提氣揚聲道:「今夜我們是不容有失,錯過這機會,將使邊荒集永遠蒙羞,至於行動細節,由千千小姐親自宣佈。」
若非卓狂生有嚴令不准喧嘩,恐怕喝采聲早震盪整個邊荒集,不過只看眾族人的神情,便知人人心懷激烈,甘於為紀千千效死命。
紀千千大吃一驚道:「由我宣佈?怎成哩?」
卓狂生笑道:「當然要由千千小姐御驾親征,指揮一切。千千小姐或者仍未清楚,自己已成為邊荒集最美好事物的表徵,等若今夜邊荒集夜空的明月,普照大地。何況由千千小姐去對付最醜惡的花妖,最合乎夜窩圣地的精神。」
慕容戰道:「千千只須依我們擬定的計劃吩咐他們便成,身為夜窩族,大家都是兄弟和生死與共的戰友,且因他們熟悉瞭解邊荒集,不用教他們,亦知道如何去執行派下去的任務。」
紀千千知道推辭不得,否則將會削弱正昂揚熾烈的士氣,兼且兵貴神速,只好收攝心神,揚聲道:「今晚夜窩子將停市一晚,邊荒集內所有人均須留在宿處,你們要把邊荒集內內外外封鎖起來,不容任何人隨便進出邊荒集,至於如何在一晚內把花妖挖出來,則由鐘樓議會選出來的除妖團負責。」
廣場上三千多人靜心聆聽,連呼吸也似屏止,就只听紀千千動人的聲線、語调和說話節奏,已是世上最迷人的天籟仙音。
卓狂生振臂道:「千千小姐有令,你們還呆在這裹幹甚麼?除妖行動正式開始啦。」
話聲才落,全體夜窩族立即化為四條長龍,分成四組朝四條大街馳去,陣容之鼎盛齊心,教人沒法懷疑他們團結一致形成的驚人力量。
方鴻生瞧著夜窩族往四外擴散,目泛淚光,咬牙道:「今晚我若仍尋不到花妖,誓不為人。」
燕飛與高彥沿東大街朝夜窩子進發,瞧著一組一組,每組由十人組成的夜窩族武士沿街狂奔,一些直趨東門,一些逐門逐户去公布戒嚴的指示,令邊荒集充滿風暴欲來般的緊張氣氛。
騎士們經過兩人身旁,雖行色匆匆,仍不忘向燕飛致敬禮,顯示燕飛已成邊荒集自由的象徵,備受夜窩一族的推崇。
燕飛神態輕鬆,含笑回禮。
高彥嘆道:「若邊荒集每遇外侮,都可以像現在般團結起來,慕容垂也不是那麼可怕。」
燕飛正想念往廣陵途上的劉裕,他的安危已與謝家掛鉤,高瞻遠矚的謝玄把他從北府兵芸芸將領中挑選出來,秘密定為繼承人,正因謝玄認為,只有劉裕方有統一天下的本領,其他比他位高權重的將領均不行。假如有一天由劉裕掌權,謝家的詩酒風流將會繼續下去。聞言搖頭道:「花妖是個非常特別的例子,比面對慕容垂的情況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倘與慕容垂交鋒,試問誰肯身先士卒?誰願犧牲自己?比對起來,花妖只是個新鮮刺激的遊戲,而慕容垂卻威胁到大小幫會的生死存亡。更可慮的是,我們不曉得集內誰是慕容垂或孫恩的人,根本沒法團結一致,即使鐘樓議會人人舉手同意共抗外侮,臨陣前也隨時有人會倒戈,那就更糟糕。」
高彥忽然停下來,看著一批與夜窩族人反方向馳過身旁的騎士道:「奇怪!」
燕飛認出帶頭者是漢幫僅次於祝老大和程蒼古之下的第三號人物胡沛,後面跟著十多名漢幫武士,人人神色凝重,行色匆匆,馳過時更有人向他們投以仇恨的目光,非常不友善。
若依早先的議定,慕容戰該已派人知會鐘樓議會一眾成員,著他們到古鐘場集合,好進行除妖行動,哪麼現在帶頭的該是祝老大,而不是胡沛,更不會如此仇視他們。
兩人大感不妥當。
高彥冷哼道:「祝老大並沒有合作的誠意,只是礙於形勢,沒法不低聲下氣。他奶奶的,不用理會他。嘿!聽你剛才的口氣,似在懷疑邊荒集的某人是奸細,是否有這個意思?」
兩人立在街頭,左方剛巧是屠奉三強開的刺客館,夜窩族的戰士一組一組的呼嘯而過,馳往東門和橫街小巷去,邊人則紛紛趕回家去,頗有末日來臨的緊張意味。
燕飛點頭道:「我在懷疑姬別和呼雷方,前者今早沒有到營地來趁熱鬧,大違他一向的作風,事後亦找不到圓滿的解釋,唯一的解釋是他根本不在邊荒集,否則以他好色的性格,跛了腿也會爬來看千千。」
高彥倒抽一口涼氣道:「你竟懷疑他離開邊荒集去見慕容垂的人,這麼說慕容垂的大軍豈非已潛至離邊荒集一天或半天的馬程之內?」
燕飛苦笑道:「教我如何答你,不過這個可能性很大,慕容垂一向擅用奇兵,故意散播仍在集結兵力的谎言,讓我們生出錯覺,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舉控制邊荒集。」
高彥皺眉道:「一個姬別已不容易應付,若再加上呼雷方,邊荒集豈非要立即崩潰。」
燕飛道:「我懷疑呼雷方是有道理的,在邊荒集眾老大老闆中,他的表現最和平圓滑,處處充當魯仲連的角色,可是兩湖幫勾結黃河幫的传言,卻是由他親自散播的,只不過他沒想過郝長亨會現身向我解釋。」
高彥點頭道:「有道理,慕容垂和姚萇一向關係不錯,暫時聯手並不出奇,哪他們要針對的將是飛馬會和北騎聯。我們則會被看作是謝玄的人,更是首當其衝。比起上來,花妖的事便變得微不足道。我的娘,假如慕容垂的大軍今夜或明天殺至,我們如何是好呢?」
燕飛沉吟道:「我們該還有點時間,邊荒集是四通八達之地,慕容垂該汲取淝水之戰前邊荒集情況的教訓,先把邊荒集重重包圍,再攻入邊荒集,不容任何人離開,一舉殲滅所有反對他的力量,免得以後須在此長駐重兵,以防死灰復燃,所以我們仍應有點時間,但絕不會多逾三天。」
高彥道:「我要親自出馬去偵查形勢,明天當有完整的報告呈上燕老大你的案頭,我去哩!」
說畢展開身法,往東門的方向馳去。他不單是夜窩族的頭子之一,更與紀千千和燕飛關係密切,夜窩族的封鎖,不會影響他進出的自由。
燕飛收攝心神,正要繼續行程,忽地心頭劇震,別頭朝刺客館望去。
在博驚雷、陰奇和七、八名武士簇擁下,名震南方在「外九品高手」排第三位的屠奉三從屏風後舉步走出來,立即看到燕飛,雙目立即精芒大盛。
燕飛暗叫不妙,曉得對方已看破劉裕的陷阱,而他現在只有一個選擇,便是把他幹掉,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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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除妖行動
