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荒传说第二十五卷
黄易
第一章 真龙不死
高彦来到西门大街卓狂生的说书馆的大门外,对面就是红子春的洛阳楼,除说书馆外,这一带的其它七、八栋楼房,均属红子春的物业,令红子春成为夜窝子的大地主。
卓狂生的说书馆,像大多数夜窝子内的青楼赌场般仍未重新启业。道理浅显,因为荒人囊内缺金,开门做生意,只会落得门可罗雀的局面,所以精明的荒人都按兵不动,以免耗费灯油之余,且需支付工资。
边荒集确实急需一个振兴经济的大计。
踏入说书馆的大堂,可容纳百人的空间只有卓狂生一人,正对着一排排的空椅子伏案疾书,感觉挺古怪的。
卓狂生停笔往他瞧来,哈哈笑道:“高小子你来得正及时,我刚为你那台说书写得好章节牌。”
高彦趋前一看,见到案上放着五、六块呈长形的木牌子,其中一块以朱砂写着“小白雁之恋”五个红色的大字,这些牌子会挂在说书馆入门处,让来听说书的人晓得有哪几台书,知所选择。
高彦失声道:“你这家伙聋了吗?我说过还须好好的去想清楚。他奶奶的!你的绝世蠢计一定行不通,只会害死我,更会气得小白雁最后谋杀亲夫。”
话说完伸手把“小白雁之恋”的大牌抢到手上去。
卓狂生并没有阻止他,抚须笑道:“小彦你给我冷静点,我想出来的办法,从来没有试过行不通。想想吧!当小白雁怒气冲冲不惜千里来找你算帐,方发觉是一场误会,化嗔怒为狂喜,你说有多动人。”
高彦举起手中的木牌子,苦笑道:“这也有误会的吗?连证物也有了,她会认定我是卑鄙小人,竟出卖她的隐私来赚钱。我敢肯定,她除谋杀亲夫外,还会把你的说书馆给拆掉。你害我,但也害了自己。”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技巧就在这里,我这个计划分作两方面,首先是如何把小白雁气得暴跳如雷,非来边荒集寻你晦气不可,让她完全失去自制力。”
高彦往后移,捧着牌子颓然在前排,往正中处坐下,唉声叹气道:“你愈说老子愈心惊胆跳,你这样胡搞下去,最后只会砸了我和小白雁的大好姻缘。”
卓狂生瞪眼道:“听书要听全套,不要这么快下决定,你奶奶的,到两湖去是无可选择的最后一着,可以选择的话,当然是引她这大小姐到边荒集来,只有在边荒集,你才可以为所欲为、胡天胡地。如果在两湖,不论小白雁如何爱你,怎地也要顾及聂天还的颜面,不敢逾轨,明白吗?更大的可能性是老聂封锁了消息,根本不让她晓得你到两湖去找她,用云龙把她截往无人荒岛,让我们两个傻瓜扑了个空。”
高彦没精打采的道:“她肯来当然是最好,在边荒集我更神气得多,通吃八方,但如用你的蠢办法,她可能永远不原谅我。”
卓狂生道:“她生气,是因为你出卖和她之间的秘密恋情,可是,如果当她来边荒集找你算帐,方发觉你完全没有出卖她,更明白这是令有情人能相会的唯一手段,便会被你的一片痴情感动。他娘的!不可能有更好的办法。”
高彦愕然道:“你先前说要出卖我和她的故事,现在又说不会出卖她,不是前后矛盾吗?”
卓狂生微笑道:“此正为窍妙所在,我卖的是我拼凑出来的版本,是以局外人的立场说故事,只要她听过这台书,便会知道,事实上你对与她之间的事守口如瓶,根本是一场误会。”
高彦一呆道:“怎办得到呢?”
卓狂生道:“连边荒集都被我们夺回来,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小白雁之恋的话本由我供给,完成先给你过目,看过后你便会放心。”
高彦抓头道:“若是如此,恐怕不够威力激她到这里来。”
卓狂生指指脑袋,傲然道:“我想出来的东西,包你拍案叫绝。看你这小子也有点表演的天分,便由你现身说法,亲自来说这宝书。如何?这样够威力了吧?”
高彦色变道:“你是不是想吓破我的胆?由我亲自出卖她,她还肯放过我吗?尽管内容是杜撰的,仍然是不行。”
卓狂生道:“这恰是最精彩的地方,就看小白雁对你的爱是否足够。让我告诉你,爱的反面就是恨,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用你的小脑袋想想吧!假如随着我们观光大计的推展,消息四面八方的传开去,其中一项是你高小子,将亲自到说书馆说[小白雁之恋]
这台书,消息传至两湖,会有什么反应呢?”
高彦捧头道:“当然是把我未来的小娇妻气个半死,恨不得把我剥皮拆骨,斩成肉碎。”
卓狂生拍案道:“这就是最理想的反应。老聂和小郝肯定不会封锁这样的[好消息],还会立即让你的小白雁知道此事,以令她明白识错了你这卑鄙小人。对吗?”
高彦放开手,道:“这还不是害我吗?”
卓狂生道:“以小白雁的性格,肯定会抛开一切,来找你这负心郎算帐。而聂天还没办法反对,因为他必须遵守承诺,不能插手干涉你和她之间的事,管那是郎情妾意,又或者谋杀亲夫。明白吗?”
高彦垂头丧气道:“大概是这个样子吧!”
卓狂生胸有成竹的道:“再想想看,当她气势凶凶的来踢馆,却发现你根本没有说她半句闲言,且宁死有不肯出卖她,她会有什么感觉呢?”
高彦糊涂起来,道,“且慢!你是说要我说书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幌子,根本没这回事?”
卓狂生大笑道:“你终于明白了。记着哩!说谎之后必须圆谎,才可以把小白雁骗得服服贴贴。你的英雄救美只是个骗局,却绝不可让她看穿,所有荒人兄弟都会在此事上为你隐瞒,人人异口同声说你不爱江山爱美人,为小白雁背叛了边荒集。问题来了,背叛边荒集是弥天大罪,不可能没有惩戒的。不过在钟楼议会上,众人念在你迷途知返,且能带罪立功,又得燕飞拼死保着你,所以只罚你到敝馆来说书,以表明你与小白雁划清界限,挥慧剑斩情丝的决心和诚意,表示出忏悔之心。”
高彦发了一会儿呆后,拍案道:”真荒谬!亏你想得出这样的馊主意来。他奶奶的,于是我这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好汉,便诸多推托,死也不肯登台表白。唔!不过,你刚才不是说过另有版本吗?又是什么的一回事?”
卓狂生道:“这是个特为小白雁和一心要破坏你们小夫妻的人而设的版本,随宣传边荒游而传遍南方各大城镇的文本散播。你的小白雁之恋只列章回的标题,尽可能添油加醋,例如什么娘的[一见钟情]
、[爱郎情切] 、[共度春宵]诸如此类,总之,不气死小白雁不罢休。哈!当然哩!以上标题无一实情,只是局外人想当然而已。”
高彦认真的思考起来,皱眉苦思喃喃道:“你这条激将之计真的行得通吗?”
卓狂生道:“信我吧!这个险是不能不冒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不想动用公款,小查那间灯店的营运资金,你必须直接向大小姐借银,此事没得商量,明白吗?”
高彦无奈的道:“你说怎办便怎办吧!我敢不照你的意思做吗?他奶奶的!这件事我还要仔细想想,老子点头才可以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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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登上小山岗,烽火仍熊熊燃烧,不住把浓烟送往高空。
忽然心中一动,脑海浮现出任青媞诱人的花容。
刘裕心中大讶,难道自己竟继承了燕飞的灵觉,可以对人生出神妙的感应。旋又推翻这个想法,因为他嗅到一丝丝若有似无的香气,而此正是任青媞动人的体香。他敢肯定,如果不是内功上有突破,一定会把气味疏忽过去。
自己是否应揭破是她弄鬼,以收先声夺人的震撼效果呢?念头一转,又把这诱人的想法放弃,因为他与心中拟定好的策略不相符合。
过去的几天,他整个心神全放在体内真气的运转,和如何把与以前迥然有异的真气,应用到刀法上去。养息时则思量返回北府兵后的生存之道。
屠奉三说中了他的心意,他必须韬光养晦,敌人愈低估他愈理想,所以他决定把现在真正的实力尽量隐藏起来,让敌人误以为他仍是以前那个刘裕。
他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善于凭气味追蹑目标。从刚才嗅得任青媞留下的气味,他可以断定,任青媞离开烽火处有颇长的一段时间,或许是二、三个时辰。换过以前的他,肯定再没法嗅到任何气味,所以他决定装蒜,以令此妖女没法掌握到他现在的本领。
刘裕目光扫过小岗南坡茂密的树林,那是唯一最接近他的可藏身之处,刘裕心中暗笑,掉头便走。
“刘裕!”
刘裕已抵东面坡缘处,闻言止步道:“任后有何指教?”
破风声直抵身后。
刘裕旋风般转身过来,任青媞盈盈站在他面前两丈许处,消瘦了少许,仍是那么绰约动人,神情冷漠地瞅着他。
想起曾和她有过肌肤之亲,同室共床,却说不出来是何滋味。
任青媞幽幽一叹,本是冷酷的眼神生出变化,射出幽怨凄迷的神色,轻轻道:“刘裕,你现在是大名人哩!淮水一战,使你的名传天下,现在连边荒集也落入你的手上,理该大有作为,因何还要回广陵去送死呢?”
刘裕哑然笑道:“我死了不是正中任后下怀吗?我们的关系早已在建康结束,从此是敌非友。勿要对我装出关切的摸样,你当我是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傻瓜吗?”
任青媞微耸香肩,浅笑道:“谁敢把你当作傻瓜呢?我是来找你算帐的,我的心佩在哪里?”
刘裕摇头叹道:“亏你还有脸来向本人要这要那,你死了这条心吧!心佩纵然在我身上,我也绝不会拿出来给你。本人没时间和你纠缠不清,你想要什么,先问过我的刀好了。”
任青媞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勿要触怒我,你那三脚猫的本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专程赶来,岂是你虚言恫吓可以唬走。我知道,你有一套在山林荒野逃走的功夫,不过,在你抵达最接近的树林前,恐怕你已一命呜呼。不要怪我没有警告在先。”
刘裕闻言大怒,又忙把影响体内真气的情绪硬压下去。以前当他心生愤慨的时候,体内真气会更趋旺盛,气势更强大。但被改造后的先天真气,却恰好相反,愈能保持灵台的空明,真气愈能处于最佳状态。只是这方面,已是截然不同的情况,大幅加强了刘裕对自己的信心。
自离开边荒集后,他的首要目标是要保存小命,至乎用尽一切手段来达致此目标,当然绝不可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表面看来,任青媞并不能对他构成任何威胁,可是,深悉她的刘裕,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危险性。除非能杀死她,否则天才晓得,她会用什么卑鄙手段对付自己。
他能杀死她吗?这个念头确实非常诱人。
他早下了大决心,任何挡着他去路的人,他会毫不犹豫的铲除。
忽地,一股邪恶阴毒的真气袭体而至。
刘裕心中一懔,晓得她的逍遥魔功又有突破,更胜上次在建康遇上的她,不怒反轻松的笑道:“原来任后的功夫又有长进,难怪口气这般大,好象本人的生死完全操在你手上似的,请任后出手,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杀死我刘裕的本领。”
他的口气虽仍然很强硬,但却留有余地,不至于令任青媞下不了台。
任青媞忽然“扑哧”娇笑起来,眼内的杀气立即融解,化为温柔之色,一副万种风情向谁诉的诱人媚态,抿嘴道:“我们讲和好吗?”
刘裕失声道:“什么?”
任青媞恢复了谈笑间媚态横生的风流样儿,若无其事的道:“自古以来,分分合合是常事,而非异况。人家坦白的告诉你吧!我并没有让任何人沾过半根指头,你是唯一的例外。你是个有经验的男人,自有办法判断我是否仍保持处子之躯,你想在什麽地方得到我,人家绝不会有半句反对的话,如此刻不释去你的疑虑。青媞不论如何狠心,也不会伤害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尽管刘裕清楚她是个怎么样的妖女,可是,当她如眼前情况般巧笑倩兮的,说出献上动人肉体极尽媚惑能事的话儿,也感心跳加速,大为吃不消,更令她以前在他心底留下的恶劣印象迷糊起来。
刘裕心叫厉害,涌起当日在广陵军舍与他缠绵动人的滋味,叹道:“任大姐勿要耍我了,你既然已选桓玄而舍我,今天何苦又来对我说这番话呢?你不是说,我回广陵是去送死的吗?对一个小命快将不保的人献身,不是明知输也要下注?”
任青媞双目射出温柔神色,轻轻道:“小女子以前对刘爷有什么得罪之处,请刘爷大人有大量,不再计较。你这个人啊!蛮横固执得教青媞心动。你知不知道,人家因何要特地来找你呢?”
刘裕语带讽刺的道:“不是要来杀我的吗?”
任青媞欣然道:“给你这冤家猜中哩!我是一心来杀你的。”
刘裕人感错愕,呆瞪着她。
任青媞平静的道:“这叫盛名之累。传言[刘裕一箭沉稳龙,正是火石天降时]。可是我偏不信邪,而要证明你是否天命眷宠的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看能否杀死你。你如果被杀死了,当然不是什么真命天子。对吗?”
刘裕又感到她邪异真气的威胁力,晓得已被她的气机死锁,逃也逃不了,只余放手硬拼一法。
他当然不是害怕,只是不愿被她以此直接了当的手法,摸清楚自己的真正实力。从容微笑道:“难得任大姐这般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不过,任大姐冒这个险似乎不太值得吧!你如杀不死我,便要饮恨在本人刀下,你以为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吗?”
任青媞嫣然笑道:“只有这个办法,才可以判断出你是否应天命而崛起的真命天子,这个险是值得冒的。如果真的杀死你,可拿你的首级去领功,杀不死你嘛!我任青媞以后死心塌地的从你。刘郎啊!你舍得杀人家吗?人家不但可以令你享受床第之乐,还是你手上最有用的一着暗棋,令你在应付桓玄时得心应手。我可立下毒誓,永远不背叛你,永远听你的话。”
刘裕大感头痛,冷喝一声:“无耻!”厚背刀出鞘。
他不论才智武功,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更对自己建立起强大的自信,有把握应付任何情况。
他决定狠下心肠,斩杀此妖女,好一了百了。
任青媞一声娇笑,红袖翻飞,两道电光分上下朝刘裕疾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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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方望族
燕飞登上高处,朝北望去,也不由看得精神一振。
在前方三、四里处,一座规模宏大的坞堡,座落在两道河流间的丘陵高地上,依山势而筑,高低起伏,气势逼人。建此堡者肯定是高明的人物,把地理上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用尽水陆交通的方便。
堡墙高达三丈,堡墙底下均用条石砌筑,堡内布满伞盖似的大榕树,以及木檐瓦顶土墙的民房,照计算,聚居其内足有数千户之多。如此兴旺的大坞堡,在北方实属罕见。
现在他再不为堡内住民担心,以那些马贼的实力,根本无法攻陷这座坞堡,这种坞堡是北方老百姓躲避战火盗贼的坚强据点,即使当权者,亦对他们只眼开只眼闭,只要纳税献粮,大家便相安无事。
燕飞朝坞堡内掠去,心内在犹豫该绕道而行,还是去警告堡民后,始继续行程。忽然堡内传来三下钟鸣。
他晓得被望楼上放哨的堡民发现了,心中暗赞对方警觉性高时,堡门放下,二十多骑从堡内冲出来,人人鲜衣策马,刀箭齐备,自有一股逼人而来的气势。
燕飞心中大讶,堡内的人不单生活丰足,且主事者肯定不是平庸之辈。燕飞从容迎上,还摊开两手,表示并没有恶意。
来骑一阵风直抵燕飞身前丈许处,然后扇形散开,将燕飞团团围起来,来势汹汹。一副一言不合,立即火拼的格局。
忽然有人叫道:「你不是燕飞吗?」
燕飞怎想得到一个偏处北陲之地的坞堡的人,竟一眼把自己认出来,大感奇怪,朝说话者瞧去,登时眼前一亮。
说话者是个年近三十的汉子,身穿白色武士服,脊直肩张,体型魁梧威武,头扎英雄髻,可是相貌却清奇文秀,充满书卷气,一双眼睛闪动着智慧的光芒,令人感到他不但武技超群,且是饱学之士。如此文武兼修的汉人,在北方是非常罕见的。
那人离鞍下马,抱拳气定神闲的道:「清河崔宏,拜见燕兄。」
其它人显然都听过燕飞之名,无不现出尊敬崇慕的神色,全体在马上施礼致敬意。
燕飞尚是首次听到崔宏这个名字,但对清河崔氏却是闻之久已。
永嘉之乱后,高门大族纷纷南迁,亦有世族仍选择留在北方,而其中声名最具显赫者,正是清河的崔姓大族,隐为北方诸姓的龙头家族。
难怪此人一派名士风范,这种景世相传的大族风采,是不能冒充的。
燕飞微笑道:「崔兄怎可能一眼看出是燕某人呢?」
崔宏喜形于色的趋前道:「因为崔宏曾到边荒集采购兵器马匹和战船,多次经过东大街,都见到燕兄坐在第一楼喝酒沉思。那时我已经心仪敬慕,只是不敢惊扰燕兄,又苦无机会结识。说来好笑,我曾求过姬别公子,请他引见燕兄,以为他看在大笔交易份上,会勉为其难为我介绍一下,岂知却被他一口回绝。唉!真令人泄气。不过,今天终能与燕兄相见交谈,还了我存在心中的一个夙愿。如我没有猜错,燕兄只因路过时发现贼踪,所以特来示警。」
燕飞听他说话谦虚得体,又不失世家大族的气派身份,且一语道破自己来意,显示他对一切成竹在胸,大生好感。
欣然道:「崔兄原来已经掌握情况,那兄弟便不需饶舌,我还有事赶着去办,就此别过,异日有缘,大家再把盏畅谈如何呢?」
崔宏道:「燕兄当是赶往河套,助代主拓跋珪应付慕容宝北伐的大军。不过,照我判断,两方真正的决战,仍需待上一段时间,快则二、三个月,慢则一年半载,燕兄到敝堡逗留一天半夜,理该没有问题。当然哩!我明白燕兄的心情,是愈快与代主会合愈好,可是我可担保,燕兄到敝堡稍作盘桓,不会是浪费时间。否则,我只好陪燕兄走上一程,好过被心中的诸般渴想折腾个半死。」
燕飞顿时对他刮目相看,这不但是个知晓天下大事的人,且胸怀壮志,不能以寻常高门名士视之,比对起南方颓废的所谓名士,除谢安、谢玄之辈,实有天壤之别。
奇道:「崔兄怎知决战尚有一段时间方来临呢?」
崔宏谦虚的道:「崔某一直留意着北方各族的动向,冷眼旁观下,看得特别仔细。自代主拓跋珪毅然放弃得之不易的平城、雁门两镇,我便猜到,代主采取的是坚壁清野、避敌锋锐的战略,而这亦符合代主一向的作风,故有此猜测。」
燕飞心中大震,暗忖,如此人不能为拓跋珪所用,反投敌方阵营,那不但拓跋珪最后要吃败仗,自己也永远救不回纪千千主婢。
表面不露任何声色,欣然道:「如此燕某也不客气哩!就叨扰一个晚上吧!」
崔宏大喜道:「崔某必躬尽地主之谊。」
又大喝道:「让马!」
一人应令跃下马来,让出战马,与另一人共乘一骑。
崔宏亲自伺候燕飞上马,然后与族人簇拥着燕飞,朝崔家堡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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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厚背刀连续劈出。
在过去几天,刘裕对刀法的思考,着眼点集中在如何从敌人强手的重重围困下,突围而出。
早在淝水之战前,刘裕本身已是一等一的高手,遇上强如卢循者,仍有一拼之力。此后多番出生入死,从实战中不断握刀历练,精进厉行,刀术上有长足的改进。敢说,除非是遇上孙恩,慕容垂等大师级的高手,单打独斗,能令他生畏的数不出几个人。
当然,想要他项上人头者,绝不会和他讲什么江湖规矩,不来则已,来则必是群起攻之,于一特定对敌方有利的环境下,把他逼进死地,以足够的人手,压倒性的优势,取他的小命。
他正是针对这种情况,构思创作出这招他名之为「九星连珠」的刀法,过去几天不停反复苦练,到今天正式用在战斗上。
连续劈出九刀,一般刀手人人可以办得到,可是,若要每刀均注满劲力,便必须是气脉特长,内功精湛的刀法高手勉可为之。但如果要像刘裕般纯凭一口真气,轻重随意于高速纵跃里,电光打闪般连续劈出九刀,在被燕飞改造真气前的刘裕,便自问怎么苦练也力有未逮。
最厉害处是他从自创的「野林猿跳术」领悟回来的身法,每当厚背刀劈中目标、树干粗枝、或是敌人兵刃,他巧妙的刀劲会借对方的劲力改变势道,迅速改变身法,于敌人间鬼魅般难以捉摸的移动,猛进可变成急退,平冲化为飞纵,身法刀术,配合得天衣无缝。
所以这招「九星连珠」,并非只是一招特别凌厉的刀法那么简单,而是代表他刀法上的突破,于刀道上开始一段全新的里程,更是他能否成为当代刀法大家的一个开始。
「当!」
第一刀劈出,命中任青媞照面刺来的锋利短刃,同时借势横移,反手挥出第二刀,劈得任青媞改招攻来的左手刃,像另一刃般急荡开去,原本来势汹汹的强攻之势,立即土崩瓦解。
刘裕心叫好险,从这两刀里,他试出任青媞阴骘邪异的逍遥魔功,比上次与她交手又有精进,若非他亦非昔日的刘裕,今次肯定不能活着离开。
任青媞俏脸现出难以掩藏的讶异神色,显然是想不到刘裕强横若此。
刘裕的第三刀绝不容她喘息般随其趋前,疾斩他玉颈。
「呛!」
任青媞猛扭娇躯,以一优美至难以形容又充满诱惑力的姿态,变成面向刘裕,双刃交叉的硬架着刘裕凶厉无匹的一刀。
刘裕全身剧震。阴毒冰寒的真气,从双刃交叉处送入他刀内,把他的强大刀劲化去,然后寒气箭矢般从握刀的手射进他经脉去,刘裕差点便要受伤,幸好体内先天真气及时运转,化去对方入侵的邪气。
任青媞娇叱一声,借力往后飞退。
刘裕内力已无以为继,看着任青媞直退至三丈过外,提刀而立,心中苦笑。
任青媞花容转白,胸口急速起伏着,俏脸现出难以相信的神色。
刘裕的刀气立即又紧锁着她,随时可发动第二波的攻势,不过他也泄了点气,更想到没法杀她的关键所在。
问题是他的「九星连珠」最理想的效果,是用在群战时突围逃生上。遇上像任妖女这般的超级高手,对方见势不对,可以借劲脱身,不会蠢得仍硬要拦截他。
刘裕这时心想的是须另创刀招,以用于这种单打独斗的场合,甚或对方是一意逃走,自己有留下敌人的把握能力。
任青媞的脸颊回复红润,轻微的内伤在真气运转下已告痊愈。
刘裕双目杀机再盛,刀锋遥指任青媞,作进攻之势。
任青媞忽然垂下双手,一对短刃收藏于香袖内,笑脸如花的道:「不打哩!」
刘裕感觉被耍了似的,失声道:「不打?你当我们在玩游戏吗?」
任青媞喜滋滋的道:「差不多是这样,这个游戏便叫做[谁是真命天子],属于寻宝游戏的一种。真难以置信,你究竟是怎么搞的,忽然变得这么厉害。我真的自问没法杀死你,由此可证明,你或许真是老天爷选中来改朝换代的人。」
刘裕心中苦笑,只有他才清楚,任青媞是给自己刚才这三刀唬了,事实上,这还是任青媞唯一杀自己的机会,因为他的刀法只是小成而非大成,一旦给这妖女模清楚[九星连珠]的刀招,他将难以自保,说不定真的会被她层出不穷的逍遥魔功杀死。此时的任青媞,与当日的任遥,不论招数功力,都相差无几。
「锵!」
厚背刀回到鞘内去,刘裕大感无奈,不过也知是最聪明的做法。
任青媞笑意盈盈的直走至他身前两步许的近处,玉手收到背后,挺起起伏有致的胸脯,迎面细审他,柔声道:「你更有男性气概哩!刚才的三刀,直有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勇者风度,迷死人家了。」
刘裕简直不做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抑或应被赞得飘然云端,只知拿她没辙。不知如何,他感到心内对他的厌恶大幅减退,还感到她有无比的诱惑力。当然清楚,这感觉是不对和危险的,只恨除了心叫妖女厉害外,却没法背叛来自心底里的感觉。
令他更头痛的是,假如她向桓玄泄露他的底细,他隐藏实力的策略肯定泡汤。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定计。
你既然骗过我,我骗你也理所当然罢。
刘裕皱眉冷哼道:「你记得我在建康对你说过什么话吗?」
任青媞像和他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漫不经意道:「你说过什么话?今天一切重新开始,以往的事还记来做什么。」
刘裕心中暗叫无耻。
不过坦白说,知道是一回事,感觉又是另一回事,眼前的她是如此的在艳光四射,是无耻妖女也无关紧要,她的魔力足把一切负面的元素抵消。
自己怎会有这种矛盾的感觉。
忽然鼻内充盈属于她的幽香,原来她移近了少许,只差半步便可纵体入怀。她的一双美眸异彩闪动,若能勾人的魂魄,动人的娇躯散发着青春健美的气息,襟口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娇嫩细滑。足可令任何正常的男人心跳加速,和生出拥抱美人的强烈欲求。
刘裕惊醒过来,心想自己是怎么搞的,竟在这等时刻被她迷得胡里糊涂的,自己竟是个这般没定力的人吗?与她相识后,他还是首次生出警觉,感到不妥当。
刘裕心想,这难道是一种高明的媚术?世间真有此等异术邪法吗?
