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往青山不放松 ——记沪上第一起涉外枪案 1994年11月23日日落时分,韩国商人李相奉怎么也想 不到,他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的第六个小时,会有灾难降临, 他生命的日头会骤然陨落。 沪西某涉外宾馆响起的枪声,被和平空气浸润得麻木的 耳朵听去,以为是谁不小心砸破一只啤酒瓶于;更由于种种 原因,开枪者在无人看见的情况下,从容隐没于下班车流与 人流…… 为了侦破第一起上海涉外宾馆枪杀抢劫外国人的恶性案 件,警方开始了艰苦持久的侦破工作。他们六下云南,一下 海南,一上沈阳,又直驱武汉和烟台,行程近五万公里;由 枪找人,又从毒品找枪,在几乎山穷水尽时,咬住青山不放 松,终于在1996年严打期间,将那持枪杀人抢劫者捕获。 苦斗了一年零七个月的沪上警方终于与对手面对面了, 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一、 1408房间飘飞的啬纱 1994年11月23日,星期三。 昨日小雪。二十四个节气中的第十九个。节气是北方人 的敏感穴,对于江南人,特别江南都市人总有那么点不明就 里隔靴搔痒的味道。 上海当日天气:多云,风力3一4级。最高温度15度,最 低温度10度。的确与小雪无关。 《文汇报》当日重要新闻: 国家主席江泽民访问越南回到北京。 94上交会降下帷幕。 “文化天地”版消者:北京人拍周漩,女主角由王潞遥主 演。 一派太平盛世。 那天上海的太阳不怎么美丽,由于多云,也由于污染,但 这并不影响韩国商人李相奉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的喜悦心 情。 上午10点半钟,他乘坐的班机正点到达上海虹桥机场, 在旅行社导游小姐的安排下,住进市区西部的某四星级宾馆。 他明天就要因公务离开上海。他得抓紧这半天时间好好看看 大上海,好好玩玩。吃过中饭,他乘车游览外滩,在滨江长 堤上,倚栏眺望百舰争流的黄浦江和新开发的浦东新区。世 界第三、亚洲第一、高468米的东方明珠电视塔让他兴奋,尼 康相机频频留下他的身影。还有那么多又好又便宜的商品可 给妻子女儿购买。可惜时间太短,不然可以走更多的地方,玩 得更开心。听小姐说,城隍庙的小百货应有尽有,豫园的玉 佛蛮灵光的,等公务办完回到上海再逛再拜吧。他兴犹未尽 地与导游小姐分手返回下榻宾馆。当车窗外涌进一缕浓似一 缕的黄昏时,他做梦也想不到,到达上海的第六个小时会有 灾难降临;他的生命会和车窗外的日头一起陨落。 一个人在李相奉住宿的宾馆大堂等得不耐烦了。 上午在虹桥机场,他从韩国班机熙攘的客流中一眼盯牢 了李相奉,看他手提拷克箱,胸挂尼康相机志满意得的样子, 符合自己期待中的“猎物”。只可惜他身边一直有个讨厌的女 人,一道登记房间,一道吃饭,饭后又一道外出,使他找不 到下手的时机。放弃吧,舍不得,何况策划这么久,何况手 头实在吃紧,何况让女朋友买单那滋味实在难受,更何况腰 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壮胆……耐着性子再等等。李相奉和那位 小姐离开宾馆,他就坐在这里等候,除了上卫生间,他不错 眼珠地盯着门口,心急火燎口干舌燥,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大堂外暮色依依,越发显得大堂里灯火璀璨。沙发上坐 着的那个人右手捏着手套,敲打着左手,默默地从一数到一 百,数到二百,又数到三百··…·该死,他想,如果四百数满 了,那条“鱼儿”还没游回来,或者和那个小姐一道回来,算 他走运算自己倒霉,今天放弃,改天重新来过。 忽然,他的目光在门口定格——“鱼儿”终于独自回来 了。他叮嘱自己别着急,别太着急把屁股抬离沙发,看那条 “鱼儿”往哪里游,回房间,还是用晚餐。他看见“鱼儿”领 取房间钥匙,“1408”,他默念着房间号码,生怕一时冲动忘 记或记错了, 1408——要死,另发……直到“鱼儿”高大的 身影被电梯门遮没,他才站起身来。腿有点抖,他用力绷直, 仍旧轻微抖动。他要做的这件事情的确是太重大了!内心深 处残存的良知和勃发的恶念在激烈搏斗。如果前者打败后者, 收心收手,一切还来得及。孬种!他恶狠狠地咒骂自己,你 不是特别要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么,那么把这件与众不同的 事情完成!此刻大堂的灯光已读出他眼里的冷酷无情,他用 深呼吸压抑住狂乱的心跳,慢慢地将两只手套戴在手上,食 指在手套指缝间轻轻下压,下压,直到手套和平指紧贴一起, 他握了握拳,既不妨碍做动作,又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他揿了没有同行者的电梯按扭。按照指令电梯把他送往 14层,他不想或者说不敢看光可鉴人的电梯问四壁,把目光 垂向织有“星期三”中英文字样的地毯。到了,电梯停顿的 微弱颠簸,使他下定最后的决心。他走出电梯,走进楼层。不 长的楼层走道没有遇见任何人,遇见人他会改弦更张么?不 知道。楼层内的地毯吸没了他的脚步声和脚印。站在1408房 间门口,左右看看,很安静,没有任何不安全迹象,只有中 央空调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1408——要死,另发。他举起 手,敲门,听见里边有人询问,他回答。房门的球形把手转 动,门被拉开…… 这之后, 1408房间有了不寻常的响动,一起震惊沪上的 血案发生了。 晚6点30分,楼层中班服务员阿云来到1408门前,准 备当日最后一次打扫客房。她看到门把手上没有“请勿打 扰”的指示牌,敲门,没反映,再敲,还没有。她用钥匙打 开房门。房间亮着灯,风好大,她第一眼看见厚窗帘拉开着, 外边刮进的风将白色挑花窗纱高高撩起,她第二眼看见瞅牙 咧嘴的窗玻璃,心里有了几丝不安,多大的力量才能把如此 结实的玻璃震碎、第三眼——她真希望永远没有第三眼—— 她看到零乱的地面靠窗的那边卷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男 人身上有血,她闻见了令人作呕的血腥…… (作为现场第一见证人,阿云将在今后的时日里为她的所 见做一次次陈述,可怕的情景被陈述强化着,恶梦一般铭刻 在心。应该说,她也是特别希望早日破案的一一个人。) 二、那天过生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么 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在中山北一路803号办公,因此 得代号803。 23日轮到王军副总队长值班。 晚饭时,他看见三支队队长凌致福、探长顾智敏、警员 薛勇在食堂吃饭,知道他们也值班,走过去说,今天我请客。 人多吃饭当然热闹,何况是最年轻的副总请客。众人买 凉菜,点热菜,端盘子拿碗。菜上得差不多了,工军拿出… 瓶酒给众弟兄一一斟到杯中,这才宣布这顿饭的主题:今天 是我生日。 众人心头一热,嗷嗷大叫。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杯 子碰得山响,酒却不敢多喝。值班嘛。他们不在乎环境的简 陋酒菜的好坏,能聚在一起过生日是难得的缘分,咽下去的 是一分同甘共苦的情意。 (往下,他们几个人并肩作战,度过了苦多甜少的一年零 七个月,等到水落石出河清海晏的日子,还是在此地,举杯 祝捷少一人时,他们能回想起23日晚那顿酒的滋味么?当我 为了写作需要,问他们那顿饭到底吃到什么程度时接到报案, 有人讲刚开始吃,有人讲吃了一半,有人讲快结束了——当 然,案子一发,不结束也得结束。吃不上安生饭,是刑警的 第一页功课,胃病,是刑警的第一职业病。) 19点30分,总队指挥室接到报案:上海市区西部某涉外 宾馆发生命案。 警察接到报案的消息,如同军人听见冲锋的号声。何况 报到803的案子没有小案。值班副总队长王军登车出发。涉 外宾馆的案子正归凌致福的三支队管辖,顾智敏又是案发片 的探长,他们边通知本队警员出现场,边登车出发。刑科所 那晚是俞援朝副所长值班,他带痕迹人员和法医登车出 发……红灯闪烁,几辆警车风驰电掣驶出803大门。 热闹的食堂顿时变得冷清,凉菜没了,热菜凉了,半杯 生日酒轻轻地摇荡。炊事员边收拾残局,边议论又是哪个坏 蛋造孽又有谁家百姓遭秧,又该准备加班的夜宵了…… 7点50分, 803的几辆车到达现场。 之后,张声华总队长、马定华副总队长赶到现场。 最先进入现场的警员发现死者身前靠窗那边的地上有子 弹和弹壳,心头一凛,出来向在场领导汇报:是枪案!解放以来 在上海涉外宾馆中还没有发生过枪案,更何况被害人是外国 人——王军等已从宾馆总服务台旅客登记表上查明死者身 分:李相奉,韩国三湖物产株式会社食品事业本部综合研究所 代理,35岁。案件的恶性程度随即升级。情况汇报到局里。上 海市公安局易庆瑶副局长、毛瑞康副局长迅速赶到现场。 侦破工作分几路进行。 王军从总服务台了解到,李相奉是和某旅行社一位姓裘 的小姐办理的住宿登记手续。那位韩国人好像不怎么会讲中 文,一应细节都是那位小姐打理的。 找裘小姐,问清楚她和李相奉分手的时间,以及她所了 解的李相奉的全部情况。一路警员的身影被夜色吞没。 痕迹人员进入现场,勘察取证,照相录像,用无微不至 来形容半点也不夸张。边取证,边在脑子里将取到的零星、散 乱、杂芜的犯罪现象汇总综合,分析凶手的人数,出入路线 和出入方式,作案工具、作案过程,特别是凶手与被害人的 关系……这些对确立侦破思路和侦破方向至关重要。 房门没有遭破坏痕迹——分析凶手是“软进”:一种可能, 凶手与被害人一同进房间;另一种可能,被害人先进,但门 未关严;或者凶手叫门,里边的人将门打开。 这是一间标准房,靠窗那半部移位变动厉害,一大两小 窗户中的大玻璃呈放射状破裂,裂纹延伸至边缘部。残余玻 璃上有大量血迹和少量毛发——经分析,这面玻璃是被害人 李相奉与凶手搏斗时用头肩部撞碎的。西侧小窗玻璃下部有 孔洞,孔洞周围玻璃呈放射状破裂——分析是枪弹痕迹。 北窗下的茶几、沙发移位,茶杯、茶盘、袋装茶叶、烟 缸及烟缸内两只“This”烟头、热水瓶统统滚落地上。地面有 大量碎玻璃片和死者的左脚皮鞋,死者的右脚皮鞋在北床的 南侧。鞋上有血。 被移动的东侧沙发上放有死者的两件行李:塑料手提袋和米字图案布包 ——分析凶手不是熟人,客房主人没有泡茶,也没有挪开沙发上的东西让座。 南侧床上有两滩血迹——分析被害人受伤后在此处停留 过一段时间。 北侧床东南角床罩被掀起,露出毛毯,上有血迹。(这片 血迹说明什么?在场痕迹人员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令人信服的 回答。) 床头控制柜上电话机机身及听筒上有血迹,听筒拖吊 着——分析被害人企图打电话报警。 被害人屈体侧卧,头东脚西。上身穿白衬衣,下身穿藏 青长裤,脚穿白色纱袜。血污满面,嘴、颈、左右脚腕均被 胶带缠绕。右手腕所缠胶带呈松弛状,右手握一块碎玻璃片 ——分析被害人打电话报警无效后,用头肩部撞碎玻璃,企 图引起别人注意,随后又抓起碎玻璃片与凶手搏斗。房间和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有一张年轻女人和孩子的合影相 片。是李相奉的妻子和女儿吧,她们笑得很甜。 现场共发现四发子弹、两枚弹壳、一粒弹头。 卧房家具未取到有价值痕迹~一分析凶手戴手套作案, 卫生间无异常一~分析凶手没有处理身上的血迹就离开了。 门内外球形门把手上的血迹也说明此点。1408房间斜对面的 消防楼梯门把手上取到的血迹指明了凶手的出路。 (往后的两天,侦察员和痕迹人员反复勘察现场,把中心 现场扩大,上至15、16层楼层和消防楼梯,下至13、12层 楼层和消防楼梯,终于在12层消防楼梯门把手上取到一枚血 掌纹。) 对1408号房窗下地面进行勘察,发现一段长30厘米带 血胶带,以及分布广泛的碎玻璃残渣。 (后来, 803刑科所的痕迹人员,把楼下地面所有碎玻璃 片拾起,把房间地毯所有碎玻璃片拾起,连同被害人身底手 里的碎破璃片一并拾起,拼接还原了那一整块玻璃。相信任 何案情简报,案例通讯、表彰文件里都不会提到这点。为了 破案,他们做了,做得一丝不苟。) 法医进行尸体解剖,得出死亡时间是下午5点,死因是 枪击。死者头部有二十几处用钝器敲击的创痕,分析是枪把, 可见被害人临死前的惨烈。想象李相奉在枪击头部后,在胶 带纸捆缚手脚后,仍旧挣扎着打电话、撞玻璃、手握玻璃碎 片与凶手搏斗,直至对方开枪。 调查访问14层全部住宿客人,有没有在那段时间看见异 常人听见异常声音譬如莫名电话碰见异常现象?楼层住宿客 人不多,正是用晚餐时间,没有人发现对警方有用的线索。 开了枪,又打碎了玻璃,没有人听见响声么? 有的,几位在二楼餐厅就餐的客人和服务员听见“哗 啦”一声,很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扭头窗外看去,是有一 大片碎玻璃。 。 什么时间听见的? 大约下午5点。 也有工作人。员说,发生响动的地方是宾馆的生活区,各 种食品从那里运到餐饮部门,也发生过搬运工人不当心,跌 破瓶子的事,5点左右听到的声音和跌破啤酒瓶:子的声音差 不多,也就没当回事。 经分析,枪声和玻璃破碎几乎同时发生,后者掩盖了前 者。长久的和平空气已将公民的眼睛和耳朵熏陶麻痹,他们 的爆破听觉记忆中只有碎玻璃声、爆轮胎声,原先还有的鞭 炮声这两年也渐渐淡忘。多数人对枪声的印象几乎是空白。最 不应该的是,宾馆监控系统恰好在发案时出现故障,录像带 上一片雪花。这又给警方破案增加了相当难度。 (这之后,全市涉外宾馆饭店全部检修更换了不合格监控 系统,使95·1·1案和95·4·6案很快告破。) 调查裘小姐的警员回来。据裘小姐介绍,她上午10点半 接到李相奉, 12点左右她陪李到宾馆办理登记住进1408房 间,后来她又陪李吃了午饭,游览外滩,大约不到4点钟,在 上海大厦门口她为李叫了辆出租,让李一人返回。 什么样的出租? 银灰色车,尼桑,也可能是皇冠。 车号多少? 没注意看。 请问小姐与李先生用什么语种交谈?中文?还是韩语? 不,我是英语翻译,不会讲韩语。李的英语水平只能进 行简单日常对话。我们的交谈好多时候还要借助英韩辞典。 裘小姐说,李相奉带一只古铜色小型密码箱,一架尼康 变焦相机。吃午饭时,看到他的钱包里有不少美元和韩市。具 体数目不详。 在发案现场和李相奉身上,这些东西统统不见了,连李 的护照和身分证也没有了,而这是住宿登记时必需的。 到此,侦察人员为本案初步定性:凶手为财而来,系持 枪杀人抢劫,作案时间为23日下午4点40分至5点5分之 间。倾向一人作案。从作案手段的凶残程度看,可基本排除 本地人作案,凶手可能来自枪案较多的东北。 此时,“11.23案”侦破指挥部和由凌致福支队长为首的 专案组成立。 毛瑞康副局长提出要向韩国驻沪领事馆通报案情,以争 取他们的协助。 易庆瑶副局长提出,以枪为线索追查下去,由枪到人—— 找到凶手。 23点40分,上海开往北方某市的直快列车驶离上海火 车站。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软卧车厢里,隔着白色窗纱朝外看, 随着火车车身的移动,上海站的广播音乐和杏黄色站台灯光 慢慢后退,后退……火车终于驶出上海站了,终于离开上海 地面了。他无产地出了口长气。 同车厢人已酣睡,唯有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铺上。想起方 才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是一场恶梦……后来,他离开1408房 间。“要死”,李果真死了,“另发”,他从死者身边拎走的东 西真能让他“发”么?不知道。他更不知道从此心灵再也得 不到安宁。身上有枪,不能乘飞机,他来到火车站附近的一 家宾馆,登记住宿。“我包一问,别安排别人。”开门进房后, 他急忙处理身上手上的血迹,褐红色的血迹在白色洗手他的 映衬下格外刺目。他开大龙头,拼命冲洗,仿佛想冲去对刚 才一幕的全部记忆,直到水池里不见一丝血痕,直到他感觉 水的冰凉刺骨。 他打开那个人一一他不愿叫那个人死者——的箱子和钱 包,清点里边的财产。太让人失望了,财产远没有他想象得 那般丰厚, 1000美元, 100多万韩币,还有不到两千人民币 和一张维萨卡。突然他想到:那个人进关时,海关会不会将 他的外币号码进行登记,现在那个人出事了,只要自己一用 钱,警方会不会根据登记在册的号码将凶手——也就是自己 抓获呢?想到此,他后背一阵冰凉。保命要紧,得赶快离开 此地,越快越好。 。 他收拾好行李,离开房间,到总服务台结帐。总服务台 的电脑系统忠实记录下他离开宾馆的时间。 他走到火车站,将血手套丢在路边的垃圾箱。 上海火车站售票窗口,他试着递过去那个人的护照和钱, 说出需购买的车次。他等着被拒绝,并在心里编着解释的话 语,没想到护照和找回的零钱一并从窗口推出,最上边是他 要购买的软卧车票。他一阵欣喜,看来外国人的护照还是有 用的。从此他把这护照好生保留。 (这就是时间差。警方的网络还没有布控到的火车站、长 途汽车站和轮船码头,凶手已凭借被害人的护照轻而易举地 逃离了。) 不想和同车厢人交谈,离开车还有十分钟他才上车。本 车厢除了他只有一个客人,而且在他上车前就已蒙被睡下。 那夜,他一直在车窗前坐着。火车驶离江苏,进入安徽, 天已微明,他才入睡。闭上眼,又是恶梦缠绕。一白天,他 在铺位上躺着,睡不踏实,也不知道饿。天黑时坐起来脸朝 窗外。火车出了山东,进入河北,北方大地万物凋零冷风萧 萧的冬季景色布满视野。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原野,真希望那 是一件黑色大毫,能替自己遮风挡雨,躲灾避难。他走进卫 生间,把那个人的外币一张张撕碎,打开窗缝塞出去,顺风 扬撒,给早就成灾的铁路沿线“白色污染”又增添了几把怪 异的、昂贵的内容物。 他有没有想到,那撕碎的钱挺像纸钱…… 他乘坐的火车离开上海的同时,发案现场接来了803刑 科所高级工程师明德茂。年满花甲的老明是枪弹专家。当晚 他已睡下,被敲门声惊醒,他明白,又发案了,而且是急案 大案重案。老明二活没说,跟上来人就走。职业使然,他已 经习惯不分白天黑夜道路远近上班下班,只要听到发案消息, 跟上就走(刑警的第二个职业特点:一年到头睡不了几个安 生觉)。路上听说被害人是韩国人,发案又在涉外宾馆,他登 时感到肩上的压力。 明高工果真不负重望,他仔细观察了现场拣到的弹壳和 子弹,一个小时后,他的苏北口音胸有成竹他说:枪是老式 五四式手枪,枪来自云南。 这句话像开道的响锣,为大海捞针划出一方水域。 当天长了一岁的王军似乎悟出什么:过生日发此高难案 件,是挑战,也是较量。 三、一下云南 24日凌晨4点30分,中心现场初步勘察结束。一个不眠之夜, 意味着往下还将有许多个不眠之夜。 晨光触摸着东方明珠电视塔高高的天线桅杆,最早迎接 太阳升起的中国第一大都市开始新一天的喧嚣与嘈杂。相信 99.9%上海公众不知道昨晚在市区西部打响的枪声,为了这 枪声警方又做了些什么。他们不知道,警方也不希望他们知 道。每早每早,勤谨的上海市民在交通警的指挥下平平安安 上班去,完成一天的工作,再高高兴兴回家来。人民警察的 全部付出,不就是为了这一片和平安宁的景象,为了这车水 马龙的清早么? 当日《文汇报》二版通讯:重拳出击,惩治罪犯——杨 浦、长宁、南市警方掀起“严打”整治斗争又一高潮。三版 比较特别的消息有:慧星与木星相撞。 枪是云南的,由枪找人,那么第一步应该去云南查询枪 的下落。 7点,明高工回家收拾简单行李,9点,他和刑科所顾耀 明赶到虹桥机场,搭乘10点飞赴昆明的班机。 下午1点,老明和小顾已走进位于昆明市五一路253号 的云南省公安厅。 俗话说:公安是一家,刑警是兄弟。云南警方热情接待 了来自上海的同行,很快在“被盗枪支档案”里查出枪源:枪 主是德宏州潞西县轩岗乡一位姓李的乡党委副书记,该枪于 1992年10月28日被盗,同时被盗的还有8发子弹。 