疏林內,刀劍交擊之聲在眨幾眼的工夫內連續激響十多下,火花四濺,「鏗鏘」不絕,劉裕純凭雙手的超凡靈敏,應付對方疾如驟雨的急攻,換過是淝水之戰前的他,恐怕早身中多劍,可知刺客是如何厲害。
劉裕再一刀劈開搠空而來的利劍,免去透胸而入的慘禍,順勢一個側翻,落往一顆樹旁,他乃北府兵中最出色的斥堠,深懂利用形勢之術,若對方鍥而不捨的攻來,他可以利用樹木作障礙,攻守均由他決定。
馬嘶忽起,接著是遠去的急驟蹄音。
劉裕心叫不妙,知道對方是發出暗器一類東西,刺痛自己的座騎,戰馬受驚下亡命奔逃。在今夜的情況下,有馬沒有馬是天壤雲泥之別,有馬不單可以省腳力,馬兒且負著糧水、弓矢等裝備,失去了將令他大失預算。正要撇下敵人去追馬,劍嘯聲又像陰魂不散的厲鬼般追躡而來。
救命要緊,劉裕一刀掃出。
「叮」!刺客看似隨意的變招絞擊,正欲打蛇隨棍上,劉裕已刀往後抽,化作一團刀光,對方竟出乎他意料之外后退了数步,長劍遙指,劍氣仍把他鎖緊籠罩,教他沒法脫身。
他終於有機會定神打量對方,可知剛才的交戰是如何激烈迅快。以他的見多識廣,如此穿著打扮的女子還是初次得睹。
她穿的是夜行衣,卻又在衣上加佩靛青色的圍腰,圍腰上端至頸部掛著銀鏈,圍腰中部兩側垂下飄帶拖於身後,以黑帕包頭,左額又斜插著一把梳子,予人簡潔不群的感覺。
此女長得身長玉立,不算美貌卻別有一股風情,顴骨略嫌稍高,可是豐厚的紅唇和闊嘴巴卻令人感到若非如此,將會破壞整體的搭配。只從外表,劉裕便曉得差點奪他性命的女刺客性格剛強堅毅,主觀好勝。
女子雙目射出深刻的仇恨,在金黃的月色下,手中劍刃也似閃爍著恨意,沉聲道:「想不到做盡壞事,喪盡天良的花妖,仍有一副像人的樣相,難怪多年來能瞞人耳目。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我追蹤千里,終於把你截獲。」
劉裕拋開追馬的急切念頭,還要打醒精神抵擋她隨時發動的第二波攻擊,苦笑道:「姑娘怕是誤會哩!我並不是花妖,我……」
女子怒喝道:「閉嘴!我早猜到你會連夜溜往建康去,且一試下便試出你的身手有堪當花妖的資格,還要狡辯嗎?我柔然族七名姊妹的血債,今夜將要你血債血償。」
劉裕這才曉得對方來自遠在北塞的柔然族,雖知有理說不清,仍不得不盡最後努力道:「且慢動手,我確非花妖,且有名有姓,是北府兵的劉裕,不信的話返邊荒集打聽一下便清楚。」
女子怒色更盛,冷笑道:「你可以騙任何人,卻騙不過我,我曾於你犯案時見過你的背影,對你掛在身後的背囊更是永世難忘,載的都是作惡的工具,你敢把背囊拋過來給我檢查嗎?若裝的只是衣物,我朔千黛給你賠罪道歉。」
劉裕為之啞口無言,他背囊內的東西只會進一步證明自己是花妖,同時曉得她必有至親被花妖所害,故天涯海角的去尋找花妖,最後不知得到甚麼線索,尋到邊荒集來。
朔干黛嬌叱道:「沒法狡辯了吧!看劍。」
劉裕暗嘆一口氣,若對方武功不及自己,尚可以種種方法脫身,只恨對方劍法絕不在自己之下,他劉裕更狠不下心腸對她使出毒辣的招數,那唯一脫身之法,便是利用高彥為他準備的法寶,縱使對方會更肯定他是花妖,亦再沒有其他辦法。
倏地閃往樹後。
「波」!煙霧彈爆開,迅速吞噬大樹周圍十多丈的範圍,他已縱身而上,彈往離地近兩丈的橫幹去。
朔千黛如影附形,追擊而至。
「颼」的一聲,劉裕左手射出鉤索,橫空刺入先前看準位於南面三丈外的另一顆樹幹,借力掠飛過去,這突然的一著使女武士的劍頓然落空。
仍在凌空之際,劉裕曉得今晚已多了一重危險,此女既可追蹤花妖直至此地,當然亦有本領在邊荒千里追殺他,因為換過自己是她,亦會認定他劉裕是花妖無疑。
屠奉三以微笑回報,悠然道:「不知燕兄是路經此處,還是特意移驾來訪?」接著目光落在一隊疾馳而過的夜窩族騎士處,惋惜地道:「屠某來邊荒集其中一個心願,便是要領教燕兄的高明,可惜今晚肯定非是適當時機,捉拿花妖要緊,屠某豈敢妨礙燕兄去辦正事。」
燕飛暗叫厲害,顯然屠奉三高明至可看破自己有動手之意,故先發制人,三言兩語便教燕飛難以厚著面皮逼他屠奉三動手。
不過他也清醒過來。
他生出不得不殺屠奉三之心,主要是因為知道劉裕陷進九死一生的凶險中,以屠奉三一向的行事作風,又假如他真如傳言形容般本領高強,既瞧破是個陷阱,絕不會坐看劉裕回去見謝玄,而必另有手段對付劉裕,足夠置劉裕於死地。
可是在目下的形勢中,假設他和屠奉三決一生死,任何一方的敗亡,又或兩敗俱傷,對邊荒集絕不會是好事。
屠奉三今趟到邊荒集,所率部下當不會只有被見到的寥寥數十人,而是以百或以千計之眾,一旦屠奉三有甚麼三長兩短,其手下肯定進行大報復,哪時不但花妖可以安然逸走,更不要說還得應付慕容垂隨時攻入邊荒集的奇兵。
練成金丹大法後,他對人的觀察力至少有半個神仙的本事,眼前的屠奉三肯定是能與他相抗的高手,身邊兩人也沒有一個是窩囊貨,若此兩人加入戰圈,以他之能,也可能要慘敗收場,將更是自討苦吃。
從這兩點作思量,今晚怎都不宜輿屠奉三見過高低。
燕飛淡淡道:「今夜邊荒集會戒嚴,屠兄若沒有甚麼事請留在館內,便當作是為對付花妖出點力吧!」
屠奉三欣然道:「一切依邊荒集的規矩辦事,燕兄請放心。」
燕飛直覺感到他不會聽教聽話,只好從容一笑,繼續行程。
在古鐘樓旁,大批人馬聚集,慕容戰、紅子春、車廷、赫連勃勃、姬別、呼雷方、費正昌、夏侯亭、卓狂生全體在場,另百多名戰士則是各方精挑出來的高手,以如此的實力,不論要對付誰,此人一旦陷入包圍網內,必無倖理。
紀千千則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絕代的風華,為這個全男班的除妖團平添無限的風流姿采。
慕容戰道:「戒嚴令應已落實,沒有人可以離開邊荒集,亦沒有人可以入集。」
紅子春皺眉道:「時間寶貴,為何燕飛和祝老大仍未到呢?」