「你在想什么哩?」
刘裕真的想往后退开,但亦知这代表自己怕了她。微笑道:「你走这么近干什么?忘了我对你说过,请你有多远滚多远吗?」
任青媞皱起秀眉,垂首轻轻道:「人家投降了。请刘大爷你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人家犯过的错误。现在青媞愿听任刘爷处置,接受刘爷任何处罚。」
换过是一般男人,此刻肯定抵受不了她语带相关的软语求和。可是,刘裕历经苦难和磨炼,本身性格又是坚毅不拔,且生出警戒之心,岂会轻易被她迷惑。
刘裕哑然失笑道:「任大小姐不要再对我耍手段灌米汤了,凭你几句话,便要我像以前那般信任你吗?」
任青媞耸耸香肩,故作惊讶的道:「怎么相同呢?现在人家认定你是真龙托生,是改朝换代的天之骄子,当然会对你把真心掏出来,死心塌地的伺候你,为你办事。少个敌人总比多个敌人好,尤其像我这般出色小女子。」
刘裕淡淡道:「你对我还有什么价值呢?」
说出这句话后,刘裕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番话是自然而然地随口而出,显是心内的想法。在这刹那,刘裕晓得自己变了,变得更实际。而这改变是形势逼出来的。
任青媞没有丝毫不以为然的反应,欣然在他眼前轻溜溜转了个身,姿态曼妙至极点,到再次面向他时,呵气如兰的喘着气道:「青缇可以作你贴身的保镖,刘爷寂寞时,人家可以为你解闷儿,保证你会忘记了以前所有的女人。我更可以听你的指示去做敌人的卧底,为刘爷打探消息,甚至作刺客杀手。我不要任何名份,只想作你的情人。唯一的要求,只是要看着天师道在你手上冰消瓦解,孙恩身败而亡。这么一个又乖又听话的青媞,刘爷忍心拒绝吗?」
当她说到忘掉以前所有的女人,刘裕不由想起王淡真,心中一痛。任青媞这带有高度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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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择木而栖
天色昏黑前,燕飞和崔宏寻到水源,让马儿可以吃草喝水,好好休息。
他们已急赶了两天的路,把太原远远抛在后方,直扑河套之地。在崔宏提议下,他们两人六骑,轻装上路,战马轮番负载二人,只两天便跑了六百多里。
两人在河边坐下,悠然吃着干粮。
燕飞顺口问道:「崔兄对这一带的地理形势了如指掌,教人惊讶。」
崔宏微笑道:「我自幼便喜欢往外闯,走遍了北方,亦曾到过建康,想看看晋室南渡后会否振作过来。」
燕飞道:「结果如何?」
崔宏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道:「结果?唉!我打着崔家的族号,求见建康最显赫的十多个高门,只有谢安肯接见我。安公确不愧为千古风流人物,可惜独木难支,在司马氏的压制下,根本难有大作为。而事实终证明我没有看错,淝水大胜反为谢家带来灾祸。晋室气数已尽,败亡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燕飞不由想起刘裕,他是否已抵广陵?自己把他体内真气由后天转作先天,能否令他安度死劫?道:「崔兄对南方的近况非常清楚。」
崔宏欣然道:「我们崔家现在已成北方第一大族,子弟遍天下,兼之北方诸族多少和我们有点关系,我又特别留意各地形势的变化,所以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
沉吟片刻,接着道:「我邀燕兄到敝堡,闲聊间说了句希望有一天燕兄能为我引见代主,岂知燕兄不但一口答应,还邀我随燕兄一道北上,真令我受宠若惊。不知燕兄是一时兴起,还是早经思量呢?」
燕飞道:「我想反问崔兄,在北方,崔兄最佩服哪一个人呢?」
崔宏毫不犹豫的答道:「我最佩服的人是王猛,他等若苻坚的管仲,如他仍然在世,肯定不会有淝水之败。」
燕飞有些愕然,他本以为崔宏佩服的人是白手兴国的拓跋珪,不过用心一想,崔宏欣赏王猛是最合乎情理的。这须从崔宏的出身去看。清河崔氏是中原大族的代表和龙头,等若南方的王、谢二家。而崔宏更是成长自清河崔氏的望族。世家大族最重身分名位,此为世家中人的习性,改变不来。所以,崔宏对凭做马贼起家的拓跋珪,实难生敬佩之心。
不过,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留在北方的世家大族,都想寻找一个依托,以保持他们世族的地位,至乎能发展他们的政治理想和抱负。崔宏正是这般的一个有为之士,所以崇拜王猛,并以之为最高目标。
点头道:「明白了!我并没有看错崔兄。我本以为崔兄因有盗贼在旁窥伺,要迟些才能起行,那知崔兄毫不犹豫的立即随我来了。」
崔宏仰望夜空,双目闪闪生辉,道:「因为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一个我一直苦待的机会。我并不担心盗贼,如我崔宏没有齐家之能,怎还敢去代主面前献治国平天下之策。在敝堡上游十里内,尚有另两座规模相若的坞堡,人称之为[十里三堡],在过去十多年来,受过恶盗贼兵上千次的骚扰,我们没有一次吃亏,现在该是时候让我的族人学习独立,不再倚赖我。」
燕飞感到与这人说话颇有乐趣无穷的感觉,崔宏不但是学富五车的智士,更是精于兵法武功的超卓人物,有他辅助拓跋珪,肯定是如虎添翼。
饶有兴致的问道:「为何不选择慕容垂呢?像崔兄如此人物,只要任何人听过你开口说话,保证会重用你。」
崔宏道:「说出来燕兄或不会相信,直至慕容垂攻陷边荒集携美而去的前一刻,慕容垂仍是我心中唯一的选择,可是,他这一着子下错了。他是不该与荒人为敌的。我曾到过边荒集,明白荒人的惊人潜力。他令我失望了,竟看不通只要不去惹荒人,荒人是绝不会管边荒外的闲事。成为荒人的公敌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
燕飞一呆道:「你是否太高估我们呢?」
崔宏微笑道:「慕容垂两次攻陷边荒集,也两次被逐离边荒,是没有人可以反驳的事实。对慕容垂在实力上固有一定的影响,声誉损失更是无可估量。假如今次慕容宝远征北塞大败而回,将会动摇慕容垂的北方霸主地位。边荒集便像一头沉睡的猛兽,现在猛兽已被惊醒过来。」
燕飞定神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崔兄的十里二堡肯定在这一带非常有名望,这区域更曾一度落入慕容垂之手,他没有招揽你们吗?」
崔宏道:「我想请教燕兄一个问题,万望燕兄坦诚赐告。」
燕飞哑然笑道:「你怕我不老实吗?」
崔宏忙道:「崔某怎敢呢?不过这问题并不易答,就是假如我告诉燕兄,我决定和族人投向慕容垂,燕兄会否杀我?」
燕飞想也不想的道:「一天你尚未成为慕容垂的人,只是在口上说说,我是下不了手的,可是,如果你真的成了慕容垂手下的大将谋臣,便是我燕飞的敌人,我下手是不会留情的。」
崔宏淡淡道:「燕兄是个有原则的人,可是换了是代主,他会怎样处置我?」
燕飞从容答道:「难怪你怕我不肯说真话。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他会在你投靠慕容垂一事成为事实前,不择手段的把你崔家连根拔起,不会只是杀一个人那般克制。我的兄弟拓跋珪看事情看得很远,而你崔家现在是北方的龙头世族,你们的选择,会影响北方各大世族的人心所向,所以,代主绝不容你们投往敌人的阵营。」
崔宏欣然道:「多谢燕兄坦然相告。现在轮到在下来回答燕兄先前的垂询。慕容垂确曾派人来游说我们归附他大燕,那不但是边荒被荒人光复后的事,且慕容垂毫无诚意,只令我更相信自己的看法,就是慕容垂并不把我们北方的世族放在眼内。」
燕飞讶道:「你怎知慕容垂没有诚意呢?」
崔宏不屑的道:「首先是慕容垂并没有亲自来见我,其次是我向来人提出一个问题,那使者却是含糊其词,顾左右而言他。」
燕飞兴致盎然的问道:「崔兄这个问题,肯定不容易回答。」
崔宏道:「对有诚意的人来说,只是个简单的问题。我问他,大燕之主是否准备诈作调兵北上讨伐拓跋部,放弃这附近一带包括太原在内的城池,以引慕容永出关罢了。」
燕飞动容道:「崔兄看得很准。」
崔宏愤然道:「慕容垂只是利用我,用我们来牵制慕容永。哼!我岂是轻易被利用的人。」
燕飞听得暗自惊心,能影响与慕容垂之战成败的因素不但错综复杂,且很多是非他和拓跋珪能控制的,至乎无法掌握和预测。眼前的崔宏和他崔氏的影响力,便可以左右战况的发展。假设崔宏是站在慕容垂的一方,又随慕容宝出征,后果便不堪设想。幸好现在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崔宏正和自己结伴北上。
崔宏道:「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燕兄应允。」
燕飞真的没法摸透崔宏这个人,没法明白他突然提出来的请求,究竟是如何的一个请求。道:「崔兄请说出来,看我是否办得到。」
崔宏道:「燕兄当然办得到,就是在代主决定是否起用我之前,不要为我说任何好话,也不要揭露我的出身来历。」
燕飞皱眉道:「那可否说出崔兄的名字呢?」
崔宏道:「这个当然可以。」
燕飞笑道:「那有何分别?他怎可能不晓得你这个人呢?」
崔宏悠然神往的道:「我真的很想知道是否如此。希望他不会令我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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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睁开眼睛,整个天地都不同了、他开始坐息时,太阳刚过中天,林野美得令人目眩,现在则是繁星满天。
他从未试过坐息能专注到这种程度,浑然忘记了时间的溜走,还以为只合上一会儿眼皮,养养精神,以应付回广陵前最危险的路途,怎知一坐便是由午后直坐至深夜。
自己的确进步了,颇有点出神入化的美妙感觉。
除非是像任青媞般以烽火在途上引他相见,否则,敌人要在途中伏击他,根本是不可能的,因为无从掌握他返回广陵的路线。
可是,现在距离广陵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内,这个形势改变过来、只要敌人埋伏在广陵城外,而他又掉以轻心,便大有可能掉进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所以,他必须歇下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让精神和体力攀上高峰,以闯过此关。
他的忧虑是合理的。
对刘牢之来说,最理想的情况,是令他没法活着回到广陵,那就既不用失面子,又可在他刘裕未成气候前,去除这能影响他权力的祸根,最是干净利落。
眼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凭他对广陵一带环境的熟悉,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去,待至天明时大摇大摆的入城,他有信心可轻易办到。
另一个选择是以突袭对付埋伏。先一步弄清楚敌人的情况,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以泄心中对刘牢之的怒火,重重打击刘牢之,让他晓得自己是不好惹的。
后一个选择对他有无比的引诱力,既可当作试刀磨练,又可先发制人,狠挫刘牢之在暗里对付自己的人马。
这会不会暴露自己现在的实力呢?后果全看他如何拿捏。只要不是像燕飞般斩杀竺法庆而名震天下,刘牢之只会怪手下不济事。
想到这里,刘裕弹跳起来,朝广陵的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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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城。
一身武服衣装的谢道韫在太守府的大门外下马,卫凝之的副将李从仁神色慌张的迎上来,低声道:「贼兵三天前于浃口登陆,接着兵分两路,一队向句章推进,另一军朝会稽开来,余姚和上虞已先后失守,落入贼兵手上。」
谢道韫登阶入府,向追在身后的李从仁大讶道:「两座城池也挡不了天师军片刻吗?」
其它兵将追在两人身后,人人面无血色,皆因知道形势大坏。
余姚和上虞是会稽东面两座大县城,有强大的防御力,绝没有可能不战而降的。
李从仁叹道:「尚未交战,城内的天师道乱民首先造反,攻击我军,开门迎接孙恩。现在最怕是同样的情况会在我们这里重演,大人他又……唉……」
谢道韫穿过大堂,踏足通往后堂的碎石路,沉声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马?」
李从仁苦笑道:「不过二千人。」
谢道韫大吃一惊,停下来失声道:「只得二千人?」
李从仁叹道:「自从余姚和上虞失陷的消息接踵传来,我们这里出现了逃亡潮,大批士兵脱下军服,丢掉武器,加进逃离会稽的难民里去。逃难的人太多了,我们没法阻止,二千人是今午点算的数字,现在恐怕已没有这个人数。」
谢道韫继续举步,每步均似有千斤之重,道:「大人呢?」
李从仁无奈道:「太守大人自黄昏开始把自己关在道房内,还严令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准骚扰他,违令者斩。」
谢道韫淡淡道:「违令者斩?我倒希望他斩了我,如此可以眼不见为净。」
李从仁沉声道:「夫人千万不要气馁,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会稽城高墙厚,只要太守大人肯奋起抗敌,我们大有可能守个十天半月,待附近城池派军来援,便可以遏止贼势。可是如会稽失守,附近嘉兴、海盐、临海、章安、东阳、
新安诸城均不能保,建康也势危了。」
谢道韫道:「我再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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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悲风全速赶往会稽。
他本是乘马来的,可是路上塞满逃难的人潮,只好弃马徒步,还要专拣荒山野岭来走。
以会稽为中心四周所有城池,全陷进狂乱中,彷如人间地狱,可见这区域的群众,很多并不信任孙恩,特别是崇佛的信徒。
天师道的起事,代表着天师道和南方佛门的一场决战已告展开。
只看其来势汹汹的姿态,建康今次有难了。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在天师军攻入会稽城前,寻到谢道韫母子,设法保护他们逃离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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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千千和小诗随着大队,披星戴月的在平原上策骑推进。
慕容垂的部队在黄昏时拔营起行,把大军一分为二,三万人仍留在原地,二万大燕战士则随慕容垂动身,当然包括她们主婢在内。
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甚么事,纪千千全凭自己的观察作出判断,例如慕容垂部队的大约人数、兵种的类别。
由于曾仔细研究慕容垂予她的地理图,她晓得这支二万人的全骑兵部队,已偏离了往台壁的路线,目的地该是长子和台壁之间的某处。
慕容垂的用兵手法确是出人意表,神妙莫测。他不是要攻打被抽空了兵力的台壁吗?为何又要分散兵力呢?摸黑走了一段路后,她逐渐明白过来,心中惊叹,慕容垂确不负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盛名,难怪人人畏惧他。
慕容垂抵邺城而不攻,引得慕容永把驻守台壁的军队调往长子,已是非常高明的惑敌奇招。慕容永中计后,慕容垂立即舍邺城而直取台壁,更令慕容永阵脚大乱。
台壁是长子南面最重要的城堡,一旦失陷,敌人可以台壁为坚强据点,直接攻打长子,所以,台壁是不容有失的。只要慕容永能保住台壁,长子便稳如泰山。
慕容垂正是看破此点,晓得慕容永会派大军来保住台壁,所以兵分两路。
一路装出佯攻台壁的姿态,于到达台壁后装出攻堡的模样,伐木建云梯、挡箭车、檑木车等攻堡工具,其实却志不在台壁。
真正的计谋是慕容垂这支正秘密行军的部队,会埋伏在长子往台壁的路途上,当慕容永的援军匆匆赶往台壁之际,慕容垂会从暗处扑出来,杀慕容永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在没有城墙的保护,慕容永一方已是长途跋涉,兵疲马困;慕容垂埋伏的部队则是养精蓄锐,恃势以待。如此情况,慕容永的人更不是对手。
慕容永肯定会中计,因为他别无选择,当慕容永把堵塞太行大道的大军调往台壁,他便注定踏上败亡之路。
慕容垂太厉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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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保命金牌
刘裕站在高邮湖西南岸一座小山丘上,俯视南面七、八里许处广陵城的灯火,心中惊疑不定。
难道自己看错了,刘牢之竟没有杀他刘裕之心,如刘牢之错过此一机会,再想干掉自己便要大费周章,实非智者所为。
他已查探清楚从西北返回广陵的几条线路,却找不到敌人的踪影。别的他不敢自夸,可是当探子却是信心十足。
刘牢之如派人来杀他,肯定会是一批经验老到的杀手,且与北府兵全无关系,是属于与刘牢之有深厚交情的帮会或黑道人物;又或是刘牢之透过中间人,请来以杀人为业的杀手。不论用以上任何一种办法,成功失败,事后刘牢之都可以推
个一干二净。
他当然非是泛泛之辈,所以敌人不来则以,来的肯定有足够人手,还须布下罗网,令他难以脱身,最理想该是离广陵十里许的地方伏击他。太接近广陵会惊动守军,过远则范围太广。
究竟是什麽一回事呢?
