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孤行

老纪

约是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吕任从广电大楼里走了出来。他不见得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显得颇为扎实和稳重。虽然他在这工作了两年零八个月,尽管他非常喜欢这份工作,但他在离开时还是颇有些义无返顾的。一直到大门口,吕任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其实他是不想走的。有什么能比干自己喜欢的工作更来劲的事儿呢?想当初,城市之声广播电台在全市招聘时,吕任可是从一千多名应聘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除去一些已经内定好了的人选,凭实力进来的也就是五六个人。

    然而事实难料,有些事绝不象吕任想得那么简单。先是由最初报考的节目部被分到记者部,接下来是明显受到排挤,好在吕任一直忍了下来。慢慢地,吕任的能力得到总监安然的认可;而记者部也由开始的五个人减少到只剩他一个人,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吕任在经过几天的考虑后,还是在20号这天领完工资后提出了辞职。

    临到走时,吕任收拾东西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眼前宽敞高大的办公室,干净整洁的文件柜,错落有致的木格隔断及可俯瞰全市的一整面落地玻璃墙,无一不唤起了从前的记忆。但吕任还是找不到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也许本就没有什么理由。

    但是你千万不要认为他是一个太过随意的人。的确,到今年六月份吕任也才满二十五岁,实在算不上饱经风霜、历经沧海。他有两个姐姐,性格上不乏细腻之处,但对事情的考虑还是较为周全的。如果吕任决定去做一件事,那一定是现有的东西对他已失去了大部分的意义。

    吕任从一楼大厅出来后,并没有朝前走,而是向右边拐了一个弯,向大楼旁边的华中都市报社走去。

    回到家中已经六点了,父母正准备出门。看到他回来,只问他:“一块去吗?”吕任只摇了一下头,便换下衣服,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父母见他这样,也只是相互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吕任和他父母的关系并不融洽,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工作的事,可在他们家就会闹成这样。本来一切都很正常。吕任在大学的专业交通土建工程是现在颇为热门的行业,他的许多同学,别管上学的成绩好坏,毕业后绝大多数都干了这行。一直到现在,吕任都清楚地记得,当时填报志愿时,的确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但圈定建筑这行,还是老妈的意思:人到什么时候都离不了房子,听我的没错!可人算不如天算,老妈最钟爱的工民建还是与自己擦肩而过。这么好的一个正宫娘娘吕任都没看上眼,何况一个偏宫?

    更糟糕的这还只是开始。

   毕业回家后,父母希望尽快为他解决工作的问题,但父母的小在这时也倍显无疑。尽管他们都是各自单位的老资格,可头上没有任何官衔的人是不会得到别人的理睬的。让吕任感到不解的还不是这个:别人的父母在为自己的孩子找工作时是四处奔走,求人托情,没有关系恨不得要创造出关系;但吕任除了经常看到父母在家中长吁短叹外什么印象也没留下,倒是每次他找到工作后的评点是父母最热衷的事。

    父母在对待自己工作问题上的毫无办法和他们本身毫无权势所引发的一切是吕任在毕业后这段时间内印象极深的,他丝毫不敢想象,如果他真如他们所愿到他们为之忙碌一生的国企里去上班的话,以他的性格,也只能是父母的又一个翻版。

    其实,吕任是不会在乎父母是否为自己安排下妥帖的工作以及在外人看来稳定的生活。他也仅仅是希望他们不要再像为自己报志愿一样把他们的想法“施于人”,并对自己每一个和他们不一样的、但是值得一试的想法都能够给予适当的支持。潜意识里,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安排自己以后的生活。所以,在今天这个本可以和姐姐的公公——本市最大的国有企业的人事部部长亲近的机会上,吕任还是选折了放弃。

    吕任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他的那些同学知道他有这样一个钢铁般的背景而却大半年都闲而无事时,会是怎样的惊诧、疑惑、不解和不屑。但是无论怎样,他必须考虑以后的工作。因为华中都市报的总编不会再给他任何答复了。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电脑键盘上的显示灯开始闪动,该不是“诚实的桔子吧”?

   “诚实的桔子”是吕任结识已有大半年的网友。他们在聊天室里认识,本以为只是没事的时候聊天解闷而已,但在接触了几次之后,吕任发现这个小姑娘并不象想象中的浅薄,她居然还喜欢看张欣的书,加上两个人都不习惯单刀直入般探究对方的详细资料,这个故事居然在吕任并不看好的情况下较为顺利地继续下来。

    桔子只是日常的问候。她刚发了工资,正准备下了班和同事逛街。吕任边看边想,自己都不知道下个月到哪儿去开饭?几乎是急于且唯一的倾诉,吕任简单地把自己的状况说了一下,发给了桔子。

    经过了许多事,吕任感到自己已经不会再轻易被感动了,他也以为自己变得很坚强,可以一个人默默地打点自己的事,倾诉已经是怪怪地感觉了,每次和别人一道喝酒,他都是倾听加搀扶别人回家的对象。怎么现在居然给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诉什么苦,是自己根本就有倾诉的需要,还是桔子远在千里之外给人的安全感比较强?

    晚上睡觉前,桔子发来了E—mail,只有一句话:心情不好就过来散散心吧。

    吕任刚走出上海站的出口,就看见一个女孩举着的牌子上画着一个硕大无比的桔子时,他还是笑了。
 
    半个月后,吕任已经是东方电视台体育频道专题部的记者了。桔子的父亲,就是上海广播电视局的局长,所以一切都是再合理不过了。除了能够延续自己的喜好并上了不止一个台阶,加上显赫的背景,同事甚至领导有意无意地靠近,自己过去不敢想象的不菲的薪水,漂亮专情的女友,这一切的一切,如今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那么吕任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

    没有谁能读懂吕任的心思。就在他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北京,从此就很少有他的消息。

    东方台有的同事说:他在采访世界杯时看见了吕任,他现在是中央台体育频道的记者;
   有的人说:他们专题部在西藏拍专题片时,看见了吕任;
   还有的人说:吕任现在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制作人了,他拍好片子后卖给各家电视台,据说很抢手;
…… ……

    吕任在听到这些传闻时只是淡淡一笑,他现在不过是北京一家企业电视台的编导而已。那些人要是知道真实的情况,还能说出这些无边的传闻吗?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便生活再来一次,吕任还是会自己安排自己全部的生活。


老纪
2002.12.3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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