老明和小顾将情况汇报给上海803,总队长张声华和主 管三队的副总队长秦士冲(现任浦东新区公安局副局长)指 示老明,既然来了,就多搞些线索,再到璐西县跑一趟。 25日,老明、小顾在云南省厅的陪同下,一路南飞,到 达德宏州府芒市,又一杆子插到轩岗乡。潞西县到轩岗乡没 有正式公路,小车开在红泥土路上。盘上绕下颠颠簸簸。陪 同的省厅、州公安处的同行,为老明这么大岁数还到穷山僻 壤吃苦办案不安。他们叮嘱车子慢慢开,开稳当点,老明却 希望车子开快点,早些到达目的地。 两年前的发案现场到了——轩岗乡政府大院。在来自上 海的警员眼里,这个乡政府院落同上海城郊的乡镇政府简直 没法比。李书记当年住房改住他人,被芭蕉叶凤尾竹遮严的 房后矮墙已剥落坍塌。据当地派出所介绍, 1992年10月27 日晚,李书记下乡抓赌回来已是半夜,他把枪挂在墙上,而 往日里他都是放在枕下。28日下午他从乡政府下班回到家, 发现挂在墙上的枪没有了,遂报案。当时在矮堵后边发现一 根3米多长的青竹杆,估计是作案工具,窃贼就是用它挑走 挂在墙上的手枪。当时派出所曾组织人力侦破,两周后,未 果。加上忙,加上办案经费紧张,此案就放下了。 1993年,由 于电线老化,派出所失火,当时的一手取证材料全部烧光。而 当年的办案人也大多不在本派出所了。 老明和小顾查看了两年前的现场——说真后,已无现场 可言。根据地理闭塞交通不便等待点,提出盗枪人不会离现 场太远。此时他们心情沉重,一支枪去了两年,去在云南的 穷乡僻壤,两年后在几千里外的繁华都市打响,打死一名第 一次来中国的韩国人,完全不搭界嘛!准知道两年中间经过 多少风风雨雨,曲曲折折,这种因果关系模糊的大跨度流窜 作案,凶手会是何方人士?该在多大范围织多大的网才能把他捞出来?…… 一下云南历时五天,老明和小顾给803带回希望的曙光, 也带回山高水深的艰难。 (案子破了后我采访明高工,问他一下云南生活习惯么? 他轻描淡写他说:住在县招待所,生活还可以。) 四、还有一个李柏奉 就在明德茂高级工程师飞赴云南的几天里,侦察员们发 现在同一宾馆同一楼层住过另一个韩国人“李相奉”,李相奉 第二与李相奉第一年纪、身高相仿。住1417房,于发案当日 离沪回韩。 李相奉第二的出现给本就扑朔迷离的案情又多了几分云 山雾罩。 侦察员的脑筋不能不多转几个弯: 凶手会不会是冲这个“李相奉”来的而误杀他人? 这个李相奉在上海的活动和交际情况是否也要纳入侦破 视线? 在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前,任何可能性都存在。 本案没破的日子里,李相奉第二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一直 得到上海警方的“青睐”。 1995年4月,在得知李相奉第二又 来到中国武汉时,上海警方派员赶赴武汉,听说他从业的一 家韩资石材企业在下边县里,又追到县里。经调查,李相奉 第二是一位守法韩商,在中国做的全是正当生意,公司对他 反映很好。看来他与李相奉第一毫无关系,同名同姓同时住 宿同一宾馆纯属巧合。 认定一个与本案无关的小小巧合,也需要做大量认真细 致的工作。 五、大海捞针——查车 上海市委常委、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朱达人关注此案的侦 破进程。他指出:为了保证上海有良好的投资环境,必须竭 尽全力侦破此案。 11月25日,市公安局、 803、专案组召开分县局长、刑 侦队长、治安科长会议,布控销赃渠道,清查外来人口,要 求各分县局、基层派出所将22日、23日两日在上海各宾馆饭 店招待所住宿的外地人名单统统调上来。 同时召开全市出租车公司负责人会议,请大家协助寻找 两辆出租汽车。一辆是裘小姐在上海大厦门口为李相奉打的 那辆银灰色轿车,一辆是凶手作案后可能乘坐的逃离现场的 出租车。 三支队警员顾崧和施宇翔分管调查李相奉乘坐的那辆银 灰色轿车。 他们先到一家大的出租汽车公司,经了解,该公司共有 九辆类型相仿的银灰色轿车,全部是长包车。一辆辆访问下 来,全部否定。 他们又来到友谊出租车公司。公司保卫部门的同志很热 情,他们介绍说,本公司这类车都集中在七队,大约有七八 十辆,每辆车两名司机。你们也清楚,司机是不会在家里坐 着的,成天外边跑,难得集合开一次会,你们想怎样查呢? 顾粮和小施说,不管用什么方式,总之越快越好。 他们在公司保卫部门的协助下,采取了贴紧急协查通告。 分批召开安全会议等方式。小顾和小施的本子上一辆辆车子 被登记上,又一辆辆被否定掉。总有司机不来公司也不开会。 他们还要根据名单一个个上家里找,上家调查只能在晚上。有 人可能晚上也不在,还得跑第二趟,第三趟。 一周时间过去。他们本子上七队的车子只剩下最后一辆 了。那天,他们接到公司保卫干部打来的电话,开那辆车的 司机已经被叫到车队。小顾和小施赶到该公司。那位司机说, 11月23日他替班,所以没在正常工作日志上。 小顾问他,当天下午三四点钟左右,你是否在上海大厦 附近拉过一名高高大大的男人,一直拉到西部的那个宾馆? 一周来的失望已使他们不敢抱大大希望,他们只想尽快 得出结论,哪怕是否定的结论,好再从头开始一家出租车公 司。上海毕竟有300多家出租车公司,有四万多辆车子呢。 司机认真想了想,他的车子每天走过不少地方,拉过不 少人,他要好好想一想,既然这件事对警方这么重要。 记起来了。他说,因为那天是我替班,所以我还有点印 象。 什么印象? 就在你们讲的那个时间,上海大厦附近,有一位小姐) 车,我的车子停下来开了门,小姐没有上车,对我说了一个 宾馆的名字,就是你们讲的这家宾馆,让我把客人拉到那里 那位客人上车后对车外的小姐招了招手。 你记得清爽,那位小姐没有上车,光是那位高大的男人 上了车? 记清爽了。这种事情勿敢淘浆糊。 那位坐在车上的客人有多大年纪? 三十多岁吧。 他上车以后说了些什么? 那位先生一直不响。快到下班时间了,往宾馆去的路比 较堵。我问了一句:路上堵车,要不要绕着走?那人还是不 响。我以为客人不同意绕道,就在拥挤的路上慢慢挪慢慢开。 路上再没上别的客人? 没有。司机肯定他说。 也没见客人同什么人搭话? 搭什么活?我问他都不响的。 大约什么时间到的宾馆? 大部快黑了,4点多5点吧。对了,他付了钱,没拿走帐 单,帐单上有到达时间。 小顾和小施跟上司机去找帐单。当他们把那张薄薄的纸 头拿在乎里时,真是万分高兴。纸头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车子 到达时间:下午4点45分。 这张纸头不仅填上了李相奉出事前最后一段没有旁证的 时间空白,也证明前一段侦破工作对发案时间判断的正确。 张声华总队长听到这一消息,高兴他说:这才叫侦察工 作。咬住不放,一追到底。 查找另一辆车的工作可没有那般幸运。 另一辆车因为没有车型没有颜色没有到达地点这些信息 统统没有,只好用笨办法,在发案宾馆门前等候,先是查间 下午四五点钟送客来接客走的司机。你们23日同样时候有没 有拉过一位身上有血的男人,提一只古铜色密码箱?没有好 了对不起。请问23日下午5点左右你有没有在这里拉过一位 提小型拷克箱的男人,那男人神色紧张,身上有血?没有谢 谢不好意思我们也是执行公务。司机同志,你23日晚上收车 后有没有发现车里有血迹?对不起我们这是执行公务办案子 并非咒你血光之灾。你急着拉客人走那么好吧这是我们的协 查通报发现情况请与上边的电话和呼机联络对不起。他们看 见,有的司机一拐出他们的视线就把通报从窗口扔出去 了。。···。 考虑到杀人凶手有可能离开宾馆一段路再打车,另一组 警员索性站到马路边询问…… 还有人跑出租车公司…… 时值冬季,天阴且寒。 仅此一项工作量就可想而知有多大了。刑侦工作的特殊 性,决定了不可能像植树造林、城市卫生、抗洪救灾等每遇 最大或突击时,可请行外人参与帮忙。他们要尽量不打扰和 平生活的民众,同时不惊动犯罪嫌疑人和可能力犯罪嫌疑人 通风报信的人。所有工作都得担在自己肩上。最没有办法的 办法就是加班加点,牺牲休息和节假日。 我在三支队警员黄海的小本上,看到81辆出租车名单: 包括车型、车号、出租车公司名字、司机名字等,最后是工 作成果,一个否定的X 号。他说,别的本子上还有。别人的 本子上还有。多了。 此工作告一段落,仍然没有查到想象中应该有的那辆车。 可能由于天黑,司机确实没注意坐车人的装束、行李和 表情,譬如你还能记得一周前上班乘地铁时你身边坐着的那 个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么?多数人的记忆会是一片茫然与漠 然…… 也可能司机印象很淡,讲出来没有把握,多一下不如少 一事,闭嘴吧。 还有可能凶手搭乘的是一辆外地过路车,送完他,又开 出上海。 在一个全面开放的国家四通八达的城市,什么可能都会 有…… 只是辛苦了警察,而且辛苦得不为人知。 六、大海捞针——会韩语音、 胶带纸、制卡 发案现场房门没有遭破坏痕迹,分析凶手进门是“软 进”。又查实了李相奉是一人口到宾馆,凶手是后进来的,分 析房门是敲开的。能让几乎不懂中文又是第一次来沪的韩国 人顺利打开房门,分析敲门者会说李相奉能听懂的语言:韩 语。 而我国会韩语音多在东北,从另一角度说明凶手可能来 自东北。 又一张网张开。专案组派员到机场附近会韩语者居住地 查访。一个阶段工作做下来,没有结果。 分析李相奉的致死工具是手枪和胶带纸。刑科所的痕迹 人员和三支队侦察员跑遍上海市场寻找同类胶带纸。一家家 寻找,一种种取样比对,上海市场销售的147种找遍了比对 完了,没有一种与现场的相同。经仪器检验,该胶带纸属劣 质产品,推断应是小厂生产,又派员到浙江义乌小商品市场 寻找,又是几百种样品,又是一种种比对,仍旧没有相吻合 的。 后来几下云南,又把搜寻胶带纸的任务带了过去,将昆 明、潞西市场的胶带纸一种种买来。 但案情并未从此处突破。 (在采访中,刑科所副所长俞援朝对我说:不做工作案子 一定破不掉,做了工作案子也不一定能破掉。此话颇耐人寻 味。) 经过开会布置动员,一份份材料汇集专案组,这其中有: 案发宾馆内部调查材料; 本市星级宾馆客人重复住宿材料; 上海、四川至云南出差住宿人员查证材料; 本市出租车调查材料; 信用卡查证材料; 同类案件并串材料; 上海市自1989年以来抢劫犯材料; 中韩之间通报材料; 还有22、23日在上海旅馆投宿的所有外来人员材料; 值得讲讲22、 23日所有来沪住宿外来人员材料。 共报上来145万人的住宿材料——有的内部招待所登记 制度不严,有的个体旅馆给钱就让住,身分证什么的根本不 要,有的由于管理上条块分割,材料调不上来,当然145万 不是那两天在上海住宿外来人员的绝对数字,先将住宿名单 一一记录下来,再制成卡片,再接省市、姓氏笔划分类,以 便检索。 所有工作都是手工。 在这里边寻找重复住宿的,定为重点,挑出来,摸排消 化; 其中有到过云南的,也是重点,挑出来,摸排消化; 其中有前科劣迹的,特别抢劫杀人前科的,又成为重中 之重,一个个调查访问,摸排消化。 水落才能石出。既然现场认定只有一人(即便有同伙), 那你就得把145万在卡人一个个认定,否定或者肯定,一勺 勺舀去水分,让那块狰狞的石头露出。当然否定得有证据,得 有扎实的证据,否则,万一否定掉的他就是那块石头呢? 这该又是多大的工作量? 1994年12月初,专案组搬至建国路一座二楼会议室,长 长宽宽的桌子,摆满各式各样的材料,专案组的小伙子把被 子也搬来了,一头扎进那片材料的汪洋。从发案到元旦,他 们没有休息过。 (案子破掉的一刻,他们才明白,那块狰狞可怖的石头就 在白色汪洋里边,制卡,已经迈出逼近他的第一步。) 七、大海捞针一16省市刑侦协作会议 确定作案枪在云南,倾向作案人在东北,如何对付这种 大跨度流窜犯罪,上海803派王军副总队长赶到北京,请求 公安部给予支持。 案发后第22天,1994年12月15、16两日,公安部刑侦 局局级调研员邹国庆抵沪,主持了由北京、天津、吉林、辽 宁、黑龙江、陕西、江苏、云南、海南等16省市公安厅 (局)的刑侦处长会议。 各路刑侦高手云集上海,首先复勘了现场。 中心现场1408房间北床东南角毛毯上的那一片血迹究 竟说明什么?上海同行虚心求教。 公安部的邹国庆仔细端详着那块血迹,片刻,说,我看 像是带血手枪平放留下的痕迹。 对枪案较有经验的东北同行表示赞同。 在场上海警员豁然,根据同行点拨,再看可不是个手枪 平放痕迹么? 此点又证实了一人作案的分析判断,又要杀人,又要劫 财,手里还拿着枪,当然会有放下枪的时候。如果两个人作 案,枪就不用放了。 集思广益。1994年11月23日下午4点45分至5点5分 在这家宾馆1408房间发生的案情可做大致描绘: 李相奉乘坐裘小姐为他从上海大厦门口拦的银灰色轿 车,4点45分回到住宿宾馆。他先进入房间,关上门,脱掉 西服,解下领带,准备休整一下去用晚餐。这时他听见有人 敲门,他间来人是谁?外边的人用他听得懂的韩语回答,李 先生听到熟悉的本国语言,很高兴地把门打开,让外边人进 来。设想李相奉与凶手有一段简单对话。如:你有什么事找 我云云。凶手不想多耽误时间,乘李不注意,用枪把猛击李 的头部八李昏迷后,用胶带纸将他的口鼻、双手和双脚牢 牢缠住,拖到床上。为了翻东西,凶手放下带血的枪。李相 奉突然醒来,企图打报警电话,惊动了凶手,凶手阻挠。李 相奉挣脱手上的胶带纸,一头撞碎房间的玻璃,抓住一块玻 璃碎片与凶手搏斗,就在这时,凶手开枪了。李相奉中弹身 亡,凶手拿上李的拷克箱、相机、护照,身分证、维萨卡,匆 忙离开,他用血手套扭开门把手,又将门带上。见斜对面不 远处就是消防楼梯,他推开消防楼门,顺着楼梯往下走。边 走边把手套摘下来。走到12层,他用摘掉手套的手一~一手上 有血——推或者拉开~扇防火门,进入12层楼层,走进电楼 下楼。 与会者肯定了上海警方所做的前期调查工作和侦破思 路,认为此案应与云南潞西的枪案并案侦破,重点在云南。邹 国庆说,上海的工作上海做,云南的工作云南做。上海方面 派工作组配合云南破枪案。 同时会议决定,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对两案涉及到的人、枪 进行认真排查,从盗枪案入手,寻找被盗枪支流向。 会议结束后,每位代表行李里多了一包东西,不是上海 土特产,而是专案组在~万四千五百多张卡片中分检出的该 省市人名单,请同行帮助调查,并将情况反馈回专案组。 12月26日,公安部问全国各省市公安厅局发了加急明 传电报,转发了《上海“11.23”持枪杀人抢劫案侦察网协 作会议纪要》,要求各地警方对已出现或今后发生同类型案件 要认真做好串并工作,发现情况及时报告公安部或通报上海 市刑(贞总队。 1994年11月底、12月初上海《文汇报》重要消息: 11月25日,巴金老人度过91岁生日,上海市政府有关 领导前去看望并送鲜花。中共中央关于大力加强农村基层组 织建设的通知。广告版一整版“巨人脑黄金”,广告词是:让 一亿人先聪明起来。(不知有否人和厂家较真儿:到底有多少 人服用巨人脑黄金后聪明起来?) 11月26日,明年春运,组织民工有序流动。梅兰芳、周 信芳大师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十部大片即将冲击国产电 影市场,首部放映《亡命天涯》。广告版整版中华鳖。 11月27日,当好来沪投资外商的向导和参谋。地铁一号 线无缝线路全线通车。 11月29日,中国复关谈判。中央综治委在沪召开座谈 会,探讨流动人口管理工作。 11月30日,辽宁阜新起火。 12月8日,新疆克拉玛依起火。 人们清楚地记得,那年冬季,股市熊气笼罩一·片低迷,全 国各地的火势却越来越旺。先是吉林省吉林市银都夜总会起 火,殃及吉林博物馆,恐龙化石和世界陨石王被烧;随后是辽宁阜新起火, 烧死二百多人;紧接着新疆克拉玛依起火,让人揪心的是,烧死的大部分是孩子…… 细究火灾频发原因有许多。但至少有一点和刑事案件上 升共同:在社会转型期间,要大力加强法制建设,管理制度 需落实实处,精神文明建设万不能放松,不能让钱——钞票 把什么都冲了。 八、二下云南一—一条 小路曲曲弯穹细又长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云南,红土地上共同生活着25个 民族。这里多山多水,有名的山脉有:横断山、乌蒙山、高 黎贡山、怒山、无量山、哀牢山……有名的江河有:金沙江、 元江、怒江、澜沧江……东西透返流经中国国土的大部分江 河,到了这里变成南北垂挂,一江两国,云南省有名河流的 归宿。 瑞丽江的下游是纵穿缅甸的伊洛瓦底江; 怒江的下游是萨尔温江; 澜沧江的下游是流经缅、老、泰三国交界处的循公河…… 德宏州全称是: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州府在芒市。芒 市的意思是:人们向往的地方。 一提起傣族,人们会想起孔雀舞和那支委婉动人的歌:有 一个美丽的地方,傣族人民在这里生长,绿绿的森林弯弯的 小路,蓝蓝的江水碧波荡漾。一提起景颇族,人们会想起那 出有名的现代京剧:黛诺。一般他说,傣族多住依水的竹楼, 景颇喜居靠山寨子。 此次803小分队由三级人员组成:副总队长王军、三支 队副支队长毛立章、探长顾智敏。王军和毛立章都曾在北大 荒当过十年知青,在我国金鸡报晓的版图上,北大荒地处鸡 头的位置,而云南德宏地处鸡腹。北大荒几乎全年没有夏季, 而四季百花开的德宏州很少开过雪花。这里天蓝如洗江水澄 碧空气醉人云彩更是可观可赏的一景。女作家宗噗曾撰文赞 曰:三:千里地九霄云。而傣族小普少(少女)炯娜多姿,小 普毛(少男)清秀悄拔更是让看倦看厌了灯红酒绿脂粉丛的 眼睛发亮。 改革开放以来,德宏州的边贸十分活跃,还建起了能起 落波音737飞机的机场。 难怪只有86万人口的德宏州,每年会迎来700多万中外 游客呢。 12月21日,上海小分队来到云南。 “11· 23”案发案一个月了,他们只掌握枪的来龙:枪是 云南的,枪被盗了,仅此而已。 一切要从枪的去脉搞起。此次办案不在家门口,在几千 里远的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办案不能单纯办案,要遵守民族 政策、尊重民族习俗、听懂当地方言,适应当地生活——这 些是此次办案的基础,当然自始至终都要依靠当地公安人员 的大力协助。协助的好坏,并不靠一纸命令,而是人心与人 心的理解与沟通。 上海803小分队首先拜访了当地领导,特别拜访了轩岗 乡的傣族乡长。乡长很豪爽,表示一定尽力支持上海公安远 道办案,有什么困难,只要是我们能解决的一定解决,办案 子牵扯到哪个我们决不拦挡。 上海小分队与德宏州公安处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李成功、 聪西县公安局副局长宋云,以及当地刑侦队、派出所临时抽 调的十多位于警组成联合专案组,重新开始侦破两年前的枪 案。王军笑着说:说咱们是一恨绳上两只蚂炸可能不好听,就 算一根藤上两个苦瓜吧。 两年时光,足已把现场痕迹磨平;何况大火烧了原始记 录,办案人星散,重新集合起人,却难集合起当年新鲜清晰 的记忆。 难么?来之前就知道难,困难的深沟大壕,只能用加倍 工作去填平~一他们已别无选择。 据当年办案人的笔记载, 1992年10月28日,轩岗乡党 委副书记下午下班4点40分左右回到家,一进家门,发现挂 在墙上的五四手枪不见了,简单找寻后没有,遂报案。 轩岗乡派出所去过现场,发现屋后地上有一根3米多长 的青竹竿,这种竹竿满山皆是,随用随取,用完就丢弃。据 分析,窃贼就是用这根竹竿作案。现场屋后有一条红泥小路 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山上的寨子。特殊的地理形势,使 办案人员做出判断,作案对象不会从很远地方来,就从本乡 本土有前科劣迹者中摸排。发案后几天,当地召开公判毒贩 大会,全部警力上会,案子没什么头绪就放了下来。 今日从当年放下处拾起。 警方分析作案人一种可能是关系人,为仇而来,从与李书记有嫌隙人中摸排。 二一种可能是小范围流窜,为财而来——卖枪得钱,或 贩毒得钱用枪保毒。 几路人马开展工作。