现在离天亮只有个把时辰,既然没有伏兵,自己大可提早入城,以免引起轰动,更招刘牢之的顾忌。
想到这里,刘裕跑下山坡,朝广陵的方向奔去。
急掠半里后,他踏足广陵北面贯穿平野的官道,倏地止步。在黎明前的暗黑里,一道人影卓立前方,拦着去路。
刘裕定神一看,立即心叫糟糕,并首次怀疑燕飞义赠的免死金牌会否失去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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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宏随燕飞登上一座小山岗,只见在向西北的崖缘处,直竖着一枝粗如儿臂、长约六尺的木杆子。
燕飞绕着杆子转了一个圈,留神细看。
崔宏趋前功聚双目往杆子看去,杆身以利刃刻划出密密麻麻的刀痕,该是暗号和标记。
燕飞忽然一掌拍在杆顶的位置,粗木干寸寸碎裂,洒落地面。
崔宏看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燕飞掌劲的凌厉,固是他平生未遇,真正令他佩服的是燕飞那种轻易从容的姿态。
燕飞微笑道:“我的兄弟晓得我来了。”
崔宏道:“代主现在身在何处?”
燕飞指着西北的方向,道:“他在大河东和盛乐南面的丘原之地。”
崔宏精神一振道:“那是著名的五原,因有大河,汾水等五道河流流经,故名为五原。纵横过百里,丘林密布,最利躲藏。”
燕飞目光投往五原的方向,道:“慕容宝不是傻瓜,不会这麽容易中计的。”
崔宏道:“燕兄清楚慕容宝的性格吗?”
燕飞道:“我的兄弟对他该有深入的认识。”
崔宏点头道:“我对慕容宝虽然有看法,但始终限于道听途说,知道的只是表面的毛皮。代主与慕容宝同是鲜卑人,又自小相识,对慕容宝的行事作风,该已用智铺谋在掌握之中。只看代主把平城和雁门送予慕容永,便可知代主千方百计要激起慕容宝的怒火和仇恨,令他丧失理智。我相信代主定有办法,引慕容宝在五原区和他作战。」
燕飞担心的道:「慕容宝的性格或许有弱点,可是他手下不乏谋臣勇将,可以补他的不足。他们从水路来,亦可从水路走,来去自如,没法拦截。」
崔宏从容道:「拖到夏天雨季来临又如何呢?河套一带,年年夏天都会因大雨而河水泛滥,不利行舟。一方是劳师远征、将士思归;一方是卫土之战、士气高昂。战事愈拖得久,对慕容宝愈是不利。慕容宝从水路直扑盛乐,已走错了第一着。如果慕容宝先收复平城和雁门、与中山建立联系,设置跨长城往盛乐的补给线,代主此仗必败无疑。」
燕飞笑道:「幸好崔兄不是慕容宝的军师。」
崔宏道:「他根本不会任用我作军师,也不会听汉人说的话。」
燕飞道:「我也想看看小珪会如何待你。我们起程吧!」
*******************************
刘裕暗自心惊是有理由的。
首先是此人出现的时间,恰好是他最没有戒备的时刻,假如对方不是碰巧遇上他的话,问题会是非常严重,显示自己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下,那至少在轻功和潜踪隐迹两项功夫上,对方是远胜自己。
其次是对方只是孤身一人。此条官道位于平野里,数里之地尽是草原野地,一眼可看清楚对方没有其它帮手,敌人既有把握凭一人之力收拾他,又清楚自己是刘裕,当然是艺高人胆大,有十足击杀他的信心。
第三是此人出现得非常突然,眼前一花已被他拦着去路,同时被他的杀气锁紧,想掉头走也不行。
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此人全身夜行黑衣,套上黑头罩,只露出眼、鼻和口,身材高大,可是他硕高的体型却予他不男不女的感觉,令他一时间难辨雌雄。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人相隔近五丈,但不知如何,刘裕的感觉却是对方已近在咫尺,只要对方动手,狂风暴雨般的杀着,会立即迎面而来,没有片刻空隙,完全不受距离的影响。
正是这种感觉,使他晓得逃跑是自取灭亡,连舍命一拼的机会也会失去。
刘裕清楚知道遇上了可怕的敌人,换过以前的自己是必死无疑,此人是接近孙恩级数的高手,但有了燕飞的免死金牌又如何呢?际此生死悬于一发的紧张时刻,他的恐惧、焦虑像潮水般退个无影无踪,灵台一片清明,体内真气天然运转。
「锵!」
刘裕拔出背上厚背刀,遥指敌人。
刘牢之怎会请得动这般高手?像这种高手,理该是威震天下的人物,自己怎会从没有想过有这号人物?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已想到对方是何人。
敌人黑头罩内双目紫芒剧盛。
刘裕知对方出手在即,而眼现紫芒,他尚是首次得睹,由此可知,对方的真气是如何怪异难测。
倏地退后,同时双手握刀,高举头上。
忽然间,他感到心、神、意全集中往厚背刀处,无人无我,生荣死辱,再无关痛痒。
果如所料,黑衣蒙面高手在气机感应下,全力进击。一股凛冽至使人呼吸难畅、双目刺痛、身如针戳的惊人气劲,随其移动搂头盖脸涌来。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却像置身在冰天雪地里,身内的气血也似被冷冻至凝固起来。
如此阴寒可怕的真气,他还是初次遇上。
五丈的距离,只像数尺之地,对方一跨步便到了。甚么缩地成寸,不外如眼前的情况般。
厚背刀直劈而下。
他生出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的感觉,心中涌起一往无前的气概,纵使战死沙场,也不退缩半步,不会有任何遗憾。
在过去几天日夜修行、反复使用先天真气,贯刀而发,最奇妙是他感到,天地宇宙的能量似被他尽吸纳到这一刀之内。
于此一刻,他终于明白后天和先天迥然有异的分别。
惊人的刀气随刀而去,像破浪的坚固船首,硬从敌人双掌推来的凌厉掌风里,冲开一道间隙缺口,疾劈对手双掌正中的空隙。
此刀实是刘裕活到此刻最精采的杰作,是在面对生死下被逼出来的救命绝招,全无技巧,却又是精妙绝伦、简约神奇。
「蓬!」
刀掌交接。
刘裕闷哼一声,全身气血翻腾,眼冒金星,难过得差点吐血,旋又回复过来,方发觉自己硬被震得踉跄跌退十多步。
但对方亦被他劈得向后倒退,没法乘势进击,否则他肯定小命不保。
刘裕浑体一松,脱出对方自现身后一直缠紧他的气劲。
他福至心灵,晓得对方亦是具备先天真气一类的奇功绝艺,在功力上胜过自己不止一筹,可是却被他刘裕悍不畏死,从战场上培养出来的气势压制,故没法抢得上风。
「好!」
对手终于首次开腔说话,虽只是一个字,仍被刘裕听出有点尖细,予人阴阳怪气的感觉,更证实对敌手身分的猜测。
倏地万千掌影,迎面攻来,对方似已消失在掌影里。
刘裕知这是生死关头,对方在施展一种奇妙的步法,以鬼魅般的高速往自己移来,每一刻位置都在变化中,所以,招式亦是千变万化,他一个把握不当,任何一掌都会变成自己的催命符。论招数,他实在及不上对方。岂敢大意,忙施出「九星连珠」的第一刀。
刘裕腾空而去,飞临对手上方。
他的肉眼虽然没法掌握对手的位置,可是却能清楚感应到敌人气劲最强大的核心,就凭此感应,他掌握到反击的目标。
「砰!」
厚背刀如中钢盾,发出劲气交击的爆响,对方化掌为手刀,像使兵器般以硬碰硬,格挡了他气势雄厚的一刀。
刘裕如给大铁锤重重敲了一记,命中的不是他的厚背刀,而是心脏,心知是技不如人,故被对方可怕的劲气攻入经脉,震得他抛往半空。可是立即又回复过来,显然仍挺得住。
拳头迎空而来。
对方根本不容他有半刻喘息的机会,离地上弹,一拳往他轰至。
刘裕知是揭露对方身分的最佳时刻,长笑道:「陈公公比你的主子要厉害多哩!」
对方闻言,攻势立受影响,迟缓了一瞬,高手相争,岂容任何破绽。刘裕大喝一声,厚背刀往下疾劈,正中陈公公的铁拳,震得陈公公往下堕跌。
至此,刘裕终抢得少许先机,忙使个千斤坠加速下落之势,厚背刀连珠般攻去,每刀均因势而施,刀与刀间全无间隙。登时刀光急闪,狂风暴雨般往落在地面的陈公公罩下去。
陈公公也是了得,虽被刘裕展开刀法追击,仍挺立地上,见招拆招,一一封挡,震得刘裕不住往上抛掷。
到第九刀,刘裕晓得,如再不能逼退对方,今晚肯定命绝于此,心中涌起找对方陪葬的强大意念,灵台却空明一片,再不理对方的招数,狂喝一声,厚背刀凌空下劈。
陈公公终于往横移开,两手缩入袖内,双袖挥打,拂中厚背刀。
狂猛无匹的力道透袖而来,刘裕似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往另一方向抛飞而去。
「哗!」
刘裕喷出一口鲜血,但也知燕飞赠他的免死金牌仍然有效。
陈公公此招像是送他一程,但却是别无选择,因为他并不晓得刘裕已是强弩之末,如果让他永无休止的一刀一刀、刀刀精奇的劈下来,又不顾自身性命,最后肯定以共赴黄泉收场。
他当然不肯与刘裕作伴。
倏忽间,刘裕在十多丈外落地。
陈公公这一拂亦尽了全力,一时间没法立即追杀刘裕。
刘裕足踏实地前,体内真气回复运转,忙深吸一口气,功集两腿,触地时借势弹起,往东投去。
破风声在后方响起,显示陈公公正以惊人高速从后面追来。
刘裕望着两里许外的密林飞速掠去,心忖,只要到达密林里,凭自己的独门本领,肯定可以轻易脱身。
大笑道:「陈公公不用送哩!早点回去侍候琅琊王吧!」
同时加速,逃命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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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和崔宏在荒野策骑飞驰,四匹健马追在后方,踢起飞尘。
急赶三个时辰路后,太阳在东方山峦上露脸,大地春风送爽。
五原只在半天的马程内。
依照时间计算,慕容宝的先头部队,该于这两天内抵达黄河河套,拓跋珪会否来个下马威,突袭对方的先锋队伍呢?
燕飞瞥一眼并肩而驰的崔宏,虽然是长途跋涉、日夜赶路,这出身自北方龙头望族的高手,仍是神采飞扬,精神奕奕,不露丝毫疲态。
燕飞绝少对一个人生出惧意,可是崔宏正是一个这样的人,当想到假如让他投靠了慕容垂,又得慕容垂重用,成为敌人,整条脊骨也感到阵阵冰寒。
此人不单是战场上的谋略大家,更是治国的人材,加上他特殊的出身,对北方的高门大族实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一个王猛,令苻坚成了北方之主。
眼前的崔宏,能否使拓跋珪成为第二个苻坚,至乎完成苻坚未酬之志,南征成功,统一天下?
燕飞心中矛盾。
如果刘裕当上南方的帝君,拓跋珪成为北方唯一的霸主,以两人的志向性格,在战场上决战生死是无可避免的事。
自己现在向拓跋珪推荐崔宏,等于增加拓跋珪在战场上的筹码,肯定不利刘裕,这究竟算甚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燕飞心内涌起古怪的滋味。
燕飞哑然失笑,自己是否想得太远呢?每一个人,都只能依眼前的形势处境,作出最佳的选择,将来的事,只好待老天爷去决定。
崔宏朝他瞧来,好奇的问道:「燕兄想到甚么有趣的事?」
燕飞心中一动,问道:「崔兄怎样看刘裕这个人?」
崔宏一边策马而行,一边答道:「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歌谣如害不死他,刘裕会否成为南方新君,只是时间的问题。哈!原来你想起了他,他是你的好朋友呵!」
燕飞道:「你没有想过投靠他吗?他始终是汉人嘛!」
崔宏微笑道:「经过了这麽多年,汉胡间的界线已愈来愈模糊,这是汉胡杂处的必然发展。南方虽然山明水秀,论国力和资源却不及北方,兼之北方地势雄奇,易守难攻,南方多为河原平野,所以,只要北方统一团结,南人根本没有抵挡的能力。良禽择木而栖,燕兄认为我该如何选择呢?」
燕飞大感无话可说。
忽然前方尘沙扬起,十多骑出现在地平尽处,朝他们奔来。
燕飞笑道:「接应我们的人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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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会嵇失陷
谢道韫从睡梦里惊醒过来,连忙执剑从卧榻坐起来,一时仍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震天杀声由某方传过来。
略一定神,才记起仍在太守府内,她本意到内堂休息片刻,想不到耐不住过去十多天的劳累,竟睡个不醒人事。
谢道韫持剑站起来。
她自幼和谢玄一起练剑,到嫁入王家后才放弃习武,想不到今天又要拿起利刃。
谢明慧和几名亲兵气急败坏的冲进来,脸青唇白的道:「城破哩!贼子已攻入城内,我们要立即走,迟则不及。」
谢明慧是谢道韫堂弟谢冲的长子,随王凝之来守会稽,负责守东门,现在退回太守府,可知会稽大势已去,再守不住。
谢道韫连梦都没有想过,小睡一觉后城已被破,她领先走出内堂,问道:「太守大人呢?」
谢明慧答道:「李将军和荣弟已去请驾,我们约好在西园集合。」
李将军就是李从仁,王凝之的副手。谢明慧口中的荣弟,是谢道韫和王凝之的儿子王荣之。谢明慧虽说得客气,谢道韫当然明白「请驾」的意思是要破门进入道房,把仍在祈求道祖派神兵天将打救的王凝之强行驾走,好逃出生天。
百多名全副武装的亲兵,神色凝重的在内堂外的园林布防,等候命令。
谢道韫踏出内堂,正要左转往王凝之所在的道房赶去,倏地前方大堂的后门洞开,数十名守军弃甲曳戈的逃出来,后面追着大批天师军。
谢明慧不愧是谢家子弟,大喝道:「带夫人走。我们上!」
领着手下便往敌人杀去。
谢道韫知道自己留下亦于事无补,叫道「明慧小心」,在另十多名亲兵簇拥下,朝道房方向奔去。
刚走上中园的回廊,大群人在回廊另一端奔至,人人负伤挂彩,狼狈之极,竟是李从仁和他的手下。
谢道韫的心直沉下去,情况比她想象的更恶劣,猛一咬牙,抢前而出。
要死便大家死在一块儿!
李从仁大吃一惊,拦着她道:「夫人请随我来,太守大人和公子该已突围往西园去,那处备有马匹,我们可从西门离开。」
后方杀声震耳,只听声势,便知谢明慧拦不住敌人。
太守府多处着火,浓烟冲天,情况乱至极点。
谢道韫从未遇过如此险境,却能临危不乱。
「姑母!」
谢道韫还以为是谢明慧,循声看去,见到的是谢明慧的亲弟谢方明,正一脸惊惶的瞧着她,双目射出哀求的神色。
谢道韫心中一软,能保存多少谢家子弟的生命便多少吧!断然道:「我们到西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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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朝广陵城奔去。
回想昨夜的情况,确是惊险万分,如果陈公公再多挡他一刀,现在他肯定走的是奈何桥。
燕飞赠他的免死金牌,连续发挥了两次效用,令他避过两次死劫,恐怕燕飞也想不到他尚未返回广陵,已两度遇险。
陈公公的功夫实在可怕,如果自己再没有精进,只此一人便足以要他的小命。
继自创「九星连珠」后,在陈公公的压力下,他又创新招,姑名之为「天地一刀」,以拙为巧,最适合用于单打独斗的情况下。那种感觉,到现在他仍然回味着。
当双手握刀的一刻,他有种天地尽在掌握中的奇妙感觉,举刀过头,更令他有不可一世的霸气,无人无我,只有手上的刀,以陈公公之能,亦被他这简朴无华的一刀,破掉其千变万化的掌法,致没法使出后着,正因如此,他的「九星连珠」方有用武之地,这两招都各有独特的心法,个中妙况,实难对人言。
刘裕沉醉在创新的情绪里,所以,虽然整夜未合过眼,精神仍处于巅峰的状态。
如何才可以再多创几招具有同样威力的刀式呢?如果自己有十来招这样子的刀法,就算再遇上陈公公,仍有把握应付。
不过任他如何苦想,脑海仍是空白一片。
「是刘大哥!」
刘裕一听醒觉过来,原来已抵城门。
守门的兵卫蜂拥而前,把他团团围着,人人欢呼怪叫,神情兴奋激动。
你一句他一句,弄得刘裕不知该答哪一个。
「刘裕!真的是你回来了。」
彭中从城门奔出来,后面还跟着十多个北府兵兄弟。
见到军中好友彭中,刘裕不由心中-酸,想起当日与王淡真赴广陵途上,正是遇上由彭中带领的巡兵部队,因而见彭中而联想起王淡真,怎不令他生出魂断神伤的痛楚。
彭中推开其它人,直抵刘裕身前,眼睛发亮的看着他,然后喝道:「安静一点,你们想烦死小刘爷吗?」
众兵立即静安静下来。
刘裕愕然道:「小刘爷?」
彭中掩不住喜色的欣然道:「大小只是年纪上的分别,在我们眼中,没有人比你更棒了。」接着挽起他左臂,扯着他进入城门,其它人全追在他们两人身后。
彭中忽然止步,别头喝道:「是兄弟的便回到岗位处,装作若无其事,我是怎样教导你们的?」
众兵齐声应诺,各回本位。
刘裕道:「你晓得我这几天会回来吗?」
彭中道:「自光复边荒集的消息传到广陵,我们一众兄弟都在盼你回来,但又怕你临时变卦,选择留在山高皇帝远的边荒集划地为王,不知等得多么心焦。」
刘裕笑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还不清楚吗?刘爷对我有甚么指示?」
彭中道:「他吩咐下来,一见到你小刘爷,须把你留在这里,然后立即飞报他,他会安排派人来接你到统领府去。」
刘裕听得头皮发麻,心忖,难道刘牢之如此胆大包天,就这麽干掉自己,再慢慢收拾残局?