慕容戰道:「我們再沒有時間可以虛耗,他們可以隨時加入,現在請方總賜示該如何行動吧。」
說罷向方鴻生投以鼓勵的眼神,心中也感奇怪,若換過以前的自己,在知道被方鴻生欺騙下,肯定不容他分說便拔刀把他砍成數段。而他沒有這樣做的原因,正是身旁令他心顫神迷的動人美女,他現在全力支撐方鴻生,亦是為討她的歡心。
眾人屏息靜氣,目光落在方鴻生身上,待他發號施令。不過能在邊荒集成名立萬者,均是桀驁不馴之輩,若方鴻生表現窩囊,將沒有人聽他的指令。
方鴻生朝紀千千瞧去,後者送上鼓勵他的眼色,方鴻生立即勇氣陡生,模倣乃兄的一貫風格,沉聲道:「據花妖一向的作風,除非不作案,犯案必陸續有來,所以目前他留在邊荒集的機會很大。」
費正昌皺眉道:「邊荒集並不是長安、洛陽又或建康般的大城,本地人和外來人加起來只是七、八萬之數,沒有那里容易藏身,說不定會知機先一步跑到集外避風頭,哪我們將會勞而無功。」
赫連勃勃點頭道:「方總對他更是很大的威胁,他到集外暫避風頭火勢是合情合理的。」
紀千千和慕容戰都在留意赫連勃勃說話的神情,自此人成為假花妖的最大嫌疑者,他們不但對他生出戒心,更怕他會破壞今晚的行動。
方鴻生當然不可以自揭「半個方總」又或真假花妖的玄虛,幸好他確從亡兄處聽來不少關於花妖的事例,不致啞口無言,冷靜地分析道:「若他要躲得遠遠的,就不是花妖。我曾多次緊跟著他的尾巴,差少許便把他逮著,亦從而曉得他擅於扮成不同的人物,既方便他打聽消息,亦可親身體驗他一手造成的亂局。他做每一件案都顯示他愛看人受苦,所以他絕不肯離開邊荒集半步,免致錯過看到邊荒集因他而鬧得一團糟的情況。」
紀千千和慕容戰開始覺得沒有捧錯人,此刻的方鴻生活像被亡兄陰魂附體般侃侃而言,有紋有路,所舉理由均有強大的說服力。
姬別同意道:「對!他必須留在這裹觀察一切,且沒想過一向諸幫會各自為政的邊荒集可以忽然團結起來,更不曉得我們可以發動夜窩族封鎖全集,現在我們正處於甕中捉鱉的上風優勢。」
方鴻生道:「花妖是貪圖享樂的人,他在洛陽凶案期間曾扮作東北來的商家,入住最豪華的旅館,還多次逛青樓,若非他精於易容,又懂多種方言,我們早已摸清他的底子,目前則對他是那一處的人仍未弄清楚。」
夏侯亭咋舌道:「邊荒集最多旅館客棧,大大小小達一百二十多所,要徹查一遍恐怕沒有兩、三天也不成。」
慕容戰抖手揚出密密麻麻寫滿旅館名字的紙卷,笑道:「我們已遵照方總吩咐,以旅館的規模依次排列,大有可能在首十間便成功找到花妖,由於他到邊荒集時根本不曉得方總在這裏,沒有任何顧忌。」
車廷道:「若花妖是追蹤方總來此,將是另一回事。」
方鴻生道:「或許我只是杯弓蛇影,自己嚇自己,否則我該不能活著在這處說話。」
費正昌道:「現在他不單清楚邊荒集已進入戒嚴的狀況,還有方總主持搜索他的行動,邊荒集有這麽多廢置的房舍,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不就行了嗎?」
慕容戰笑道:「這方面不用擔心,只要找到他曾留宿的地方,我會出動曾受過嚴格訓練的八頭獒犬,任他上天下地,又或躲進水井池塘,我們也可以把他挖出來施以五馬分屍的大刑。」
卓狂生興奮道:「大家清楚了嗎?所有旅館的老闆都會和我們緊密合作,因為花妖正是對他們旅業的最大威胁。」
方鴻生道:「我們的首個目標是阮二娘的邊城客棧,希望花妖死性難改,選的是邊荒集最豪華舒適的旅館,可省卻很多工夫。」
卓狂生欣然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即進行除妖行動。」
轉向紀千千道:「千千小姐請留在鐘樓主持大局,我們會分出三十名高手留在此處作支援保護,只要見到紅色的火箭訊號,千千小姐可率眾趕來接應。」
紀千千蹙起黛眉,露出不願意的神色,看得人人心軟。
不過眾人都明白,卓狂生是出於好意,一來不想她隨眾人東奔西跑,二來不希望她置身險地,若她有甚麽差池,把花妖千刀萬剮也補償不了損失。
方鴻生對紀千千特別感激,道:「千千小姐請留在這裏等候燕兄和祝老大,待他們到達再商量如何支援我們。」
紀千千聽到燕飛之名,立即回心轉意點頭首肯。
包括慕容戰在內,登時有大半人表情不自然起來。
赫連勃勃是最沒有表情的一個,大喝道:「牽馬來!」
除妖行動全面展開。
龐義回到營地,小詩坐在桌旁縫補衣物,神態閒靜,見他在對面坐下,垂頭輕輕道:「為何停工呢?」
龐義嘆道:「我們的建樓團伙有大半是夜窩族人,他們走了工程便難以為繼,更兼戒嚴令下,不宜開工,只好休息一晚。希望今晚花妖授首伏誅,否則對我們的重建計劃大有影響。」
小詩抬起俏臉瞥他一眼,又垂下去道:「小詩有信心燕公子會不負小姐期望,為世除害。」
龐義取杯自斟自飲,欣然道:「燕飛這小子確變得很厲害,以前找人來抬他也不肯動半個指頭,現在卻滿集的游走,說出來恐怕沒有人敢相信。」
小詩露出甜甜的笑容,柔聲道:「人是會變的嘛!最要緊是變得更好便成。」
龐義直覺感到她說的是燕飛,想的卻是高彥,登時意興索然,自斟第二杯酒。
小詩皺眉嗔道:「不要喝哪麼多好嗎?你若醉倒了,我會很害怕的,龐大哥不是勸方總喝一杯便夠嗎?」
龐義呆了一呆,放下酒,心忖若遇上花妖,自己恐怕走不上三招,保小詩只有靠慕容戰留下的二十多名精選好手,而小詩亦該清楚此點,所以她不想他喝酒,只屬心理的因素,因在心理上她正倚靠自己。
鹿義糊塗起來,莫非她對自己生出男女間的好感。
小詩忽然臉紅起來,再瞥他一眼道:「龐大哥為甚麼不說話?」
龐義給她左一聲龐大哥,右一聲龐大哥,叫得心也酥软起來,口齒不清的道:「小詩姐這麼看得起我,令我不知說甚麼好?」
小詩「噗哧」笑起來,拿眼瞄著他道:「龐大哥是老實人哩!」
此時一名戰士來到桌旁道:「我們當家放不下心,再派二十人來把守營地,我叫慕容韋,這處的安全由我負責,小詩和龐老闆有甚麼吩咐,對我說便可以。」