调出县招待所当年住宿外来人员名 单(一旦发现与上海有关系的,就把名单传回上海,在那145 万张卡中检索);布控销赃渠道,会否有李相奉丢失的相机、拷 克箱等?调查附近农场流动人员;查找现场的同类胶带纸…… 先后排出8个重点嫌疑人,经过调查取证,否定掉了7 个,另一个在境外缅甸做木材生意,时进时出,什么时候入 境,不清楚。 轩岗乡有一条清清的河,叫芒市河,这条河流经风平、三 台山、户弄、遮冒,在快到碗叮市的地界流入瑞丽江。每天 清早,傣族姑娘到河中汲水,娉娉袅娜的身姿倒映在波光粼 粼的水中。傍晚,她们又排着队到河里洗衣洗澡,傣族,尤 其水傣,爱清洁爱水,她们的欢笑将一河落日搅成散金碎银。 这里的山水四季皆绿,绿得纯粹彻底,看一眼眼亮,看多了, 直能把心肺灌洗得透明。 这些让画家和旅游者如痴如醉的景色,却很难让远道而 来的上海警官分神动心。他们肩上的担子大重了。 转眼就过年了,旧年过去,新年来到。元旦那天大队长 李成功在家里请客,好菜醇酒,犒劳来自上海的刑警兄弟。酒 杯相碰时,碰出了不少掏心掏肺热辣辣的话:你们大上海的 警察能在我们这穷地方扎下来办案,吃得苦,作风又细,我 们很感动。日后,要向你们好好学习。来,干了这杯! 王军说:你们条件这么差,派出所才一台破摩托,管辖 地山高沟深,缉毒缉枪的任务又这么重,可你们硬是凭着保 一方平安的责任心,将工作做好,来,干了这杯酒,感谢你 们对我们的无私帮助。 说感谢就见外了,罚酒一杯! 李队长发现,他们毫不迟疑地干掉杯中酒,却迟迟疑疑 无处下筷。他扫了一眼菜盘菜碗,无菜不辣。他恍然道:辣 子放多了,害你们吃不成。 据说云贵川人比赛着吃辣。一个叫不怕辣,一个叫辣不 怕,一个叫怕不辣。口味清淡的上海人的确被辣怕掉了。傣 饭的特点除了辣,还有酸和苦,据说前两味是开胃的,德宏 一年四季夏天,酷热天气人们大多不想吃饭,辣和酸可以开 胃下饭。而后一味苦是清火的。惬意滋润一方人的水土,对 另一方水上来的人的最直接报复,就是水土不服。三位上海 警官轮番闹肚于,发烧,有的人边打吊瓶边办案子。有时晚 上停电,还得点蜡烛看材料。 夜风摇曳烛光,摇曳凤尾竹婆姿的树身,大青树繁茂的 树冠,有鸟儿的梦吃,有花儿的清芬,有竹篱竹门开阎的吱 吱呀呀……这时,他们若想起霓虹闪烁的上海外滩、电视机 前的家人,会觉得恍如隔世么? 落后与发达并存,贫穷与富裕同在,这就是90年代的中 国国情,这国情促使大众想富盼富造富,也激活不少人非法 致富的欲望,这是当今社会不安定因素之一,刑事案件大幅 度上升原因之一……题外话了。 二下云南,盗枪案仍未告破,但毕竟积累了不少有价值 的材料,为最后的胜利打下基础,特别是与当地警方同心协力办案的基础, 如同跋涉在那条曲曲弯弯的红泥小路上,虽然还没看到曙光,但毕竟向前 迈出了扎实的脚步。 1995年l 月13日,小海小分队返沪。接机人发现他们黑 了瘦了,身心皆很疲累。 当日,上海某影院召开“95·1·1 案”立功颁奖大会。 1995年:月:日也在上海某星级宾馆发生一起杀人抢劫案, 因饭店电视监控系统发挥作用,加上803支队和静安分局 刑侦支队联手, 34小时此案告破。专案组荣立集体三等功。 人家的案子破了,人家立功了! 我们呢…… 1995年第一天发此恶案,预示着一个不寻常的年头的开 始。当年是被百姓称为不怎么吉利的“闰八月”年。 九、三下、四下云南 刑侦工作不能搞“计划”,因为你无法计划何时何地发何 等样案子,需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才能侦破,刑侦工作几 乎永远是“后发制人”;而案子破不破得掉,何时破掉,有时 不完全取决于刑警是不是尽心尽力尽智尽才;社会治安好坏 是全社会防范、打击力量与犯罪力量对比的结果/魔高一尺, 道高一丈\天下太平;反之,天下大乱。如果魔道力量不相 上下——这在个案中完全可能,暂时结局则很难说。 11· 23案虽没破掉,可是95·1·1 案和95·4·6案破 得快破得漂亮,总算使要强的三支队小伙子们在同行中不至 于太丢脸。何况11· 23案未破,工作也还没完。 检索卡片一直做到1995年10月,这其中,三十小伙子 把发案宾馆自1988年开业以来住宿客人全部查了一遍,共有 几十万呢。 有外地警方反馈回来的人员情况,能否掉的否掉,有问 题的去查; 有新发抢劫类案的也在卡片中翻找检索; 有带去或寄去名单没有回音的,又要去电去信催问; 我想,一万四千五百张纸片经过这么多次摩掌把玩,上 边该叠满三支队小伙子的“簸箕”和“斗”了吧,这是一份 宝贵的破案者的指纹档案呢。 既然“主战场是云南”,既然还有一个嫌疑人没有被认定, 那么毫无疑问,还得去云南。 1995年8月29日,毛立章和顾智敏从针热未消的上海 赶到热上加热的云南德宏州。 他们在昆明稍事停留,因当地也发了一起外国人被害案, 案情中也有胶带纸捆缚手脚的情节。他俩看后感觉不象,胶 带纸也不相同,遂到潞西。 此时,从当地警方专案组成员那里得知,另一嫌疑人最 近频繁出入中缅边界,做板材生意,专案组联络当地伶方在 他经常落脚的招待所守候两天,将他拘留。审下来,觉得不 象,最终在总队领导的认可下,将他排除。 那个中秋节,毛立章和顾智敏在异地他乡度过。边地的 月亮没有遭到污染一定又大又圆,星光也比城市难僳,可照 亮眼睫。一条走了很久的路走到没有结果的尽头,相信毛立章和小顾一定没心情观星常月。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会挽雕弓如满月, 西北望,射天狼……那月光也有了几分悲枪呢。如果顾智敏 知道这是他很难有第二回的边地赏月,他会好好看几眼,好 好接受月光的洗浴么…… 9月26日到10月7日,毛立章和薛勇有了第四次云南 之行。他们沿着新的线索开始了新的跋涉。除了新一轮摸排, 还要将上海带来的名单消化,还要查找那该诅咒的胶带纸。 国庆节,他们又是在云南过的。 当我为了写作需要,问薛勇怎样过的国庆节时,他轻描 淡写他说:白天呆在招待所,晚上当地公安请我们逛夜市,赶 街(音Gai)。 十、那个年末 老处长端木宏峪去世,无疑是1995年803的大事。 新中国培养、在上海刑侦战线战斗了41年的老端木于 1995年9月3日去世,终年68岁。他走的辰光是白露前的一 个星期天,星期天是休息的日子,这一天成为老端木永远的 安息日。 有着“江南名探”美誉的端木宏峪或可做为一个时代刑 警的代表,体现他价值的不是资产。华屋和豪车,而是一串 破得漂亮破得响当当的案子——于双戈抢劫杀人案、小林康 二被害案、钻石案、智擒“东北虎”案……他的去世也许标 志着一个时代刑侦工作的结束,而另一个已经开始。不管怎 样,老端木用他的精神、品德、才智和经验,把他们,一代的 刑侦工作推到了后人不加倍努力就难以超越的高度。 中国国情决定了不大会有亨特那样的“神探”,但可以有 老端木那样的“名探”。越多越好。 11月,离发案一年的日子不久,两下云南的三支队探长 顾智敏突然中风,脑部血管破裂,昏迷一个月,后经医院大 力抢救,家人和队里同志悉心照护,才苏醒过来,可是很难 再像以前那样生龙活虎到处奔波调查取证办案子了。 人们心里浮起阴影:小顾是累的。他是案发片的探长,又 是个内向的人,案子没破压力大,本来血压就高,又不当 心……人们为他惋惜,才35岁,正是干活的年龄…… 谁说这不是为破案做出的牺牲? 那个年末,韩国驻沪总领事届满回国,新的总领事走马 上任。新老领卞交接工作,其中一项是那起来破的“11. 23 案”。老领事带着新领事专门拜访了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朱达 人,彬彬有礼地询问,在侦破此案的进程中,有什么需要领 事馆效力的么? 那个年末,由刑侦总队牵头,在上海召开了“新时期谋 财杀人案件研讨会”。这个会议看上去与“11· 23案,,无关, 但我今天翻看会议材料,才发觉会议与此案的最后侦破关系 极大。 803张声华总队长在会上有一个清醒而又精彩的发言。 他说: 谋财杀人案件是杀人罪案中的一种,是最常见的刑事犯 罪案件种类,此类犯罪历史渊源几乎同人类社会一样古老、悠 久,而且横贯于人类社会发展的各个阶段。 谋财杀人案件侦案破案的研究,也同案件本身一样历史 悠久,加之案件性质的严重性、案件情节的复杂、曲折性,历 来是侦察破案的难点、焦点,同时也是历代侦察破案的高手 一展才华的最佳舞台……古今中外,最有影响、最有成就的 侦察破案名探、专家无一不在这一领域里建功立业的。可以 这样说,侦破谋财杀人案件的经验、方法、途径、手段,是 刑事侦察破案史上最华彩的篇章。 往下,张总分析了当前上海市谋财杀人案件的新特点。他 指出有两大新特点:1.谋财杀人犯罪由相对封闭向相对动态 转化……犯罪的因果关系更具模糊性;犯罪的随机性、跨越 性加大;犯罪的疯狂性、破坏性更为加剧。2.谋财杀人案件 由偶发性向系列性转化。 此类案件难破有主客观两方面原因。客观上:侦察方向 难定,犯罪对象难寻,案件难结。主观上,张总提出的第一 点就是:攻坚克难的意志疲软……在他提出的对策思路中,第 一条是提高认识,增强信心。第二条是发扬传统,深化经验, 挖掘潜力。他说:谋财杀人案件是最古老、最传统的刑事犯 罪,多年来,包括近年来侦破此类案件的成功经验可谓车载 船装,但高度概括不外乎这样几个字:准、快、深、细、韧。 准,则精干分析判断,善于综合各种情况,确定案件性质,明 确侦破方向;快,则行动迅速,快出现场,快查证,快决断, 快追捕;深,则问题分析深入,调查访问深入,不为表面现象迷惑、轻信; 细,则工作细致,不放过任何点滴情况、信息、线索、顺藤摸瓜; 韧,则坚韧不拔,楔而不舍,面对困境,正视而不畏惧,坚定而不动摇, 咬住不放,深追细查,一追到底,不破不休。 这其中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对“11· 23”案讲的。案件进 入低谷,进入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僵持阶段,指挥员给自己打 气,更给广大参战干警鼓劲加油。 那个年末,也就是“11.23”一周年的日子,他想起要 为死于他手的“李相奉”祭一祭。一年来,李相奉的魂灵总 来骚扰他,那张糊满血的脸,圆睁的怒目时常进入他的梦境。 他买了些冥市、香烛,找一僻静处将香烛燃起,冥市焚化,他 在心里默默祈求:你走吧,至少至少离我远点……看着香烟 袅袅升起,冥币像黑蝶般飘散,他稍稍有了点平安感,潜意 识里,他觉得不会有警察找到他,法律之剑不会落到他的头 上,不会的,既然这么久没有动静…… 他忘记了这句老话: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十一、 1996年慰问公安干警的 春节联欢会在上海召开 每年春节,中央电视台有几台晚会是必须制作和播出的。 一台给全国人民拜年,一台拥军爱民,一台慰问公安干饵。 时代的确不同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现代社会,公安 与军队等于来了一次很重要的换防。原先壁垒森严的边关变 成改革开放的口岸,原先“御敌于国门之外”口号,让位于 “Welcame to China1”的巨型标语牌。百万大裁军的同时,公 安队伍一年年扩编。队伍壮大了,担子也更重了。周恩来总 理早就说过:和平时期,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没注意 从哪年开始,有了春节期间慰间公安干僻的晚会。 1996年这台晚会在上海制作。晚会既隆重热烈,又饱含 深情。晚会请来了电视剧《西部僻察》中刘汉的原型——刚 刚牺牲于罪犯枪口下的兰州市公安局刑僻大队副大队长刘晓 东的妻子,妻子的一番活和随之演唱的刘晓东生前最爱唱的 歌《少年壮志不言愁》让在场者潜然泪下。 刹那间,人们体会到刑僻的光荣与奉献就是如此紧密相 连。 我不知“11· 23”专案组的于警看没看这台晚会,不知 他们看到此情此景时做何感想…… 我只知道就在春节的那个2月,原来在建国路二楼会议 室铺天盖地的卡片和材料收拢来,搬回到803支队。 我还知道4月23日, 803又一次召开各分局刑侦支队长 会议,“11.23案”列为严打期间上海市公安局的督办大案。 会议开了两天,重看现场录像,重温侦破思路,流理做 过的工作,与会者对前一阶段的工作给予肯定。 现场枪来自云南——云南那支枪两年前丢了~一谁盗的 枪~一枪又如何到了凶手手里……那支枪从丢到打响这中间 一定有着曲曲折折的经历,还要从头开始,顺藤摸瓜摸下去, 哪怕那支枪从盗到打响中间又倒了好几手,但只有从第一手 开始,让案件滚动起来,才可能把凶手抓到。 这的确需要领导下大的决心,四下云南,办案经费已十 分惊人,再下云南除了花钱是肯定的,案子破不破得掉却无 法肯定,可要是不下去,连破掉的可能也不会有。 五下云南小分队阵容强大:由三支队支队长、本案专案 组长凌致福带队,还有三支队副支队长毛立章,他这是第四 次下云南,成为专案组下云南次数最多的一个;考虑到继续 查找现场的胶带纸的现场的血掌纹比对,刑科所副所长俞援 朝也加入小分队,还有接替顾智敏的年轻探长薛勇和警员、顾 智敏的好朋友顾崧。 张声华总队长对凌致福说,云南贩毒者大多需要枪的保 护,所以不少人是贩毒贩枪的双料货,此次去云南,把排查 思路放宽一些,在贩毒人群中找找线索。 十二、五下云南 采访中,薛勇问我,你知道长征走了多久?怎么不知道,今 年是长征胜利60周年。走了一年。我们办这起案子花的时间比 长征还长,一年冬七个月。长征走了两万五千里,而“11· 23,’案 子破掉,干警的行程近五万公里,真是比长征还长。 5月7日, 803小分队五下云南,开始了最长一次在云南 的破案经历。 他们先到昆明,提审提供在潞西县轩岗乡某人处见到过 枪的线索的犯人。留下血掌纹样品在犯人中比对,进一步在 当地市场查找同类胶带纸。 四天后,一行人来到德宏州潞西县。州公安局和潞西具 公安局从上海小分队精兵强将身上看出了他们的破案决心。 俗话说,事不过三,上海警察,再三再四还再五,我们一定 要大力协助他们,哪怕放下或缓办我们手中的案子呢。 上海警方与云南警方交换了通过查毒寻找枪支被盗下落 的新思路,得到云南警方的首肯和支持。之后的办案,联手 参加的不光有刑警,还有德宏州和潞西具的缉毒警。 小分队的人对新冒出的嫌疑人进行摸排。一次为了到境 外调查取证,毛立章和薛勇差点做了换防缅兵的挑夫。新的 嫌疑人又一次被否掉。 : 第一次到云南的顾崧由于水土不服,腹泻、高烧,一天 要到医院吊四瓶盐水。 5月18日,璐西县公安局获得一条线索:在华侨二分场 工作过的缅甸人张某,是个贩毒贩枪的双料货。最近此人准 备武装贩毒。可惜人在境外,难以拘捕。 两地警方迅速商定了诱捕张某的方案。 5月24日,张某落网。 此时,毛立章、顾崧和俞援朝因事先行返沪,留下凌致 福和薛勇在当地坚守。 经过当地警方攻心审讯,不仅审毒,而且审枪,东拉西 扯避重就轻的张某终于谈到曾卖过一支枪给东北人。 “哪个东北人,叫啥子名字?枪是哪里整的?哪样卖给东 北人的?”潞西警方听到有枪,而且是东北人买去的,心中一 动,此枪会不会同“11,23案”有关系。一连串问题砸过去, 不给张某半点喘息机会。“你必须一抬抬讲清楚,莫要耍滑 头。” 张某想想,做为卖枪的中介也不够死罪,他交待了: “1994年4月,好多号记不清了,好像是泼水节的日子, 我还在金三角威亚公司工作。有一天,来了一个东北人找我 们公司的业务主管阿欢。刚好阿欢不在,我接待了他。他讲 他是沈阳人,叫许庆国,在一家外资公司当翻译,会讲日语 和韩语。到这里来是想做点橡胶玉石生意。我说做橡胶玉石 生意要大本钱,你有好多钱?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 先买点样品回去,有人感兴趣,再调资金过来。吃了一顿饭, 混得熟了。他悄悄对我讲,想搞一支枪。我问他搞枪整哪样? 他讲姐夫是个生意人,买卖做大了,有支枪胆子壮些。当时 我手里没有枪,也没听说什么人手里有枪要出售。这个姓许 的沈阳人在我们公司住了一个星期。走时丢下2000元钱上 我买到枪后同他联络。5月,他又打长途电话来,问我枪搞到 没有。我讲,还没有。看来他要得很急。当年11月他又到德 宏来了。 “我见他三番四次跑来买枪,看来是真想要,不是公安的 水鸭子。就给他到处打听。打听到轩岗乡那边有人有一支枪 要卖。 轩岗乡——“11. 23”案的现场枪不就是在轩岗丢的那支 么? “轩岗乡什么人卖枪给你?枪是哪里来的? “只知道有人要卖枪,并不知道枪是哪点搞的,那个告诉 我有枪的人就是这么讲的,公安你们也晓得,江湖上入个多 问的,不问你从哪点来,不问我到哪点去,怕让你们公安晓 得了,掉脑壳的。” “晓得掉脑壳,还做那些违法生意。接着说,枪是哪样卖 给姓许的,枪是啥于型的?” “我同许庆国讲有一支枪,不在芒市在轩岗,要不要去看 看。他问不会有诈吧?中间人看到过枪,应该问题不大。我 对许说,到那点看着情况不对,就不提买枪的笋。他讲,这 么大风险的事情最好当面看看。我们骑车到了轩岗乡,狗日 的那条路好难走。天气又热。这次我们见到那个要卖枪的人。 他讲有一支五四枪要出手, 1900元。我们还价到1600元,他 不卖,1700元,他还是不卖人还到1800元,他才同意卖了卜 “除了枪,还有啥子?” “还有8发子弹。” “枪是啥子型的,有啥子特点?” “五四手枪,枪带是绿色的。枪号中好像有一个8。” 潞西警方大高兴了,张某所讲越来越贴近轩岗乡丢的那 支枪了。 “没有问那个卖枪的人枪是怎样搞到的?” “江湖上的规矩是不问这些的。” “那个卖枪给你们的人叫啥于名字?“ “我们也没问。只怕是问他也不肯讲实话。只听见轩岗的 那人叫他郎四。” 潞西干警心头一亮,这个郎四,正在摸排盗枪案的嫌疑 人名单里。“那个姓许的是什么时候离开芒市的?” “当天我们从轩岗乡买好枪,没多停留,骑上车就走了。 路途骑到没人地方,还掏出枪每人试了一枪。枪太旧了,好 久没用,都有些生锈了。不怎么好用。” “姓许的什么时候离开芒市?” “当晚我们骑车到芒市,已经很晚了,找了一家私人旅店 住了一晚,许庆国第二天就走了,大约十一月十几号。” “后来你们还有联系么?” “1995年7月间,我接到他的一个长途,说还想搞点子 弹。我间他子弹做哪样都用光了?他讲,打野兔。” “这个许庆国的详细地址是哪里? “他给我留过名片的,我没带在身上,在境外。” 山重水复总算走到柳暗花明,潞西县公安局将审讯的情 况通报凌致福,并说,他们已派人去找那个郎四。 郎四不是轩岗乡人,而是轩岗乡旁边风平乡老光村人,曾 因盗窃罪被判刑四年。潞西公安局将郎四擒住,就枪的来历 连夜突审。吃过官司的郎四死不开口,审急了,就说是路上 捡的,捡的?好,把你捡枪的经过一点点说来,哪一天捡的? 哪地方捡的?怎么别人捡不到就你捡到?老老实实讲出来。 谎话是很难编圆的,越讲越破绽百出。郎四索性不开口, 一幅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样子。 整整六天六夜,郎四才讲了真话。 “10月27日是轩岗乡赶街的日子,我和女朋友到街上玩 了一天。吃罢晚饭,送女朋友回家,女朋友就住在从轩岗乡 政府后边那条小路走上去的寨子里。我送了女朋友回来,走 到乡政府那排房子后边,看到一间房子里开着灯,开着窗,明 明白白看见墙上挂着一支枪。我同女朋友耍,要花钱的,可 我又没得钱,这支枪可以变钱的。我手痒痒了,从山上找了 一杆竹子,3米多长,伸进去,刚好够到那支枪的带子,没费 什么劲,枪就到手了。我揣好枪,急急忙忙跑回自己的寨于, 把枪收起来。后来听说公安找枪,就没敢出手。一直过了两 年,没得动静,我想这下该没问题了,又等钱用,正好听说 有人要买,管他什么人买,只要价钱合适就出手。1800元,我 把枪卖了。我老实交待,可没用这把枪做过违法的事情。” 潞西警方让他把偷枪现场情况详细讲一遍,路是什么样, 房间什么样,被盗枪在第几间房,枪有什么特点,那条红泥 小路在乡政府什么位肯,怎样走上山,又怎洋走下来…… 郎四一一但白。 此处有一点需要说明: 1992年盗枪案刚发时,嫌疑人中 曾有郎四,可惜当事人家属记忆有误,她讲副书记前一晚回 家把枪挂在墙上,第二天早上她还见到过,副书记下午下班 回来4点多钟才发现枪不在墙上了。根据她错误的记忆,遂 把发案时间划定为白天,排查的嫌疑人也多是白天做案的贼。 