彭中见他脸色变得难看,笑道:「放心吧!孙爷和孔老大昨天碰过头谈你的事,均认为刘爷定会做足门面工夫,做好做歹表面上都要容忍你,最多是让你尸位素餐。如果他竟敢对你下毒手,他将威信尽失,北府兵也肯定立即四分五裂。」
刘裕问道:「孙爷和孔老大还有甚么话说?」
彭中道:「他们都是老江湖,吩咐一众关心你的兄弟,千万勿要张扬,只能在心里默默支持你,尤其绝不可提及你老哥「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街知巷闻的歌谣。以后我们是否有好日子过,全看你哩!我对你有情有义,记得将来安排个肥缺给我。」
刘裕为之啼笑皆非。道:「刘爷现在情况如何?」
彭中冷哼道:「他现在是大统领,当然大权在握,连何谦派系的将领,亦要向他俯首听命,他更是不可一世。高素、竺谦之、竺郎之、刘袭、刘秀武等一众大将都向他靠拢。这方面的事,你问孙爷会更清楚。」
刘裕心中奇怪,刘牢之明知孙无终和自己关系密切,怎会不设法调走他,以令自己更孤立无援?从这点看,刘牢之确如孙无终和孔老大所推测,至少在表面上摆出容忍自己的姿态。
道:「明白了!派人去知会刘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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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子!这里来!」
高彦刚踏足回回楼的二楼,闻声望去,屠奉三和慕容战坐在靠街一角的桌子,挥手召他过去。
二十多张大圆桌,座无虚席,热闹喧哗,似乎昨天才刚赢了胜仗。部分客人是外地人,可见边荒外的商旅,正陆续到边荒集来作买卖。
高彦头重重的到两人身旁坐下,昨晚和办客栈旅店的诸位大哥大姐商量大计,人人抢着向他这位掌握边荒集旅业大权的新当家红人敬酒,最后喝得他要给人抬到榻子上去。
对屠奉三和慕容战,高彦是不敢妄自尊大的,原因在两人均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更是出名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虽说现在大家做了兄弟,一团和气,可是,对他们又敬又畏的习性,一时很难澈底改变过来。
高彦老老实实的坐下来, 道:「两位大哥召我来,有何指教呢?」
慕容战笑道:「看你这小子走路脚步不稳,昨夜定是到了青楼鬼混,小心掏空了身子,将来应付不了小雁儿。」
屠奉三讶道:「青楼重新营业了吗?」
慕容战道:「只有老红的洛阳楼和东大街的荒月楼开张了。不过,青楼业与其它行业不同,成本是姑娘们的动人肉体,只要修妥门面,便可以开业迎客。这几天所有青楼会陆续启业。没有青楼的夜窝子,怎成夜窝子呢?」
高彦喊冤道:「不要冤枉我。我昨晚是去和人商量边荒的旅游大计。」
慕容战哂道:「你小子的德性,边荒集谁不清楚呢?小白雁又远在两湖,怎管得着你。就算你今天不去,明天不去,后天还按捺得住吗?冤枉你?我去你的娘!」
高彦不满道:「你没听过觉今是而昨非这句话吗?我为了小白雁,决定洗心革面,从此不踏入青楼半步,以显示我对她的真爱和诚意,明白吗?」
慕容战和屠奉三齐声哄笑。
高彦道:「少说废话,老子很忙,有甚麽好东西?快说出来。」
屠奉三微笑道:「勿要动气,因为事关你的终生幸福。你先答我一个问题,你对老卓的激将之计,有了决定吗?」
高彦捧头道:「我正为此头痛,风险太高哩!」
慕容战道:「有甚么难决定的?便像进赌场拚搏,一注押下去,再待揭晓的一刻,不知多么痛快。」
又凑前少许压低声音道:「如果你不下注,将永远失去赢钱的机会。」
高彦痛苦地道:「但也可能输个倾家荡产,永不翻身。」
屠奉三有感而发道:「夫妻是宿世姻缘,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是白费工夫。」
慕容战不耐烦的道:「不要再婆婆妈妈哩!像个男子汉般果断点行吗?」
屠奉三道:「我最明白聂天还这个人,以他的性格,必会想尽办法,破坏你和小白雁的好事。若你还犹豫不决,坐失良机,日后勿要怪我们没有帮忙。」
慕容战接着道:「你和小白雁的事,已变成我们荒人的荣辱,大家都为你想尽办法,不想[一箭沉隐龙]的结局是惨淡收场。」
高彦抬头茫然道:「我是该到两湖去的,只要见到我的小雁儿,老子便有办法。」
慕容战骂道:「你这冥顽不灵的家伙,我们早研究过你这个蠢办法,肯定劳而无功,乘兴而去,败兴而返。一个不好,还要赔上你和馆主两条人命。」
屠奉三点头道:「老卓虽然是边荒集一等一的高手,但比起燕飞,始终有段距离,能否保你安全回来,仍是未知之数。」
高彦一呆道:「原来你们两个是大小姐的同谋,硬要把我拴在边荒集,令我没法分身出寻我的小白雁。」
慕容战坦然道:「是又如何呢?你敢怪我们吗?大家都是为你好。」
屠奉三道:「不要多想哩!老卓想出来的主意,定可为你赢得美人归。」
慕容战催道:「快下决定。老子的耐性是有限的。」
高彦愕然道:「你们这么一大早的找我来,就是为了要我点下头吗?」
屠奉三呷一口羊奶茶,欣然道:「现在你的娶妻大计,已融入我们边荒的整个战略行动里。」
慕容战道:「试想想看,当整个南方都为你和小白雁的恋情牵记着,会造成怎样的情况呢?我们已决定,要把事情有多大便闹多大,你和小白雁的热恋,在这人心惶惶的战乱时代,便像烈火里一道长流不止的清泉,使人在无助的黑暗里看到希望。」
高彦道:「你的语气为何这麽像老卓那疯子呢?」
屠奉三解释道:「因为他在转述卓疯子的高论。昨晚老卓找我们到他的馆子去,出席的还有大小姐、老红和姬大少,我们成立了[小白雁之恋]的工作小组,专门为你筹谋计算,你都不知自己多么幸福。」
高彦抓头道:「我和小白雁的事,值得各位大哥大姐如此为我操心吗?」
慕容战道:「这关系到边荒集形象的问题,以前的边荒集在外人眼内,只是个强徒聚集、唯利是图、没有王法的地方,这个形象对我们非常不利,所以必须重塑新的形象,如此亦大利我们的旅游观光业。」
屠奉三道:「用你的脑袋给我想想看,边荒集的一个流氓小子,恋上了南方最大黑帮霸主的爱徒,此事本身已非常引人追述。」
慕容战接下去道:「何况传得天下沸沸汤汤的[刘裕一箭沉隐龙]那一箭,正是为你而发,两件事扯在一起,更添恋情的传奇色彩。这样,对我们刘爷的形象也有莫大的好处,令人晓得,刘爷并非只好杀戮,而是……而是……嘿……我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高彦色变道:「如此小白雁岂非晓得我和你们合谋来算计她?」
屠奉三道:「谣言就是这样子,真真假假,谁能分辨清楚?他奶奶的!我们想出来的计策,你这般没有信心吗?假如小白雁肯委身下嫁你这痴情种,肯定会冲击桓玄和聂天还的联盟。我明白桓玄,他除了自己外,从不信任别人,如果让你和小白雁的恋情传入他耳内,我敢保证,他和聂天还难以合作下去,更没可能组织另一次攻打边荒集的行动。」
高彦以哀求的语气道:「让我再想两天行吗?」
屠奉三断然道:「不是要逼你,而是再没有时间,我现在须立即动身往江陵去,你的事是我其中一个任务。现在我只想听你一句爽快点的话。」
高彦捧头道:「好吧!就依你们所说去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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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重归北府
巴陵城。
郝长亨坐在当地最著名的酒家洞庭楼楼上临街的桌子,目光投往街上的人车往来,却是视而不见,正为尹清雅的事烦恼苦思。
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何尹清雅会对高彦生出兴趣了。
昨天他办了个郊野游猎会,邀请了十多个当地的年轻俊彦参加,这些儿郎来自附近郡县,不是出身于本土的世家大族,便是富商巨贾的儿子,其中不乏文武全材者,经他精心挑选,各种人物都有,几敢肯定尹清雅能看得上眼,只要她对任何一个生出好感,他便可以推波助澜,撮合他们,好完成聂天还吩咐下来的重任。
他的预测只对了一半,俊彦们见到尹清雅,便如蜜蜂见到蜜糖,个个争相对她大献殷勤,岂知她完全不为所动,不到半天便意兴索然,喊闷离开。弄得他非常尴尬,难以交代。
问题可能出在尹清雅心上,就是比起高彦,这些人都变成闷蛋,了无乐趣。
不论边荒集或其所处的边荒,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地方,无法无天,危机四伏。真正吸引她的该不是高彦,而是边荒的刺激和危险,使她有新鲜的感受。高彦何德何能?怎可令心高气傲的尹清雅对他倾心?高彦只因来自边荒集,占上「地利诱人」的便宜。
但如何令她移情别恋,忘记这可厌的小混账呢?
胡叫天来到他身旁坐下,脸布阴霾,神色沉重。
郝长亨为他斟酒,讶道:「天叔为何心事重重的样子,有甚么难解的事,长亨可否为你分忧?」又向他敬酒。
胡叫天默默干了杯中酒,沉声道:「荒人收复了边荒集。」
郝长亨很想说几句安慰他的话,可是想起自己亦是荒人的手下败将,且输得不明不白,窝囊至极点,豪言壮语立即卡在咽喉处吐不出来,只好为他斟满另一杯酒。
胡叫天看着他注酒,有点意兴阑珊的道:「恐怕接着来的一段长时间里,没有人能奈何得了荒人。」
郝长亨明白他说的是实情,却知绝不可以附和他,更添他心中的恐惧。自成功击杀江海流后,胡叫天一直郁郁寡欢,可知,作卧底叛徒的滋味绝不好过。
正容道:「帮主已有周详计划对付大江帮,只要杀死江文清,大江帮将会溃灭。」
胡叫天叹道:「现在的边荒集再非以前的边荒集,荒人已团结一致,我们要对付大江帮,等若与整个边荒集为敌,再不像以前般容易。」
郝长亨冷哼道:「帮主昨天起程往江陵,应桓玄之约商量大事,边荒集肯定是其中一个议题。天叔放心吧!我们必会找出破边荒集之法,何况在两湖,天叔绝对不用担心自身的安全,荒人敢来犯我们,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
胡叫天淡淡道:「听说燕飞曾来过巴陵,是否确有其事呢?」
郝长亨心中苦笑,暗忖自己正为此事心烦。点头道:「他确曾来过,且差点不能脱身。」
胡叫天朝他瞧来,沉声道:「我想退隐!」
郝长亨一呆道:「退隐?」
又道:「天叔勿要胡思乱想。我可以代帮主保证天叔的安全,只要天叔小心点,不让敌人掌握行踪,我保证大江帮派来的刺客,连你的影子也看不到,动辄还要全军覆没。在我们两湖帮的地头,谁来逞强,我们都要他吃不完兜着走。」
胡叫天颓然道:「我正是不想过这种每天都要心惊胆跳、提防敌人袭击的生活。」
郝长亨道:「请天叔三思,看清楚情况再下决定。」
胡叫天目光投往杯内的美酒,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今年四十三岁,过往几年都在江海流的手下办事,对那种生活已非常厌倦,现在只希望能找个山明水秀的小镇,宁静地渡过余生,甚么事都不想去管,把一切忘掉。」
郝长亨苦笑道:「天下间还有安乐的处所吗?」
胡叫天道:「那便要看我的福分,我有点难以向帮主启齿,希望长亨为我在帮主面前说几句好话,达成我的心愿。」
郝长亨还有甚么好说的,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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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来到统领府大堂门外,大感愕然,问道:「刘爷竟要在大堂见我吗?」
由城门接他到这里来的亲兵低声答道:「我们是依令办事,其它的事便不清楚。」
刘裕心忖,刘牢之这招高明得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本猜刘牢之会在较保密的地方,例如书斋又或内堂见他,而绝不会是在大堂般公开的场所。刘牢之又在玩手段了,他要显示给所有人看,自己是他一手捧出来的,甚么立军令状收复边荒集,是他的用人之术,好令自己能创出奇迹,事实上他并非针对自己,反对自己爱护有加,诸如此类。
刘裕暗叫不妙时,门官唱道:「副将刘裕到。」
刘裕欲再想清楚点也没有时间,硬着头皮步入统领府的议事大堂。入目的场面,看得他倒抽一口气,同时晓得,自己低估了刘牢之,已落到绝对的下风去,主动权完全握在刘牢之手内。
大堂的正面坐着手握北府兵大权的刘牢之,左右两旁各摆了十张太师椅,大半坐着北府兵的高级将领,包括孙无终、刘毅和何无忌三人在内。
一眼看去,论军阶,最低级的正是刘裕。
刘裕记起卓狂生所说听书听全套的道理,硬按下心底里对刘牢之的仇恨,不敢造次直抵大堂正中处,依北府兵见大统领的军礼,曲膝半跪行军礼道:「卑职刘裕参见统领大人,卑职托大人鸿福,幸不辱命,已依照大人吩咐,逐走占领边荒集的胡人。」
这番话给足刘牢之面子,又不亢不卑,甚为得体,即使刘牢之恨不得把他立即处斩,一时仍难降罪于他。
在座诸将尚未来得及点头嘉许,一身统领军服的刘牢之,早从大统领的宝座跳出来,一把扶起刘裕,呵呵笑道:「刘裕,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玄帅更没有看错人,只有你才可把一盘散沙的荒人团结在一起,创造出收复边荒集的奇迹。由今天开始,刘裕你便是带兵正将,俸禄加倍。」
刘裕被刘牢之的热情弄个措手不及,胡里胡涂的站直虎躯,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反应。
众将齐声喝采。
刘裕由副将高升至带兵正将,连跳两级。正将也有高低之分,在北府兵里,正将级的人马达三十多人,只有高级的正将才可领兵出征。
刘裕终于跻身于高级将领的行列。
刘裕听到自己答道:「多谢统领大人提携。」
他当然晓得,刘牢之只是在做门面工夫,以释去北府兵诸将,对他欲除去自己这眼中钉的疑心,将来他纵然被刘牢之害死,众人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去。
刘牢之喝道:「赐座!」
刘裕识趣的退到末席坐下,旁边便是何无忌,对面是刘毅,三人都不敢在目光眼神方面稍有逾越,怕被人发现端倪。
刘牢之回归主座,意气飞扬的道:「小裕立下大功,令我北府兵威名更盛,除了晋职外,我还要好好奖赏他,各位有何高见?」
此着更出乎刘裕意料之外,刘牢之愈对他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愈代表他暗地里有对付他的厉害手段。昨夜差点被陈公公干掉的惊险情况,仍是记忆犹新。
坐在刘牢之左右下首的,分别是吴兴太守高素和辅国将军竺谦之,在大堂内,是刘牢之以下军阶最高的人,亦是刘牢之的心腹将领,其中他认识的还有刘袭、高雅之和刘秀武,都是北府兵的著名将领。
刘裕的目光往孙无终投去,后者微一颔首,似在表示明白他的疑虑,不过,他亦看不通刘牢之的把戏。
何无忌侧靠过来,低声道:「逆来顺受。」
刘裕心中感激,何无忌是刘的外甥,关系密切,该比其它将领更清楚刘牢之的心意,在这等情况下仍来提醒自己,非常够朋友。
孙无终开腔道:「现在朝廷正值用人之时,下将认为,该多予小裕历练的机会。刚巧琰少爷正向我们要人,小裕又是琰少爷熟悉的人,故是最适合的人选。请刘爷考虑。」
这番话说出来,属刘牢之派系的将领,人人脸露不自然的神色。因为孙无终的话,等于暗示他仍不信任刘牢之对刘裕的诚意,所以,希望能让刘裕到谢琰底下办事。
反是刘牢之丝毫不介意,微笑道:「这是个好主意。」
刘裕对孙无终甘冒开罪刘牢之之险,提出这个建议,心中一阵感动,同时也知道,刘牢之绝不会放自己到谢琰处去,事情不会如斯简单。
果然,刘牢之的心腹高素道:「刘大人经过连场大战,长途奔波,已是非常疲倦。我认为该让刘大人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乘机衣锦还乡,与亲人欢聚。这该是最好的奖赏,我也巴不得有这机会哩!」
众将同声哄笑纷纷称善。
表面看来,他比孙无终更体恤刘裕的情况。
刘牢之含笑点头道:「确是更好的主意,小裕你有甚么意见?」此话等若否定了孙无终的提议。
刘裕心忖,敌人赞成的,当然要反对。自己孤身回京口,目标明显,顿成高手如陈公公等的刺杀目标,还是留在广陵隐妥点。
忙道:「卑职只是适逢其事,根本算不上甚么成就,岂敢厚颜回乡炫耀。请统领大人另派任务。」
他心知刘牢之怎都不会让他得到谢琰的庇护,索性抱着天掉下来当被盖的态度,看他有甚么对付自己的手段。
刘毅和何无忌都不敢说话,怕被刘牢之看穿他们和刘裕的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孙无终起不到任何作用。
刘牢之的另一心腹大将竺谦之欣然道:「朝廷不是向我们要人吗?我认为刘将军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孙无终、刘毅和何无忌三人登时色变,朝廷由司马道子所控,如把刘裕交给司马道子,与送羊入虎口有何分别?刘裕肯定不能活命。
刘裕则心中大骂,如此岂非硬逼自己脱离北府军,逃往边荒集当逃兵吗?实在太卑鄙了。
孙无终忍不住道:「现在南方谣言满天飞,把小裕和边荒的天降神石硬扯到一起,已大招朝廷之忌,琅琊王怎肯重用小裕呢?」
刘牢之神色自若的朝刘裕瞧去,道:「小裕在这里最好不过,就由小裕亲自解说这件事,我上报皇上,以释他的疑虑。」
大堂内静至落针可闻。
刘裕颇有任人宰割的无奈感觉,更清楚,只要说错一句话,让刘牢之拿到把柄,可治自己造反的死罪,谁也不敢为自己说半句好话。
正容道:「我敢对天立誓,甚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话,完全是信口雌黄。隐龙确是被火箭烧毁沉没,但却是在被围攻的情况下。两件事确是在同一晚发生,但是否在同一时间则只有老天爷晓得。两句歌谣出自荒人卓狂生之口,目的是令荒人团结在一起,是一种激励人心的策略。岂知传到边荒外,便变成另一回事。」
他能说的就是这么多,刘牢之不接受的话,只好打出广陵去,看看燕飞的免死金牌是否仍然有效。
刘牢之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微笑道:「我完全信任小裕,这件事我会亲自向皇上解释,担保没有问题。」
众人纷纷称善,均对刘牢之肯把如此犯司马氏皇朝大忌的事揽上身,是对下属的爱护。孙无终、刘毅和何无忌三人则心中纳闷,摸不着头脑。
难道刘牢之真的改变了对刘裕的看法。
只有刘裕明白,刘牢之是另有对付他的手段,故大卖人情,使北府兵诸将领,误以为他对刘裕爱护有加,将来纵是刘裕出了岔子,也没人怀疑与他有关。
刘牢之欣然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应由小裕去负责这项朝廷派下来的重任,以示小裕对朝廷确是忠心耿耿。」
刘裕心叫「来了」,这肯定不是甚么好差使,只恨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忙道:「请统领大人赐示。」
刘牢之道:「近两年,沿海出现了一批凶残的海盗,到处杀人放火、奸淫妇女,干尽令人发指的坏事。但因这批海盗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官兵一直没法奈他们的何,还吃了几次大亏,折损严重。上个月,朝廷派去负责剿匪的大将王式,更被海盗割掉首级,只余无头尸运返建康,震动朝野。所以,皇上颁下圣旨,要我在北府军内挑选能人,代替王式。」
孙无终一震道:「刘爷指的是否[恶龙王]焦烈武和他那群海贼?」
竺谦之道:「正是这个畜牲,此人残忍好杀,但武功高强,据传其擅使铁棍,从未遇过敌手。我本来亦不太相信他如此厉害,可是,王式名列[九品高手]榜上,排名仅次于王国宝之后,据目击者言,只是几个照面便被焦烈武收拾了。由此可见此人的武技,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刘裕心叫厉害。从听到的资料,沿海的官兵已被这批可怕的海盗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要自己率领这样的一班不足言勇的败军,去应付纵横无敌的海盗,任自己三头六臂,也难干出甚么成绩来。
此计既可把自己调离北府兵的权力核心,又可陷害他于劣境与海盗相斗,干不出成绩则可治自己办事不力之罪,且直接由朝廷出手,而刘牢之则可推个一乾二净,还有甚麽比这更划算的。
刘裕心中暗叹,自己确低估了刘牢之的手段。旋又心中一动,想到刘牢之或许只是依司马道子的指令行事。刘牢之该想不出这麽完美的毒计。
终有一天,他会和刘牢之、司马道子算清楚这笔账。这些念头以电光火石的高速,闪过刘裕的脑海,然后起立施军礼,大声应道:「刘裕接令!」
孙无终皱眉道:「刘爷可否从北府兵拨一批人手给小裕,以增强对付这群凶残海盗的实力呢?」
刘牢之叹道:「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天师军已全面发动攻势,实难再抽调人手。」
刘裕朗声道:「孙爷放心,刘裕必可完成任务,把焦烈武的人头献上朝廷。」
刘牢之终现出奸险的笑意,道:「谦之会详细告诉小裕有关贼寇的情况。事不宜迟,小裕你明早必须起行。」
刘裕强压下心中怒火,大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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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师毒手
徐道覆在周胄、许允之、谢缄等将簇拥里,率兵由东门驰入会稽城。
这是他第二次攻陷会稽城,心情却是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入城是在起义之初,孙恩振臂一呼,会稽和周遭各郡立即响应,让天师军势如破竹的连取会稽、吴郡、吴兴、义兴、临海、水嘉、东阳和新安等八郡,震动南方,声势一时无两,亦使天师军正式成形,变成能威胁建康司马氏存亡的一股力量。
不过,徐道覆乃深黯兵法的统帅,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成立的军队,仍只是乌合之众,力不足以应付连场硬仗。所以,当在边荒集失利退兵,刘牢之的水师从长江出海,沿南岸来讨伐的时候,他断然向孙恩提出,暂时放弃八郡,退守翁州,以避北府兵的锋锐。
现在,他又再次攻陷会稽城,南方亦出现有利于他们起义的形势变化,让天师道广被南方的梦想,再不是遥不可及。
可是他心中兴奋之情,却远不及上一趟入城。
那次入城,他是追随在孙恩左右,现在,却连他也不知道孙恩到了哪里去,到底在干甚么?他有个奇怪的感觉,自孙恩决战燕飞回来后,孙恩似乎对争霸天下失去了兴趣,极少过问军中的事,也减少了对天师道信徒的说法传道。
究竟他和燕飞之间发生了甚么事呢?为何他会说对付燕飞属他个人的事,与任何其它人都没有关系。
对此他没法理解。
他同时想起纪千千,生出无奈和失落的颓丧感觉。
在这一刻,他清楚知道,天师军正起步欲飞,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压制他的扩展,可是,失去纪千千的缺陷,将永远没法弥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精神集中往争霸的大业去,挥军攻入建康,直至南方完全臣服在他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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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韫策马驰出西门,由于官道挤满逃难的军民,只好在李从仁带领下,选择朝西南的丘陵林野逃窜。此时追在她身后除谢方明外,只余十多个亲兵。
她不敢去想丈夫和儿子的事,怕忍不住掉转头回城去,只希望他们吉人天相,先她一步逃出会稽城。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令她深切体会到兵败如山倒的情况。如果夫君王凝之曾努力抗贼,还可说是非战之罪,可是她却明白,降临到会稽的可怕灾难,是她冥顽的夫君一手造成的,为此使她更是内疚难堪。
如果谢玄仍然在世,是绝不会出现眼前情况的。
「呀!」
谢道韫、谢方明和李从仁骇然朝后瞧去,正巧见到跑在最后的亲兵,七孔流血的倒坠下马,一个相貌奇特的男子,大鸟般凌空从上方赶过坠马的战士,来到另两名战士的上方,两手探出,抓往他们的头盖。
谢道韫心神剧颤,心中叫出「孙恩」之名时,李从仁已祭出配剑,离马倒翻,横空向孙恩迎去。
