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轻箧而行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晴 大风 深圳

《千年巡拜》将是一份真实的日记,记录我在二十世纪最后几个月考察人类几个最重要的文明发祥地的数万里行程。基本上是坐吉普车,整个活动的发起者是香港凤凰卫视电视台,他们将逐日播出考察过程。

说是考察,其实是一次巡礼和祭拜。我们正要翻阅一道千年为度的山梁,回首眺望,总不能把目光仅仅落在最靠近的山谷中吧?但我们平日更多关注的,恰恰正是最近的一千年。美国、澳大利亚这些特别年轻的地方姑且不论,即便是铜锈斑驳的欧洲,一个个国家数过去,绝大多数话题也只在千年之内。

何妨抬起头来,去辨认一下远处那坐同样以千年为度的山梁,我们的祖先,曾与那些山梁共居于这颗星球上,那时,世界远没有现在这般拥挤。

如果说,世界本是一所文明的学校,那么,今年是这所学校的盛大校庆。我们中国,属于最早入学的那几届,因此需要在返校之日,拜访一下早年的同窗,捕捉几许远逝的钟声。年轻力壮的低年纪同学在那边热闹,我们上了年岁,有一些同龄人之间的话题。

说清了这个理由,那么,我们这群中国人居然在世纪之交最繁忙的日子里悄然远行,去祭拜文明故地,也就不是荒唐之举了,这样的祭拜当然不只代表自己,因此借助了卫星电视把我们与万千同胞天天相连,一排吉普车轮,将在陈旧的世界地图上划过,扬起古代繁华遗落的黄尘,然后,在翻阅历史山梁的同时翻阅地理山梁——争取在本世纪最后一天叩击喜马拉雅山,再一路逶迤直奔长城。

这个计划,并不是我想出来的,一个月前,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八日,我在中央电视台为十余个国家参与的国际大专辩论赛作总决赛点评,被到处都在找我的香港凤凰卫视发现了下落,该台台长王纪言先生从机场直接来到我下榻的宾馆,三言两语把计划说得清清楚楚。我略有支吾,因为一时无法安排原先已经规划好的工作,而且完全没有时间为这个远行作资料上的准备,但我还是答应了。

于是,赶紧回到上海,为我指导的博士生安排好学习计划,然后赶快飞往美国,硅谷地区的科学技术人员和华人社团早就约我演讲,不能爽约。讲完,美国其他地区的华人社团也来约请,我只得请他们原谅,等到我一讲原因,几乎所有来约请的人都同声支持,这才使我有可能此时此刻在深圳的居所收拾行李。
可惜,资料还是没有时间准备,只得轻箧而行。



2.焚香告祖 敬祈护佑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晴 大风 香港

第一站是希腊雅典,坐飞机去,我们的吉普车已远往埃及和亚历山大港,因此会在金字塔下乘上我们的坐骑,与骆驼同行。从此不再离开吉普车,直到长城脚下。
凤凰卫视要为我们壮行,仪式设在一艘船上,由两位船民在张罗,纯中国式的风俗,一头烤得金黄的乳猪,供着香烛,压着一串串吉祥符。应该焚香告祖,我们捧着你们的香烟远行了,敬祈护佑。

由凤凰卫视董事会主席刘长乐先生领头,每人向着祖国的星火海天敬香。风大浪高,维多利亚海港四周的高楼青山全在醉酒般摇晃,谁都站不住,但最后又谁都站住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预兆?预示着一路风险,还是象征着我们与其他文明对接时的情状?也许,是还天间的祖先接到了信号,在用强烈的动作表现他们的激动,老年人总是这样,知道儿孙们要远行一时慌了手脚,重重地拍肩掸衣,大声地嘱咐珍重,让我们有点受不住。

大家都想参加这个行程。我一路到底,主持人则轮班,一人走一段。考虑到镜头上的男女平衡,凤凰台安排的主持人全是女的,几乎把全台著名的女主持人一网打尽。由许戈辉在希腊和埃及开头,到阿拉伯世界是陈鲁豫,然后一个个排下去,排完一大串国家,吴小莉说,进了喜马拉雅山之后就是她的事了。这个安排理所当然地引起了那帮可爱男士们的冷嘲热讽。美国籍犹太人方保罗先生几经争取而失败,他决定立即去做变性手术。窦文涛积极相应方保罗,以变了性的口气与女主持人依依惜别,说自己会操持好家务,望夫早归。

在一片笑声中,许戈辉与陈鲁豫悄悄地在一旁拥抱告别,鲁豫留下了眼泪,这使我有点惊讶,她们会在土耳其或伊拉克交接,分别不会有太长的时间,却似乎已在体验尼罗河文明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之间的茫茫时空。过后我问许戈辉两人和以如此不舍,戈辉说,人啊,即使只是好好地玩了一天,黄昏时告别都十分难过,我听了默然。短暂地告别一个友人尚且如此,那么,永久地告别一种文明将会如何?