郎四的做案手法是“夜窃”,所以没列入重点,他讲他当晚送 女朋友回家,经查证属实。两年后上海警方重提此案时,郎 四当年的女朋友已因其他原因自杀了,给调查带来一定难度。 这是一起没有因果的偶发案子,难也就难在这里。 凌致福听完潞西镑方的通报,心情十分激动。他和薛勇 又分头对张某和郎四进行审讯,把案情进一步敲实。 1996年5月30日凌晨2点,因卡羌行回沪的三支队副 支队长毛立章正在外边巡查执勤情况,有Call机呼他,说是 远在潞西的三支队长凌致福打来长途,有要韦相告,请他马 上复机。他回到803,打通长途,老凌在话机那头说,去咱们 那堆卡片中找一个人,一个辽宁沈阳叫许庆国的人,这边得到线索, 枪就卖给这个人了,看他案发那两天在不在上海。查好后把结果告我。 毛立章搬出那堆卡片,很快找到辽宁沈阳,也很快找到 姓许的那一栏,姓许的人不多,只有薄薄的7张。翻开第一 张,不是,第二张,还不是;第三第四张不是;第五张不是 第六张并没有因为六就顺利还不是;此时毛立章手里只剩下 最后一张。他心里默念着:就是它了,赌赌运道吧。翻过来 的这张上边清清楚楚地写着“许庆国”三十字,住沈阳市皇 姑区某街某楼,发案当天他住宿上海火车站附近宾馆。在场 警员都叫了起来。刹那间冲击心胸的感觉如此强烈。这张卡 片和14500张卡片凝结了803刑警多少希望,多少失望,多 少沮丧,多少忧心如焚……当它终于从14500张卡片中跳出 来时,像舞台追光样打在上边的刑警的目光又饱含着多少喜 悦,多少兴奋,多少激动,多少自豪。此时此刻,所有失望 所有沮丧所有忧心如焚都得到回报。 毛立章将此情况迅速告知张声华等总队领导。第二天上 午,他带员去许住宿的宾馆调查,从登记册上只看得出他在 该宾馆住宿一天,至于什么时间住进来,什么时间离开的反 映不出来,进一步调出结账的发票存根,电脑在上边忠实地 记录下许庆国18:53分住进, 21:59分离开,只停留三个小 时。而这三小时刚好是作案后清洗血迹收拾赃物的时间,然 后逃离上海。 越来越接近犯罪目标了,众警官的心情又兴奋又紧张,该 动手抓捕了,案子能否漂亮了结,全看这最后一搏。有的案 子破了,犯罪嫌疑人基本认定,可是人在全国“飘”,久久难 以捉拿归案——案子也就久久结不了,像个裂开着的伤口。有 人甚至说,抓人比破案还难。现在人户分离现象大量存在,知 道他是哪儿的人,去抓他他不在,究竟在哪儿?没人知道。何 况还有持假身分证作案的……什么可能都有。因此抓捕方案 要制定得严丝合缝万无一失。 十二、三路擒凶 6月5日,副总队长王军带领凌致福、毛立章和另两位年 轻警员飞赴沈阳。 陈伟和詹清飞抵烟台,在许工作的烟台某韩资公司守候。 回家没几天的薛勇6号飞昆明,8号抵德宏,为防许庆国 外逃,协助当地警方在边防布控。抓捕的重点在沈阳。 1994。 11.23,是王军的生日,当日他值班他出现场,当 时他想,过生日发此重案,莫非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要考验 和磨练他,对又长大一岁的他提出新的标高…… 二下云南,协助云南警方破盗枪案,是他带队。 执行抓捕工作的重点在沈阳,又是他带队,莫非他跟 11· 23真的有缘……此时,人未抓到手,不敢有丝毫怠懈分 心,每一步计划安排都须如履薄冰小心谨慎。他深知肩上担 子的沉重。 王军一路将案情最新进展通报辽宁和沈阳警方。 怎么凶手还真是我们这里的人? 据查,第一网将许庆国网进来后,曾把他的材料打回沈 阳,请当地警方协查。当地派出所反馈回来的证明是:大学 生,无前科。这也是实情。也许还得庆幸没有惊动他,否则, 不知会是怎样的局面。 沈阳市公安局刑警与特警全力支持上海市的同行完成好 任务。 一张网悄悄地撒了下去。 很快证实该许庆国是真的,而下是持别人的身分证作案。 又查明他现在不在沈阳,也不在烟台,究竟在什么地方, 不清楚。 等,只有耐心张网等待。 一天,没有动静,两天,没有反映;三天,没有情况…… 王军天天与张声华总队长热线联系。他知道张总也着急。我 想,用度日如年来形容上海警方那几天的心情半点也不过分。 布置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漏洞?许会不会听到 风声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王军和凌致福、毛立章反复思谋,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案发一年多没有动静,许应该平静下来, 不再像惊弓之鸟,这是最好的抓捕状态。一怕走漏风声,二 怕他持枪作乱,劫持人质伤人或自伤,工作要细了再细。可 不能从我们手里使该案功亏一贯满盘皆输。 6月10日上午9点,张总与王总通话,五天来,几乎天 天都是此时王军的手机发出嘀嘀的鸣叫,红灯闪烁。那是千 里之外的一份牵挂。王军汇报了当日工作安排,说,还没有 许的动向。那就再等等看。挂机。 一个小时后,好消息来了:许庆国昨天半夜从保定回到 沈阳,正在家里。 立刻,撒下去的大网上每一个结子都绷紧了,往下该收 了。 王军等与沈阳警方商定,还是要稳,不要惊了他,先想 法把他住房的门打开,最好找街道干部或是熟人把门叫 开——行话:软进一~进门后动作要快,要不等他开枪就把 他制服。 同意。 正在商量如何开门的时候,许庆国的父亲从外边办完事 返回家,掏出钥匙开门(王军后边多次讲道:运道来了,这 就是运道,你别不相信),早就埋伏多时的沈阳特警顺着打开 的门缝挤了进去,见客厅没有许庆国,又冲进里边卧室,许 庆国和他的女朋友正在床上睡觉呢,没等他弄清楚怎么一回 事,一副冰冷的手铐已铐在了他的手上。 许庆国睁大眼睛,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切不是梦,虽然他 做过多次这样的梦,这是事实。可是他搞不懂,怎么会,怎 么会有这一天,不是那么多天都过去了都没有事情么?他以 为以后的天也会像以前的天一样太阳东升西落月亮缺了又 圆,天下太平不会有事情,可是以后的天里边怎么竟包含着 灾难临头的一天? 警察问他枪在哪里?他冷着脸不回答。 枪!许庆国父母对警察说,是不是槁错了?庆国,你解 释一下一定是搞错了。我儿子在一家韩国公司做事做得好好 的,昨晚上才从保定出差回来,哪里来的枪。女朋友也在一 边应和。 许庆国咬往嘴唇不回答。他看到另一个警察打开了书柜, 将摆放书柜里的一个密封纸盒搬出来放到桌上,问他,这是什么?他闭上了眼睛,一颗心在疾速下坠下坠。纸盒上的胶 带纸被撕开了,嘶嘶啦啦的声音像晴天霹雳。盒里的一包东 西被托了出来,包装纸被一层层揭开,直到最后一层纸也被 无情地揭开,一支黑色手枪袒露在桌上,枪身擦了油,还有 8发子弹。枪被一个僻察连纸托在乎里,交给另一个僻察。另 一个警察细细辨认:老式五四手枪,枪带是绿色的,枪号中 有~个8,就是这支。许庆国听出这人是从上海来的。 父母亲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带离房间的时刻,许庆国看了一眼伤心欲绝的父母,他 知道不再会进这个家门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挂历:6月10 日,黑色星期一。挂钟指着12点25分。 正午的阳光晃着许庆国的脸,阳光好暖好亮,但只片刻, 他就被塞进车子里。他明白了,为了一年多前做过的事,片 刻间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女朋友,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头 顶上原本人人有份的阳光,失去了自由…… 紧接着,毛立章带搜查证又一次进了许庆国的家,在同 一个书柜里,翻出被害人李相奉的护照、身分证和一次也没 有用过的维萨卡(据许庆国后来交待,因购车票时,发现护 照很好使,就留了下来。曾经想用护照和维萨卡取款,到银 行打听过,说必须本人来取,别人代取不行,一直没敢用)。 人赃俱获,用上海话说:结局不要太好!意思一…没有比这 更好的结局了。如果人抓住了,枪不在;或者被害人丢失的 赃物不在,此案还是不好结。现在有枪,有李相奉身上的东 西,还有勘察现场时发现许庆国在12层消防门上留下的血掌 纹,以及在上海火车站附近宾馆停留仅三个小时的住宿发 票——许庆国被牢牢地钉死在本案上。 毛立章在搜查现场打电话给王军,王军又打电话到上海, 将这一好消息告知苦苦等待的张总,隔着上千里地,王军都 可以感到张总的喜悦。初步审讯许庆国。他交待了李相奉的 尼康相机在烟台他的公司。早在烟台等候的上海警员从许的 住所搜出了那部相机。 王军事后对记者说:那时候的心情不是喜悦,不是激动, 难以形容。 让我来试着形容: 那是一种冲破黎明前的黑暗曙光初现旭日即将东升的欣 喜感; 那是一种突破艰难险阻终于攀援到顶的成功感; 是与看不见的对手长时间反复较量终于将对手打败的胜 利感; 对自己智慧与体能的一次检验; 自我价值的确立与实现; 为不平淡的人生履历又添了一笔辉煌; 它是悲欣交集的心情; 更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境与界。 那一刻的感觉强烈和浓缩,没有此经历的人难以企及,沉 溺于小悲欢小愁怨的男女难以理解,所以他们轻易不与人言, 甚至不与亲人言。他们珍惜这份感觉并把感觉珍藏,在往后 的日子里,默默滋养身心,照亮前路。他们此时最好的伴侣 是酒,醇香浓烈的酒为他们洗去风尘,挥发疲惫,抚平心弦, 激活新的智慧与体能,从头开始。 上海警方与辽宁、沈阳警方共同举杯! 十四、一队红灯闪烁的警车 融人和平安宁的长街 怎样将许庆国和那支枪平安从沈阳押回上海,成了上海 803小分队最后一个艰巨任务。 有枪,不好乘飞机。 一个方案,王军、凌致福等押许庆国乘飞机,另两人带 着枪乘火车。 不踏实,一点不踏实。王军事后对我讲。这个方案被否 决。 要么王军一人先飞回来汇报,其余人押着许庆国和枪乘 火车。王军说,基本这样定下来,机票也给我买好了,可我 心里还是不踏实。沈阳至上海特快列车要行驶近三十个小时, 几乎是两夜一大,万一路上出什么事情?还是大家一起走。就 这么决定了。 沈阳开往杭州的特快列车88次,过北京后改为85次。这 是返回上海最快的车次了。还有点麻烦。按有关规定,特别 快车不让上带手铐的旅客。可是许庆国实在不能在沈阳多停 留。又通过当地笋方交涉,终于弄到11日晚88/85次六张硬 卧车票,靠厕所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许庆国上车前被又一 次“打扮”好,手铐、脚镣,上车后睡在下铺,身上盖着毯 子,警察坐在他的周围。 月台上,有人为他们送行,那是并肩战斗的沈阳同行,上海警方从心底感谢他们。抓带枪的犯罪嫌疑人,是件玩命的 活儿,更何况是替别地笋察玩命,可是沈阳刑警二话没说,像 办自家的案子一样,硬是埋伏了五天五夜,最后时刻,冲进 许家的骁勇,铐住罪犯的迅捷,予人深刻印象。他们身体力 行了那个口号:公安是一家,刑警是兄弟。再见了,好兄弟! 许庆国躺在下铺,没有人为他送行。可能以后的人生路 途只有这些绔察相伴相送了。再见了,沈阳! 22点,站台广播播放着那首“沈阳啊沈阳啊我的故乡”, 甜甜的,美美的, 88/85次列车驶出沈阳站。 火车进入夜间行车。停广播,关大灯,喧闹的车厢很快 沉入睡乡,此起彼伏的酣声响了起来。 上海的五个警察几乎没有阂眼。车厢里不好讲话不好吸 烟。许庆国梢有动静,还要问他是不是要上厕所,是不是饿 了,要不要喝水。他们的原则是尽量满足他生活上的要求,别 惊了他。 许庆国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手脚不能动,却半点睡意 也没有。身下的车轮滚过他的家乡,滚过东北的黑土地,滚 过他不堪回首的二十五岁人生…… 0 :15分,火车到达锦州车站,停车12分。车站杏黄色 灯光伸进车窗,抚摸着他的脸。这也是他那年干完那件事后 回到家乡的最后一站,当时他的心情是多么轻松,或许那一 份轻松是自己制造出来的,从没有实在发生过。而眼”下是他 离开家乡的第一站,人生是怎样安排的?真的不是不报,时 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么? 3 :19分,火车抵达山海关站。他听到上海警察在小声对 话,一人间另一人,可曾到山海关玩过?另一人讲,哪里有 时间玩,每次都有任务,来去匆匆的。一人向他介绍山海关 几处好玩的景点:天下第一雄关,长城的最东端。(许庆国想 插嘴:最东端是老龙头。想想又罢。)还有孟姜女庙。孟姜女 什么样?那谁知道?反正塑成像摆在庙里,看上去~点不靓。 另一人吃吃地笑。许庆国也想笑。车子开动了。许庆国突然 想到,笑什么笑,进关了,进鬼门关了…… 火车怎样过的唐山,许庆国不记得了,他竟然睡着了。等 他睁开眼睛时,列车停在天津站。绿色窗帘已被撩开,天津 的太阳好亮。车厢里开始新一夭的喧闹。旅客们忙着洗涮和 吃早饭。噪音很大的广播播放着早餐的品种和价格。 一位中年警官和和气气地问他,昨晚睡得好吗?要是困 就再睡一会儿。要是睡好了,等一会儿我们吃早饭。许庆国 看出他脸上的倦容,点点头。 车过沧州,古时发配犯人的地方。 车过德州,年轻的警官下车买了两只德州扒鸡。 中午,车到济南。许庆国去过济南城里的大明湖和购突 泉,由于天干,也由于污染,大明湖上的水气散发出硫磺味, 而的突泉水停喷的时间越来越长。记得他当时还与同行者大 声批评人类的贪婪与短视。 不过泰安,到泰山旅游的客人到此站下车,许庆国去过 泰山,他是乘缆车到中天门,又攀登上十八盘,到达南天门 的。那天早晨看日出不巧多云,他还说改日再去,反正他工 作的韩资公司就在烟台,离泰山也不远,他想起一个伟人的 名句:人或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看来他与求 山无缘了。 下午时光过得很快。那几位警官看他不想睡了,让他坐 起来,同他聊天。他们问他家庭情况、个人简历,为什么会 做出这种事情……而许庆国最想知道的是——你们怎么会抓 到我?枪是云南的,我是沈阳的,我在上海一个亲戚朋友也 没有,你们怎么会找到我?每每问到这个问题,就如同撞上 一堵讳莫如深的墙。许被抓当天下午,沈阳刑警先审,看他 有没有在沈阳做案,审下来,没有。当晚,就是上海警官审 他,许庆国说,上海的案子我承认是我作的,可是你们怎么 会找到我的?上海警官没有正面回答。从被抓那一刻,像毒 蛇样啮咬他心的就是这个问题:你们上海警察怎么会抓到我? 此刻,一位上点年纪的上海警官依;日不紧不慢他说,不要做 坏事,做坏事总会被人发现的。 晚10 :28分,火车开进南京车站。 许庆国看出,上海警官脸:上露出几丝快到家的轻松和喜 悦。他们让他躺下,再休息一会儿。他不讲话,躺了下来。 此时车厢广播播放一支无名的歌,许庆国把这支歌听了 进去: 世上纵有许许多多的梦,唯有这个梦最迷蒙,多少人为 了这个梦来聚会,多少人乘着这个梦去旅行。哦,金钱梦,撕 破了伪装,裸露着疯狂,哦,金钱梦,捣毁了爱情,绞杀了 真诚; 世上纵有许许多多的梦,唯有这个梦最膝陇,多少人做 着这个梦沉睡,多少人却让这个梦惊醒;哦,金钱梦,能葬 送友谊,能混灭人性,哦,金钱梦,只是个泡影,强做却难 成…… 上海市中山北一路803号。 又是一个不眠夜。 沈阳开来的火车13日凌晨3 :40分到上海西站, 803接 站的人已安排好了。张声华总队长对探长薛勇、高建宝、僻 员顾崧等说:执行任务把警服穿好,可能会有新闻界到场。又 询问食堂的宵夜安排了没有。他原准备在队里等着,想想看, 还是乘着他那辆尾号“803”的座车来到上海火车站。不是不 放心王军他们,已经人枪在手,很快就要到上海,应该说803 已大功告成,一年零七个月的风风雨雨,多少个不眠之夜,多 少次眉头紧锁,成功的确来之不易。他应该到站道一声辛苦, 也想早点看到大家。“铁路警察各管一段”,他这一段即将结 束,往下该移交预审,移送检察院、法院,按法律程序一站 站走了。回想这中间经过的,应该有一些可以总结可以提高 可以为今后破案所避免和借鉴……张总的思路已经走远。 果然有摄像机和闪光灯在那里等候。镜头对准进站的火 车,对准警察围上去的车厢门。 85/88次列车终点站是杭州。上海下车的人不大多,好像 还没有接站的人多,下车人感到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伶察? 这么多记者?本次列车上有什么重要人物么? 没等他们看清,重要人物已被众僻官簇拥。小高和顾彬 押着许庆国,薛勇殿后。想象中作下如此大案恶案的凶手应 该是个人高马大的东北汉子,许庆国出入意料地又瘦又小,比 押着他的警官个子还低,也就一米六几的个…… 许庆国没想到迎接他到上海的会是这样一种场面,走时 是黑天,此刻天也还没亮,他彻骨地感到:黑天和黑天可大 不相同。 八辆警车,头尾相衔,车顶红灯闪烁。车队开出火车站, 开上高架桥,融入和平安宁的晨街。 十五、发人深思的生活之路 在上海市公安局预审处,年轻警官大量耐心细致的工作 触动了许庆国,他一点点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及走上歧路的 过程。 许庆国出生于70年代初,还在文革未结束的动乱年月。 父亲是国家干部,母亲做过教师,许庆国是家里的老小,上 边有两个姐姐。小儿子十分讨父母亲的喜爱,两个姐姐也很 宠他。从小养成了他自傲、逞强、内向的性格。小时候在学 校念书,他想要别人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别人想动他的,门 儿也没有,许庆国的母亲与韩国亲戚往来很多,故许庆国会 讲韩语,后来又学会日语。他的少年青年时期可谓不愁温饱 一帆风顺。 他是在沈阳财经学院上的大专,毕业后分到工厂,他不 想到工厂,认为自己有能力做一番帘业。于是通过姐姐和母 亲把档案调出来,进了一家韩国公司。像他这种性格的人,很 难在外国公司胜任愉快。他摆不对自己的位置,以为自己是 知识分子,又会韩语,应该做管理工作,应该得到老板重用。 其实他在韩国老板眼里就是一个打工仔,与其余许许多 他参加过一次某国家机关招考公务员,据他说成绩还行, 可是被别人走后门顶了。 现代社会之所以比过去文明进步,原因之一是给予个人 更多选择的自由。但这自由不是降低对个人的要求,相反要 求更高,你在选择“选择”的同时,应该背负起一份责任,还 应具有强健的心理素质与承受失败和挫折的能力,因为这一 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否则还是吃大锅饭,听别人安排。 许庆国没有。他身边也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样,或许告 诉他他也听不进去。我们看到大多的年轻人在社会的海洋里 劈波斩浪学会一身好本领,我们也看到一些年轻人在那里 “漂”和“飘”,没有罗盘没有舵,迷航和触礁的危险离他们 不远了。 许庆国后来到了一家日本人在常州开的鞋业公司。这家 公司老板之所以雇佣他,是看上了他会的两种语言:韩语和 日语。这家公司中层管理人员不少是韩国人。日本老板要许 多打工仔没什么两样,干你就好好干,不于你就滚蛋!于是 他自尊心受挫,于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于是爷不 干了走了。 往下的一家公司老板,还不如前一家。工头甚至开口骂 他。骂别人也就罢了,只看表情听不慌,骂他他听俺听进心 里怒火中烧。“士可杀不可辱”,又一次“拜拜”…… 再三再四……一次比一次糟糕,一次次被老板炒。我想,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哪一国老板可能都不喜欢雇佣三天两 头跳槽的员工。此时的他不知自省,而一味报怨社会对他不 公。庆国混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讲些什么,然后向日本老板汇报。 这是个带有屈辱性的工作。许庆国一开始还是接受了。一 个人在生存困难的情况下,是会忍受屈辱的。