其它战士纷纷拔刀取剑,为保命而战。
李从仁狂喝道:「夫人和公子快走。」
谢道韫始终是欠缺实战经验,正不知该与李从仁共抗大敌,又或听李从仁之言的时候,她和谢方明巳奔出十多丈。
李从仁的空马仍在往前狂奔,像不知主人已离开了牠。
惨叫声在后方接连响起。
谢道韫终于回过神来,拔出佩剑,猛刺在谢方明坐骑马股上,娇叱道:「不要停留,回到建康去。」
谢方明的坐骑吃痛下发足狂奔,载着泪流满脸的谢方明转瞬远去。
谢道韫再奔出百多步,勒停马儿,昂然跃往地上。
孙恩正悠然掠至,后方李从仁和众亲兵全遭毒手,伏尸荒郊,只余乱奔的空骑。
谢道韫临危不惧,剑锋遥指孙恩,平静的道:「要杀便杀我吧!」
孙恩像未曾下毒手杀过任何人般,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冷冷瞧着谢道韫,好半晌后,忽然眼睛生出变化,射出使谢道韫感到意外的丰富感情,叹息道:「如有选择,本人绝不会冒犯夫人,至于其中因由,请恕本人难以奉告。」
谢道韫虽然聪慧过人,仍没法明白孙恩这番话的含意。沉声道:「我的丈夫和儿子呢?」
孙恩淡淡道:「他们没有资格劳烦我出手。」
谢道韫心中涌起希望,尖叱一声,手中长剑挽起六朵剑花,如鲜花盛放般,往这位被誉为南方第一人的绝代宗师展开去,功架十足。
她却清楚自己,在年轻时代习武的颠峰期,她可以化出九朵剑花,虚实相生,令敌手无法掌握她要攻击的位置,连谢玄也非常赞赏。
比起当时的自己,她已大幅退步了。
孙恩一袖挥出,疾打在其中一朵剑花处。
剑光立告冰消瓦解,谢道韫踉跄跌退,唇角流出鲜血。
只一个照面,她便负伤。
孙恩柔声道:「生死只是一场噩梦,迟点醒来或早点梦消,根本没有相干。现在怎么说夫人都不会了解,可是,很快夫人便会明白我说的话。我会给夫人一个痛快的了断,夫人要怨便怨燕飞,和令弟的密切关系吧!」
谢道韫终于立定,厉叱一声,剑化长虹,不顾生死往孙恩直击而去。
孙恩双目回复先前般完全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右手从宽袖内探出,一拳往剑锋轰去,拳劲高度集中,不扬起半片落叶、一粒尘上,只有首当其冲的谢道韫感受到其充满死亡气息的可怕威力。
蓦地剑光一闪,杀气横冲而来,一道剑芒从左方树顶笔直射至,突袭孙恩。
孙恩像早晓得似的,左手从另一袖探出,撮指成刀,猛劈在偷袭者攻来的剑芒锋锐处,动作如行云流水,神态从容。
拳剑交击,一股火热的劲气透剑而来,谢道韫全身经脉像被燃烧着了似的,五脏六腑更像翻转了一样,难受得要命时,长剑早脱手堕地,人却被震得离地倒飞,直跌往七、八丈外。
剑劲真气交击之声不绝如缕。
谢道韫身躯着地时,第一个念头并不是关乎自己的生死,而是天下间竟有能挡着可怕如孙恩者的人物。
随即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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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
纪千千睁开眼睛,入目是小湖在日落前的醉人美景,然后回首朝营地的方向看去,小诗正朝她急步走来。
虽然没有人告诉她,纪千千却晓得,目下所处的位置,就是位于长子和台壁间官道旁的隐蔽林野。密林内这片嵌着一个小湖、宽广达两里的小草原,更是罕见的美景。
慕容垂的目的是突袭慕容永往援台壁的大军,削弱敌人的实力,令慕容永守不住长子。长子若破,慕容永的势力将会冰消瓦解。
「看你哩!走得这么急,一不小心摔倒怎么办?」
小诗喘着气来到她身旁,道:「皇上回来哩!他想小姐陪他吃晚膳、喝点酒。」
纪千千眼神回到湖面上,有点没好气的道:「这个人的脸皮很厚,他不怕碰钉子吗?」
小诗道:「传话的是风娘,她还说皇上会在席上告诉小姐,有关边荒集的最新消息。」
纪千千心中一沉,暗忖,难道是燕郎和荒人输了,所以慕容垂要喝酒祝捷。叹道:「告诉风娘,我不会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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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房内立即传来尹清雅不悦的声音道:「谁敢再来敲我的房门,我就斩断谁的手。」
郝长亨心中苦笑,硬着头皮道:「是我郝大哥!」
「咿丫!」
房门打开,一身夜行衣装的尹清雅出现眼前,笑意盈盈的盯着他道:「大前天是那甚么半人半鬼的[俊郎君],昨天则找批闷蛋来陪我去打猎,今天又是甚么鬼主意?」
在她澄澈明亮的秀眸注视下,郝长亨生出无所遁形的感觉,差点便要落荒而逃。对甚么人他都可弄虚作假,可是,对着这位自小亲如兄妹的娇娇女,他却有技穷的难堪尴尬,因为,他从未想过要算计她,更不习惯向她用诈。
苦笑道:「今天我是特来带清雅去大闹青楼解闷赔罪,想想看多有趣,清雅扮作俊俏的男儿汉,到巴陵最著名的青楼,找最红的名妓陪你喝酒唱曲,令青楼的姑娘对你倾心,是多麽的好玩有趣呢?」
尹清雅「噗哧」娇笑道:「郝大哥是怎么了?这是你想出来的吗?去年中秋我便有过这样的提议,却被你一口拒绝,现在却当作是你自己的主意来哄我。你当我是三岁的无知小女孩吗?」
郝长亨头都大了,赔笑道:「有这么一回事吗?怎么我忘记了。谁想出来都好,最重要是好的玩意,我给你一个时辰改妆,然后我们扮作世家子弟勇闯青楼,何用把自己关在房内呢?」
尹清雅忍着笑在他身旁走过,往内厅的出口走去,樱唇轻吐道:「我现在没有兴趣了,不去。」
郝长亨追在她身后,道:「你要到哪里去?」
尹清雅在门前立定,笑吟吟道:「我要到洞庭泛舟游湖,想点事情,不用任何人陪我。」
郝长亨叹道:「清雅有心事吗?」
尹清雅轻俏扭转娇躯,面向着他,道:「自我从边荒集回来后,你和师傅都是古古怪怪的,说话总是欲言又止,是否有事瞒着我呢?」
郝长亨大感难以招架。顽然道:「清雅不要多心,我们有甚么事会瞒你呢?」
尹清雅没好气的道:「我就是要你说实话。换过是别人,我还可以拿剑指着他咽喉,喊打喊杀的逼供,但你是郝大哥嘛!你不肯说,清雅能有甚么法子呢?谁想得到郝大哥这么不够意思,帮着师傅来欺负人家。」
郝长亨感到,在聂天还派下来的任务上已是一败涂地,再难有任何作为。
把心一横道:「因为我们怕你被高彦那花心小子欺骗了感情。」
尹清雅愕然道:「你们怎晓得我和那混账小子的事?我没有告诉你们啊!」
郝长亨失声道:「你真的看上那吃喝嫖赌样样皆会的臭小子?」
尹清雅不知想起甚么,现出神驰意动的神色。接着嫣然浅笑,点头道:「这小子确是好的事不见他会做,坏的事却样样精通。说起谎来口若悬河,全没有半句是真的。」
郝长亨难以置信的瞧着她道:「原来你真的看上他。」
尹清雅作了个像在唤「我的天啊」的顽皮表情,两眼一翻,然后娇笑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郝长亨当然不会告诉她,高彦偕燕飞曾到两湖来找她的事。道:「你不是着人留意一个叫做高彦的小子,吩咐若在两湖见着的话,须立即通知你吗?」
尹清雅咬牙切齿的狠狠道:「有人不想要命了,我吩咐过不准告诉你们的。」本已白里透红的脸蛋,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令她更是娇艳动人。
郝长亨道:「清雅勿要怪错好人,你吩咐下来的谁敢违命,只因执行你命令的人太过尽责,嘱咐了守城的兵卫留意这么一个人,消息才会传入我耳内。」
尹清雅瞪他一眼,又避开他询问的目光,跺脚嗔道:「不准那么看着清雅!根本没有甚么。我只是怕那不知死活的小子,缠人缠到这里来,会吃苦头吧!」
郝长亨叹道:「清雅关心他的生死吗?」
尹清雅大嗔道:「不准你和师傅胡思乱想!他死了最好,以后我都不用心烦了,谁有空理他的生死。」
最后连她自己都感到说话前后矛盾、口不对心。拉长俏脸气鼓鼓的道:「告诉你吧!我不是看上他。而是……而是他为我背叛了荒人,把我从荒人的手上救走。唉!荒人这么心狠手辣,肯定不会放过他,他既不能回边荒集去,不知怎样过日子呢?」
郝长亨对她和高彦在边荒发生过的事,终于有点眉目。沉吟片刻,皱眉道:「高小子在荒人里算不上甚么人物,有甚么资格救你呢?其中是否有诈?」
尹清雅一双精灵的大眼睛亮了起来,眉飞色舞道:「我起初也以为他是个只懂花天酒地的小混蛋,认识他一点后,才知道他有自己的一套,否则,怎当得起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唔!他救我的情况确有点古怪,不过,他真的助我避过楚妖女的追杀,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是假不来的。」
郝长亨骇然道:「你们遇上楚无暇?」对楚无暇的厉害,他仍是犹有余悸。
尹清雅似没有听到郝长亨说的话般,径自驰想神往道:「第一次,我被那个可恨的死燕飞生擒活捉,气得清雅差点想死时,也赖高小子才可以脱身。真的哩!这小子痴缠得令人心烦。你或许不会相信,我告诉他,在巫女河背后偷袭他的人是我,他偏不肯相信。」
又像想起甚么似的「噗哧」笑起来,两眼上翻作出被气死了的动人神态。续道:「真是个胡涂小子,敌友不分,说起谎话来表情十足,扮神像神,扮鬼像鬼。有时真想狠揍他一顿。」
郝长亨听到她提起燕飞,想起当夜如非她不顾生死拦截,自己恐怕早命赴黄泉,不能在此听她似如决堤般,滔滔不绝地畅言一直不肯透露半句的心事,心中一软道:「你是否喜欢那小子呢?」
尹清雅没有直接答他,探出五指轻戳他胸口三记,正容道:「快表白!你是否站在我这一边?」
郝长亨无奈道:「你该清楚答案!当日帮主是不许你到边荒集去的,全赖我拍胸口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你和高小子弄至这般田地,我须负上责任。」
尹清雅不悦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谁说我喜欢那个蠢混蛋。我只是恩怨分明,不想他傻呼呼的到两湖来,却被你们不分青黄皂白的宰掉,死得冤枉。」
郝长亨精神大振,道:「你没有爱上他吗?」
尹清雅大嗔道:「见他的大头鬼!」旋又想起某事似的掩嘴失笑。再白郝长亨一眼,道:「我说过嫁猪嫁狗也绝不嫁给他,你放心好哩。噢!你还未答应我。」
郝长亨心忖,高小子早来过又走了,却不敢如实透露。点头道:「你放心吧!如果高小子大摇大摆的到两湖来,我可以保证没有人会伤他半根毫毛。」
尹清雅欣然道:「这就好了。我要到湖上吹风,你自己到青楼胡混吧!」
伸手往郝长亨脊背一拍,一蹦一跳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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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风流尽散
刘裕坐在统领府后院的小亭里,心中百感交集。当日谢玄便是在这里截着自己,使他无法与王淡真私奔。假设谢玄预知王淡真的悲惨收场,谢玄仍会阻止他吗?
忽然间,他感到无比的孤独,谢玄已作古人,王淡真亦舍他而去,一切成为没法挽留的过去,伴着他的只有切齿之痛,和倾尽江河之水,也洗刷不去的恨火。
刘牢之换了一个更可厌的脸孔,充作好人,却是千方百计要置他于死。更明示他刘裕有军任在身,在起程前不准离开统领府,摆明是不想予他任何机会串连军中支持他的人。
触景生情下,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哀伤,不单是为了王淡真,更是一个在大乱时代里的人,深切体会到民族与民族间的仇恨,每个人都因为要生存,而进行无尽无休的战争,而生出的感慨。
当初刚加入北府兵的时候,他做甚麽都有一股狠劲儿,做甚么都要做得比别人好,为的只是得到上级的赞赏,完成每个派下来的任务,心中都有满足的感觉,认为自己为军队出了力,思想单纯。
可是,现在他已成为北府兵一众兄弟的希望,又或南人翘首以待的救世主,他对成败反有完全不同的思虑。更因他清楚火石降世的真相,令他受之有愧,所有这些念头合起来,形成他复杂的心境,那种滋味确难以形容。
事实上他再没有退路,只有继续坚持下去,在刘牢之的魔爪下挣扎求存,等待时机。假如时机永远不降临到他身上,他亦只好认命。
黑压压的浓云低垂在夜空上,仿如他沉重的心情。他现在虽然是孑然一身,可是扛在肩上的重担,却令他有不胜负荷的痛苦;他情愿明刀明枪与敌人决一死战,可惜事与愿违,面对的是荆棘满途的不明朗将来,眼前的任务,肯定是个要他永不超生的陷阱。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他再没有丝毫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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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宴在湖边举行。
慕容垂和纪千千坐在厚软舒服的地毡上,吃着侍从献上来新鲜火热的烤羊肉片,喝着鲜卑人爱喝的粗米酒。
慕容垂神色自若,东拉西扯的和纪千千闲聊着,说起当年被族人排挤,投靠苻坚的旧事。他用辞生动,话中充满深刻的感情,尽管纪千千无心装载,也不得不承认,听他说话确是一种乐趣。
忽然慕容垂沉默起来,连干尽两杯酒,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纪千千。
纪千千移开目光,投往湖水去,小湖反映着新月和伴随她的几朵浮云,彷佛是在这冷酷战场上,和纷乱的战争年代里,唯一可令人看到希望的美景。
慕容垂的声音传入她耳内道:「荒人赢了!」
纪千千心中所有疑虑一扫而空,差点高声欢呼,却不得不抑制住心中的狂喜。
荒人赢了!那代表甚么呢?胜利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荒人折损太重,在强敌环伺下,仍是没有好日子过。
慕容垂叹道:「荒人再次创造奇迹,赢了非常漂亮的一仗。」
纪千千娇躯掩饰不住的轻颤一下,俏睑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朝慕容垂瞧去。
慕容垂仍在凝视她,注意她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纪千千道:「以少胜多,已非常不容易:他们是如何办到的?」
慕容垂淡淡道:「成败的关键,在一场暴风雨和接踵而来的浓雾。如果我没有猜错,荒人里有精于看天候的高手,加上对边荒集季候转变的认识,把天气的突变,和整个反攻的战略配合得天衣无缝,令守军着着失误,最终全面崩溃。虽然我是承受失败苦果的一方,也不得不承认,荒人的反攻战非常精彩,肯定会名留青史,成为后人景仰的著名战役。」
纪千千暗忖,慕容垂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来,还表现出过人的胸襟,没有故意贬低对手,似乎失去边荒集,对他来说不算甚麽一回事。可是实情是否如此呢?她敢肯定,确切的情况刚好相反,失去边荒集对慕容垂是严重的打击,不但令他丢了面子,更打乱他统一北方的策略和部署。
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从容淡定,是因为震撼已过,他亦拟定好应变的策略。说不定击跨慕容永后,他会亲征边荒集。正因心有定计,他方可以笑谈自己这次严重的挫败。
她感到愈来愈能掌握慕容垂的心理。
慕容垂是否太乐观呢?他能否第三度对边荒集用兵,将决定于征讨拓跋珪之战的成功与失败。
如果拓跋珪输了,边荒集也完了。
慕容垂续道:「谢玄的确没有找错继承人,刘裕肯定是南方继谢玄后最出色的统帅,把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决定成败因素,发挥得淋漓尽致,可为后世的兵法家留下典范。」
刘裕得到慕容垂的高度评价,这赞语出自胡族最出色的兵法大家之口,纪千千也感与有荣焉。
慕容垂忽又皱起眉头,道:「刘裕究竟会留在边荒集长作荒人,还是会归队返回北府兵呢?千千可以告诉我吗?」
他少有用这种带些恳求意味的语调和她说话,顿令纪千千生出奇异的感觉。
慕容垂是否失去了自信呢?失去边荒集,对他的自负和信心肯定多少有影响。假设北伐之战以拓跋珪的大胜作结,对眼前这位纵横不败的无敌统帅,又会造成如何沉重的另一打击呢?慕容垂会否因连番重挫而失去战略水准?这些想法,令纪千千似在没有光明的黑暗里,看到第一线的曙光。又感到这个想法对慕容垂非常残忍,那种矛盾的滋味真不好受。
纪千千柔声道:「刘裕必须返回北府兵效力,否则,他会有负玄帅对他的期望。」
慕容垂讶道:「刘牢之和司马道子肯放过他吗?他回去与送死有何分别?」
纪千千轻轻道:「或许他确是真命天子哩!谁可下定论呢?」
慕容垂露出凝重的神色,点头道:「千千这句话,切中整件事的要害。若只动脑筋,不动感情的去分析,变成众矢之的的刘裕,肯定难逃敌人毒手。可是,如他真能挺过去,且保住小命,那么,最不相信他是真命天子的人,也会信心动摇。如此,他会成为南方最有号召力的人,至乎能吸引敌人的手下向他投诚。」
纪千千明白,为何慕容垂特别关注刘裕。事实上,现在南北诸雄,正进行一场不宣而行的竞赛,暗中较量角力,看谁能先统一北方或南方。先统一的一方,将会趁另一方分裂交战的时机,乘势征伐,好统一天下。
慕容垂是为自身的情况着急,不希望在荡平北方诸雄前,南方早他一步归于一统。故此,刘裕的迅速崛起,对他的伟业构成威胁。
纪千千心想,如果慕容垂能看穿自己对他的想法,会有甚么感受?会否对自己生出警戒之心呢?道:「皇上还未告诉我,这场仗是如何打败的?」
慕容垂仰望夜空,长长吁一口气,道:「是否除边荒集的事外,千千对其他事都没有兴趣呢?」
纪千千耸肩道:「我自小便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兴趣可多哩!不过,现在我最关心的是边荒集,这是皇上一手造成的,皇上不是想我把个中因由一口道破吧!」
慕容垂一时说不出话来,更不知如何答她,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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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韫回复神智,张开眼来,看到的是宋悲风饱历忧患,留下了岁月痕迹的脸孔,却再感觉不到自己身体有任何的痛楚。
从宋悲风双目闪动的泪光,她晓得自己内伤严重,不过,她没有丝毫恐惧,生命再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轻柔的道:「我还以为是梦境,不过我确实梦到秦淮河边的朱鹊桥,和朱鹊桥畔的乌衣巷,那活像前世轮回里的旧事,发生在很久很久前的过去。我们王、谢二家共同在巷内度过漫长的世代,倜傥风流、钟鸣鼎食,也同时面对前所未有的可怕劫难。这就是我们注定的命运,没有人能改变。」
宋悲风凄然道:「我真不明白,孙恩怎会对你下毒手?这样做,对他是有害无益的。」
谢道韫平静的道:「宋叔早离开谢家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插手谢家的事。去助刘裕打天下吧!安公是绝不会看错人的。」
宋悲风悲痛欲绝,当年谢安病逝,他也没有这般失控。
谢家的风流,确已走至末路穷途,谢道韫如若辞世,将带走这乌衣巷最显赫世家最后一抹霞彩。谢安的时代终告结束。
谢道韫道:「我看到王郎和荣儿哩!我真的撑不住了。宋叔好好保重,我曾拥有过最辉煌的岁月,亦好该知足。一切都再没有关系。」
宋悲风双目现出坚决的神色,指如雨下,连点她胸前数处要穴,正是当年燕飞救治他的功法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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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千千回到帐内,正等得心焦如焚的小诗连忙侍候她,道:「我真怕他按捺不住,不肯让小姐回来,又或设法灌醉小姐。」
纪千千微笑道:「慕容垂并不是这种卑鄙小人。干爹说过,凡能成为第一流高手者,均有驾驭本身七情六欲的能力,故可不受情绪影响,在武技上出人头地。玄帅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与在建康的世家子弟有所不同。他不但在男女关系上从不逾越,且对那些所谓建康名士趋之若骛的甚么五石散、寒食散没有丝毫兴趣。在这方面干爹也自愧不如。」
小诗仍在担心,道:「但慕容垂是胡人嘛!」
纪千千牵着小诗的手坐往地毡上,欣然道:「现在北方的胡人,与我们汉人再没有明显的分别,特别是胡人的领袖阶层,在苻坚把北方胡族汉化的努力下,胡人都说汉语,有些更读圣贤之书。像慕容垂,除了在战场上仍保持胡人好勇斗狠的强悍作风,平时怎么看也不觉得他是异族的人。」
小诗垂首道:「他的样子很吓人呢!好像没有人是他对手的样子。」
纪千千笑道:「勿要被气势慑服,鹿死谁手,还要在战场上见真章。天下间并没有能不被击倒的人。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荒人在二度反攻边荒集的战役上,取得全面彻底的胜利,把兵力达三倍以上的鲜卑和羌族联军逐离边荒,赢了非常漂亮的一仗。燕郎更大展神威,在暴风雨里勇取古钟楼,从边荒集的核心处,动摇了敌人的防守力。这场仗令荒人震惊天下,看以后还有没有人敢小觑我们荒人。」
小诗大喜道:「荒人真有本领。」
纪千千压低声音道:「失去边荒集,已大幅削弱慕容垂本是坚定不移的信心,我从未见过他今晚显露出来的神态,纵然和我说话,却不时心不在焉,可见他心事重重。所以,只要他多输一场仗,他将面对生平最大的信心危机,再不是以前的慕容垂。」
小诗道:「可是胡人终是胡人,我怕他狠起来时会伤害小姐?」
纪千千道:「所以,我们须小心处理和他的关系,让他保持君子的作风。现时的形势趋向,对我们是有利的。谁低估我们荒人,肯定会吃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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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悲风几近虚脱的勉力策骑缓行,牵着另一匹背驮谢道韫的马儿,从山野转入官道往北走。
将她送返建康谢家,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
在谢家他最尊敬的三个人,就是谢安、谢玄和谢道韫。对后者他除了敬意外,还因她不幸的婚姻而充满怜惜之意。老天爷对她太不公平了,既赋予她美貌、才智和一颗善良的心,偏不予她快乐和幸福。她不但是世家大族所谓门当户对的婚姻受害者,更是政治的牺牲品。
到此刻他仍然想不通,为何孙恩定要对她下毒手,究竟是基于对谢安的仇恨,还是有其它原因。
如是为了报复谢家,为何孙恩又放过他宋悲风?当时他拚死拦截孙恩,三十多招后,他锐气已泄、真气难继,被孙恩逼在下风。
孙恩只要坚持下去,定可取他之命,可是,孙恩只是一掌把他击得踉跄跌倒,便罢手不战,还留下一段令人难解的话。
他说道:「如果换过另一个情况,我绝不会对她下杀手,这是命中注定的。罢了!带她回建康好好安葬吧!在离世前,她是没有任何痛苦的。」
他真的不明白,为何孙恩会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孙恩的武功比传说中的他更可怕,确是环顾天下,谁人是他的对手?宋悲风虽然自负,也知自己没有能力为谢道韫报此深仇。
燕飞可以吗?想到这里,心中一动,终于豁然悟通孙恩令人难解的行为。
他是要引燕飞来决一死战。
燕飞和谢家关系密切,而谢安、谢玄去后,谢道韫成为了谢家的代表人物,假设孙恩杀的是他宋悲风或谢琰,那只是武林或战场上互相仇杀的结果,不会造成太大的震撼,可是,孙恩施毒手的对象是与世无争的谢道韫,即摆明是冲着燕飞而来,只要燕飞尚有一口气在,绝不会放过孙恩。
这是没法解开的仇恨。
孙恩对除掉燕飞是志在必得,这关系到孙恩的声名,和天师军的威势,幸好他回天有术,勉强保住她的性命,凭的是燕飞当年为他疗伤曾调教他的真气。只是谢道韫可以再撑多久,连他也不知道。
孙恩太狠心和卑鄙了,因一己之私,祸及没有关系的人。
更可恨的是司马道子,硬把王凝之一家大小,拖进这战争的泥淖去,只为了玩弄手段。
老天爷究竟是怎么搞的,处处让恶人当道,令这世界只有强权没有公义?