龐義慌忙道謝,心中昇起異樣的感覺,如此團結的靠心的道:「小姐說得對,邊荒集雖然是流氓騙子群集的地方,但也是英雄好漢雲集之所。小詩不害怕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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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難忘舊愛
當燕飛經過邊城客棧,街上再沒有行人,只有頭紮金帶的夜窩族,又或有可資識別幫派徽號的武士,戒嚴令已落實和執行,直至天明。待東方露出第一線曙光,夜窩族將還原為邊民或各自隸屬的幫會徒眾,夜窩族並不存在於光天化日之下。
外來人或許奇怪,可是邊人早習以為常,邊荒集正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地方。
邊城客棧被重重包圍,搜索的行動進行得如火如荼。
燕飛當然曉得為何會以邊城客棧作第一個搜索目標,因為搜索大計是由他們在紀千千的營帳內構思出來,由方鴻生以總指揮的身分去執行。
他把自己保持在陰神陽神交融的境界,神妙的感覺充盈於心靈的天地間,不斷提昇擴展。
燕飛來到邊城客棧大門前,守門的武士均向他致禮問好。
從《參同契》他領悟到陰神和陽神的分別,大概言之,陰神等若識神,一般人平常的所思所感,均是識神用事;陽神在道家而言,指的是元神,深藏在心靈深處的某一處所,在識神的思感之外。只有當識神拋棄我執,返本歸源,通過種種嚴格的修行,方可以接觸到陽神。不過卻要結下金丹,陰神陽神方可合為一體。
燕飛並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結下金丹,只感到自己正在這條路上走著,且是走捷徑,至於將來能否成仙成道,他絲毫不放在心上。
風聲驟響,一人從對街的屋頂躍落燕飛身旁,原來是「貴利王」費二撇,他正在高處監視邊城客棧的大規模搜索行動。
燕飛剛準備進入客棧,只好止步,看著一臉凝重神色來到身旁的費正昌,打招呼道:「費老闆你好!」
費正昌直趨他身前,沉聲道:「祝老大要缺席今晚的除妖行動。」
燕飛皺眉道:「沒有他怎行?」
費正昌道:「我剛收到消息,祝老大練功出了岔子,性命危在旦夕,你傷得他哪麼嚴重嗎?」
燕飛大感愕然,記起早前漢幫徒眾投向他充滿敵意的目光,心頭一沉,搖頭道:「雖然不輕,卻未致嚴重至如此程度,此事真的很奇怪。」
費正昌嘆道:「際此風風雨雨的時刻,祝老大的事確為橫生的枝節,令邊荒集的未來更添不穩的變數。現在程大仙已趕去漢幫總壇,看看可否盡點人事。」
燕飛皺眉道:「會否是被人暗算呢?例如與屠奉三有關?」
費正昌道:「理應不關外人事,祝老大出問题時是在忠義堂內,周圍有高手守衛,據說不見任何敵蹤。第一個發現此事的是胡沛,當時祝老大仍神智清醒,著胡沛去尋大仙。」
燕飛吁出一口氣道:「如此確應是練功練出問题,唉!」
他感到一陣內疚!雖說祝老大是咎由自取,可是這兩天他確曾用盡方法去反擊祝老大,使他陷於風雨飄搖的不安情況。
費正昌狠狠道:「心情不好,是練功的大忌,祝老大是聰明人,怎會如此愚蠢?」
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燕飛道:「我想去看看祝老大,費老闆可否從中穿針引線?」
費正昌道:「明天我找大仙給你疏通一下,現在尋花妖的正事要緊。千千小姐刻下在古鐘樓等待你,我們下一間要搜查的是西大街的格香珠驛店,若這裹沒有結果,你可以在那處加入隊伍。」
格香珠驛店是北方胡人開設最有規模的旅館,輿邊城客棧齊名。通常各族旅人只入住本族人開設的旅館,不過花妖既精通各族語言,大可扮作任何一族的人,入住他心目中的旅舍。
燕飛朝邊城客棧瞥上一眼,點頭道:「待會見!」
說畢展開身法,朝夜窩子掠去。
劉裕在荒寒的野地全速奔馳,循蹄印的痕跡追趕座騎。
直追近十多里,蹄印忽然凌亂起來,且改變方向。
劉裕心中泛起不祥的感覺,就近攀上一棵老樹之巔,俯察遠近。心忖若沒有猜錯,肯定可憐的馬兒已被敵人射殺,適才見到的蹄印是牠受驚下弄出來的。
林原小丘在四方往地平線無垠處擴展,卻見不到敵蹤。
劉裕在橫杆處蹲下來,藏在枝葉茂密處,稍生出安全的感覺。此刻他需要的是冷靜,好好思考眼前的異樣形勢。這本是他精心設置的陷阱,可是他反生出落入陷阱的感覺,對敵人的行動一無所知,絕對地落於下風和被動。
馬兒的失蹤更是不吉的凶兆,若他不能把劣勢扭轉過來,明年今夜將是他的忌辰。
燕飛進入鐘樓議堂,紀千千正凭窗觀看空蕩無人的古鐘場,神色蒼茫。他直覺感到於此刻佔據佳人思域的非是他燕飛,而是令她黯然離開建康的某君。
這個想法令他感到懊喪。她的愛便像一把兩邊鋒利的匕刃,既傷害她自己,也傷害他燕飛。連日來在她的魔力下,事實上他已逐漸淡忘久已過去的傷痛。可是今夜此刻見到她的神情,卻使他似回到剛離開族人時的情景,踏足與世隔絕的無垠沙漠,伴著他只有炙熱的燄陽和有如汪洋的滾燙黃沙,他既乾渴亦一無所有。再沒有家庭,沒有朋友,天地間只剩下他孤獨的一個人。
紀千千終於察覺到他,別過俏臉,展現一個強顏歡笑的笑容,輕輕道:「你來了啦!」
燕飛差點要拔腳逃跑,有那麼遠跑那麼遠,跑到天之涯海之角,永遠不要回來,永遠不見到她。可是他當然不可以這麼做,只可以在腦袋內讓這念頭打個轉,亦可稍為減輕心中的憤怨。
唉!為何愛情總是這麼痛苦的!她一個表情已足可令自己魂斷神傷,而他更清楚自己之所以不濟至此,正因深陷情海,風浪稍急,立遭沒頂之禍。
忽然他發覺自己來到她香噴噴的嬌軀旁,隨她往窗外瞧去,整個夜窩子的店鋪雖是關門停業,可是仍依指示燃著所有綵燈,份外顯出夜夜笙歌的邊荒圣地,當空無一人時是如何寂寞無聊,亦似在寫照他此刻的心境。
紀千千在他耳旁輕輕道:「為何不說話呢?你有甚麼心事?」
燕飛很想說我是因你有心事才變得有心事,但當然不忍落井下石,於她滿懷幽思之際再損她,深吸一口氣道:「再上兩層便是邊荒四景的另一景『鐘樓望遠』,那是邊荒集的最高點,擁有邊荒集無敵的視野。」