他想,我可以 说没听见什么,或者瞎编点内容告诉老板…… 这段时间,许庆国为了业务经常跑上海,跑虹桥机场,他 熟悉了韩国班机抵沪的情况,也了解机场附近的宾馆与交通。 这期间,他喜欢上一位常州女孩。原来他在沈阳交过一 位女朋友,带到家里去过,父母亲很中意,他也打算有了一 笔钱就结婚。可能在常州举目无亲的缘故,也可能因为自己 个矮,在人高马大的北方姑娘面前总感到压力,所以一见到 这位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孩娟,他动心动情了。娟也喜欢许庆 国的书生气,觉得他人内向不油滑,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打天 下,有本事。设想一下许庆国在沈阳姑娘眼中的形象,父母 亲的“老疙瘩(东北话:小儿子)”,两位姐姐眼中的小弟,像 总也离不开家的雏乌,可爱却不可敬。在常州女孩眼里,许 庆国是挺挺拔拔的男子汉,可依可靠,这多让许庆国自尊心 受用啊。他们很快好起来,许庆国把自己的选择告诉家里:不 要沈阳姑娘,要常州女孩。 家里不同意。连见也没见的女孩,谁知道是什么人? 许庆国想,不同意没关系,那边先冷着,这边先热着,反 止公司的薪水够用,家里也管不着我。 愿他和常州女孩娟真的过过一段心心相映没被金钱污染 的日子。 但这日子不长。日本老板还没来得及责备许庆国的敷衍, 中层的韩国人发现了许的特殊任务,简直就是“特务”么? 撕破脸大闹一场后,许庆国在常州公司无立足之地,日 本老板宁可开罪他一人,也不愿开罪那么多韩国人。许庆国 又一次拜拜。 那是1994年4月。往后的半年之内他一直没有正当工 作。那个常州女孩不久也调到海口一家宾馆总机做了接线员。 当年4月,他下云南,向张某人提出购枪。 5月,打电话给张某,间枪搞到没有。 这期间,他试着自己做生意,终因缺启动资金一)无成。 他曾想拉人人伙,可是他一文不名,没有阅历,没有社会信 誉,没有银行贷款,谁又会和他一起做呢? 这时,他梦寐以求的是自己能有一大笔钱。 因为思念,也因为学做橡胶生意,许庆国带着向姐姐要 来的四五千元钱来到海口找常州女孩娟。 海南经济特区经过国家的宏观经济调控,房地产、股票 等前一段火爆得惊人的买卖已不那么好做了,一些土地征用 了没钱盖房,长满青草;一些高楼因资金短缺无法封顶, 1993 年底洋浦封关,并未吸引想象中那么多的外来资金,前来投 资者大多做短线,餐饮业、旅游及“三来一补”企业,但物 价仍高居全国之上。一碗普通的稀饭要6一8元。 原本困惑的许庆国到了海南更加迷惘。“花花世界,鸳鸯 蝴蝶”,在这里谈情说爱是要钱的,总得清女朋友喝杯咖啡吧? 喝完了,女朋友掏钱买单,那滋味还不得像咽下去的咖啡一 样苦涩,做生意,得,开口人家就问你有多少钱?钱少了都 不行,别说没钱。带在身上的那点钱,就像大太阳下的湿衣 服,半个时辰不到就干了——刚够请一顿像样的饭。往后一 应开销都得女朋友支付,许庆国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冷峻难看。 一天,女朋友娟对他说,听说云南那边橡胶便宜,不如 到那边看看。 许庆国听出逐客的话音,也许是他多心,自己这么一副 两手空空立不起来的样子,人家不轰,自己还有脸住下去么? 1994年11月,他来到云南德宏,找到张某,又一次提出 买枪。 张某想想, 2000元在自己这里放了半年多,再不给人家 枪,也有点不好意思。正好听说轩岗那边有人有枪要出手,他 便牵线做成了这笔生意。 枪在手的许庆国思想起了变化。枪既可以保护自己不受 伤害,也可以主动进攻伤害他人。 有枪在手,许庆国无法乘坐飞机。他11月16日离开德 宏,三天后到昆明,原想搞到北京的火车票从北京回沈阳,可 是他买到一张到上海的车票。 坐在火车上,他就开始盘算,有枪在手,总归干不了什 么好事,去上海也好,他在上海没亲戚,做了卡没人认识他, 做完就走。 到了上海,他选择机场附近的一家招待所住下——这时 他已把目标选中韩国班机下来的旅客,在他心中,韩国人有 钱,他又会韩语,好兜搭一一当晚的注宿情况,由于管辖原 因, 803没有调上来。而他在云南那边,因住宿个体旅馆,也 没能查到。第二天,他退了房,把简单行李存在机场,就去 虹桥接机。他一眼瞄上李相奉,第一是看李像有钱的样子,第 二,许庆国后来对预审人员说,看看李年轻,年轻人一般怕死,把枪掏出来,他会给钱的。 当他听接机的裘小姐对司机说出注宿宾馆的名字时,就 打了一辆车,到那家宾馆旁边的饭店下车,步行到李相奉住 宿地。他此时已计划好,万一事后警方查起来,司机会是第 一个出卖他的人。因此他不一步到位,而是用了障眼法,在 此处下车,到彼地作案。 再往后的全部过程与现场勘察结沦几乎完全·一样。 许庆国后来说开始向李相奉要钱,李很轻蔑地掏出~美 元给他,让他离开,他被激怒了,拿出枪把猛砸李相奉的头 顶。把李砸晕后,用胶带纸捆住他的手脚和嘴巴,正翻东西 的时候,没想到李相奉突然醒过来,挣脱胶带纸,又是打电 话,又是砸玻璃报瞥,许庆国终于扣响手枪扳机,实在是手 臭,六发子弹出膛,只中了两发,一发打中李相奉耳部,一 发击中心脏致死。其余四发有两发臭弹,有两发干脆从枪膛 里掉出来。 之后,他热血贾张,头晕目眩。用袖子把李的东西划拉 进塑料袋里,装上相机,拎起密码箱出了1408房间。房间对 面就是消防楼梯。他推开消防门朝楼下走去,走了两层,终 因体力消耗大大,心慌得很,走不下去了,用脱了手套的手 推开12层消防门,进了楼层,又从楼层电梯下到底楼(此时 电视监控系统若不出故障,许庆国的庐山真面目会甲些显现 出来,也不会有一年零七个月的大跨度周旋,后话)。 他出了宾馆,打了一辆车(这辆车始终没有找到),光到 机场存包处把自己的行李取出,又坐车到了火车站附近的某 宾馆,往下的一切活动已在前文中叙述,不赘。 他对预审员说,他觉得他做这件案子很不值得,根本没 得到他需要的做生意的资金,只有不到两千元人民币。 他后来到了烟台一家韩资公司做事,身上的毛病倒改了 不少,成为管理操作工的一个小工头。听人议论起上海一韩 国人被害的事情,心里很害怕,过了很久看看没事,以为真 得没事了。 1995年给德宏张某打电话,说是要子弹,其实也 是打听一下警察有没有查问。 他当时想,做就做大,真的发了财,再报答被害人的父 母,也可以报答养育自己的父母。 他说,其实一直不安心,李相奉临死前的样子太可怕了。 后来他都不敢同别人一床睡觉——显然是谎话,警察去抓他 时,他正和女朋友睡在一起,是沈阳的女朋友。他说,有一 箱东西在常州女孩那里,破案后警察去找,有人说是有东西 在这里放过,可是现在已不在了。 他让预审员帮他打听一下,李相奉父母有几个孩子,如 果他还能出来的话,他去给李相奉父母做儿子做孙子做什么 都行,只要能补偿。 到后来,他认识到,犯了罪,首先对不起父母,虽然平 时父母说他他也不听,但父母都是为他好。 第二对不起国家,毕竟国家培养了他,让他受了高等教 育,他还没为国家做任何事呢。 听预审员讲,许庆国的父母和姐姐都到上海来过,没提 什么要求,只希望预审员转告儿子,要好好但白,配合政府。 问问他身体好吧?心情好吧?往后的日子如果能见面,他们 还来,如果见不到,就不来了,活你们转到就行了。 预审员对记者说,见面的机会就看是否公审了。但我们现在不方便 对他们讲任何话。只把他们的话转告许庆国。许庆国说,谢谢! 可怜天下父母心! 十六、总结会开了四个小时 “11,23案”破了以后,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朱达人正式通 告韩国驻沪领事馆总领事。 6月24日,韩国驻沪总领事致电朱达人局长,对为“此 次侦破工作作出努力的上海刑警及其他地区有关人士表示衷 心地感谢”,并且说“随着该案件的侦破,上海的韩国企业及 韩国人对上海地区治安状况又有了一个新的较高评价,这将 有利于今后对上海的投资”。 朱局长接电后批示:请张声华总队长转达对侦破此案的 有功人员,再次表示感谢! 7月5日,公安部部长陶驷驹签署命令,给“11· 23”专 案组记集体一等功,颁发奖状,并奖给人民币1 万元。 7月9日,上海市公安局给“11.23”专案组14人记功 表彰。请记住他们的名字(其中多数人在前边的文章中已经 提到): 二等功获得者:王军、凌致福、毛立章、明德茂; 三等功获得者:俞援朝、顾智敏、薛勇; 嘉奖者:顾崧、陈伟、杨振衡、韦键、王德明、邵致远、 俞剑斌。 他们代表为“11.23案”作出贡献的所有人。 据悉,上海市公安局奖给三支队一台桑塔那轿车,凌致 福支队长将车号尾数定为“1123”。 7月9日的表彰会,开了四个小时,除了表彰和总结经 验,更多谈到侦破过程中的不足。803刑警深知,上海的治安 形势并不会因为破了此案而有所改善,上海的政治、经济、文 化地域特点,使它成为城乡流入流出地,境内外流入流出 地,南北交汇,内外交汇,决定了这块土地上犯罪种类齐全, 既有最落后愚昧的,也有高智商的,因此在相当一段时间里, 治安形势仍很严峻,我们不能有丝毫怠懈,依旧得小心谨慎 如履薄冰…… 这些话,这些清醒的认识,或许比豪言壮语更有价值。 据上海《新民晚报》8月19日报,第4000家外资企 业——韩国大东模型塑胶(上海)有限公司已经落户浦东王 桥工业区,谁能说,这不是破掉11· 23案社会效益的延伸 尾 声 据《法制日报》上海1996年10月24日讯,杀害韩国人 李相奉的凶手许庆国今天被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 处死刑。 法院认为,被告许庆国的犯罪情节严重,社会危害极大, 以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判处其死刑,以非法买卖枪支弹药罪 判处其无期徒刑,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另据《法制日报》1996年12月14日报,上海市高级人 民法院近日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了对许庆国的终审判决结 果,维持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并于12月10日 执行枪决。刑场上响起的枪声,是对两年前沪西涉外饭店枪 声的回应吧。 许庆国死时25岁。 12月10日上海市天气,晴转多云,风向北风,风力3一4 级,最高温度12度,最低温度3.3度。大雪过,冬至不到的 季节。看那天气下不来雪。 那么暖,怎么会有雪?为了母亲的微笑 ——记浦东95·5·3案 上海浦东, 9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的龙头。 据《新民晚报》报道:截止1996年8月,外商在浦东的 总投资额169亿美元,协议外资达108亿美元。外商投资企 业达4000家。 浦东的外资企业有几个第一: 位于浦东陆家嘴滨江大道的上海联合毛纺织有限公司, 是上海第一家外商投资企业,自然也是浦东第一。15年前,它 领到的工商执照是上海外企001号。15年过去了,港商唐翔 千从“联毛”获取的利润又滚出了五个实体。 浦东产值最高的外资企业是上海贝尔电话设备制造有限 公司。12年前注册资金102亿美元的贝尔公司,仅1995年上 缴利税达10亿元。 第一家落户浦东的外资银行是富士银行上海分行。 第一家投资的跨国集团是“杜邦”。 第一家土地成块开发企业是“富都世界”。 八佰伴国际集团是第一家将总部落户浦东的跨国集团。 将成为世界第一高楼的是上海环球金融中心。 全国第一批获环境管理体系1SOI4001认证的是高桥巴 斯夫公司。 浦东的良好投资环境是全体浦东人努力工作的结果,其 中有公安干警不可或缺的一份功劳。 浦东的梅园小区是治安样板小区。 1995年5月4日清早,梅园小区栖霞路300弄8号201 室的门没有打开,住在里边的吕任和赵吕臻母子俩也没像往 常那样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一场特大上门杀人抢劫案 在无人知晓时发生了…… 这是浦东新区建区以来第一起杀死两个人的恶性案件, 其严重性不言自明。 众目腰腰之下组建两年的新区公安局。 接手此案的专案组长,任新区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队副 队长还不到一个月,不管他有没有准备好硬朗的肩膀、顽强 的意志,和破大案恶案的办案经验,这副担子已经从天而降, 落到他和他战友肩头。 现场没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被害人家的邻居听到一句不甚清晰的对话; 重大嫌疑人住所一件有着三滴微量血迹的衬衫; 六天六夜的突审,又一天一夜的强攻; 在最热的日子里,浦东新区干警苦熬苦斗了70天,终于 在一个雨后初晴阳光灿烂的清早,将案子拿了下来。 可以告慰无辜被害的母子。 死者的丈夫和父亲赵智平却一直没有露面。他的老岳父说, 赵智平可以算做杀害自己女儿和外孙女的间接凶手。 一、母亲的哭声 1995年5月4日,清早6点,七十多岁的赵仁梯老大就 起来了。在街心花园锻炼了十二分钟,又到奶站取奶,回到 家简单吃点早点,又赶往前一排楼的儿媳家。赵老太每早给 儿媳家取奶送奶,送孙女赵吕臻上学,好让她妈妈按时到江 那边提蓝桥工商行储蓄所上班。 全怪自己的儿子不成器,老婆孩子顾不上管,一分铜铀 也没有给家里丢下。儿媳妇吕锰就算贤惠的,又要上班,又 要带孩子,孩子皮,还要夜夜辅导功课,老辛苦的。看得出 来,儿媳心里有苦,也不同邻居瞎三话四,下了班,哪里也 不去,除了自己这边吃吃饭。当婆婆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也 算替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吧。 赵老大到了栖霞路300弄8号201室门前,奇怪,铁门 打开着,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黑漆漆的没有动静。赵老太 以为儿媳带着孙女到前楼找自己去了,放下奶瓶关上房门又 往前楼走。前楼没有她母女俩。这两人,一清早捉什么迷藏? 赵老太又返身朝回走,走到201室前已经有些气喘。她边开 门边叫着孙女的名字,问她吃早点没有,上学是不是迟了? 没有动静。没有孩子的回答,没有儿媳的忙碌,窗帘没 有拉开,房间里像是没有人,应了说书人的一句话:像死一 样安静。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这辰光她们能上哪里去? 就是去也该知会我一声……赵老大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心 口,她拉开窗帘。眼前的景象让她傻在地上——孙女手脚被 捆住,身上有血,脸已是青白色。里屋床上睡着儿媳,也是 脚被捆着,满身是血,看样子早死硬了…… 赵老太哭了,被满眼的血迹吓哭了,被亲人的突然凶死 惊哭了……哭声引来街坊四邻,有明白人拨响110报警电话, 有里委干部组织人保护现场。和平生活的人们遇到此事时都 会不约而同想到一点:找警察。 二、忙碌与焦灼——特殊的青年节 5月4日,五四青年节。这个节意味着年轻人有半天假, 半天假大多用开会、看电影填满。 如果说这个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国家双休日从本 月开始实施。本周六就可以不上班了,加上星期日一共休息 两天。不少家庭盘算两天的假日怎么过,也有脑筋快的旅行 社推出双休日周边旅游计划。 这一变化的诱惑力对梅园小区栖霞路300弄8号201室 的那家人已不复存在。对接瞳而来忙得四脚朝天的浦东刑警 也不复存在。 新区公安局110接报后,刑侦支队副支队钱嘉霖、唐 惠民立即带值班干警、痕迹员、法医赶赴现场,负责凶杀案 件的刑一队侦查员们迅速从住处赶往现场,陆家嘴警署刑警 大队和管片的梅园派出所也组织力量,赶赴现场协同工作。 新区公安局局长邹传纪、副局长王自强亲临现场指挥。这 是新区建区以来第一起杀死两人的特大命案,在场警员和领 导都感觉到本案的份量。 侦察破案从宏观上讲是情报第一,从个案上讲是现场第 痕迹员和法医经过现场勘察和尸检,获取了同犯罪有关 的信息: 门窗完好,无损坏痕迹。分析凶手从门进,作案后从门 出,带上房门,敞着铁门。 卧室中被害人吕钰上身横卧床上,两脚下垂床沿。手脚 分别被白色和红色绸带捆绑。吕钰嘴里塞着电视机套子,上 身共有20多处锐器刺伤。小女孩赵吕臻横卧外间三人沙发, 双手双脚被一根180公分长的绿色圆纱绳捆绑,颈部有掐痕 及三处锐器刺伤。被害母女俩衣着完整,无遭强暴迹象。大 衣柜和五斗橱被翻动。吕钰钱包内三四百元钱未动。 尸体解剖死亡时间为3日晚饭后两个小时左右。 现场经过仔细揩拭,房间、地面、窗户、门上没留下作 案人任何痕迹。 因女主人被害,家里财产损失情况一时难以查清,只知 道吕任手上的两枚戒指没有了。后来又得知,吕任有八万元 的存折放在银行办公处。 现场只提供各种纷繁复杂甚至自相矛盾的现象,这现象 可以带你走向正确,也可能引你误入歧途。 譬如:吕钰上衣朝上撩,裤腰朝下褪,又无遭强暴痕 迹——说明什么? 衣柜五斗橱被翻,钱包里的钱却没动——说明什么? 吕任手脚上的绸带捆得很松,也没有挣扎迹象,身上却 挨了二十几刀——说明什么? 真理永远不现成。 让现场人员感到震惊的是,外屋桌上摊开着孩子的作业, 翻开那页正做的那行是造句,用“就是”造句,这是一个开 放的词汇,就是什么?可及物:花草、小鸟、狗熊,妈妈爸 爸奶奶,可表达程度,就是好就是坏就是……还没有造出来, 显然母亲正辅导孩子做作业,骤降的黑手把一幅家居生活画 面撕碎,句子永远造不出来了。 4日上午8点多钟,下第一节课,新村小学一年级三班赵 老师发现班里少了一个学生,赵吕臻。不记得她昨天请过假, 今早也没接到她母亲打来的请假电话,会是生病了么?病得 重不重?会不会耽误功课?赵老师不放心,找出赵家的电话 号码,拨了过去。 啥人?那边接电话的人声音好硬。 我是赵吕臻的班主任,想问她今天为什么不来上学? 请假了。还是那个男声。 请假?请什么假?事假还是病假?赵老师打破砂锅问到 底。小孩子刚上学,不好三天两头请假。 请两三天假。对方所答非所问。 赵老师感觉这个声音很陌生,追问~句:怎么请那么多 天?请问你是谁?是她的父亲么? 我是公安局的。挂机。 赵吕臻出事了!身为学生老师、也是孩子母亲的赵老师心头一沉。 往后的日子,学校飘着乌云,在老师脸上,在学生眼眸。 调查访问一路得到的信息: 赵仁娣老太太说,昨晚7点半钟,儿媳吕任和孙女赵吕 臻在她家吃过晚饭,走回自己家,并没提起当晚有什么人来 访,只是讲要给小因辅导功课。 与8号楼对面的15号楼304室住户,在3日晚9点多钟 听见有吵架和哭声,好像是对面楼上发出来的。 大约晚8点钟,202住户听见有人敲201的房门,也就是 外边的铁门。房里有人间:啥人?外边人讲:我是老调外甥 的朋友,我到你家来过,你不记得了?片刻,铁门被打开。当 时202室人正在卫生间,而卫生间与201室铁门只有一墙之 隔。 几处信息综合,案发时间在5月3日晚8点一9点之间。 倾向两人作案,被害人是两人,手脚都被捆住,一人同时做 这些事情不是不可能,但现场解释两个人更合情理。分析作 案动机为财力仇兼而有之,以财力主。分析凶手是关系人,而 非流窜人员。从现场处理情况上看,凶手应是有前科劣迹的。 既然是关系人作案,排查工作沿着关系的网络东西经南 北纬一路路走下去。 有人说, 90年代中国就是一个大的关系社会,一个关系 作案的初步定性,意味着极大的工作量。 被害人吕钰的亲朋好友、街坊四邻、同事同学、熟人、半 生不熟的人,知道她家情况的人…… 丈夫赵智平的亲朋好友、熟人、半生不熟的人,特别是 与他有生意往来的人……多来西。 相信在资讯发达的今天,每个现代都市人坐在那里想一 想:我认识谁?谁又认识我?排不出一两百,也得有三五十。 一旦发案,这一两百、三五十就全是警察的活儿。先查有无 作案条件:一是时间,二是动机。两个条件具备,可列入嫌 疑人。不是嫌疑人,但是否知情人?总之要去调查了解,认 定,或者排除。