忽然间,他明白自己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就是谢玄亲自挑选的继承者,刘裕!
宋悲风暗下决心,不计生死也要助刘裕成器,只有通过刘裕,他才可以为谢家洗刷耻辱,向司马皇朝报复,向孙恩报复。
生荣死辱再不重要,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报答谢安,表达他对这位天下第一名士的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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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明主择士
燕飞和崔宏抵达拓跋珪的营地,已是接近凌晨时分,拓跋珪闻报飞骑来迎,亲兵们没有一个赶得上他的速度,只能狼狈地在后面追来。
燕飞勒马停下,看着拓跋珪像看不见他人般,直奔至他前方七、八丈处,始放缓马速,神采飞扬、双目放光的直瞪着燕飞,唇角本微仅可察的笑意,扩展为一个灿烂的笑容,策骑来到燕飞马前,摇头叹道:「小飞你们是怎办到的?」
燕飞亦目不转睛地回敬他锐利的目光,从容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得,这理由是否足够呢?」
拓跋珪道:「你们损失多少人?」
燕飞颇有感触地道:「真希望是零伤亡,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失去了百多个兄弟。」
拓跋珪的眼睛更明亮了,赞叹道:「肯定是非常精采的一战,你须告诉我整个过程,不可以漏掉任何细节。我的兄弟啊!我们又再次并肩作战,老天爷待我们算很不错呢!」
接着目光移离燕飞,箭矢般往崔宏射去,直望入崔宏眼内。
崔宏抱拳行汉人江湖之礼,朗声道:「见过代主。」神情不亢不卑的与拓跋珪目光交击,气度令人心折。
拓跋珪上下打量他好半晌,又瞥燕飞一眼,见他毫无介绍之意,竟哑然失笑起来,道:「原来是十里三堡的崔宏崔兄,我拓跋珪早有拜访之意,只因感到时机尚未成熟,所以不敢造次。」
燕飞和崔宏两人大感意外,均想不到拓跋珪一口把崔宏的名字喊出来。
崔宏感动地道:「代主如何能一眼把崔某认出来呢?」
拓跋珪欣然道:「像崔兄这种人品武功,万中无一,令我可把猜测的范围大幅收窄。尤其是崔兄举手投足中,显现出那种世家大族的神采,更是冒充不来。更关键是不但小飞一副待我去猜的神态,而崔兄更故意不说出大名,显然,崔兄非是一般寻常之辈,而是大大有名的人物,是我该可以猜到的,兼之十里三堡又是小飞可能路经之处,如仍猜不到是崔兄,我拓跋珪还用出来混吗?」
又欣然道:「崔兄是否看中我呢?」
今次轮到崔宏双目发亮,显然是心中激动,因拓跋珪的高明而感到振奋。道:「良禽择木而栖,代主果然名不虚传,今次崔宏来,是要献上必胜慕容宝之策,看代主是否接纳。」
拓跋珪双目神光电闪,一字一字缓缓道:「如崔兄能助我胜此一役,我拓跋珪不但会奉崔兄为国师,且永远视崔兄为兄弟,让崔氏继续坐稳中原第一大族的崇高地位。」
接着向左右喝道:「你们留在这里。」
又向燕飞和崔宏道:「小飞和崔兄请随我来!」
鞭马驰出营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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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回到宿处,正推门入房,尚未跨过门坎,邻房钻了个人出来道:「刘大人!可以说两句话吗?」
刘裕见邻房没有灯光,而此人显然尚未宽衣就寝,该是一直在等候他回来,非是想闲聊两句那么简单。
皱眉道:「兄台高姓?」
那人年纪在二十五、六间,中等身材,颇为健壮,是孔武有力之辈,样子本来不错,可惜一双眼睛在他的国字形脸上是小了一点,使刘裕感到他有点心术不正。
对方答道:「我叫陈义功,是统领大人亲兵团十个小队的头领之一,对刘大哥非常仰慕。」
刘裕更肯定自己的看法,这个人是刘牢之派来试探他的奸细,因为,如果他本身是有野心的人,当然乐意招揽能亲近刘牢之的人。刘裕不由心中暗笑,心忖,就看看你有甚么把戏要耍?亦暗自心惊,刘牢之确比他猜测的更要高明,竟懂得玩弄此等手段。
跨槛入房,同时若无其事的道:「陈兄有甚么话要说呢?」
陈义功随他人房,道:「我是冒死来见刘大哥的,因为我实在看不过眼。以前我一直在玄帅手下办事,明白刘大哥是玄帅最看得起的人。」
刘裕心叫来了,他是要取信于自己,以套取自己的真正心意。
悠然在床沿坐下,定睛打量他道:「刘爷待我也算不错吧!马上便有任务派下来。如果让我无所事事,我会闷出鸟儿来。」
陈义功蹲下来低声道:「刘大哥有所不知,今次统领大人是不安好心,分明是要刘大哥去送死。近两年来,凡当上盐城太守的,没有一个可以善终,包括王式在内,前前后后死了七个太守。有人说,焦烈武是海上的聂天还,最糟糕是负责剿贼的建康军士无斗志,遇上大海盟的海贼便一哄而散,王式便是这么死的。」
刘裕心想,如果这人说的有一半是真的,便应了燕飞说的话,敌人是明刀明枪的来杀自己,即使有燕飞当贴身保镖,对着数以百计的凶悍海盗,他也绝难幸免。
陈义功又道:「焦烈武本身武功高强不在话下,他的手下更聚集了沿海郡县最勇悍的盗贼,手段毒辣、杀人不眨眼。所以沿海的官府民众,怕惹祸上身,没有人敢与讨贼军合作,很多还被逼向贼子通消息,因此,焦烈武对讨贼军的进退动静了如指掌,使历任讨贼的指挥,陷于完全被动和捱打的劣势。建康如派出大军往援,贼子便逃回海上去,朝廷又势不能在沿海处长期驻重军,所以今次统须大人派给刘大哥的任务,是没有人愿接的烫手山芋,注定是失败的,一不小心还会没命。」
刘裕听得倒抽一口气,又实时顿悟,刘牢之是想借此人之口,来吓得自己开溜作逃兵,那他一样可达致除掉他这眼中钉的目的,而自己则声誉扫地,失去在北府兵里的影响力。
苦笑道:「我刘裕从来不是临阵退缩的人,不论任务如何艰苦和没有可能,我也会尽力而为,以报答玄帅对我的知遇之恩。大丈夫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对吗?」
心中也感好笑,情况像是掉转了过来,自己变成占领边荒集的人,而贼子则是荒人,不同的是自己手上根本没有可用之兵。
陈义功双目射出尊敬的热烈神色,沉声道:「刘大哥不愧是北府兵的第一好汉子。我陈义功豁出去了,决意追随刘大哥,刘大哥有甚么吩咐,即管说出来,我拚死也会为刘大哥办妥,并誓死不会泄露秘密。」
刘裕仍未可以完全肯定他是刘牢之派来试探自己的人,遂反试探道:「千万不要说这种话,我现在是自身难保。唉!我还可以做甚么呢?」
陈义功尽量压低声音凑近道:「统领大人是不会容刘大哥在起程前见任何人的,刘大哥有甚么话说,我可代刘大哥传达。」
刘裕心中好笑,你这小子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想套出老子在北府兵里的同党,然后来个一网打尽?
颓然道:「不用劳烦了,现在我已变成北府兵里的瘟神,谁敢支持我呢?你最好当从未和我说过话,待我有命回来再说罢。他奶奶的!真不明白我是否前世种下冤孽,弄至今天的田地。去吧!让人发觉你在我房里,跳下长江你也洗不清嫌疑。」
陈义功终现出失望神色,依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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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拓跋珪和崔宏驰往附近一处高地,滚滚黄河水在前方五里许外流过。
拓跋珪以马鞭遥指大河,道:「三天前,燕军的第一支先锋船队经过这里,在五原登岸,立即设立渡头和木寨,忙个不休?真想把他们的木寨和战船一把火烧掉,向慕容宝来个下马威。」
崔宏兴致盎然地问道:「代主因何没有这么做呢?」
拓跋珪微笑道:「因为我清楚黄河河况,现在正是雨季来临,会有得慕容宝好受。何况,燕军不擅水战,手上的所谓战船,只是劫夺回来后仓卒改装过的货船,性能和战力均不足惧,我让慕容宝继续拥有船队,既可让他多运点人来送死,且须耗费人力物力以保护和维修,对我们是有利无害,」
接着向燕飞道:「小飞怎会遇上崔兄的?以小飞的性格,一向独来独往,为何今趟会为我招揽贤士呢?」
燕飞把经过道出,最后笑道:「坦白说,愈认识崔兄,愈教我心惊瞻跳,晓得如让崔兄投往敌人阵营,你和我都要吃不完兜着走,只好把他押来见你老哥。」
崔宏哑然笑道:「燕兄勿要抬举我,事实上,燕兄肯让我跟来得见代主,是我崔宏的福份。只听代主刚才的一番话,便知代主智计在握,早拟定好整个作战策略。」
拓跋珪欣然道:「现在北方大乱,群雄割据,论实力,我拓跋族虽不用敬陪末席,但亦只是中庸之辈,崔兄因何独是看上我呢?」
崔宏道:「早在苻秦雄霸北方之际,我已留意代主,当代主在牛川大会诸部,又迁都盛乐,更认定代主不单胸怀大志,且有得天下的胸怀和魄力。不过,直到代主轻取平城、雁门两镇,又毅然放弃,引得慕容宝直扑盛乐,我才真的心动。就在这时候,竟给我遇上最景仰崇慕的燕兄,心忖,这还不是老天爷的意思吗?所以立下决心,抛开个人生死、家族兴亡等一切顾虑,誓要追随在代主左右,此心永远不变。」
燕飞静看眼前发生的另一种高手过招,他们互相摸索对方的心意,同时也在秤对方的斤两,只要一语不合,好事立即会变坏事,有高度的危险性。因为两人还招、出招、解拆全牵涉到军事秘密,不容外泄。
崔宏是智士,所以单刀直入的向拓跋珪表示投诚之意,而非是拐弯抹角的,徒使拓跋珪看不起他。
燕飞有个感觉,崔宏虽然是第一次见拓跋珪,但早对拓跋珪的作风有一定的认识。崔宏在寻找他的「苻坚」,拓跋珪亦在寻觅他的「王猛」。两人会否相见恨晚,接着发生另一段苻坚与王猛般的关系呢?
拓跋珪正容道:「确是天意。不知崔卿有何破敌之计呢?」
一句「崔卿」,从此建立两人的主从关系。
崔宏微笑道:「主公的策略在于[居如处子,出如狡兔]八字,看准慕容宝骄横跋扈,总以为可以吃定我们,遂采取暂避锋芒,以假装羸师之策,使其骄盈无备,然后发兵突袭。我要献上之计,只是锦上添花,令这场仗赢得更漂亮,更十拿九稳,对燕人造成最大的伤害,改变我军和燕军兵力上的对比,大利我们将来和燕人的斗争。」他的[主公],回应了拓跋珪的[崔卿],也确认了两人间君臣的关系。
拓跋珪动容道:「愿闻其详!」
燕飞心中暗赞崔宏了得,先露一手,表明看破拓跋珪的手段,可是言语间分寸拿捏得很好,不会令拓跋珪难堪,深明「伴君如伴虎」之道,且表现出远大的目光,不限于一场战役的争雄斗胜。
最精采是他说中拓跋珪的心事,如何把这场仗变成慕容垂失败的开端,这方是拓跋珪最关切的事。
崔宏道:「现在形势分明,慕容宝的大军于五原登陆,背靠大河设立营垒,以大河作粮线,在防守上是无懈可击的。只要一天不缺粮,我们仍难奈他何。」
稍顿续道:「不过,人心并不是铁铸的,当燕人发觉盛乐只余下一座空城,更寻不着敌军的影踪,会陷入进退两难之局。这时,只要我们在最适当的时候,做一件最正确的事,大胜可期。」
拓跋珪和燕飞交换个眼色,均感崔宏思路清晰,用词生动,有强大的说服力,令人对他即将说出来的妙计,不敢掉以轻心。
拓跋珪点头道:「说得好!我现在开始明白小飞初遇崔卿时的心情。换了是我,如果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干掉你。哈!何时才是适当的时机呢?」
崔宏欣然道:「这方面主公该比我更清楚,就是河水暴涨,舟楫难行的当儿。我还可以从十里三堡处调来八艘战船,虽未能截断燕人的水路交通,但足以造成滋扰,务教燕人不敢从水路撤军。」
拓跋珪一双眼睛亮起来,叹道:「崔卿真明白我的心意。」
又向燕飞笑道:「小飞给我带来这份可终生受用不尽的大礼,待会给你骂也是活该的。」
燕飞知道他指的是着人杀刘裕的事,失笑道:「你是在先发制人,教我难以对你发作。」
拓跋珪举手投降道:「甚么也好!是我的错!是我不够英雄!是我太不择手段!是我蠢!你想骂我的话,我全代你说出来,气可以消了吗?对不起行吗?」
以崔宏的智慧,亦听得一头雾水。
燕飞苦笑道:「我能拿你怎么样呢?以后再不要提起此事如何?」
拓跋珪转向崔宏道:「甚么才是最正确的事呢?」
崔宏道:「我们须向慕容宝传递一个消息,当消息传入慕容宝耳内,纵然他明知极有可能是假的,仍要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立即撤军。由于水路难行,更兼没有足够的船只可同时把八万人运走,加上害怕水路遇上伏击的风险,所以,只好取陆路撤返长城内。而最精采的地方,也是慕容宝必须舍水路而取陆路的主因,因为他须尽速赶回燕都中山去。」
拓跋珪恍然道:「我明白了。」
燕飞皱眉想了片刻,也点头道:「果然精采!」
崔宏道:「散播谣言,由我十里三堡的人负责,只要我们能截断慕容宝与慕容垂的联系,谣言将变得更真实,更难被识破。由于谣言来自汉人的商旅,可令人深信不疑。」
拓跋珪仰天笑道:「有崔卿助我,还有我拓跋珪做不到的事吗?我拓跋珪说过的话,亦从不会收回来。由今天开始,崔兄就是我的国师,在我有生之年,会善待崔卿和你的族人。」
崔宏道:「在主公正武登上帝位前,我还是以客卿身分为主公办事比较好一点,请主公明察。」
拓跋珪欣然道:「如崔卿所求。」
崔宏道:「在整个策略里,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着惑敌之计,就是要教慕容宝误以为撤退是绝对安全的,如此,我们方可以攻其不备,造成敌人最大的伤害。」
连燕飞也深深感到崔宏奇谋妙计出之不穷,有他助拓跋珪,将来会是怎样的一番景况呢? 拓跋珪微笑道:「我们回营地畅谈一夜如何呢?我想让其它人也听到你的的意见。」
两人当然叫好,策骑回营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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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得道多助
卢循来到会稽太守府大堂门外,与一名天师军的将领擦身而过,后者认出是他,忙立正敬礼,然后匆匆去了。
卢循步入大堂,徐道覆正吩咐手下有关占领会稽后的诸般事宜。卢循不敢打扰他,负手在一角静候。
徐道覆把手下打发离开后,来到卢循旁,道:「我倒希望打几场硬仗才取得会稽,太容易了便没有趣味。建康的世家大族,如不是腐败透顶,怎会出了个王凝之?」
卢循淡淡道:「我来时出门的那个人是谁?」
徐道覆笑道:「师兄注意到他哩!可见师兄人有精进,给你一眼瞧破他,此人叫张猛,来自岭南世族,有当地第一人之誉,武功不在我之下,最近屡立大功,我已论功行赏,提拔他作我的副帅。有此人助我们,不愁大事不成。」
卢循点头道:「此人确是难得的人才,不但一派高手风范,且气魄慑人,是大将之材。」
徐道覆像怕人听见似的压低声音道:「天师回翁州了吗?」
卢循道:「是我亲自送他上船的。唉!天师变了很多,偏我又没法具体的说出他究竟在甚么地方变了。」
徐道覆叹道:「我也在担心,自决战燕飞归来,天师似乎除了燕飞外,对其他一切都失去兴趣,包括我们天师道的千秋大业。唉!希望这只是短暂的情况。」
卢循苦笑道:「燕飞究竟有甚么魔力呢?第一次与燕飞对决后,天师便把天师道交给我们师兄弟。第二次决战后,天师连说多句话的兴趣都失去了。刚才我送他登船,他竟没有半句指示,到我忍不住问他,天师才说,我们必须巩固战果,耐心静候谢琰的反应,以最佳的状态一举击垮北府兵,如此建康将唾手可得。」
徐道覆点头道:「天师仍是智慧超凡,算无遗策,此实为最佳的战略。」
卢循拍拍徐道覆的肩头,道:「我们两师兄弟必须团结一致,道覆负责政治和军事,我负责圣道的宣扬,直至有一天,我们天师道德被天下,完成我们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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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在天亮前,登上山刘牢之安排送他往盐城的战船,他呆坐船尾处,瞧着广陵被抛在后方。
风帆顺流往大江驶去,刘裕心中一片茫然,对于能否重返广陵,他没有丝毫的把握。刘牢之这招非常高明,一句话把他置于绝地,不但令他陷于沿海巨盗的死亡威胁下,更令他成为各方要杀他的人的明显目标。
足音传来,刘裕抬头望去,愕然道:「你不是老手吗?」
老手来到他面前,欣然道:「难得刘爷还记得我,当日我驾舟送刘爷、燕爷和千千小姐到边荒集去,想不到今天又送刘爷到盐城赴任。嘿!我本身姓张,老手是兄弟抬举我的绰号。」
边说边在他身旁坐下来。
刘裕抛开心事,笑道:「我还是喜欢唤你作老手,那代表着一段动人的回忆。刚才我为何见不着你呢?」
老手道:「我是故意不让刘爷见到我,以免招人怀疑。船开了便没有顾忌,船上这班兄弟,都是追随我多年的人,可以信任。唉!千千小姐和小诗姐……」
刘裕道:「终有一天,荒人会把她们迎返边荒集。」
老手颓然道:「只有这么去想,心里可以舒服些儿。」
接着压低声音道:「今次我可以接到这个差事,是争取来的,孔老大、孙爷和一众兄弟,也有份在暗中出力。」
刘裕生出温暖的感觉,自己并不是孤军作战,而是得到北府兵内外广泛的支持。
老手愤然道:「际此用人之时,统领却硬把你调去盐城当太守,作无兵之帅,大家都替你不值。」
刘裕愕然道:「无兵之帅?」
老手道:「我本身是盐城附近良田乡的人,对沿海郡县的情况了如指掌,只今年我便曾三次到盐城和其附近的郡县去。所以,今次孔老大特来找我送刘爷去,好向刘爷讲解当地的情况。」
刘裕忍不住问道:「孔老大怎晓得我认识你?」
老手道:「我一直有为孔老大暗中办事,我们北府兵的战船到哪里去都方便点,等闲没人敢来惹我们。早在我送你们到边荒集去后,孔老大便找我问清楚情况,还大赞刘爷和燕爷够英雄,天不怕地不怕。」
又凑近低声道:「现在孔老大和各位兄弟,已认定你是未来的真命天子,所以把筹码押在你身上,大家豁出去了。」
刘裕大感惭愧,却晓得就算否认,仍不能改变得了半点儿这种深植人心的定见,只好照单全收,默认了事。
回到正题道:「盐城方面现况如何?」
老手道:「建康派出王式讨贼,可说是最后一击,若不是焦烈武把劫掠的对象,由贫农和商旅转向海外来做贸易的商船,影响舶来货的供应和朝廷的税收,朝廷亦没闲心理会。我们这个朝廷,从不理沿海民众的死活。最重要只是保着建康和附近的城池,让皇族高门能继续夜夜笙歌的生活。」