紀千千不由眼往下望,拋却所有心事似的雀躍道:「上一層是大銅鐘,竟還再可以更上一層樓嗎?千千定要見識見識。」
燕飛正要答話。
「砰」!一朵煙花昇上窗外西門大街的天空,爆出嫣紅奪目的色光。
在胡沛的陪同下,江文清和程蒼古離開祝老大的臥室,回到內廳堂。
胡沛向兩人恭敬道:「下面的兄弟仍未曉得老大出了事,下屬該怎樣處理呢?」
程蒼古上下打量他幾眼,沉聲道:「你是老大的軍師,對幫務比我熟悉,有甚麼提議?」
胡沛沉吟道:「哪就得看老大是否有起色,若老大能於數天內復原,我們可推說老大閉關療傷。可是假設老大短期內不會好轉,際此多事之秋,我幫須有人暫代老大之職,以穩定軍心。」
他兜了一個圈子,無非是要探知江文清和程蒼古是否有回天之術,因為如果兩人高明至可「起死回生」,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捲鋪蓋遠遁,一是再施辣手取祝老大之命。
江文清往程蒼古瞧去,後者臉露難色,顯然不願接祝老大之位。
江文清暗嘆一口氣,心忖這叫變生肱肘,比屠奉三更難應付,向胡沛道:「胡軍師隨便找個藉口,讓議會曉得祝叔不會參與今晚的行動,回來後我們再仔細商量。」
胡沛心猜她是故意支開自己,好勸程蒼古接替祝老大,顯然他們並不看好祝老大的情況,暗中歡喜,裝作憂心仲忡的領命去了。
江文清與程蒼古到廳心的桌子坐下,後者眉頭深鎖道:「真奇怪!老祝確被燕飛所傷,但傷勢尚未嚴重至運功療傷也會走火入魔的地步。不過也很難說,自燕飛回來後,他事事不遂心,在如此心情下,練功最易出岔子。」
江文清目光投往胡沛離開的廳門,道:「胡沛是怎樣的一個人?」
程蒼古道:「他是漢幫的立幫功臣,當年老祝只是建康一個小幫會的老大,得大哥支持來邊荒集打天下,我是後來奉大哥之命到這里助老祝擴展賭業。胡沛一直對老祝忠心耿耿,理該沒有問题。」
江文清雙目寒芒忽閃,冷然道:「此人很有城府,或許不如表面看來般簡單,他更是第一個發現祝叔叔離奇出事的人,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怎也要防他一手。」
程蒼古同意道:「小心駛得萬年船,不過若我暫代幫主之位,便不得不重用他。」
江文清沉聲道:「讓他當幫主又如何呢?我對祝叔叔不敢抱任何期望,恐怕大羅金仙也難救他一命,只看他能捱至甚麽時候咽氣吧!」
程蒼古愕然道:「你不是懷疑他有問题嗎?」
江文清從容道:「目下邊荒集最難坐的位子正是漢幫龍頭老大的寶座,我們給胡沛兩個選擇,一是由他代祝叔叔主持漢幫,一是由我們大江幫把漢幫吞併,看他作何種選擇?」
程蒼古不解道:「若他作前一個選擇,而他又確是有問题的人,豈非白白把漢幫拱手送給他。」
江文清不屑的道:「他何德何能?怎到他自把自為?我是要看他會否露出狐狸尾巴?有二叔和三叔在,立他或廢他全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程蒼古訝道:「文清似是認定老祝的出事與他有關。」
江文清雙目殺機劇盛,道:「祝叔叔雖然沒法說話,可是剛才我以真氣助他回醒片刻,他的眼神充滿憤恨怨毒,到現在我仍忘不掉。且當時祝叔叔正要去鐘樓赴會,怎會忽然練起功來,既不合情更不合理。胡沛可以瞞過任何人,卻瞞不過我。若我不是見他在漢幫位高權重,沒有證據而下手殺他會令人心不服,剛才已不容他活著離開。」
程蒼古道:「若他真能以獨特的手法造成老祝走火入魔似的傷勢,此人武功將遠超他裝出來的身手,既是如此,不妨出手試探,即可得出眉目。」
江文清現出一絲冷靜的笑意,柔聲道:「在尚未摸清他的來龍去脉前,我們不宜輕舉妄動,若他確是某方混入漢幫的奸細,他將有很大的利用價直。」
程蒼古呆看著她,心忖她比自己這老江湖更要厲害。難怪江海流放心由她率重兵到邊荒集來,與堪稱天下間最超卓的人物爭雄鬥勝。
劉裕從枝葉茂密的藏身處居高臨下監察遠近動靜。
朔千黛的截擊打亂了他的計劃,在他離開邊荒集之際,他已擬好了快馬穿越邊荒的路線和戰略,而穎水在他的大計中尤為關鍵。
可是朔千黛卻令他因追逐戰馬偏離了原來的路線,如非馬兒背負著他用以對付敵人的主要裝備,他寧願徒步也不會如此冒險追蹤馬兒。這個決定顯然是個錯誤,馬兒現在應已落入敵人之手,他也等若被人廢去一半武功,再難以用他斥堠的伎倆輿敵人周旋,甚麼惑敵、誤敵、陷敵、殺敵的種種手段均無從施展,能保著小命已可還神作福,更休說要對付屠奉三。
他忽然藏身樹上,是把主動權爭回手內的唯一方法,以靜制動,看誰耐不住性子,敵人總不能無了期地等待下去,更怕他掉頭逃返邊荒集。
想到這裏,西南方出現敵蹤,起始只是幾個暗黑中的人影,接著似如幽靈集體從冥府闖上人間來,近百個身穿夜行衣的大漢,持著刀槍弩箭等攻擊利器,分散地掩撲過來,在月色下的林木間,予人鬼影憧憧的恐怖感覺。
劉裕心中喚娘,曉得給塑干黛的搗亂胡搞,令他落入敵人的包圍網內,陷進最不願面對的形勢裏。
他原本的計劃是借戰馬的腳力,邊荒的遼闊,穎水的形勢,種種裝備法寶,擺脫敵人的攔截,把敵人甩到後方,那時只要敵人窮追不捨,他便有方法重重打擊追兵。現在當然全行不通。
他不敢動半個指頭,頭皮發麻地瞧著敵人在樹下經過。
忽然有人叫道:「停!」
腳下全是敵人,此時只要有一個人發現他的存在,肯定自己必死無疑。
又有足音在東面傳至,劉裕心中一震,曉得是另有大批敵人循他來路尾躡而至。不由暗叫僥倖,如非他先一步察覺狂奔的馬兒情況有變,及時就地躲藏,便會一頭栽進敵人的羅網內。那時縱能脫身掉頭,甩掉眼前的搜索者也只會給尾隨的敵人截個正著,後門避虎,前門則進狼。
東面來的敵人迅速接近,與停在樹下的人会合。
其中兩個看來是頭子的移到他藏身的大樹下商議,其中一人訝道:「菇大人竟沒有截著那小子嗎?」
劉裕聽得呆了一呆,天下間沒有多少個姓「菇」的人,他唯一知道是司馬道子的心腹菇千秋,登時糊塗起來。