要是被调查者讲假活或废话呢?调查警员得 会间会听,从他(她)嘴里掏出你需要的东西。 一路警员去工商行提蓝桥储蓄所,了解吕任平时的工作 情况,和什么人来往较多,接到过哪些方面的电话,最近一 段时间有什么异常表现? 单位同事讲,吕钰早来晚走工作蛮勤恳,不爱讲话,家 里事也不见她对旁人讲。这也可以理解,摊上这么个老公,还 有什么可夸耀的?前两年,她丈夫刚进去时,她情绪波动,讲 家里来讨债的人蛮多。最近听讲少了(又是讨债)。电话嘛, 电话老少的,有时见她光拿着话筒嗯嗯,听不见讲什么。她 与单位什么人闹意见?没有。她一天到晚不响,闹什么意见, 自己家里意见够她闹的了…… 街坊四邻多数的看法:伊拉老本分,每天终归两点一线, 班上家里,家里班上。平时里门嘛锁得老紧,敲也敲勿开。也 有个别邻居讲,见她有时做做头友,出去跳跳舞,家至偶尔 有小青年来做做生活,也见过她同陌生人在弄堂口讲话。 又一路人专门调查吕钰和赵智平的亲戚,特别能搭上 “外甥”关系的。不光亲外甥,还有过房娘、过房爹的干外甥, 有的有外甥,但够不上老,有的能叫上老,又没有外甥。干 的湿的近的远的外甥一共排出三十几个,一个个调查过去,没 有动机,没有时间,一个个否定。 有人专门到杨浦检察院了解赵智平的案情。据检察官介 绍:赵智平此次被判刑是因为在经济活动中产生纠纷(经济 纠纷!),非法纠集他人在某饭店扣押债务人达20多个小时, 构成非法拘禁罪。杨浦的检察官还讲到,那次我们为了办案 到她家,怎样也敲不开她的门,她在里边开了房门,却不肯 开铁门,直到我们从铁门缝里把工作证递过去,她看了老半 天,才让我们进来。能是什么人敲开她家的门,又要了她一 家的命呢? 到看守所提审赵智平,让他介绍妻子的工作活动情况。两 点一线,这是他对结婚十年的妻子的评价,伊蛮老实,外面 没多的朋友,也没什么社交活动。 让他谈谈什么人会到他家来,而妻子吕任也肯把门打开。 赵智平想了半天,说,在我刚做生意时,因为没有地方, 不少事情就是上家里来谈的,来过的人老多,我一时半会儿 也想不全,他们近两年多半不来往了。 朋友呢,有多少上你家来过? 我们商界的朋友——口气大得怕人——来过的也有一 些,你得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外甥呢? 外甥就那么几个。 又有一路人员沿着现场捆绑小女孩的绳子调查,三四天 下来,发现此路很难走通。 5月4日那天,英国某广播电视公司来上海拍片,听说浦东 有发案现场,很兴奋地赶到现场。这边刑警忙着现场勘察、 调查取证,与办案无关的闲人都不能随便进入,更何况是外 国人。 经请示上海市公安局领导,局领导说:刑事案件特别是 凶杀案件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有,不涉及国家安全,也不存 在暴露侦破手段等问题,同意让他们拍摄。 这就是开放,开放带来的新现象新问题,要以阔大的胸 襟包容,更要有出色的工作应对。 机子咋咋转动,英国人很满意地拍了,拍完连声OK。走 时他们向上海警方表示,案子破了他们还来拍。 得,破案还没有眉目,张扬得英吉利那边都知道了。 三、又一个母亲的哭声 不是清明,墓地却有哭声。 哭得很悲,哭得很伤,哭得寒鸦惊飞,巨草折腰,墓园 里碑林肃然,半天上灰云疾走。那哭声来自一个母亲摧心折 骨的痛苦,骤然间失去两位亲人的悲哀。 站在女儿和外孙女的墓碑前,母亲想到了十年前的女儿, 楚楚动人多好的一个女儿,还有7岁大活泼可爱的外孙女,怎 么就成了一座冰冷的石碑…… 十年前吕钰25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女大不中留, 留来留去使人愁。每逢此时,当母亲的总是操心、担心多于 开心。女儿长相一般,所以不能找太漂亮的男人;女儿性子 绵软,得找一个有主心骨的男人;女儿太善良,所以找的男 人第一心眼要好,要对妻子好,将来有了孩子要对孩子好,要 对家庭有责任心。当然为了养家,这个男人要有一份稳定的 收入。 当女儿吕任把一个叫赵智平的小伙子带到母亲面前时, 母亲第一感觉是,小伙子长得比她女儿白净漂亮,虽说女儿 打扮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但女人一旦结婚、生孩子,老面 得快。再一打听,小伙子刚刚辞去房管所职工的正式工作,要 自己做生意,多多地挣“铜钿”,让吕钰穿戴漂亮,也给伯母 买好大好粗的金项链子。等钞票挣得多来西,吕任就可以不 上班,在家带小曰、白相,享清福。 不能说赵智平十年前是为了骗婚才讲这一番话的。改革 开放初期,不少人把砸烂铁饭碗当做人生的一次解放,以为 只要不受本单位领导管了,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下 海,海水里边都是钱。当时飞扬踢踏近乎幼稚的一厢情愿,并 没有得到睿智者的提醒。 砸烂铁饭碗,你究竟会做什么?能做什么?你有何本事 能另外端起一只养家糊口的饭碗?失败了怎么办?挣不到钱 又怎么办? 没有智者的警醒,只有想发财想得焦渴的心。之后我们 的经济生活、社会生活变得不安定起来,说赵智平们“有心 发财无能挣钱”是原因之一当不为过吧? 吕任母亲已从女儿满脸幸福中看到事情的不可逆转。往 后日子终归依两个人过,依感觉好就好,往后要多留心,把 牢伊——母亲只怕白脸女婿日后花心,搞上别的女人,倒没 多往别处想。 终于结婚了。新娘子白色婚纱拖地,手捧一把花——但 愿不是纸或绢做的花;新郎官西服、领结,白手套,挺拔调 傀。新人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定格于新婚照,新婚照又照亮 整座新房。 往后听女儿讲,女婿承包了一家服装厂,能挣不少钱,比 国家工资多得多;再往后听说女婿又不在服装厂做了,嫌挣 钱大慢大少,与别人合伙成立了公司,他当经理…… 看伊夹着皮包跑东跑西,怕是旁人讲的皮包公司吧?母 亲不放心问女儿。 : 哪能呢?吕在一味护着赵智平。 话不投机,母亲便不再问,讲一些母女间的私房话:有 小图了没有?只见女儿羞红着脸点点头……往后,母亲没见 女儿吕任穿金戴银在家白相,有了小固她又要上班又要带小 囵忙嘛忙得来一踏糊涂,也没见那个公司赵经理搭把手,要 么多给些铜钢请人做家务。 一次到女儿家串门,晚上要看电视,发现女儿家结婚时 买的彩电不见了。哪里去了?母亲问。坏了,拿去修了。下 一次来,还不见修好。母亲追问得急,女儿才讲,赵智平做 生意欠了别人的钱,拿去顶债了。女儿是个爱面子人,不是 实在忍不住了,才不会向旁人哪怕是自己的母亲说丈夫的不 是。母亲叹了口气,嘴边的话又转了回去。婚姻不是父母包 办,都是依眼睁睁挑来拣去搞定的。自己退休后,工资不高, 靠替别人打针补贴家用。经济上帮不了女儿的忙。这两年,难 得到女儿家住上一夜两天,几乎每夜都让电话吵醒。问女儿 哪里来的电话,女儿讲,是向赵智平讨债的。母亲对女儿讲, 让姓赵的收手好了,不要惹祸上身——下边的话她咽了下去。 不要害你们母子不太平…… 母亲记得女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色比窗外的天还 灰,说,只怕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母亲抬头看墙上的结婚相片,低头看拍着孩子睡觉的女 儿,眼见女儿这几年老得介快。 往后母亲听说女婿为了生意上的事被检察院抓了去了, 还判了刑,再往后她往栖霞路女儿家来,那铁门紧锁,好难 咸开。5月3日晚上终于被莫名其妙的人敲开后,莫名其妙的 人竟要了吕任母子的性命。 母亲在墓地大放悲声,女儿婚后没过过舒心日子,死还 是凶死,外孙女招谁惹谁了,怎么也一道命归黄泉?白发人 送黑发人,自己的命老苦的……那哭声被风撕得一丝一缕,又 被裹挟得很远…… 四、老调外甥的朋友 第一轮次工作做下来,没有重点嫌疑人跳出来,看样子, 此案不是一时半刻能破掉的。 5月9日, 95。5。3专案组成立。由上任不到一月的刑 一队副队长张洁担任专案组长,由预审、陆家嘴刑警大队和 派出所抽出11人组成。 小伙子张洁深知担子的沉重,在专案组成立当天的会议 上他说:这个案子破不掉,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王自强副局长主持了专案组的第一次会议,大家总结了 几天来的工作,肯定现场勘察和调查访问的成绩,至少了解 到被害人吕任生前生活作风正派,并无招致杀身之祸的外遇 和仇人,仇杀和情杀的成分基本可以排除。为财?哪一方面 人可能为钱财找上门来,吕钰又会开门让他们进来?最终取 了母女俩人的性命?往下的工作还得从那句话——唯一同凶 杀有直接关系的那句话:我是老调外甥的朋友,我到你家来 过,你不记得了——往下进行。 破案行家把可以将案件推进的一句关键的话、一件重要 物证、一处细节叫做“抓手”,很形象的一个譬喻。抓住它, 向上攀登;或扯拽着它,往下深入……先找这句话中的老X, 再找老调外甥,再找外甥的朋友,所谓“顺藤摸瓜”、“剥皮 见芯”是也。 为了这句话,重新询问202室的住户。 证实这句话是真实的,没有误差,再仔细琢磨:为什么 别的字词都听清了,唯独没听清老——什么?这个“什么”发 音一定不很响亮,不像张王赵是开口型的,也不像李谢常等 念起来有咬头有韵味容易留下听觉记忆。这个字的发音一定 很平,平常,平庸,平淡,这个该死的老X! 这不是音韵课,也不是百家姓猜谜,何况中国人的姓不 止百家,还得从破案出发。 赵智平的母亲讲到,前两年上门讨债的多,这两年儿子 不在家,来的人少了。春节期间还有人来过。讨债的人敲门, 吕任认识的,她会开门的。 又一次审讯赵智平。问他如果讨债的人敲门,吕任会开 门么? 赵智平说:如果人来过,会开门的。生人一般不会。 邻居也讲,白天若有讨债的上门,吕钰一般开门让进来, 讲清楚赵智平不在,泡杯水给你,你愿意坐就坐,不愿意坐, 就好走,吕钰也不想得罪这些人。前两年还害怕些,这两年 也疲了。晚上生人一般不会开门。 让赵智平回忆近年来同他有债务纠纷的人名单,再让他 分出其中为公家讨债的和为私人讨债的。估计为公家讨债不 会要人性命,而为了私人债务却有可能。凭记忆,他分开了。 眼下主要讨债的大约四笔:老韩是替部队的一个公司讨债。赵 智平欠部队公司40万元,公司已上法院立案,估计不会因此 杀人。还有一笔欠某兄弟家具款1 万多元,为1 万多元杀不 相干的母女俩?情理上也说不太通。其余还有一些零星债主。 私人讨债者有一个老~一何。何字发音不响亮,很平。老调是 否就是他? 5月5日第一次摸排名单中就有他。老何名何岳定,浙江 人,长期在上海做生意,也做过服装生意,与赵智平有来往。 但他是个跛子,不像杀人凶手,再查他儿子、侄子都没有作 案时间。又去南通查他的外甥,也没有作案可能。 直接讯间何岳定:你与赵智平有什么债务纠纷? 老何说,几年前,赵智平做保,替别人借了7万2千元, 早就到还钱的日子,借钱的人跑了,我找赵智平好几次,他 都推三托四没个爽快交待。钱是我从老家借来的,老家的债 主已经将我的房子做了抵押,我现在回家连房子都没的住了。 侦察员不动声色,接着问,你带人到赵家讨过债么? 去过的。 去过几次。 三年里好有十几次吧。 详细讲讲。 原先赵智平在家,我去的次数多些,这两年我知道他进 去了,去的次数也就少了。 去的时候,见过赵智平的爱人吕钰么? 见过的。她爱人蛮好的,一次,我听见她对赵智平讲,老 何腿脚不好,一次次上门来挺不容易,你要有钱,就还给人 家。 去讨债还带着什么人? 有时就我一个人,有时带着儿子、侄子,还有厂子旁边 的上海人。 最近一次讨债是什么时候。 春节前,要过年了,用钱的地方多。 你一个人来的么? 还带了三个人。 为什么带这么多人? 还不是怕他不肯还钱。 带了三个什么人? 我也不太认识。 不认识的人能帮你讨债? 讲好这家人欠我7万多,讨回来给这三个人:万元做报 酬。 讲讲当天情况。 那天我带着三个人到了赵家门口,铁门拴着,叫了半天, 里边门打开,吕钰出来,隔着铁门问我做什么?我讲,找赵 智平。她讲,赵智平被关起来了,不在家。我讲,进去说几 句话就走。她问我跟着的都是什么人,我介绍其中一人是我 外甥(外甥!),其余两人是外甥的朋友(外甥的朋友!)。 吕钰把门打开了? 打开了。把我们四个人都让进去了。 往后呢?你们在她家做了些什么? 也没做些什么,我是怕赵智平在家说不在,进门看看果 真不在,她一个妇道人家带个孩子,逼她也没用。我对她说, 去看你丈夫时,就说老何找过他,让他快些想办法还钱,哪 怕先还一部分。吕钰讲,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清爽,他快出来 了,出来你们有事直接找他。 后来呢? 后来我们没多停,就走了。 讲讲你带的这三个人。 江湖上的人也是今天认识,明天就忘。 春节的事情不会忘得这么快吧,好好想想,一个个讲清 楚。 人是阿康介绍来的。一个叫阿蔡。 你怎么向吕钰介绍他的? 阿蔡是我外甥。 另两个人怎么介绍? 就讲是阿蔡的朋友。 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是阿蔡介绍来的,听人叫他小扁头,可能是绰号。 另一个呢? 另一个也是阿蔡找来的,叫什么,没打听。那次去没有 见到赵智平,也没有要到钱,出了门就分手,谁也不认识谁, 也没再见过面。 问到此,案情可是大大地深入了,既找到老X又找到老 调外甥,连外甥的朋友也有了眉目。往下是调查阿蔡、小扁头 和那个不知姓名的人。 这些人一般居无定所,人户分离,家里人、管片民警都 很难讲清楚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小费周章,阿蔡带到。他交 待说,是和老何去过浦东讨债,另外两个人,他只知道小扁 头叫郑刚,还有一个人不清楚。 警员去带郑刚,郑刚闻讯和女朋友一起躲起来了。托人 带话给他,让他到公安局来,带着女朋友一起来,没大事的, 只是问一些情况。 小扁头郑刚来了,经过审讯调查,他和阿蔡一样没有作 案时间。而他讲述上赵家讨债情形与何岳定、阿蔡讲的基本 吻合。他也不认识另一个讨债的人。 还找另一个“外甥的朋友”么?判断他应该是个不重要 的小角色,跟着别人跑腿的马仔。 案子进入胶着状态。该做的工作都做了,摸排人数达200 多人次。没有突破,没有实质性进展,案子张着口,梅园小 区居民默默观望,吕任的母亲和婆婆眼里的泪水不干,新区 管委会不停询问案子的最新情况……拿什么回答他们,拿什 么揩干她们眼中的泪,拿什么抚慰他们焦的的心, 也有人怀疑是否搞错了,把不该抓的抓来了,把该抓的 忽略了。 案子没破。什么可能都会有,谁也不敢讲百分之百拥有 真理,甚至不敢讲离真理还有多远。 采访本案时,张洁对记者说,我当时在队里讲过,谁帮 我破掉这个案子,我剁一根指头给他。情急之语,可掂出他 的压力。 压力又何止在他一人肩头? 主管本案的王自强副局长主持召开会议,肯定成绩,肯 定沿着那句话做工作是不错的,打井要见底,到底还不出水, 再放弃。不要东挖挖西挖挖,一事无成。当然别的工作也要 做,重点找到另一个上赵家讨债的“外甥的朋友”,哪怕查清 不是他,排掉呢。王局长说:我们不敢保证一定破案,但我 们要把所有的关系找到,该做的工作都做到。 再审阿蔡,阿蔡讲,只知道他外号叫“小路王”,大名不 清楚。 你怎么认识“小路王”的? 通过杨浦李强介绍的。 李强现在哪里? 白茅岭。 白茅岭听上去像是一处旅游景点,其实是安徽的一所监 狱,专门关押上海的犯人,被人戏称为上海的“租界”。 果真是一帮有前科劣迹的人伉洼一气。 派员去白茅岭农场找李强,李强讲,“小路王”大名叫丁 希员,同他一起服过刑,放出来才两年。家住杨浦区长白三 村一带。 警员又到杨浦区延吉派出所查找,片警说,丁希员的户 口所在地是长白三村118弄101室,可是从不见他回家。 又是那个人口管理的新问题。这些从监狱出来的人,没 有正式工作,家里又不愿接纳,他们这里住住,那里睡睡,缺 衣少食了,随手干一票,全不在公安局掌握之中。一旦发案, 人都找不到在哪里,工作量凭空多出许多。 如果不急,可以在他家守候。总归要回来的。 能不急么,万一是他,这期间有人透风惊了他,跑到天 边地角更难寻觅。派出所的人说,丁希员好像同杨浦刑警队 有什么关系,不妨到那里打听一下,还真没白跑。杨浦刑队 的人说,早同他没关系了。但是前两天有一个电话来,说他 被隆昌派出所带走了,能否帮帮他。我找找看,可能还有那 边留下的电话。 好悬!电话号码在黑板边上还没被擦掉。 再查,号码是徐汇一家私人家的,赶到徐汇再打听,电 话主人说住隔壁的阿龙时常用这个电话。 阿龙?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调查阿龙有过前科,缺钱, 年纪与现场判断作案人年纪接近,又为了希员的事找过杨浦 刑队,不能放过。 阿龙和什么人住在一起? 有一个女的,好像是徐州人,八成是姘头,还有一个男 人。 叫什么? 听那女的叫他老丁老丁,什么名字不清楚。 老丁?他们在家么? 这两天不在。 你清楚他们确实不在? 怎么不清楚,我每天在那片街上摆摊,有时卖不掉的东 西临时寄放在阿龙家。这两天门都锁着的。 专案组派员会阿龙家察看,确实没人在家,遂安排人守 候。 张洁事后说,这像是赌博,万一阿龙和姓丁的不回来呢? 万一他们受了惊满世界跑着呢?侦破工作做到这一步,应该 说,未知世界比已知世界多,多很多,也不排除此种可能:即 使抓住这两个人,也同本案无关,但至少要证明同本案无关, 再沿着别的侦破思路开始工作,已知100个线索, 99个查清 了,那一个没有查清,同哪一个都没查清的效果是一样的。这 就是侦破工作,不为人知但量最大的侦察破案工作。 5月16日,得知阿龙和丁希员回到王家。专案组派4名 干警去了阿龙的住地嘉善路62弄17号。上午10点半钟,从 邻居处打听到房里人都在睡觉,干警遂敲门。睡眼惺松的阿 龙起来开门,警员进门,看见他的女朋友睡在床上,另一个 老丁——丁希员睡在地上,没等明白怎么回事,两人已被扭 上警车。 车子开上杨浦大桥,直奔浦东方向,丁希员的脸沉了下 来,变得铁青。 可惜侦察员没留心这个细节,让它轻轻地滑了过去,以 至于后来要用加倍的工作来补偿。 侦察破案过程正像毛泽东同志总结的那几句话: 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表及里,由此及波…… 你能有更好的归纳吗? 五、嫌疑人在于不等于胜券在握 本案的两个嫌疑人阿龙和丁希员已在警方掌握之中。 但请别忘了,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两个人到过发案现场的 证据,别说直接,连间接证据也没有。 这是一场智商与心理的较量。审讯者一句话问出去,不 能让对方猜出你的虚实,还得从对方口中得到你想要的;对 方一句话答过来,你要分辨得出真假虚实,分辨得出几分虚 假几分真实,同时把下一句话准备好,既要防卫,也要进攻。 因为没有证据,审讯无法真奔主题,先从外围包剿。 审讯阿龙,问他5月3日一整天做些什么? 阿龙说,那天我在朋友家做装磺。 做了一整天? 一整天。 晚上也做? 晚上也加班。 加班到几点? 九十点吧。 到底九点还是十点?讲清楚! 可能是9点三刻。我朋友说,不做了,吃饭。然后出去 吃饭,还喝了点酒。 没问你喝没喝酒。吃完饭做些什么? 吃完饭就回家困觉了。 回到家几点? 11点。 那天丁希员也住在你家里。 老早就住在我家里。 从什么时间住进你家? 过春节的时候。 天天住? 差不多每天都住。他不喜欢自己的家。 可能家里也不喜欢他。 就是就是。 5月3日晚上他做些什么? 不知道。那天我帮朋友做装璜回到家11点钟,他已经困 觉了。 你没问他那晚上做了些什么。 没有。 听说过那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吗? 听讲过。 回去好好想想,做过哪些亏心事,一件一件向政府但白。 但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吃过官司,受过政府特殊教育,这 些政策你应该都懂。讲不清爽不好走噢。 审丁希员。 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来? 