刘裕皱眉道:「沿海的民众不会组织起来自保抗贼吗?」
老手道:「安公在世时,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是司马道子掌权后,便征沿海郡县的壮丁组成乐属军,以加强建康兵力,弄至生产荒废,无力抗贼。原来焦烈武手下只有几个喽啰,这两年间却扩展至近二千人,全是司马道子这狗贼一手造成。」
刘裕大感义愤填膺,激起了对沿海民众的同情心。他本身出身贫农,更明白普通百姓在官贼相逼下的苦难。与老手的对话,令他对此原视之为陷阱苦差的任务,产生了不同的看法,感到必须尽力而为,令受贼灾的郡县回复和平和安定。
问道:「焦烈武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连王式也死于他手上?」
老手道:「焦烈武本属东吴望族,被北方迁来的世族排挤,弄得家破人亡,愤而入海为寇。自少年时代开始他便有武名,善使长棍,生性嗜杀,所到处鸡犬不留。他的战略是模仿聂天还。官兵势大,他便避往海上荒岛;然后觑机突袭,弄得官军畏之如虎,只要听到他进攻的号角声,便闻声四散。现在沿海的防御力形同虚设,谁到那里去,与送羊入虎口全无分别。」
刘裕听得倒抽一口气,心忖,形势比自己想象的更要恶劣。老手「无兵之帅」的戏语,亦非夸大之言。
苦笑道:「王式是怎样死的?」
老手嗤之以鼻道:「王式像大多数世家子弟般,自视过高,若他学懂躲在高墙之内,也不会这么容易被人宰掉。可是,他却当自己是另一个玄帅,恃着从建康随他来的一支三千人的部队,主动出击,却被焦烈武以假消息诱他进剿,步入陷阱后惨遭伏击,弄至全军覆没,自身也不保。现在各郡的官府只敢躲在城内,对城外的事不闻不问。唉!刘牢之派刘爷你去讨贼,又不派人助你,摆明是要你去送死。」
刘裕暗呼老天爷,王式好好歹歹也是建康军内有头有脸的将领,有一定的军事经验,否则司马道子不会委他以讨贼重任,而此人本身更是武功高强,又有一支正规军,然而尽管有如此优势,配合地方官府的人力物力,却一个照面便全军覆没,由此可见,焦烈武绝非寻常海盗,而是有智有勇,长于组织军事行动的野心家。老手是低估了他。
问道:「盐城的情况如何?」
老手道:「盐城本是讨贼军驻扎的城池,不过,现在的讨贼军只剩下百人,加上守城军的四百人,总数不够六百人、且粮饷短缺,士无斗志,要他们去讨贼只是笑话。」
刘裕沉吟片刻,道:「其它城池又如何?」
老手道:「更不堪提,如果焦烈武率众来攻,肯定会望风而遁。唉!我的确没有夸大,现在沿海诸城,不论官府百姓,都活在惶恐里,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求神拜佛,希望贼子放过他们。」
刘裕道:「有出现逃亡潮吗?」
老手道:「幸好近几个月来,焦烈武只是截劫经大河的外国商贸船,所以,沿海郡民可以暂时喘一口气。」
刘裕想了半晌,现出一丝笑容。道:「现在我的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到统领府后我不敢吃任何东西,只从后院的井里打了两杓水来喝;有甚麽可以医肚子的?」
老手赞道:「刘爷小心是应该的,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对统领,更要加倍提防。哈!不过,因我们是临急受命,船上的米粮都是由统领府供给的。待我去使人弄点东西让刘爷果腹。」
刘裕心中一动,叫着他道:「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老手再坐下去,乐意的道:「只要我晓得的,都会告诉刘爷。」
刘裕道:「刘牢之知不知道你为孔靖奔走办事?」
老手道:「当然知道,因为我们是玄帅钦点为孔老大办事的。刘牢之上场后,孔老大更亲自向刘牢之作出要求,希望可继续留用我们,因为孔老大只信任我。」
刘裕叹道:「刘牢之极可能找你们来作我的陪死鬼。」
老手色变道:「刘爷认为米粮有问题吗?我立即去查看。」
刘裕道:「你认识刘牢之的亲兵里一个叫陈义功的人吗?」
老手茫然摇头,道:「从没听过这么一个人。」
刘裕道:「他自称是刘牢之亲兵团十个小队长之一。」
老手愕然道:「刘牢之亲兵团的十个队长我全都认识,却没有一个是姓陈的。」
刘裕道:「这批米粮不用查也知道被人做了手脚,用的且是慢性毒药,要连续吃上两、三天后才生效,令人难以觉察,你去倒一碗出来给我看吧!」
老手去后,刘裕心中思潮起伏。
今早,当他晓得刘牢之派专船送他到盐城,已心中起疑。因为,如让他孤骑单身上路,凭他探敌测敌的本领,只要舍下马儿,专找山路林区走,再来多些敌人也无法截着他,只有走水路,才会成为明确的攻击目标。
刘牢之该与陈公公碰过头,清楚在山林野岭追杀他只是徒劳无功,所以想出这条在水路上截杀他的毒计。
刘牢之的心计非常厉害,知道老手和他的关系,所以故意放消息予孙无终,再由孙无终通知孔老大。当孔老大自以为巧妙安排老手接过这项任务,事实上却是堕进刘牢之的奸计里,让刘牢之可顺便铲除孔老大在北府兵内倾向他刘裕的势力。
此计最绝的地方,是自己信任老手,不但相信老手不会害自己,更信任老手在北府兵水师里称冠的操舟本领。在正常的情况下,在茫茫大江上,根本没有人能拦截老手。
刘牢之更看通自己的性格,知道一旦遇袭时,他刘裕不会舍弃老手和他的兄弟,无耻的自行逃生,最后只有力战而死。
这条近乎天衣无缝的毒计,大有可能是刘牢之和陈公公两人想出来的。因为这种事必须由外人去办,还可以装作是焦烈武下手,谁都难以追究。
刘裕心叫好险,暗抹一把冷汗时,老手捧着一碗麦米来了。
老手的脸色非常难看,道:「果然多了点古怪的香气,如不是得刘爷点醒,肯定嗅不出来。」
刘裕接过他递来的碗,捧到鼻端下。
古怪的事发生了,体内的真气竟气随意转,聚集到鼻子的经脉去,麦米的气味似是立即转浓,扑鼻而至。最奇妙是香气不但丰富起来,还似可以区分层次,其中一种带点涩味的香气,并不是来自麦米本身,只是附在麦米上。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鼻子可以变得如此灵敏,不由想起狗儿的嗅觉,大概就是这样子。又想起方鸿生。
道:「这米给人浸过毒物,然后烘干,蒸发了水分,毒药便附在麦米上,所以,麦米因烘过而脆了点。」
放下了碗,望向双目射出敬服之色的老手。
老手回过神来,狠狠道:「刘牢之真不是人,竟连我们都要害死。」
刘裕微笑道:「权力斗争从来是这个样子,不会和你讲仁义道德,且为求目的不择手段。」
稍顿续道:「现在你还有个选择,就是靠岸让我登陆,然后返广陵复命,把一切全推在我身上,指是我坚持离船,你没法阻止,如此没有人可以怪责你。」
老手坚决的摇头道:「我老手早在答应此行时,已和众兄弟商量过,决定把性命交托在刘爷手上。我现在更下决心,不但要把刘爷送往盐城去,还要留下来与刘爷并肩作战,为民除害。」
刘裕听得大为心动。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他三头六臂、智比天高,可是只身单刀,与纵横海上的巨盗对敌,只是个笑话。可是,如有像老手般熟悉该区域情况的操船高手相助,势必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老手又道:「我们可推说是焦烈武封锁大江出海的水口,令我们没法回航,刘牢之也难降罪于我。」
刘裕点头道:「好主意!」
得刘裕苜肯,老手大感兴奋,道:「在大江上,即使聂天还亲来,都拦不住我。不要小看我这艘小战船,孔老大曾真金白银拿了十多锭黄金来改装,船身特厚,船头船尾都是铁铸的。我出身于造船的世家,对战船最熟悉。」
刘裕想的却是刘牢之硬把自己留在统领府一天一夜,就是要让陈公公有足够的时间作部署对付自己。
道:「刘牢之当然清楚你的本领,所以不会作大江拦截诸如此类的蠢事,而会用计上船来!像那次王国宝骗何大将军的方法,想想看吧!在我们没有防备下,忽然遇上数艘建康的水师船,来查问我们到哪里去,着我们出示通行的文件,我们肯定会中计。」
老手心悦诚服的道:「还是刘爷想得周到,难怪刘爷战无不胜,刘牢之又如此害怕刘爷了。」
刘裕拍拍老手肩头,心神却飞到盐城去。
老手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未曾告诉刘爷,孔老大在船上放下一个铁箱子,请刘爷亲自扭断锁头看个究竟,照我看,肯定是孔老大送给刘爷花用的军费。」
刘裕心中再一阵感动,孔老大现在是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的一边。同时也看出火石效应的惊人影响,像孔老大、老手和他的兄弟,都深信他刘裕是真命天子而不疑,所以在不用深思、不须等待、不用理会现实的情况下,轻易作出抉择。
只有他清楚,自己绝非甚么真命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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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好自为之
黑夜里,两道黑影在林野里鬼魅般移动,像深夜出动的幽灵,与黑夜结合为一体。
燕飞和拓跋珪回复了少年时代的情怀,不同处在现时非是嬉闹玩耍,而是为拓跋族的存亡奋战。
最后两人抵达密林边缘区,登上最高的一株古树。
敌人营地的灯火,映入眼帘。
拓跋珪与燕飞脚踏同一横干,前者笑道:「你这小子愈来愈厉害哩!真跑不过你。」
燕飞淡淡道:「坦白说!我是故意让你,否则你仍在后面数里外,上气接不到下气的辛苦追来。」
拓跋珪失笑道:「太夸大了,我会差你那么远吗?」
两人对望一眼,都开怀笑起来,感觉着友情真挚流露的滋味。
拓跋珪探手搂着燕飞肩头,道:「看!我肯定慕容垂指点过我们的小小宝,否则,这小子不会如此高明懂采取稳打稳扎的战术。如果我们没有妙计,只好干瞪眼等敌人失去耐性撤兵,然后垂头丧气的重建盛乐,不过,我的复国大计也完蛋了。」
燕飞点头同意。
慕容宝筑起十多座垒寨,占据了五原近河区十多里内所有具战略优势的高地,另一边靠着大河,以这样的阵势,就算拓跋珪倾尽军力,也是以卵击石,难动摇对方分毫。一俟慕容宝与重夺平城和雁门的慕容详取得联系,确立运粮线,慕容宝将立于不败之地。长期作战又或退兵,全看慕容宝的决定。
拓跋珪欣然道:「今次全赖你带崔宏来,由汉人散播谣言,方没有破绽。」
燕飞笑道:「崔宏只是锦上添花,纵然没有他,你老哥也有全盘的作战计划,慕容宝怎是你的对手呢?」
拓跋珪正容道:「崔宏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开国军师和大将,此人思考缜密,正能补我的不足处。」
燕飞提醒道:「在人事上你要小心点,崔宏怎都是新来者,如果你偏用他,会令你原本的下属生出妒忌心,破坏了将领间的团结。」
拓跋珪点头道:「这方面我会很小心,幸好崔宏亦明白自己的位置,这两天表现得很谦虚,没有惹人反感。」
又叹道:「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怕说出来遭你痛骂。」
燕飞讶道::见有这麽一回事?不过你大可以放心,你这小子有一股古怪的魔力,就是不论我如何想揍你一顿,可是当我面对着你时,怒火总会不翼而飞。我更要顺便在这里提醒你一句,小仪并没有出卖你,你如敢怪罪于他,我会是第一个不放过你的人。」
拓跋珪苦笑道:「我正想用此作交换条件,岂知竟被你先一步说出来。唉!」
燕飞在黑暗里的目光闪动着奇异的光芒,不眨眼地细看拓跋珪好半晌,沉声道:「你似乎真的有点心事,究竟与甚么有关呢?」
拓跋珪颓然道:「我遇上生平第一个真正令我心动的女人。」
燕飞失笑道:「少年时代,每次你看中美丽的女孩,说的都是造句话。」
拓跋珪苦笑道:「今次是不同的,因为我晓得,没有女人比她更危险,而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最爱冒险和刺激,这方面,我虽然在争雄斗胜的战场上得到很大的满足,却从未在男女间的战场上尝试过,所以,这个极度危险的女人,本身对我有超乎寻常的吸引力,更令我动心的是,她正是那种女人中的女人,媚在骨子里,令人感到错过她会是生命中最大的损失。」
燕飞动容道:「你今趟竟是来真的?」
拓跋珪叹道:「问题是我清楚绝不该碰此女,因为,我希望每一件事都尽在我的掌握和计算内,而她对我却肯定是不利的因素,至乎会影响我和你的兄弟情谊。」
燕飞平静的道:「如此她当是我认识的人,究竟是何方美女呢?」
拓跋珪道:「就是楚无暇。」
燕飞仍是不眨眼的瞧着他。
拓跋珪移开目光,避免与他对视,投往敌人的营地,道:「我们必须于慕容详取得平城和雁门前,击垮慕容宝的八万燕兵。」
燕飞道:「在有关娘儿的事情上,你从来听不进我说的话,今次也不会例外。对吗?」
拓跋珪苦笑道:「你真的了解我。」
燕飞耸肩道:「那我还可以说甚么呢?」
拓跋珪大讶道:「就是这么一句话吗?」
燕飞道:「你怎会和她缠上的?」
拓跋珪把经过老老实实的道出来,然后道:「这个女人很懂玩男女之间的手段。自她离开我去寻宝后,我有点不受控制的时常想起她,使我晓得自己今次情况不妙,非常糟糕。」
燕飞道:「或许你真正得到她后,她对你的吸引力会逐渐减退。」
拓跋珪道:「这正是最危险的想法,令我更想拥有她,看看是否如此。嘿!你似乎并没有怪责我不够兄弟,因为,她极可能是冲着你而来的。」
燕飞记起尼惠晖的警告,仰望星空,吁出一口气缓缓的道:「只要你能永远不让她插手到你的政事上,谁也管不了你私人的事。」
拓跋珪朝他瞧来,低声道:「你是否因她而心中不快?」
燕飞迎上他的目光,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虽然在建康行刺过我,而我更清楚,她会是那种凭一己好恶,随时下手杀人者,仍然感到很难管你这方面的事。事实上,你为了复国大业,一直在压抑着心中的感情,这不单指男女之爱,更包括人与人间的正常情绪,令人感到你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之辈。然而,真正的你是有着丰富的感情,楚无暇正是能点燃你心中感情火焰的引信。」
拓跋珪笑道:「说得真好!知我者莫若燕飞。」
燕飞道:「对她的讨论到此为止,我最后只有一句话,就是好自为之。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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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风帆转入淮水,逆流而行。
屠奉三立在船首,衣衫迎风拂扬。
他会先与侯亮生秘密地碰头,了解情况,然后决定该否见杨全期。
他一向的作风是谋定后动,绝不好大喜功,冒险求成,亦正是凭他稳打稳扎的策略,才能勉强压止两湖帮的扩张。当然,现在的形势已变成另一回事,聂天还和桓玄朋比为奸,他屠奉三则退往边荒集。
如果没遇上刘裕,他只能在边荒集苟且偷生,随边荒集的盛衰起落过下辈子。现在他的雄心壮志更胜从前,不但要向聂天还算旧恨,还要向桓玄讨新仇的血债。而要达到这两个目标,他必须全力助刘裕成为南方最有权力的人。
他不得不承认侯亮生对他有无可估量的影响力,大幅扩阔了他视野的水平,扩展往无垠的远处,令他对扶持刘裕更有把握。
南方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单靠北府兵并不能使刘裕登上皇帝的宝座,想当年桓温权倾南方,荆州军是当时晋室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在死前欲求得「九锡」的最高封号,仍因高门之首谢安和王坦之的阻挠,难以成事。
于此可见,高门大族在政治上的影响力。
所以争取高门大族的支持,是屠奉三「造皇大计」里重要的一环。否则,将来刘裕纵能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大有可能功亏一篑。现在他去见杨全期,正是在这仍处于空白的计划上踏出第一步。
侯亮生是博通古今的智士贤人,他屠奉三则为深谋远虑的军事谋略家,两个人衷诚合作,将会为刘裕缔造不朽的王侯霸业。
屠奉三是刘裕、燕飞和孙恩外,唯一清楚并没有天降火石这回事的人,可是却丝毫没有动摇他对刘裕是真命天子的看法。他安慰刘裕的话只代表他部分想法,更重要的是淝水之战后,南方出现影响社会所有不同阶层的新形势。
当谢玄以八万军击垮苻坚的百万大军,赢得淝水大捷震古铄金的骄人成果,南方即使「愚民童子」,都「振袂临江,思所以挂旗天山,封泥函谷」,充满克复中原的希望。可是司马氏立即排挤谢安、谢玄,使江左政权坐失克复中原的最佳时机。不过,这股广披南方所有阶层和军民的渴求,只是被压抑下去,令南人对司马氏皇朝生出彻底失望的情绪,却从没有消散,亦不可能消散。只要时机如春风拂至,会像烧不尽的野草般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桓玄和孙恩都想借此势崛起,取代司马氏皇朝,可是屠奉三独看好刘裕。他身为谢玄继承人的优势是前两者欠奉的。
天师军的最大阻力来自南方佛门,建康的高门大族不乏崇佛之辈,他们绝不容视之为邪教的天师道独尊天下。
桓玄则可归于司马道子的腐化一族,代表着反对谢安行之有效的「镇之以静」,以此作施政方针的高门反动势力。
只要刘裕成为改革派的代表,不但可以得到饱受剥削压榨的群众支持,还可以争取到高门大族有识之士的认同。如此不可能的事将会变成有可能。
河风迎面拂来,屠奉三深吸一口气,从没有一刻,他比现在更有信心可圆刘裕的帝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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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从深重的坐息醒转过来,感到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澈和饱足。
舱窗外夜幕低垂,自己这次运气调息,至少坐了六个时辰。这两天在船上,他除了吃东西外便是坐息,务求以最佳的状态,去应付焦烈武的汪洋大盗贼兵团,又或其它敌人派来的刺客杀手,真个是少点本领也不行,睁开眼来,看到是紧闭的舱门,自己则盘膝坐在榻子上。
假设有人破门而入,先发暗器后施杀着,自己肯定会手忙脚乱,一个错失便被突袭者夺去小命。
在这种环境和情况下,甚么「九星连珠」又或「天地一刀」都派不上用场,只适宜细腻精微的刀法。
忽然心中一动。
「铮」!