姓菇的狠狠道:「這小子非常機伶,不但懂得及時改道,還曉得以一匹空馬愚弄我們,教我們只能殺掉一頭畜牲。更奇怪是馬兒載有各種下三檻的玩意,可用作擺脫追兵,似是早知到會被人追蹤攔截的模樣,事情非常可疑。越大人你們也撲了個空嗎?」
劉裕終於肯定下面說話的兩個人,一是菇千秋,一是越牙,均是司馬道子的人,而非屠奉三派來的手下。至於因何有此變異,他一時仍沒法子想得通。不過至少曉得司馬道子對邊荒集亦正虎視眈眈。
越牙嘆道:「我們可能已走失了他,當時他只要再走半里,我們便可以把他擊殺,卻不知如何竟會被他發覺。」
劉裕倒抽一口涼氣,再不敢怨怪朔千黛,反而要感激她。
菇千秋冷然道:「我們已在他到廣陵的路上布下天羅地網,他愈往南走,愈難逃過我們的追捕,讓他得意一時又如何?我們走!」
劉裕頭皮發麻地瞧著敵人沒進南面林木的暗黑處,心叫不妙,若追蹤他的是屠奉三一方的人,他愈近廣陵便愈安全,眼前卻是另一回事,因為南方亦是司馬道子的地盤。
不過他卻絲毫不氣餒,反振起鬥志,躍落地面,躡在敵人背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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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誰是花妖
燕飛和紀千千進入格珠香驛店,慕容戰和車廷兩人把他們迎入驛店的食堂,卓狂生等除妖團的核心份子人人神色凝重,分站四方,只有方鴻生一個人坐著,脹紅著臉,還不住揉鼻子,狀極不舒服,連眼睛也張不開來。
燕飛一看便知方鴻生出了事,不過卻沒法子明白是甚麼一回事。
卓狂生道:「花妖在這裏。」
姬別狠狠道:「我們已把整座驛店圍個水洩不通,方總何時復原,便是花妖氣數已盡的一刻。」
燕飛朝慕容戰瞧去,後者向他暗打一個眼色,神情曖昧古怪。
紀千千移到方鴻生身旁,柔聲道:「方總出了甚麼事呢?」
方鴻生瞼容扭曲的道:「我的鼻被人暗算了。」
守在後門的呼雷方道:「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方總甫進入這裏,立即捕捉到花妖的氣味,證實花妖確曾在此出入,於是我們立即抖擻精神,先把整座驛店重重包圍,又把住客趕回房內,不准任何人走動,布置完成後,開始逐房搜索。」
費正昌嘆一口氣接下去道:「驛店分東、北、西三院,以食堂為中心,每院約有五十間客房。我們由柬院開始,豈知當進入一間空客房時,令人聞之欲嘔的強烈毒氣即撲鼻而至,方總首當其冲,立即著了道兒。我們只好把他送到這裏來,方總的情況已大有好轉,剛才他的模樣更嚇人呢。」
「砰」!赫連勃勃一掌拍在身旁桌上,雙目凶光閃閃道:「花妖真狡猾可惡,竟先一步在空房內放毒,又閉上門窗令毒氣不外洩,讓我們啟門時為毒氣所傷。」
卓狂生沉聲道:「此人的應變之才不可小覷,且身手非常高明,不過亦洩漏了行蹤,放毒的行動理應在我們封店後發生,所以花妖現在已成網中之魚,只看我們如何收網捕捉這尾大魚。」
紀千千分別瞥燕飛和慕容戰一眼,秀眸現出異樣神色。
燕飛明白過來,與紀千千般頓明因何慕容戰如此神情古怪,有口卻難言,是因為事情非如表面的簡單。
問题在於花妖只會認為方鴻生是個冒充的江湖騙棍,並不曉得他是方總的半個化身,擁有同樣靈敏的鼻子。故他如何能洞識先機似的懂得冒險,早一步於密室放毒,兼是搜索開始的幾所房間。
除妖團乃邊荒集最精銳的一群,人人身經百戰,經驗老到,可以想像他們把驛店包圍後,立即入店扼守所有進出通道,並勒令所有人回到房內,然後逐房搜查,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除妖團的內奸,方有機會曉得該在那間房放毒,又可以輕易得手。
紀千千往燕飛瞧去的一刻,他的目光卻往車廷和赫連勃勃掃過去,然後落在慕容戰處,後者搖搖頭,別人或會從他的姿態表情,以為他在感嘆行動的枝節橫生,燕飛卻明白他在暗示非是車廷或赫連勃勃的所為,顯示他一直在監視兩人。
紅子春頹然坐下,瞧著雖垂下揉鼻子的手卻仍閉目喘氣的方鴻生道:「方總!唉!方總你現在覺得怎樣哩!」
方鴻生道:「我的鼻子很辛苦,整個頭都痛起來,不過比初吸入毒氣時好多了!」
卓狂生道:「我當時在方總身旁,也有吸入毒氣,幸好立即閉氣,只難過了片刻。花妖放的毒氣該是特為方總而設的,毒性只是一般,卻刺鼻之極,方總的鼻子既比我們靈敏百倍,後果自然嚴重百倍。」
姬別拉開一張椅子,道:「千千小姐請坐。」
紀千千盈盈坐下,美目一轉,道:「驛店內現在有多少客人入住?」
卓狂生答道:「二百問客房住了三百二十一名旅客,撇除五十二位女客,我們仍須盤查二百六十九人。」
姬別苦笑道:「若只是數十人,我們絕不會坐在這裏待方總復原,戒嚴令依規矩到天明便該撤消,我們也難以再限制旅客的自由。沒有幾天工夫,休想能逐一仔細盤查。」
紀千千咋舌道:「竟住了這麼多人嗎?」目光再投往燕飛。
燕飛挨在門旁,另一邊是慕容戰,後者亦正瞧著燕飛。
費正昌道:「若隨便問問便可以揭破花妖的身分,他早已被擒授首,所以若方總的鼻子今晚沒法子恢復,我們只好認輸。」
夏侯亭也在凝視燕飛,因為他神色不但比其他人安詳平靜還閉目養起神來,忍不住道:「燕飛你有別的想法嗎?」
忽然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燕飛吸引,發覺他不尋常的神態。
燕飛倏地張開虎目,靈光閃現,往姬別投去,微笑道:「是誰提議由東院開始搜查呢?」
姬別微一錯愕,似乎有點不悅,因為燕飛睜眼後第一個看的是他,皺眉道:「當然由方總發號施令。」
方鴻生辛苦的道:「我是循氣味從束院開始的。」
紅子春訝道:「燕飛你不是懷疑放毒的事是自己人幹的吧?包庇花妖對他有甚麼好處?」
燕飛雙手環胸抱著,從容道:「我在思索每一個可能性,假設花妖是東院其中一位旅客,我們可以把搜查的範圍縮窄三分之一,若把對象再局限於單身男性,搜查的目標更會再大幅減少。」