勿清楚。 这里一不是博物馆,二不是电影院,没做违法犯罪事情 的人,是不会到这里来,也不会坐到你这个位置上的。 (不响。) 去过浦东梅园小区么? (不响,但在想。) 问你话你必须回答:去过浦东梅园小区么? 浦东大了,新房子盖了介多,勿清爽叫什么区。 这么说,你还是去过浦东,否则怎么知道盖了介多新房 子。什么时候去过浦东? (不响。) 是不是去的次数大多了,想不起来了。 不,不多。 不多,一定记得清楚,一次次讲出来。 有一次,陪外地朋友上东方明珠电视塔。 还有呢? 好像还上过一次电视塔。 丁希员,你不要瞎讲,上电视塔我们会请你到这里来么? 老实交待。就按你讲的,一次一次上电视塔,门票多少钱? 五十元吧。 五十元登上第一层,要上第二层,还得五十。你一次次 陪朋友上电视塔,钱从哪来? 钱,钱是朋友出的。朋友也知道我没多少收入,朋友掏 钱买的票,连我的票也是朋友买的,真不好意思。 丁希员你态度不老实。我们问你有没有去浦东做什么见 不得人的事? (不响。想。) 有一次—— 什么时候,讲清楚。 大约—— 不能大约,到底是什么时候? 春节前吧? 春节前吗? 春节前。 春节前去浦东什么地方? . 搞不清爽什么地方。 怎么叫搞不清爽,春节前并不太久的事情,就搞不清爽。 老实讲。 确实搞不清爽。房子嘛老多的,外边看上去都差不多。 外边差不多,里边差得多不多? 我是别人叫去的,走哪里,什么样子,就没往心里去。 有钱挣也没往心里去? 公安,我交待。是跟上一个姓何的老头去浦东讨债。老 何讲,要到钱给我们几个分分。 钱要到了? 那家男人不在没要到。 后来你又做了什么? 要不到钱还做什么?回家。 就去过这一回? 就这一回,还是姓何的老头叫上去的。早知道要不来半 分铜钿,一回也不去了。 再想想看,还做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不响。) 丁希员,但白从宽的道理依清爽勿清爽? (点头。) 回去好好想想,想清爽了,向政府但白,别忘了那句话: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头一轮次审讯力度不大,因为手中没有过硬的证据,对 被审嫌疑人也缺乏足够了解。丁希员看上去相貌较恶,很难 想象吕任的门会被他叫开…… 又一轮审讯。 阿龙…… 丁希员在此次审讯中态度出奇的好。 坐到位置上,他沉默了片刻,说,这几天我好好反省了 自己,我是吃过官司的人,我也读过法律,我知道公安厉害, 谁做了违法的事一定逃不脱的,今天我交待—— 预审员不露声色,听他如何往下讲,讲真话,还是又要 远兜远转绕弯子、探虚实。 我知道政府不许私藏枪支,可是我还是藏了一把枪—— 讲下去。 那次在浙江小商品市场,天都黑了,我瞎逛,也没想买 什么。一个人走跟前来,问我要不要枪?我知道枪不好要的, 就没理他。那个人好难缠,说死说活要卖我,说他急等钱用, 回去给生病孩子抓药,让我做做好事。我问他多少钱,他讲 卖100元。我讲,大贵了,我没有那么多钱。五十块卖不卖? 他说,你再让点80元就出手,讨了半天价,最后我花68元 把那支枪买下了。不是真枪,是南边造的那种电珠枪,我想, 总在外边跑,带上它防身,关键时候也可以吓吓旁人。还藏 了一副手铐。 你讲的可都是真话? 到了这里哪还敢讲假话。你们去搜好了。就在阿龙家壁 橱里。 丁希员,你的左手腕怎么伤的?侦察员话题一转。 丁希员小惊,片刻一一嗅,那是5月10日,隆昌派出所 找我有事,我走得急了,胳膊挂在铁丝上,挂破的。 这一堂先过到这里。 专案组派侦察员小刘和小傅迅速赶往嘉善路阿龙家,在 壁橱里果真翻出电珠枪和手铐。两位侦察员没有搜到目标就 走,既然来了,再多看看,看能否找出对破案有用的东西和 线索。 阿龙家的肮脏和零乱,充分展露了吃过官司有今朝没明 朝社会边缘人的生态和心态。这里虽有居室,但不是家,不 光没有正当合理的家庭结构,而且缺少家庭生活的温暖和维 系家庭生存的伦理和责任。 小刘和小傅除了厌恶,顾不上多想眼前的情景。他们仔 细翻找着,对床边那一堆脏衣服发生兴趣。 显然是换下来没洗的衣服。一股汗味和霉气,小傅一件 件抖开,前襟后片寻找——并无明确目标,出于职业本能,他 们要找找看。一件沤黄了的白衬衫被抖开,小傅发现两袖口 上有血样痕迹。带回去! 一路警员到隆昌派出所,询问那天因为何事找丁希员。 派出所的民警说,是因为他原先的女朋友,偷了人家的 项链跑了,找丁来是问问他女朋友的情况。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专案组的警员让派出所的人仔细回忆找丁希员那天的情 景。 那天,我们为一件小案子找他,也就是把他当做知情人 间问情况,我们去了四个人,这边一敲门,好,他那边从窗 子跳出来就逃。我们一直迫,追了好远,人不见了,前边是 一片菜场,菜场又接着一条弄堂,我们穿过菜场,进了弄堂, 看到他没地方躲了,上去把他扭起来。扭起来之前,他揪住 身上的BP机,一把掼到地上,那玩艺摔碎了。我们把他押回 阿龙家门口,车子停在那边,他拍拍阿龙的肩膀,很悲壮的 样子说,“依保重,我跑了!”当时我们觉得可笑,这件小事 何至于生离死别的样子,一定还有其它问题。 又一路警员找到当年阿龙和丁希员的管片民警,查他们 以前的案底——为了审讯多:一些心中有数。 据延吉新村的民警介绍,丁希员1980年因抢劫。盗窃罪 被判刑7年,服满刑期出来,两年后,也就是1989年他又在 光天化日之下抢夺一妇女颈上的项链被当场抓住,人证物证 俱在,丁希员硬是不承人,没口供,最后法院依证据判他有 期徒刑4年。 1993年才刑满释放。 这么一个抗审心理极强的人,却主动交待警方并不掌握 的违法事实,岂不有点怪? 莫非他企图掩盖犯下的重罪、命案?丁希员的疑点上升。 五月底,浦东又发命案,抽人上去,三天破掉。 六月,浦东又发三起命案,专案组又抽人上去,破掉两 起。 六、三滴血 丁希员有鬼!留在此案上的警员为新情况兴奋起来。他 们召集会议,明确了下一步必做两件工作。 验血。那件从阿龙家拿出来的衬衫,左右袖口上都有血, 左手袖口上的血迹有蚕豆那么大,右胳膊上有三滴芝麻粒那 大的血痕。按说凶手把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没道理会留下 作案时穿过的沾有血迹的衬衫。还有那句老话: 99条线索查 清了,有一条没查清,同100条没查清效果是一样的。经803 刑科所鉴定,左手腕上的血是丁希员的~一可对应他左腕上 的伤口,右边的三滴溅血验出来是B 型,丁希员、吕钰、赵 吕臻都是B 型血。难以认定这三滴血究竟是何人的。 为了获取关键证据,哪怕可做排除用证据,必须运用现 代高科技手段尽快解开血迹之谜。上北京!一路警员携阿龙、 丁希员,被害人吕钰和小女孩赵吕臻的血样赶赴北京公安部 126所法医物证室。王局长说,一定要拿到结果再回来。 赴京的人一周没有佳音回报。 另一路人调查阿龙和丁希员的家庭、简历及人际交往。自 从阿龙和丁希员被专案组拘留,警方公开向他们家属、朋友、 亲戚打招呼,要他们积极配合,提供与案情有关线索。 经查,发现丁希员和阿龙吸毒! 吸毒是需要巨资的。再查,发现丁希员有一个台湾亲戚 曾给他提供购买毒品的钱。 台湾亲戚五六十岁了,论辈分了希员是他的娘舅,他还 真算丁希员的外甥。他初次回上海探亲兼业务考察,住在丁 希员家,丁家姆妈、兄姊趁人外出,把客人的拷克箱敲开,把 箱子里的值钱物一扫而光。亲戚回来后十分生气,问谁谁也 不承认,从此与丁家断交。那时丁希员正在服刑,未参与这 起丢丑的家事。台湾亲戚还同他往来。等了希员第一次出狱, 家里不好住,台湾亲戚给他在外边饭店包房。没有多久,丁 希员被第二次判刑。四年后出狱,台湾亲戚——那个老头不 做了,是他妹妹打理大陆的生意,妹妹找了个上海丈夫结婚 成家。这位亲戚曾让丁希员到他的公司做事,可惜丁希员一 无做生意的本事,二没有那份心,硬着头皮去谈业务,终因 相貌凶恶,缺少让人信任的前提,做不成。 这期间台湾亲戚发现丁希员吸毒,还到广东那边贩毒。后 来听说被东北毒贩抢地盘打了回来。不贩毒了,但还吸毒。知 道那是罪恶深渊,失足掉下去,再难爬出来。台湾亲戚曾劝 丁戒毒,丁也试着戒过三次,但还是旧习难改重蹈覆辙。这 些人没有明确的人生目的做引导,没有坚强健康的人生态度 做支撑,总归学坏容易学好难。台湾亲戚见劝阻无效,便对 他说,缺钱了就到我这里拿,可别到外边做坏事。丁希员果 真一次次到台湾亲戚那里拿钱,一次至少拿5000元,前后大 约吸掉亲戚二三十万元,直到丁希员自己不好意思再来。 最近的丁希员过得蛮清淡。听邻居讲,他和阿龙困党的 时候比起来做事的时候多——想想看,那是毒痛发作正难受 呢——一天就吃两顿饭。白饭吃不下去,等菜场快收摊时,花 三角五角买一堆鸡毛菜烧烧,要么讨点酱菜下饭。日子过得 一塌糊涂。 在警方强大火力进攻下,第六天他终于开口——不晓得 你们是不是想知道那件事情? 今年4月的一天,丁希员叫阿龙和他到浦东走一趟。丁 希员对阿龙讲,和一个姓何的老头到过浦东讨债,那家男人 是“阿扎里”,被公安局抓走了,女人黄货蛮多,家中油水蛮 厚。咱们上她家走一趟,干上一票就走。阿龙担心干掉她会 有危险,丁希员讲,不会的,上他家讨债的人多了,干掉她 别人也不会查到咱们头上。丁希员和阿龙到了那家人家,门 锁灯黑,在外边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人,于是罢手。 再没和丁希员去过浦东了? 让我想想。5月初,记不起1号,还是2号,我在外边接 到过了希员发来的Call机,约我去浦东这家再走一趟,我有 事,没去。 预审警官让阿龙详细讲述去浦东的过程,那家人家的环 境特征、楼层结构、来去路线等。 阿龙的交待均与现场环境吻合。 顿时,丁希员上升为凶案第一嫌疑人。 水落即将石出。 他隐瞒了第二次去浦东,有可能还隐瞒了第三次——行 凶杀人这次。 衬衫上有小女孩的血迹,没到过现场怎么会有被害人的 血迹。 从不承认犯罪事实的他怎么会主动但白警方根本不掌握 的藏枪和手铐的违法行为,为了就轻避重,以违法小恶掩盖 杀人抢劫的重罪。 202室住户听见的那句话:我是老何外甥的朋友,丁希员 曾经以老何外甥朋友的身分上赵家讨债。 再分析丁希员有杀人抢劫的思想基础——同阿龙讲过并 去做过;有物质基础——极其缺钱;有实践基础——来过至 少两次,熟悉赵家里外情况;三个基础合起来,形成极有说 服力的了希员的犯罪动机。 就是他!专案组的同志信心倍增,要扭住不放,让他开 口! 好戏开场前要有锣鼓,先来一阵紧锣密鼓。 警方把同丁希员关在一起的何岳定何老头转移到其他关 押场所,给丁希员造成一个错觉:不搭界的人放了,警方已 经查清了本案的真凶。 过个三四天,把丁希员带出来打手印和掌纹。打的过程 一句话也不讲,笃笃定定心中有数的样子。 安排三组审讯人员,每人8小时,轮班干! 张洁说,阿龙审六天审开了,我们审丁希员准备审他十 天。外边安排住的地方,家属招呼打打好,十天不回家。 7月10日,星期一。之前大雨瓢泼不见天日,过了这天, 又是不见天日瓢泼大雨,就10日那天阳光灿烂天气晴好。 望着树梢林隙亮得晃眼的阳光,和着阳光嗽嗽呜唱的小 鸟,张洁心中飘来一种感觉,像雾一般朦胧,像露一样清新 稍纵即逝的感觉。今天这案子可能要拿下来。他在摊上买了 一包中华烟,平日里他不抽这种烟的。换换看,能否换来运 道。 专案组要求那天参加预审人员全体着警服,摘BP机,确 定由谁主审,别人不要出来进去,也不要插话,以免打扰主 审人员的思路和场上氛围。 早8点,丁希员被带出看守所,警容严整的民警给他带 上手拷和脚镣,拉上警车,警车拉响警笛,把丁带到另一处 特审室。到了那里,摄像机给他摄像,然后把他带进房间,安 排在座位上。山雨欲来风满楼,此时的丁希员脸色苍白目光 游移散乱。他知道今天这关难过了。 第一轮主审汤胜多。 汤胜多是新区公安局预审科干部,此案因涉案嫌疑人较 多,需要预审提前介入,以便排查,汤胜多从专案组成立就 是成员之一。十几次提审赵智平都是他去的,他去过发案现 场,参加过调查访问,对丁希员的家庭、经历、以往涉案情 况、拘留进来的表现十分熟悉,不仅熟悉,而且反复琢磨。丁 希员被拘进来,第一堂就是他过的,那时因无证据,也不掌 握后来这么多涉案情节,见面看印象,下水试深浅。初次过 招不分胜负。 此次呢? 他说,名字叫胜多,应该败少胜多。 丁希员上来就说口渴,要水喝。 不给。汤胜多的目光隔着镜片直逼丁希员的眼睛。 丁低下头,又要烟抽。 不给。汤胜多的声音冷若冰霜剑刃。 两招过过,丁希员萎了。他已探到今天预审人员态度的 强硬。 汤胜多的开场白:丁希员,你清楚今天为什么到这个地 方提审你,我们也同样清楚。因为你犯下故意杀人的重罪。第 一次我提审你的时候,你还是嫌疑人,现在不是嫌疑人,而 是确定的杀人凶手。今天,我在这里审你,是为了替死去的 母女讨回一个公道。丁希员,我告诉你,你做坏事可以,但 人格不可以出轨,人格出轨,无异于猎狗,关于本案,你可 以不讲不交待,我们知道,你曾经做过坏事却死不承认,但 是,你不可以乱讲乱交待。 汤胜多一副镇定自若,你讲不讲无所谓的样子(后来,他 对记者说,确实做了丁希员死不招供的思想准备)。 此时的丁希员乱了方寸,他在心里紧张地回忆和思考,回 忆自己的行为,思考预审员活头话尾的意思:莫非真地把那 个人抓住了?他都交待了?还是预审员在诈我? 他开始编故事。这故事也是一种试探。他说,我是去过 浦东,你们说的事是我和另一个人干的—— 汤胜多从这句话里迅速判断出:果然是两人作案,否则 他根本没必要编另一个人。 丁希员还在信马由组地编着,边讲边以守为攻观察预审 员的反映,好探出你们究竟掌握多少证据。 不要讲了!你不老实!根本没想好好交待自己的问题!汤 胜多的反映可谓电光火石,他并不掌握另一个人的情况,无 法判断和把握丁希员所讲是虚是实,倒可能让他发现你的虚 实。汤胜多打断丁希员的陈述。你不老实,瞎讲别人的事情 做什么?别人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了。就讲你自己。从你的犯 罪动机和思想演变过程一点点讲起,怎么从春节后跟着老何讨债,到5月3日上门杀人! 这是一场智商、心力和口才的较量。 嫌疑人不开口,你要想法子让他开口,他开口了,你要 从他每一句里辨出真假,迅速应对。就像下棋,你一子落盘, 不知对方将走哪一步,但你要准备几招,好接应对方可能的 几步棋路,一旦发现有误,要在对方不察中迅速补上。而这 一切不是无目的的你来我往,要在你来我往中以己长攻彼短 步步为营经纬绵密让对手无处逃遁终于击败对手,取得胜利。 下棋,棋手除了棋艺棋风,还讲究棋德。 预审员对面,大多是血案在身的人渣,他们已不习惯甚 至不怎么会讲真话。他们也清楚,一讲实话就是个死。预审 员要始终掌握场上主动,不停打乱对手思路,让他来不及编 圆谎话,让他自相矛盾露出破绽,然后抓住不放,逼他就范。 君子动口不动手,所有这些,气势、火候、节奏……全 靠出口的话来完成,说“语言大战”和“字字千钧”半点不 夸张。 5·3案现场缺少有力证据,这场审讯的风格是水中探月 雾里看花,所有给过去的信息都是隐隐约约的,然而要隐约 得有力。 10日中午,天气很热,简单午饭后,连续作战,接着审 讯。 丁希员沉默一段时间,说:浦东的母子俩是我杀的。 究竟怎么杀的,你要详细讲清楚。汤胜多没有喜形于色, 声音依然冰冷威严。让陪审递过去一支烟。 点上烟,抽了两口,丁希员开始陈述,汤胜多不动声色地听,边听边判断。 丁希员讲他邻居姓徐,是姓徐的人让他去浦东干的这事, 那人主要动手,他在外边把风云云。 汤胜多打断丁的话:你不老实,编这些故事骗不了人!老 实交待自己的问题,不要讲别人。 丁沉思片刻,又开始讲,讲了另外一个人,另外一番故 事,不变的是另外那个人为主,自己只是个小喽罗…… 又被汤胜多打断。 丁希员又从头开始陈述; 又被打断。 丁希员的思路乱了,他无法判断警方是真的抓住那个人, 那个人也全部交待,所以才不想听我讲?还是诈我…… 审讯出现长时间僵局。 晚上11点.唐惠民副支队长进了特审室。汤胜多出来。 张洁问他要不要换入,他讲,换。从早上8点到晚上11点, 人已经很疲倦了,再审下去,有可能发急,情绪不稳,可能 于无意间传递过去错误信息,使审讯“死机”,前功尽弃满盘 皆输。 好,换人。 汤胜多说,肯定是他了,再加把劲。他对另一轮审讯人 员说,我是唱白脸的,冷硬,你们可以唱唱红脸,和缓一些, 只要丁希员把自己犯罪过程讲清楚,把阿龙说的那件事讲清 楚就可以了。 第二轮主审官宋明玉。 小宋当年36岁,本命年,算浦东刑一队的老警官,他热 爱刑警,认为是适合男子汉,特别他这样性格的人从事的事 业。他曾是黄浦刑警队的队员,十几年从警生涯,现场出了 上百,肯钻研业务,成为一队的破案骨干。他说,好的刑警 要知识面广,无论调查访问、审讯嫌疑人、取证、搜查、抓 捕都要到位。他说,现在凶杀案的嫌疑人相对文化程度较低, 但是正呈逐年增高趋势,刑警对付这种不断变化的犯罪形势, 可学的东西是无尽头的。 他说,不看发案现场,审讯心中无底。5·3案他较早到 栖霞路,熟知现场,审讯前,他又翻读了已掌握的丁希员所 有材料,他在想:如何对付这种抗审心理极强的老官司?如 何对付会处理现场的犯罪嫌疑人?如何对付关进来很久过了 好多堂的人?该讲什么只能预先想个开头,往下就要随机应 变。这是侦察员最重要的素质之一。 宋明玉看到前一轮审讯的警官出特审室后面带倦容,他 想,预审员疲倦,被审对象一定更疲倦,丁希员不是吸毒么? 给他做一个小道具。宋明玉属于那种一见对象就兴奋脑瓜活 跃点子多的人,他讲坐在那张椅子上就不困了,一天一夜审 下来也不困,当然一夜要有五包烟顶着。 他用白纸叠了一个小纸包,像市面上偷卖白粉的那种几 克一包的小纸包,他把纸包带进特审室,放下茶杯,放下烟 盒,放下材料,最后把那个空无一物的纸包朝材料上一丢—— 他特意设计的,他说放到那,丁希员看不见,也不起作用,丢 一下,他就看见了。 宋明玉捉住了丁希员眼里闪出的贪婪和渴望。 坐到位于上,宋明玉问丁希员吸不吸烟? 丁希员点头。 小宋让陪审警员给他把烟点上。说:今天提审你,是该 走的司法程序,其实你交待不交待对我们已经无所谓了,你 吃过官司,了解中国的法律是重证据,并不轻信口供,只要 证据确凿,没有口供,该定罪也能定罪,该判刑也能判刑。你 是当事人,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丁希员的烟定在手上,不吸了,任袅袅烟缕上升,他紧 张地听,把听到的每句话掰开揉碎地想。 你进来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我们警察没有闲着,自始 至终都在办案子。我可以在这里告诉你:凡同本案有关的人 该抓的抓了,该查的查了,该审的审了,该取证的都已经到 位(采访中我发现小宋很爱用“到位”这个词)…… 丁希员脸色变了,他低下头小声却清楚地嘟嚷:骗人,你 们没有证据。 宋明玉截住他的话头:骗不骗人你清楚,我们也清楚,有 些事可能你比我们清楚,有些事警察肯定比你清楚,你以为 现场搞得很干净,错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丁希员将烧手的烟头甩脱地上,不敢抬头看预审员,此 时是他心理矛盾、思想斗争激烈、痛苦,甚至残酷的时刻。讲, 还是不讲?万一那人讲了,我不讲,麻烦;万一那人没讲,我 讲了,也麻烦…… 宋明玉又换了话题,讲起人生和科学。你是人,你以为 你很聪明,警察也是人,并不比你傻。别说破杀人案这么点 小事,航天飞机不是都上月球了么?这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事情,人类今天都做到了。两个月时间,你应该想清楚了, 唯物主义者只承认先知和后知,不承认可知和不可知。两个月, 警察干什么?调查、取证、抓同案者…… 宋承办,你把那东西给我搞一下——丁希员用下巴点点 材料上的小纸包。搞一下,我就说。 宋明玉说,你想说,证明你的良心发现。其实你交待不 交待对我们无所谓的,但你做了坏事,交待了,证明你还有 良6,还有悔罪的表现,我们也给死去的母女讨回公道。 如锋刃上的皮肉即刻见血,如炉子上的水壶硬咽在 喉…… 宋明玉读懂了丁希员的外表和内心,加大火力,把这壶 水烧开! 往下的舌战不再赘言。半夜3点,丁希员交待了。