刘裕左手拿起放在身旁的厚背刀,右手拔刀出鞘。
几乎是不经思索,妙手偶得般,厚背刀往前直刺,「嗤嗤」声中,身前幻出七朵刀花,最精采是刀花消散,刀气仍存,朝前方划去。木门震动起来,当刘裕还刀入鞘,木门现出七条深浅不一的刀痕。
刘裕心中大喜如狂,活到这把年纪,尚是首次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刀气,如果不是力道不够平均,每道刀痕该是深浅如一。
有意无意间,他又多领悟一记自创的刀招。这招该唤作甚么好呢?足音响起,接着是敲门声。
刘裕道:「进来吧!」
老手推门而入,一脸疑惑神色,道:「刚才是甚麽声音,似乎是飞刀掷上木门的声响,我还以为刘爷出了事,赶快下来看个究竟。」
刘裕心忖,老手的形容相当贴切,不过却是无形的飞刀,此招便叫作「无形空刀」吧!都算不错。
笑道:「船抛掷得很厉害,是否快到海口?」
老手道:「早出海了,现在沿岸北上,天亮时可抵盐城。」
刘裕失声道:「甚么?我坐了多久?」
老手一脸崇敬的神色,道:「刘爷这一坐足有两天半夜。高手确是高手,在北府兵的所谓高手里,我从未听人可以打坐入静这么久的,能坐上几个时辰已算了不起。」
刘裕登时感到两脚酸麻,连忙把两脚伸直,改为坐在榻子边缘,让双足安全着地,始安心了点儿。
燕飞的免死金牌确了不起,使他成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高手,真他娘的爽至极点。随口问道:「没有人拦截我们吗?」
老手道:「在离大江海口七、八里处果如刘爷所料,有两艘官船打旗号着我们停船。我懒理他的娘,几下拿手本事便把他们撇在后方。哼!想在大江逮着我老手,投多几次胎也休想办到。」
刘裕欣然道:「刘牢之今次是弄巧反拙,反令你们成为我的好伙伴和战友。不过在抵达盐城后,我想你们诈作离开,设法躲藏起来,只是当我想找你们时,你们便适时出现,变成我的一着没有人想得到的水上奇兵,可以办得到吗?」
老手沉吟片刻,道:「躲起来是轻而易举的事,但通信却是一道难题,必须找当地养有信鸽的帮会帮忙,这个并不容易,即使有人答应你,你也不敢信他,谁晓得他是不是焦烈武的同党?」
刘裕道:「当地最有势力的帮会是哪一个呢?」
老手道:「当然是东海帮,帮主何锋是何谦的堂弟。何谦在世时,他等若沿海郡县的土皇帝,现在收敛了很多,因为他害怕刘牢之会杀他。」
刘裕道:「何锋由我负责说服他帮忙,如果能令他站到我们的一边来,会大添胜算。」
老手道:「恐怕非常困难,地方帮会对焦烈武畏之如虎,怕开罪焦烈武,迟早会被拿来祭旗,给焦烈武来个棒打出头鸟。」
刘裕道:「这是因为地方的帮会对官府没有信心,希望他们对我会有不同的看法。」
老手苦笑道:「刘爷仍不明白宫府在沿海郡县的形势是多么恶劣,不但再没有可用之兵,更没有能作战的水师船。
刘裕微笑道:「至少有一艘嘛!且由北府兵最超卓的操舟班底负责驾驶。」
老手点头道:「我们是舍命陪君子。不过坦白说,换下不是刘爷,我们肯定会在把人送到盐城后,立即溜返广陵,不愿意留多半刻。」
刘裕冷笑道:「焦烈武并非聂天还,只懂用杀人放火的手段,令人害怕他。只要我们能干出一、两件漂漂亮亮的事,让人晓得我对付焦烈武的决心,更发觉焦烈武非是不能击倒的海上霸主,沿海的军民会聚集到我的旗下来。」
老手道:「我和各兄弟对刘爷有十足的信心。」
刘裕心忖,如非老手和他的二十多个兄弟认定自己是真龙转世,恐怕半丝信心也没有,由此可见火石效应的影响力。
火石效应能在如此恶劣的形势下,再次发挥威力吗?船身忽然颤抖起来,速度骤减。
两人四目交投。
刘裕首先跳起来,扑往舱门外,老手随之,均晓得出了情况。
难道焦烈武如此神通广大,竟先发制人,在黑夜的海上拦途截击,教他们永远到不了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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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高门子弟
老手皱眉道:「会不会是个陷井呢?」
在风灯照耀下,一个大汉正死命抱着一截似是船桅断折的木杆,在汹涌的海面上载浮载沉,随波浪漂荡。
老手的[ 雉朝飞]
正缓缓往落难者驶去,由于在大海中停船是非常不智的蠢事,所以只有一个救他的机会,错过了除非掉头驶回来,可是在黑夜的大海里,能否寻得他亦是疑问。
刘裕想也不想道:「如果敌人神通广大至此,我刘裕只好认命,怎都不能见死不救。来!给我在腰间绑绳子。」边说边解下佩刀。
众人见他毫不犹豫亲自下海救人,均肃然起敬,连忙取来长索,绑着他的腰,另一端由老手等人扯着。
当船首离那人不到两丈时,刘裕叱喝一声,投进海水里,冒出海面时,刚好在那人身旁。
刘裕探手抓着对方手臂,大叫道:「朋友!我来救你哩!」
那人全无反应,却被他扯得松开双手,原来早昏迷过去,全赖求生的意志,抱紧浮木。
刘裕在没有提防下,随对方沉进海水里去,连忙猛一提气,本意只是要升上海面,岂知不知那里来的力量,竟扯着那人双双腾升而起,离开海面达三、四尺。
老手等人忍不住的齐声欢呼喝采,赞他了得。
刘裕喝道:「拉索!」
众人放声喊叫,大力扯索,就借扯索的力道,刘裕搂着那人的腰,斜掠而上,抵达甲板,完成救人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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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龙舰上。
舱厅里,聂天还神态悠闲地在吃早点,郝长亨在一旁向他报告过去数天他不在两湖时的情况。
当说到胡叫天意欲退隐的请求,聂天还漫不经意地道:「叫天只是情绪低落,过一阵子便没事。着他暂时放下帮务,交给左右的人,找个欢喜的地方好好散心,待心情平复再回来吧!」
郝长亨低声道:「他已决定洗手不干,希望从此隐性埋名,平静安渡下半辈子。照我看他是认真的。」
聂天还沉默片刻,点头道:「这是做卧底的后遗症,出卖人是绝不好受的,我谅解他。唉!叫天是个人才,更是我们帮内最熟悉大江帮的人,设法劝服他,我可以让他休息一段长时间,待他自己看清楚形势再决定是否复出。」
郝长亨点头道:「这不失为折衷之法,如帮主能让他在任何时间归队,他会非常感激帮主。」
聂天还叹道:「刘裕现在已成了令我和桓玄最头痛的人,叫天之所以打退堂鼓,正是被荒人的甚麽[ 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骗人谎话唬着了。」
说到着里,心中不由想起任青媞,她说要杀死刘裕,以证明他非是真命天子,究竟成败如何?他真的很想知道。
郝长亨以手势作出斩首之状。
聂天还道:「不要再谈刘裕,希望有人能解决他不须我们出手。我的小清雅还在发脾气吗?」
今次轮到郝长亨头痛起来,苦笑道:「她变得孤独了,只爱一个人去游湖,真怕她患了相思症。」
聂天还出奇的轻松地道:「她最爱热闹,所谓本性难移,只要你安排些刺激有趣的玩意儿,哄得她开开心心的,肯定她会忘掉那臭小子。」
郝长亨沮丧地道:「我十八般武艺全使将出来,却没法博她一笑。」
聂天还笑道:「我们的小清雅是情窦初开,你不懂投其所好,断错症下错药,当然是徒劳无功。」
郝长亨叹道:「这附近长得稍有看头的年轻俊彦,都让我招来让她大小姐过目,她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这批小伙子随便叫一个出去,无不是女儿家的梦中情人,在她小姐眼中,则只是闷蛋甲、闷蛋乙。帮主,你说这是否气死人呢?」
聂天还从容地瞧着他道:「你似乎已完全没有办法了。」
郝长亨暗吃一惊,忙道:「我仍在想法子。”
又叹道:「我知道毛病出在甚麽地方。被我挑选来见她的小子们,都与高彦这种爱花天酒地、口甜舌滑的小流氓有很大的分别,他们全是那种我们可接受作清雅夫婿的,堂堂正正男儿汉,然则在哄女孩子这事上,他们怎都不是在花丛打滚惯了的高小子的对手。」
聂天还哑然笑道:「对!对!我们怎也不可以找个专擅偷心的花花公子,来与高小子比手段,一个不好,便成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郝长亨道:「或许过一段时间,清雅便会回复正常,说到底她仍是最听帮主的话,不会让帮主难堪。」
聂天还舒一口气,悠然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种男女间的事,必须象对付山火般,扑灭于刚开始的时候,如任由火势蔓延,只会成灾。」
郝长亨终察觉聂天还似是胸有成竹的神态,愕然道:「帮主竟想出了办法来?」
聂天还从怀内掏出一个卷轴,递给郝长亨道:「荒人定是穷得发慌,竟想出如此荒谬的发财大计,要与各地帮会合办往边荒的观光团。由各地帮会招客,只要把客送到寿阳,边荒集会派船来接载,由荒人保证观光团的安全,这卷东西里详列观光的项目,甚麽天穴、凤凰湖、古钟楼;还有说书馆、青楼、赌场等诸如此类,真亏荒人想得出来。」
郝长亨接过卷轴,拿在手上,问道:「这卷东西是怎麽来的?」
聂天还道:「是桓玄给我的,本只是让我过目,我一看下立即如释重负,整个人轻松起来,硬向桓玄要了。哈!桓玄只好找人誊写另一卷作存案。」
郝长亨不解道:「寿阳是北府兵的地方,司马道子和刘牢之怎肯容荒人这麽放肆?」
聂天还道:「现时的形势非常古怪,刘牢之和司马道子都不敢开罪荒人,怕他们投到我们这边来,且要和他们做贸易,所以,这种无伤大雅的事,只有只眼开只眼闭。」
郝长亨道:「桓玄又持甚麽态度?」
聂天还道:「他会装作毫不知情。」
郝长亨失声道:「毫不知情?」
聂天还微笑道:「这些观光团欢迎任何人参加,只要付得起钱便成。假设我们要杀死高小子,是否很方便呢?」
郝长亨恍然道:「难怪帮主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不过,边荒集一向自由开放,来者不拒,没有观光团也是同样方便。」
聂天还欣然道:「你何不展卷一看,只须看说书馆那一项,自会明白我因何心花怒放。」
郝长亨好奇心大起,展卷细读,一震道:「好小子,竟敢拿清雅占说书卖钱。」
聂天还仰天笑道:「这就是不懂带眼识人的后果,幸好高小子财迷心窍,转眼便露出狐狸尾巴,省去我们不少功夫。」
郝长亨跳将起来道:「我立即去找清雅来,让她看清楚高小子丑恶的真面目。」
聂天还喝道:「且慢!」
郝长亨道:「不是愈快让她清楚高小子是怎样的一个人愈好吗?」
聂天还沉声道:「假如清雅要亲自到边荒集找高小子算账,我们该任她去闹事还是阻止她呢?如果她一意孤行,我们可以把她关起来吗?」
郝长亨颓然坐下,点头道:「确是令人左右为难。不过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事迟早会传入清雅耳内去。」
「砰!」
聂天还一掌拍在木桌上,立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这位威震南方的黑道霸主双目闪着慑人的异芒,狠狠道:「在[小白雁之恋] 的书题下,其中一个章节是甚麽[共度春宵]
,这究竟是甚麽一回事?清雅的清白是否已毁在高小子手上?我操他高彦的十八代祖宗,只是这个章节,我便要把高小子车裂分尸。」
郝长亨道:「肯定是这小子自吹自擂,清雅决不是这样随便的人。」
聂天还狠狠道:「我也相信清雅不会如此不懂爱惜自己。真的岂有此理!竟敢坏清雅的名节。」
郝长亨道:「高彦算是老几,此事交给我办,包保她来日无多。」
聂天还叹道:「只恨我输了赌约,否则我会亲手扭断高彦的脖子。此事我已请桓玄出手,他会为我们办得妥妥当当的。」
又道:「至于清雅方面,由我负责,我会令她在一段时间内,收不到江湖传闻,待高小子魂归地府后,她知道与否就再没有关系了。」
郝长亨点头道:「还是帮主想得周到。」
聂天还叹道:「至于清雅和高彦间发生过甚麽事,我不想知道,你知道了也不用告诉我。现在我最渴望的是听到高彦的死讯。」
郝长亨连声应是。同时深切感受到聂天还对尹清雅的溺爱和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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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雉朝飞] 在晨光下破浪前进,左方是春意盎然的陆岸,大海风平浪静,表面绝看不到沿海郡民饱受凶残海盗蹂躏的惨况。
刘裕迎风立在船首,心神却驰骋于北方的战场上。
最具决定性的两场战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均与日前北方最强大的燕国有直接关系。一边是慕容垂引慕容永出长安之战,以决定慕容鲜卑族内谁有资格当家作主;另一边是慕容宝讨伐拓跋珪之战,其战果不但影响拓跋族的生死存亡,也影响到边荒集的荣枯。
老手来到刘裕身旁,道:「他醒来了!」
刘裕瞥了老手一眼,见他一脸不快的神色,讶道:「他开罪你了?」
老手哼哼道:「他要见你。」
刘裕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不知道我们是他的救命恩人吗?」
老手忿然道:「他虽然不肯说出名字,但我听他说了几句话,看他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样子,便知道她是高门大族的小子。他奶奶的,早知道就任他淹死算了。」
刘裕哑然笑道:「待我弄清楚他的身份,再把他丢回大海如何?」
老手忍不住笑着点头道:「我真想看他给抛进水里的可怜模样。哈!这种来自世族的子弟,真令人难以理解,听到我不是主事的人,立即失去和我谈话的兴趣,像怕我玷污了他高贵的血统。」
刘裕拍拍老手的肩头,朝船舱走去,心中有点感触。
事实上自东汉末世族冒起,社会已分化为高门,寒门两个阶层,这两个阶层间有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双方间嫌隙日深,没有沟通和说话。
世族形成一个利益集团,占据了国家所有最重要的资源,视寒门为可任意践踏的奴仆。而寒门则备受压逼和剥削,怨气日深。只有在战场上,寒士才有籍军功冒起的机会,刘牢之便是个好例子,不过如非谢玄刻意栽培,刘牢之也不会有今天一日。自己也是如此,否则恐怕没有资格和高门的人说半句话。
不由又想起王淡真。
唉!他已尽量不去想她,可是思想却像不受控制的脱缰野马,不时闯入他不愿踏足的区域。
推门入房。
那人拥被坐着,脸上回复了点血色,神情落漠,刚捡回小命,理该是这个模样。看年纪该在二十五,六间,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一副高门大族倨傲而显贵的长相,眼神仍是充满自信,并没有因受到打击而露出心中的不安,这是个很好看的世家子弟。
他上半身赤裸着,肩肋处的伤口敷着草药,传出浓重的草药气味。
刘裕在看他,他也在打量刘裕,还皱起眉头,似在怪刘裕没有叩门,未经请准便闯进来。
刘裕直抵床前,俯首看他,微笑道:「朋友刚见我进来时,脸现不快神色,忽然又现出惊讶,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我们该未见过面吧?」
那人的惊讶之色转浓,显然是想不到刘裕说话如此直接,微一点头道:「兄台有很强的观察力,当非平凡之辈,敢问高姓?」
刘裕把放在一旁的椅子拉到床边来,悠然坐下道:「你知否已冒犯了我的兄弟,如果不是他发现你在海面上浮沉,你早成了水底里的冤魂。」
那人现出尴尬的神色,干咳一声道:「我只是小心点吧!因为在未弄清楚你们是谁前,我真的不敢说实话。唉!在这沿海的区域,很难分出谁是恶贼,谁是良民。」
刘裕心中一动,不再耍他,道:「本人刘裕,朋友尊姓大名?」
那人现出震动的神色,脱口道:「原来是你,难怪向我走过来时,大有龙行虎步的姿态,看来传言并没有夸大。」
刘裕还是首次被人夸赞步行的姿态,不好意思起来,道:「朋友……」
那人道:「家父是王珣,小弟王弘,见过刘兄。大恩不言谢,今次刘兄和你的兄弟出手相救,我王弘会铭记不忘。」
刘裕心中大震,作梦也没想过,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遇上王珣之子。
在建康的高门世族里,论名望,谢安之外便要数他,而他亦是谢安的支持者,与谢玄辈份相同,拥有崇高的地位。即使司马道子不满意他,但因王珣不但本身得建康高门的推崇,又是开国大功臣王导之孙,所以表面上司马道子也要对他客客气气的。
刘裕重新打量王弘,心忖,如非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想和王导的曾孙坐着说话,根本是不可能的。
王弘对他的震惊相当满意,欣然道:「刘兄是现在建康被谈论得最多的人,究竟[一箭沉隐龙]是否确有其事?」
刘裕心想,这可是我最不想谈的事,岔开道:「很快便会抵达盐城,到盐城后我们可以把酒畅谈,现在我必须弄清楚王兄怎会受伤坠海?」
王弘脸上立即罩上阴霾,苦笑道:「刘兄到这里来,是否奉命讨贼呢?让我告诉你吧!不论谁派你来,都是想害死你。」
刘裕已想出个大概,淡淡道:「如果我刘裕这麽容易被人害死,早死了十多遍,那还能在这里和王兄说话?」
王弘动容道:「对!司马道子和刘牢之都千方百计欲置你于死地,可是你仍然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刘裕见振起了他的斗志,微笑道:「可以听故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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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观光首炮
高彦来到「老王馒头」,庞义正没精打采地默默吃早点。
这馒头店到今天仍因欠缺材料未重新启业,只招待交情深的熟客,反成为高彦临时的治事所。
高彦在庞义旁坐下,笑道:「大个子又有甚么心事?人生是要积极面对的,不要大清早便像在怀念以前的风光,一副不胜唏嘘的模样。」
庞义没好气道:「我昨晚睡得不好成吗?我脸上该摆甚么表情?须问过你,得你同意才行吗?你奶奶的,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高彦哂道:「不要说谎了,昨晚你偷偷去广场,光顾摆地摊为人占卜的外来神棍,你当我不知道吗?当时我排在前头,你排在队尾。他娘的!这神棍分明是骗饭吃的,千万不要信他,如果他今晚敢出来开档,我会去拆他的招牌,他娘的!我占婚姻竟占得句甚么[鸳鸯欢合惊风雨],这算甚么一回事,我和小白雁的姻缘乃天作之合,何来风雨?嗯!你占得句甚么呢?说来大家参详一下。」
庞义冷笑道:「你不是说是骗人的吗?有甚么好提的。」
高彦陪笑道:「我只是不喜欢[惊风雨]三个字,「鸳鸯欢合」仍是不错的。我之所以说他不准,是因为老子尚未和小白雁欢合过。」
又道:「来吧!给我看看你那是甚么卦。小飞不在,边荒集唯一关心你终生幸福的人就是我。」
庞义道:「去你的娘!你关心我?我的事不用你管,更不用你理。」
高彦奇道:「为甚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我甚么地方开罪了你?」
庞义紧绷着脸沉默片刻,然后不悦道:「你做过甚么事你自己最清楚,和小白雁的事怎可以拿到说书馆去娱乐大众,你一点也不尊重小白雁,更不尊重自己。」
高彦打个寒噤,颤声道:「今次糟糕哩!连你这局外人都感愤愤不平,小白雁肯定来宰掉我,今次给老卓害死哩!」
庞义讶道:「关卓疯子甚么事呢?」
高彦连忙道出详情,颓然道:「今次确是箭已离弦,覆水难收。帖子已发了出去,想反悔也不成。」
庞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释然道:「算你吧!只要你不再受卓疯子的引诱,死也不肯到说书馆说半句话,该不会闯出祸来。」
高彦稍觉安心,道:「好哩!你究竟占得甚么卦呢?」
庞义叹道:「[月照深林月宿里,鸳鸯分散几多时;满塘鸥鹭纷纷立,一朵红莲长碧池],你道这是甚么卦呢?」
高彦抓头道:「确是令人难解,最后那句如改为[两朵红莲长碧池],便是大吉大利了。」
姚猛这时来找高彦,神情兴奋,隔着门已大喝进来道:「成团哩!成团哩!」
庞义起立拍拍高彦肩头,道:「你说得了这支卦后,我还怎睡得着,我要去赶工哩!」
与进来的姚猛擦身而过的去了。
姚猛像没见到庞义似的,径自在高彦对面坐下,道:「第一个观光团铁定在十天后从寿阳登船,这是我们观光发财大计的第一炮,必须做得颂声遍野的,以建立良好的口碑。」
高彦对着姚猛这位副手,立即神气起来,道:「为甚麽你比我先知道这件事呢?究竟谁才是老大?」
姚猛呆了一呆,哑然失笑道:「老大当然是你,我顶多是老二。唉!你这小子的脸比建康当狗官的嘴脸更难看。老大是用来坐着听报告的,通风报信作跑腿的,当然由老二负责。他奶奶的!还要发官威吗?」
高彦开怀笑道:「这就叫逞威风,哈!他奶奶的!你这小子自恃成了钟楼议会的成员,眼只向天看,我不杀杀你的锐气怎成。嘿!这个第一炮观光团有多少人,来的是何方财主?」
姚猛道:「这团至少有四十多人,届时人数只会更多不会减少,主要来自建康和寿阳两处地方,以建康的来客占大多数。」
高彦道:「我着你构思行程,想出来了吗?」
姚猛道:「首先说我们的观光船,用的是司马道子送的其中一艘,经改装后堂皇富丽、设备豪华,又充满边荒的色彩。最好你能说服老庞,到船上当这一团的伙头主厨,如此便完美无瑕哩!」
高彦伸个懒腰道:「算你干得不错吧!老庞包在我身上,怎到他不听我的话。」
又问道:「行程呢?」
姚猛道:「整个行程共十八天,团员如乐而忘返,想多留十天半月,我们可另作安排,当然也要另外收费。参加此团的人肯定有耳福。因为是由我们的天下说书第一高手卓名士亲自领团,沿途解说。船在寿阳开出后,先到凤凰湖参观我们荒人第二次聚义的反攻基地,然后再驶往边荒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