紀千千欣然道:「對!」
呼雷方拍腿道:「對!這般簡單的推理,因何我們卻一時想不出來,讓我去找巴理說話。」
巴理是驛店的老闆。
慕容戰忙道:「大家是同族人,由我去找他問清楚吧!」
說畢不理呼雷方是否同意,出門去了。
燕飛和紀千千暗讚他機警,慕容戰的理由冠冕堂皇,兩人卻曉得他看穿燕飛在懷疑姬別是內鬼,而呼雷方與姬別關係密切,故盡力不讓呼雷方有離開的機會。
夏侯亭沉聲道:「假設燕飛你確懷疑我們中有人弄鬼,何不坦白點說出來,否則今晚恐怕勞而無功。」
燕飛目光緩緩掃視眾人,淡淡道:「是否有內奸,現在也非处置的时候,真是自己人弄鬼,目的也不是要包庇花妖,只是希望邊荒集繼續處於人心惶惶的狀況下。」
稍頓續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拿下花妖,為世除害。花妖今晚將惡貫滿盈,難逃死劫。」
接著目光投往屋樑,雙目神光電閃,油然道:「花妖刻下正在店內,只要我們以非常手段,逐一試探,花妖肯定會露出狐狸尾巴,他的末日已到哩!」
劉裕伏在草叢裏,瞧著敵人與另一支約二百人的人馬會合,登上藏在林內的戰馬,絕塵而去。
劉裕貼地聽聲,灵觉的耳朵分辨敵人離開的方向,察覺敵人直抵穎水西岸,忽然蹄聲消失,頓悟穎水必有一支不少於五艘大船的船隊,否則如何容纳四百多人馬,暗呼好險,假如自己循原本的路線沿岸南下,肯定難逃敵人水陸兩路的攔截。
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呢?難道司馬道子和屠奉三竟聯成一氣?雖說在權力鬥爭的合縱連橫中,朋友可成死敵,敵人反為戰友,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可是司馬道子與桓玄,一個水火不容,絕對沒有化解的可能,司馬道子亦不會因要對付謝府而與桓玄修好。桓玄對皇位的野心是路人皆知,謝玄則秉承謝家支持朝廷的傳統,司馬道子只會利用此玄牽制彼玄,而不會蠢得自毀長城。既然如此,他更想不通因何屠奉三的手下忽然換成司馬道子的人。
他該怎麼辦呢?以眼前的形勢看,他能安然返抵廣陵已是鴻福齊天,遑論制敵殺敵。對方將於他往廣陵的路上布下天羅地網,待他投進去。
他是否該繞路往西,兜一個大圈子,到大江後再由南面繞往廣陵去?邊荒如此遼闊,他又熟悉路途,即使司馬道子盡起建康兵馬,也如大海撈針,沒法把他截著。
「噓」!劉裕猛然別頭瞧去,立即倒抽一口涼氣,心叫不妙。
燕飛負手而行,後面跟著紀千千、慕容戰、赫連勃勃、車廷、姬別、紅子春、卓狂生、夏侯廷、費正昌等除妖團的高手,沿东院的長廊而行,兩旁房舍林立,一道接一道的門戶在前方展現,高處均有己方戰士彎弓搭箭的扼守著。
只有方鴻生仍留在食堂,由幾個好手嚴密保護。
慕容戰手捧驛店的住客名冊,道:「丁卯房。」
燕飛油然在掛著「丁卯」編號的客房門前停下,毫不猶豫地舉手敲門。
「篤篤篤!」
慕容戰等往四外散開,進入戒備狀態,以他們聯合起來的實力,假若真的同心合力,即使對手高明如慕容垂或孫恩,亦難以脫身。
紀千千移到慕容戰身旁,眾人中以她的江湖經驗最淺,不由有些兒緊張。
慕容戰環目掃視,見不少人探頭探腦的透窗窺看,喝道:「我們在查案,識相的就不要偷看,否則一概當作是賊人的同黨。」
看熱鬧者登時縮回房內去。
「咿唉!」
一個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把房門拉開,臉青唇白地抖顫著,本似要說兩句客氣話,忽然發覺七、八道凌厲的眼神全落在他身上,嚇得抖顫地道:「大爺!不是我!」
慕容戰、紅子春、卓狂生等齊聲哄笑,為他的窩囊發噱。
只有燕飛仍是溫文有禮,微笑道:「打擾哩!確不是你!」就那麼繼續前行。
卓狂生追在他身旁不解道:「飛少你看一眼便成嗎?怎都該盤問兩句吧!」
紅子春道:「我還以為你老哥會出手試探呢?」
燕飛倏地立定,待眾人全停在他身後,沉聲道:「我們的行動愈快捷,對花妖造成的壓力愈大,令他感到我們是胸有成竹,一派直衝著他而來的樣子。放心吧!別的我或者不行,可是看人不會看錯。」
夏侯亭嘆一口氣道:「不信任你也不行。寅時已至,若在东院找不著花妖,還有其他兩院百多間客房。」
費正昌苦笑道:「如若花妖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不是單身一人,我們更要重新開始。」
慕容戰捧著名冊宣讀道:「丁卯便到庚午房,也是單身男性,這個還欠了兩天房租。」
「砰」!房門立即張開,一個本該是凶神惡煞、挺眉突目的壯漢,此刻卻變成差點縮成一團、滿臉慌惶的可憐蟲,求饒的道:「各位大當家大老闆饒命,我立即付上房租。」
今次連紀千千也忍俊不住,其他人更是放聲大笑,沖淡不少緊張的氣氛。
慕容戰上下打量他,啞然笑道:「是我不好,多加一句。」
燕飛仍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微笑道:「兄台請回,房租待明天繳交吧!」
剩下那人呆站門後,眾人隨燕飛繼續行程。
燕飛忽然加快腳步,朝長廊東端的房舍走去。
慕容戰不解叫道:「燕兄!你漏了辛未、甲戌、乙亥、丁丑。唉!還有戊寅、己卯……」
燕飛驀然立定,止步掛上「壬午」號牌的客房前,雙目神光閃閃,似要把房門看穿,透視內中的情況。
眾人神色各異,當然人人提高戒備,嚴陣以待。
慕容戰把目光從名冊移開,投往燕飛,現出驚訝的神色,卻像想到甚麼似的,沒有說話。
赫連勃勃凝視燕飛,眼神閃爍,顯然正在思忖燕飛異乎尋常的舉止,想瞧通他因何似是可以能人所不能,像純凭感覺便可以緝捕花妖。
紀千千在眾人中最明白燕飛的能耐,知他正發揮其通玄的本領,令花妖無所遁形。
不用他們吩咐,於房舍瓦頂放哨把守的戰士全進入最高戒備狀態,打醒十二個精神靜待事情的發展。