像挤 牙膏,挤出一点,恨不能又缩回去半点,虚虚实实,边讲边 绕弯试探,被小宋及时打断,把他的陈述逼到自己的犯罪过 程部分。 八、五月三日晚上…… 丁希员讲了整整三个小时,交待了他自己,也讲出同伙 吴剑伟和案发全过程。 1995年春节前,丁希员曾和几个人去浦东一户人家(吕 钰家)讨债,知道这家男主人被抓进去了,家里只有女主人 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孩。后因丁希员急需资金吸毒贩毒,便 打起这家人家的主意,4月底他和阿龙去过这家,撞了锁,返 回。5月3日晚,他又找上阿龙的朋友吴剑伟一起作案。他们 准备了匕首、绳子和手套,乘出租车来到浦东。到了吕家门 口,丁希员敲门,讲自己是老何外甥的朋友,来过的,吕任 迟疑了一下,将铁门打开,放丁吴二人进来。丁希员使眼色 让吴剑伟对付小女孩,他来对付大人。他随吕任进入里屋,把 门关上,随后掏出匕首逼住吕钰,说,我们是来讨债的,识 相点,配合一下,我们不会伤害你和小孩子。吕钰不得已答 应,依翻好了,终归没钞票。软弱的吕钰把橱柜上的钥匙递 给他,听任丁希员用床头柜上一白一红两根绸带捆住脚,丁 希员用电视机套子堵住吕钰的嘴。此时的吕钰还以为只要翻 不到钱,他们就会离开。她没有喊叫没有挣扎,也可能怕喊 叫激怒他们会伤害自己的孩子赵吕臻。丁翻了一阵,没有翻 出钱财,逼问吕钰也没结果,他将吕任推倒在床上,左手拿 被子捂住吕钰的头,右手举刀,朝她胸部连刺二十几刀,直 至刺死。 母亲是孩子的保护伞,伞顷刻之间破碎,女孩的性命危 在旦夕。 丁希员走出外屋,示意吴剑伟可以动手了。吴对正做作 业的赵吕臻说:叔叔同你做个游戏。什么游戏?赵吕臻天真 地问,来,让叔叔先把你的手脚捆住。小女孩放下手中笔,放 下正做的“就是”的造句,跟随陌生的叔叔走上沙发,乖乖 地让吴剑伟把手脚捆在一起(现场看手脚是用一根绳子捆住 的,捆得很细,打得结也很精致)。这时吴剑伟凶相暴露,扑 上沙发,右膝压住女孩的大腿,双手猛扼女孩的脖子,女孩 连声求饶:叔叔不要杀我!叔叔不要杀我!居然挣脱坐了起 来。吴剑伟双手加力,扼得女孩小便失禁。他生怕女孩不死, 用沙发布捂住女孩的嘴,丁希员上前按住女孩,吴剑伟又朝 她颈部连刺三刀。 两人进到里边卧房,了希员拉下吕钰的裤腰,问吴剑伟, 要不要搞?吴说,不搞。罢手。 作案后,他们用西服、仔裤、毛巾仔细揩抹了地板、门 窗,吴剑伟在这期间吸了一支烟,完事后,他把烟蒂和烟灰 缸丢出窗外。匕首上的血迹在水笼头下冲洗干净,用报纸包 好带出来,连同手套、作案时穿的皮鞋一并丢进垃圾箱。从 吕钰手上抢来的两只戒指怕销赃时被发现,也丢掉了。事后, 两人订下攻守同盟:万一被抓住,一个人杀人是死,两个人 杀人也是死,抓住谁谁扛住,决不交待同伙。 7月11日夜,宋明玉带人去抓吴剑伟。 吴剑伟也是居无定所的浪荡人。查到他住日晖六村104 号11室,警察赶到时,他住处房门外边的腰门也锁起来了。 宋明玉将警力安排好,守楼门的,守窗户的,他来叫门。他 先让邻居老太把腰门敲开,几大步直抵房门,说好敲三下,里 边不开,就把门端开硬往里闯。宋明玉敲了三下门,门居然 从里边打开了,开门人也不管来人是谁,打着呵欠转身往床 那边走,一副接着睡的样子。 叫什么名字?宋明玉突然问。 吴剑伟。 上手铐!宋明玉大喝,随后按住桌上的一把匕首,后边 的小伙子几下子将吴剑伟拷牢。此时,宋明玉看到,吴剑伟 的凸出的近视眼里充满着死亡的绝望。 连夜突审吴剑伟。 相对丁希员,吴剑伟要好审多了。突然被抓,心慌意乱, 毫无抗审准备。他讲案发后逃往宁波避风,十天后从朋友处 打听到没有动静,又回到上海。后来听说丁希员被抓,心慌 了一阵。个把月后还没有动静,心说:老丁仗义,全扛了。今 夜警察从天而降,他就知道:老了没扛住,全交待了。 30岁的吴剑伟因抢劫罪眼刑十年,出来后,面对眼花镣 乱的大上海,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简直白活了。同阿龙和丁希 员等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听他们吹牛,很羡慕他们有本事,也 很想入伙加盟。丁希员要他做案他痛快答应也有点表忠心的 意思,丁希员对他讲,这家人家很有钱,拿到10万元,咱们 就离开上海,到南边做白粉生意。吴剑伟并不清楚丁希员拉 他作案的用心:只要你和我绑在一桩命案上,就会死心踏地 跟我走了。 值得一提的是,5月10日隆昌派出所为他人案传丁希员 时,他拼命掼脱一只BP机,那只机子就是吴剑伟的,上边还 留有吴的电话。只是当时谁也没留意这个细节。 九、父亲的责任感才能使母亲微笑 5·3案破掉十天后,赵智平服刑期满。他离开监狱,却 没有回家。那个8号楼201室的家不存在了,只剩下空壳和 绿色家门上“五好家庭”的字条。 赵智平既是这场悲剧的间接制造者,也是参演者和唯一 血亲的观众,人们会说:如果赵智平当初不下海,好生端牢铁饭碗, 甘愿守住清贫安定的生活;如果赵智平能靠真本事致富,依法做事, 或者知错就改,及时收手,就不会有5月3日晚上那场悲剧。 没有如果,只有发财欲望的膨胀和法制观念的淡漠,只 有破碎的家和淌血的心。父亲的责任感才能使母亲微笑 孩子幸福家庭屋顶上有片蓝蓝的天。母亲吕任其实早就不会 笑了,直到罪恶的利器切断她最后的哭声。 冬至那天,吕钰的父母祭奠女儿、外孙女,家里搭起一 个小小的灵堂,赵智平仍旧没有露面。他愧为人夫愧为人父。 他愧吗? 1996年春节前,法院召开公判大会,丁希员、吴剑伟被 判死刑,阿龙被判有期徒刑,另一个绰号小阿飞因包庇窝藏 吴剑伟也被判刑。案发后,吴将案情全部告诉了他,在调查 访问时,警方曾找他了解阿龙的情况,他没透露吴剑伟做下 的血案。后来,警方追查越来越紧,在抓捕吴剑伟时,让他 带路指认,他主动讲述了吴的案情,用迟到的但白来抚平折 皱的良,乙,已。 英国人果然如约来拍电视片,他们拍了公判大会全部议 程。最后还询问丁吴二人临死前有什么说的。 吴剑伟说:希望被害人家属从悲痛中解脱出来…… 死刑于1996年2月5日执行。 34岁的丁希员、30岁的吴剑伟、32岁的阿龙,还有阿蔡、 小扁头等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呢? 三十而立。他们应该像堂堂男子汉挺立起来,立业,成 家,给社会以财富和安宁。然而没有。丁希员从19岁开始, 作案一路作大,先七年,后四年,案子越做越恶,给社会的 危害越来越大,直至残忍剥夺无辜母女的性命,并以剥夺自 己的性命补偿,给34岁的人生划上旬号。从成年开始,他们 就是一群“飘”着的人,游离于教育视野、宣传视野和精神 文明视野之外。远离文明,又使他们接近邪恶,接近卖淫、嫖 娟。吸毒。他们是没有小家庭的大家,自成群体,你出来我 接你,我进去你送我,整个一个犯罪菌群。一遇适当机会,犯 起罪来几乎毫无良知、道德、法律的阻力,极其可怕。 如果说,赵智平是后天不配做父亲,他们则是先天不配 的一群。 为了破掉5·3案,累坏了浦东刑警——其中不少年轻的 父亲。作为父亲,他们是不合格的,为了替无辜死去的别家 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他们冷落了自己的孩子。张洁孩子功 课不好,除了训斥,就是打屁股。有学校指名要孩子父亲开 家长会,当刑警的父亲在通知背面写上:有案子,有凶杀案, 去不了!唐惠民副支队长的老姐姐在姐夫去世的多年,与他 一家相依为命。5·3发案时,他姐姐患白血病住院报病危。唐 惠民很想守候床前,端水喂药,送姐姐最后一程。但是不能, 他连姐姐临终遗言也没能听见。今年我采访时,正逢他姐姐 周年忌日,唐支队说,祭一祭吧,否则难以心安。 浦东新区公安局刑一队1995年荣立集体三等功。 丁吴死刑执行后,吕钰的母亲又一次来到女儿和外孙女 的墓地,将凶手伏法的消息告诉安睡这里的亲人,墓地上又 响起悲哀凄婉的哭声。 为了母亲更少哭声,更多微笑,为了东方明珠的光彩,浦 东刑警又投入新的战斗。死亡游戏 ——记虹口93。10·6案 1990年11月,浙江富阳某地发生一起杀人抢劫案,被害 人是当地乒乓球厂厂长的老婆和女儿;现场破坏严重,致使 案子久侦不破; 1991年9月,江苏南通某地发生一起盗窃案,被盗人家 里除丢失现金及金银首饰,一台彩色电视机也险些被贼抱走; 1991年12月,上海南市某烟杂小店遭劫,母子俩丧命, 一万七千元被抢。不久此地动迁,山重水复的案子,雪上加 霜; 1993年10月6日,又一起上门抢劫杀人案在不该发生 的时间——晚上9点多钟、不该发生的地点——上海虹口区 天渲路一幢者式石库门房里发生了。 被害人是一名16岁的中学生,家里遭劫财产价值15万 兀。 中学生的父亲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当晚出去到邻 居家打一场原本不想打的麻将。 麻将溪跷——四个人的麻将五人打,总有一人出出进进。 案发后这个人讲不清楚15分钟外出做什么去了,引起警方怀 疑。 15分钟——不够作案时间,可如果不是他或与他无关, 他为什么要撒谎? 嫌疑人的破绽,正是警方破案的“抓手”。 抓住不放,穷追不舍;开拓思路,串并案子;利用矛盾, 各个击破;将同案人尽收网里,将所犯罪一一审出…… 五天五夜,后发制人的警方胜了; 五天五夜,自以为高智商的他败了,惨败。 如果他早听说过这句古老的戏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 误了卿卿性命,就该明白:命,只有一条,不好玩的。 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失败 看守所,杨国柱在苦思冥想。想他作下的一件件案子,想 成功处和失手处,他想得好吃力。属于他的生命只有倒计数 的日子,听得见死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越来越响。相 信意志再坚强的人,此时也难以集中精力回溯即将打住的人 生履历,何况杨国柱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只是自 以为聪明罢了。 聪明,并不是缺点,可是如果倚仗聪明玩聪明,不顾及 其它,不考虑用聪明去做些什么事情?行善,还是作恶,那 份聪明就不一定是长处,还有可能给别人和自己带来灾难。 这是不同于以往的算计与设计,以往他只算目标,只算 达到目标的措施,只算实现目标的好处,换句话,只算胜,不 算败。以往聪明和精明的算计,不是大大地胜过?而且逢凶 化吉了么?即使细节上出现与设计不符的误差,只能怪当时 运道不够好,而巨靠着聪明也补回来了。喝凉水还有塞牙的时候, 人不能总走鸿运,当然也不会总走背字。不是说月有圆缺天有阴晴 人体的生物钟有涨潮落潮么?缺了会圆,落了会涨,难道这一潮落 下去再也涨不起来?一辈子就这么落花流水去了么? 不甘心。错在哪? 细想起来,自己从没把这辈子怎样活当做一件大事好好 设什过,更没有想过一次次自以为成功的纪录相加会等于失 败,而一次失败就覆水难收,直至搭进自己40岁的生命。 重新走进这四墙一顶有地无天的地方使他压抑,心乱如 麻;六年前自己不是从这种地方出来了,并且发誓再也不进 去了么…… 六年前,自己是以劳动改造好减刑两年的身分走出这种 地方的。 记得那是初冬的一个晴天,大阳好暖天好蓝风不冷不 热。记得那天老婆来接自己,记得管教干部对老婆和自己说, 都还年轻,回去好好做人好好过日子,一切从头来过。记得 老婆泪湿眼角,记得自己一脸悔过自新再干坏事是孙子的表 情。那表情并不都是装出来。明晃晃的初冬太阳可以证明。管 教干部笑着送他们走。不说再见了,管教说,再见也别在这 地方。记得这句话让自己和老婆热泪盈眶连连点头,胸口填 满斩钉截铁的誓言……可怎么吃盅茶的工夫点头就变成摇 头,老婆摇头,老母亲摇头,街坊四邻摇头,那些死对头警 察冷着脸摇头,直到这里的看守叹口气摇头…… 上次住这种地方,手上脚上还没有这么多累累赘赘,这 些不锈钢的铐、铁的镣是对自己犯下罪行的回报,是给出去 到进来这段日子成绩的打分——不及格,而且糟糕透了,不 可收拾。 回想那六个狱中春秋,由于自己识得眉高眼低,嘴乖手 勤,还当上帮管教干部做点杂事的事务犯。在管教提审那些 重刑犯时,自己帮着叫个人,搬个凳子什么的。原本是受抬 举的好事,可自己偏爱支楞着耳朵东听西听,听那些重刑犯 怎么作案,作案后怎么消灭痕迹,警察是怎么找到他们 的……然后把听来的花花点子在心里消化,想像自己比那臭 小子高明,作这个案子只需这样或那样改进就一定不会失手, 想得心痒痒十分投入恨不能有实践机会……管教一上课,一 找自己谈心,谈狱中的表现,谈出去后的打算,自己又感觉 不对,坐了六年牢,好容易熬到快出去了,不想好事光想这 些,打住。 出了监狱,自己是没想再进去,甚至想象自己从来没进 去,可以干干净净从头开始。外边的世界既热烈又冷酷。热 烈是人家,冷酷对自己。没有金光大道等自己走,连个体面 的工作也轮不到做。人家的话也有道理。满大街好人还有待 业的。话外音:监狱出来的着什么急?出来后他最强烈的感 觉是上海变化老大,变得叫人眼花绦乱心焦心痛。几年里,起 了这么多高楼,出了这么多高消费场所,有了这么多阔人…… 相比这下他杨国柱是个什么?瘪二么,小赤佬么,穷光蛋么! 凭他的身强力壮脑筋活络,不该有更好的活法么?勤劳致 富——哄鬼去吧!满大街的款爷有几个靠勤劳致富?勤劳若 能致富,劳模早成百万富翁了。 。 (杨国柱的思绪变化或许在刑满释放人员中相当有代表性, 而这些人重新走入社会的安置和管理一直是薄弱环节。残 存的好逸恶劳,社会不良影响催化,文明的荒芜,校正的缺 失,使相当多的杨国柱们再次走上犯罪。再次可要比初级阶 段更恶更残更狡猾,单一转化成多元,轻罪转化成重罪,本 科升级为硕士、博士;杨国柱是其中“佼佼者”。) 错在第一次偷盗?错在六年改造不彻底?错在出来后没 有好好作事?错在经不住灯红酒绿的诱惑?错在低估了警察? 还是错在应该更聪明些…… 此生已无法从头来过,说对或者错都无意义。如果有来 世,来世再设计,争取设计得好些,高明些。 属于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再把作下的案子一一想过,究 竟失手在什么地方,死也要死个明白。 “10·6”天潼路这一起,应该讲自己设计得天衣无缝,那 俩弟兄也操练得一丝不苟。坏事不在操练者,还在自己,是 自己把这无缝的天衣撕破了…… 当晚麻将桌边,那小子的爹呼机响,自己拦挡了两回,又 拖延着出牌,实在拦挡不住,估摸着那边也干得差不多了,才 放那小子的爹离开牌桌。自己思谋,万一那边没做利落,叫 那小子的爹撞。上,自己也好跟着“剁馅包饺子”,连那小子的 爹一起剁了包了——于是乎跟上那小子的爹一起回到他家。 (看来,这是错误的第一步。) 听见那小子的爹嚎陶大哭,就知道弟兄们这笔买卖做成 了。既然跟来了,也不能当下就走呀,聪明劲一上来,再跟 他们逗逗闷子,添点乱。于是乎跟着忙活,抬那孩子,找车 拉人,家里医院一通跑,把现场弄得乱上加乱,心里那个乐 呀!只等着这出戏演完走人,跟那俩弟兄找地方“分红”。 乐晕了!不祥的兆头摆在眼前就愣没往心里去——被子 里捂死的那只猫多吓人!半大狸花猫,毛乱乱的,眼睛半睁 半闭,好像什么都明白,只等着开口说话。自己最怕猫了,老 人说猫有九条命!谁知它前生是什么变的?没准是个名捕,也 没准是个大侠。别看它是只猫,可它绿眼睛里什么都看见了, 也什么都明白,一准是它“瞄瞄”叫来着,想给什么人报信 来着。我那弟兄手也忒残,先取了猫的命,再取了那小子的 命。弟兄俩走时倒是把那猫弄走哇,别留在这吓人! 往后,那只死猫复活了,时不时弓着背,乍着毛,蹑手 蹑足走进杨国柱的梦,一把把他的梦抓醒! 二、不该发案的时间,不该发案的 地点,发了一起杀人案 现场车穿街而过。 十一刚过,街巷里弄的国庆装饰缤纷眩目,商店橱窗的 节日氛围余热未减,绝大多数上海人努力把自己日子扑腾的 一天比一天好。他们希望远离灾难,他们讨厌街上疾驶过警 车,视为不吉。 车中坐着表情肃然的警察,他们也不乐意警灯闪闪,扫 太平盛世的兴。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一般是发生比警笛扰民 要严重得多的案子。 10月6日晚10点55分,接110报警后,虹口公安分局副局长 宋孝慈和刑侦支队郭建新队长带着技术人员和侦察员 赶到发案现场。 803刑科所法医也赶到现场。 发案现场是天潼路478弄33号,一座老式石库门房。该 房住着被害人张海涛一大家人。 张海涛,16岁的中学生,和他父亲住该楼房底层客堂。紧 挨着客堂的前厢房住着张海涛父亲张富根二哥一家三口,后 厢房住着张富根弟弟一家三口。客堂边搭出一问简易房,住 着张富根的老父亲。老父亲耳聋。案发前后,张家所有房间 都有人在活动,看电视、做家务,出出进进。房间与房间板 壁很薄,上下楼梯又窄又陡。访问下来,无人听见与发案有 关的声音,无人看见与发案有关的人。干脆讲,没有一个张 家人看见非张家人,更甭说行凶杀人了。 案发现场就在张海涛家住的客堂。好端端一个家变成一 只倒扣着的抽屉,所有箱柜橱都张着大嘴,原本在里边整齐 码放的衣物被翻扯出来,摊堆在床上、地上。床上还有一卷 散乱的砂纸。张海涛躺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缸里放着水,直 到来人,那水龙头一直开着。张海涛身上盖了一大堆被褥和 衣物,头颈处一根纱绳,绕两圈后在右前方打了一个结。据 刚进现场的人讲,煤气一直开着,来人才关上,警方赶到现 场时还闻见浓烈未散光的煤气味。 据父亲张富根讲,他进屋发现儿子情况不好,先抱床上 做人工呼吸,后又送医院抢救,到医院被告知,人救不过来, 早死了。据他初步统计,被劫美元。日元、人民币存折等共 计15万元,还有金银首饰。照相机等财物。 为案件定性并不困难,一起典型的谋财杀人案! 在抚摸过上百次杀人现场的老侦察员眼里,这是关系人 作案!流窜人员不大可能彼时窜到彼地专进其中一间房间专 杀其中一个人;关系人熟知被害人家里财产情况及当晚人员 情况,奔钱而来,见人就杀,见财就取,取了就走,简直如 入无人之境嘛!杀人者有过前科,而且是杀人劫财成功的前 科,否则不可能这么胆大妄为且准确性高;事后放水又放煤 气,是为了反侦察破坏现场嗅源~一这是个与公安人员多次 较量的老手! 盯着裹在被子里的死猫,在场警员心头火起,肩上感觉 沉重,每一次出命案现场都会有的压力如夜幕降临如披风围 裹,被害人不瞑目的眼睛,被害人亲属悲渤的眼睛,领导殷 殷询问的眼睛,街坊四邻冷漠嘲讽的眼睛……汇在一起,沉 甸甸坠在肩头。案子什么时候不破,压力什么时候不减,破 不掉的时间越长,压力越重。 想象那自以为得计的对手在什么地方冷笑呢,他丢给公 安人员一张棘手的牌,隐身而去…… 现场调查由近及远辐射开。 据张富根反映,儿子张海涛上高中一年级,老实少活,平 时不出门,同学也不到家里来,偶尔的社交就是同父亲上外 边饭店吃吃饭。 据张海涛二婶说,当晚她下班回来,路过海涛家住的客 堂,见他正在水池边洗脸。二婶间他,父亲到哪去了?他说, 出去打麻将了。二婶说,你父亲要装修房子,向我要砂纸,我 带回来了。这是23张。海涛接过砂纸连声道谢。二婶对他说, 早点困觉。海涛点头回了他的房间。 记得是几点钟?侦察员问海涛二婶。 记得,海涛二婶说,我看过手表的,晚上9点44分。 据街坊四邻说,被害人的母亲阿月1988年7月去日本自 费留学。 1992年回上海探亲后又返回日本。现在日本东京开 了一家小娱乐场所。家庭关系比较简单,只有个弟弟,也就 是海涛的舅舅。 又据了解,被害人的父亲张富很一直没什么固定职业,曾 因扒窃被处劳动教养。 1992年去日本探亲,一年后回来,张 张扬扬不知发了多么大的财!街坊邻居都看到,他家用电器 拉回一卡车,又是买摩托,又是购房,最近正在运光新村装 修新购的两室一厅商品房。他口没遮拦喜欢吹牛,不少人听 他说过:多了拿不出来,投资五十万还是可以的! 露富招贼。问题来自张富根的关系。 警察问他同什么人交往多?家里有钱的事同什么人讲过? 张富根一脸悔恨,讲得人老多了。熟人、半熟人……记 不清爽。 再查他一天的活动。 张富根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