若房內人真的是花妖,可不是鬧著玩的,誰都知道花妖肆虐作惡多年,北方無人能制,肯定渾身法寶,精擅突圍、隱藏、逃遁之術。
風聲響起,慕容戰隨手拋掉名冊,一個翻騰,躍上屋頂,令本已沉聚至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氣氛更是拉緊,像一根隨時中分而斷的弓弦。
在眾人期待下,燕飛舉手叩門,再往外退開兩步。
「誰啊!」
眾人大感錯愕,只有燕飛和慕容戰例外,因為傳出來的聲音嬌滴滴的,分明是女人的聲線語调。
紀千千正為燕飛難過,因為假如燕飛如此煞有介事般卻偏找錯人,將令所有人對他失去信心。
不過當她朝其他人瞧去,卻發覺這班老江湖沒有人露出半絲嘲笑的神色,聰明伶俐的她立即恍然而悟,正因花妖懂得化身千萬,包括易容扮作女子,始能屢屢避過搜捕。
「咿?呀!」
客房門洞開。
一位高度差點及得上燕飛,頗有姿色,身長玉立作鮮卑族打扮的年青姑娘現身眾人眼前,有點睡眼惺忪似的,一手在整理剛披上的外長袍,另一手用一種漫不經心似在賣弄風情的姿態整理秀髮和衣領,蹙著眉頭打量燕飛,又巡視各人,目光落到紀千千身上時,亮了起來,顯然縱是身為女子,亦為紀千千艷光所攝。
由紀千千到每一個人,均大感錯愕,此女由秀髮至赤著的雙腳,每一寸都毫無疑問是女人,頸喉處更是光光滑滑,沒有男性特徵的喉結,且因她內穿單薄的襦服,玲瓏浮凸的身材隱約可見,不單不覺藏有任何武器,還是一副慵懶無力的樣兒,絕沒有半分鬚眉之態,更不像懂得武技。
這樣到邊荒集來賺錢的單身女子並不罕見,多是到夜窩子的青樓出賣肉體,好狠賺一筆。
連唯一早從名冊曉得內居者是單身女性的慕容戰也大感失望,想不到似是心有成算的燕飛會碰這麼一個大釘子。
人人呆瞧著她,說不出半句盤問的話來。
女子目光回到燕飛處,一面茫然道:「這麼夜哩!弄醒奴家幹甚麼呢?」
紀千千心中暗嘆,對燕飛通玄靈覺的信心首次動搖,更不知他如何收拾殘局。
出乎所有人料外,燕飛從容道:「我們弄錯哩!姑娘請關門繼續睡覺,請恕我們打擾之罪。」
女人白燕飛一眼,略一猶豫,始緩緩把門關上。
就在房門剛閉上的一刻,更令人料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燕飛一聲不響的拔劍出鞘,蝶戀花快如電閃,破入門內。
強大的勁氣,令木門像被摧枯拉朽的寸寸碎裂。
紀千千驚呼一聲,已來不及阻止。
其他人無不生出慘不忍睹的驚駭,想不到一向溫文和平的燕飛,會對此位令人沒法生疑的姑娘全力出手,狠心辣手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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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因果循環
劉裕從草叢裏彈起來,從容不迫地掃掉身上的草屑,面向盈盈俏立丈許外,貌美如花卻心毒似蛇蝎的美女笑道:「這麼巧!任大姐不是也要到廣陵去吧!我也是要到那裹去,大家結個伴如何?」
「逍遙帝后」任青媞笑臉如花的上下打量他,「噗哧」嬌笑道:「好瞻色,難怪謝玄看中你,只可惜他沒看出你是短命鬼,更沒有看出你不知自量,你以為今晚可以逃過死劫嗎?」
又笑嘻嘻道:「告訴奴家,你是怎樣曉得有埋伏的呢?」
此女之狡猾厲害,他和燕飛知之甚詳,更弄不清楚她說的話是真是假,或只是隨口胡縐,志在拖延時間,待任遙趕來聯手收拾他。她或許是自邊荒集外便綴著他,不單看到他被柔然族女刺客伏擊,還以某種手法通知司馬道子的人圍攻他,總而言之,碰著她一件最簡單的事也會變得撲朔迷離,真假難辨。
心念電轉間,他耳鼓內響起一聲冷哼,立即認得是任遙的聲音,最古怪是冷哼聲全沒有方向的感覺,就像在耳鼓內發生,令他無從曉得任遙藏身的位置,如此以內功傳音入耳,他尚是首次遇上,可知燕飛對他的顧忌,絕非過慮。
他忍著要向四處觀看的冲動,知道任遙若有意躲藏,怎麼看也是徒然。
任青媞嬌嗔道:「說話啊!為甚麼忽然變成啞巴呢?」
說話時,忽然纖手從袍袖探出來,往下垂直,先伸出玉指指往西北方,手掌再急撥三下,似在指示他遁此方向逃跑,且須立即逃走。
劉裕糊塗起來,當然不會信任她,怎知她不是故意點一條死路讓他走,又或他若反方向突圍,偏落入敵人陷阱裹,更或許只是想分他心神,另有詭計。
緩緩探手往後,從背囊旁摘下索鉤,好整以暇的道:「任后一方有多少人,不如全請現身出來,甚麼事也可以一次過解決,大家省點時間。」
長笑聲從後方高處傳來,正是任遙的聲音,只聽他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死到臨頭仍敢大言不慚,收拾你需多少人呢?哈!可笑可笑!我任遙可以保證你不會哪麼容易斷氣,沒一、兩天絕死不去。」
劉裕沒有掉頭去看,而不用看也曉得任遙立在後方三丈許外高處的一株樹上,啞然失笑道:「誰在大言不慚?要見過真章方可分明,不過任兄至少有一點看得不錯,就是我劉裕是不會那麼容易死的。特別是在荒林野地,又是在深夜之時。」
倏地一把陰惻惻的聲音從右方傳至,道:「想不到謝玄千揀萬揀,偏揀了個蠢材作傳人,讓我王國寶看看你如何難殺吧!」
劉裕別頭瞧去,十多道人影出現在林木間,迅速接近,領頭者正是王國寶,其他人無不身手高明,全屬一流的好手,以如此的實力,即使沒有任青媞和任遙,已足夠收拾他有餘。不過他仍是夷然無懼,今晚他是一心要對付屠奉三和他的大批手下,論實力不在此刻面對的敵人之下,故縱然換上眼前強敵,又落入包圍網內,他仍有信心突圍逃走。
他肯任所有敵人現身方突圍逃走,非是自負托大,而是想弄清楚對手的情況,他的索鉤奇技和純凭感覺作出反應的的靈手,方可以在樹林的暗黑裏發揮最大的威力。
任青媞嗔叱道:「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