我们正要去探访无数被告别了的文明,这中间曾有多少眼泪和唏嘘?我们的车轮将要辗过的一切,远远多于眼睛所能看到的。对辉煌的遗迹喝采,这是旅游,发现遗迹地下还埋藏着更多无以言表的东西,便是祭拜。

夜十时二十分,从香港起飞,中停曼谷,然后抵达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迪拜,在迪拜停留四个多小时,换飞机向雅典出发。飞机追着夜色走,只怕被黎明赶上,于是十几个小时全是黑夜,我们摸黑飞过了充满陌生故事的孟加拉湾,印度半岛、阿拉伯海由波斯湾驶入茫茫沙漠,当地中海在机翼下泛出幽蓝的光亮,希腊就不远了。最后,黎明与雅典一起来到。

3.爱琴海边寻拜伦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上午 晴 希腊雅典 下榻Herodion旅馆

历史上一切试图读解西方文明的著作总是从希腊开头,而要读解希腊文明则总是从大海开头,于是毫不犹豫,下了飞机就去找海,找到海边,还不满足,只顾沿着海岸线向南,向南直到一个海峡的尖端,看见高高的岩石上矗立着一个洁白的神殿遗址,才觉得到了看海的地方,停下步来。
一打听,这个地方叫苏尼恩(Sounion),神殿是波赛东海神殿(Naos Poseidonos),公元前五世纪的遗迹。公元前五世纪,这个年代一提起就让人心旷神怡。在东方、孔子、老子、释迦牟尼几乎同时在思考,而在希腊海边,正徘徊着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苏格拉底、希罗多德和柏拉图,当时的世界在整体上还十分耀眼,但如此耀眼的精神星座集中于一时,却使后世人类几乎永远地望尘莫及。

眼前是爱琴海,与地中海直接相连。以前在美国南部和意大利旅行的时候,就非常着迷地中海,尤其在摩纳桑的蒙迪.卡罗海滨我曾反复掂量,觉得它浩大而不威严,温和而不柔媚,热烈的阳光下只须借得几分云霭树荫,立即凉意爽然,正由于它如此契合人性,才有那么多别墅和游艇的集合。这儿,几乎与地中海一模一样,却令人惊讶地没有密集的别墅和白帆,甚至也看不到太多渔船,只有二千五百年前的几排石柱,默默地支撑着碧云蓝天。希腊文明对大海的要求,主要不是具体的实利索取,而是整体的精神往还。哲人们在海边思考的,是此岸与彼岸的关系,是人类命运的艰深与无奈。他们决心给这个世界构建起理性的秩序,而不是仅仅捕几船鱼,造几座房。如此博大的气象,居然留到今天。说希腊不够发达,希腊人反问道:你们是指什么?

又来了一些别国的旅行者,只听一位导游在说,此处最美是夕阳西下的时分,整个海域全变成一片火红,像在梦幻中一般。许戈辉自语:“西方很多风景胜地都炫耀自己的黄昏,而我们国家的游客只喜欢爬到哪个高处看日出。”我想,这些也许可能都是美的,但只图某种浅层象征,不可能有大美,例如希腊文明中那种震天撼地的悲剧美。

哪位导游似乎又在说,海神殿的石柱上刻有很多人的名字,其中一位是著名的英国诗人……

“拜伦”,我立即脱口而出,拜伦酷爱希腊文明,不仅到这里游历,而且还在希腊与土耳其打仗的时候参加过志愿队。我告诉许戈辉,拜伦在长诗《唐璜》中有一节写一位希腊的行吟诗人自弹自唱,悲叹祖国拥有如此灿烂的古文明而终于败落,十分动人,我还能记得其中一段的意思:祖国啊,此刻你在哪里?你美妙无比的诗情,怎么全然归于无声?你高贵的琴弦,怎么落到了我这样平庸的流浪者手中?

希腊并不是拜伦的祖国,但作为一个文化人,他有另一番含义。他似乎也把自己看成是接过希腊琴弦的流浪者,因此写起来感同身受。海神殿既然壮观如此,建成时正逢希腊文明的黄金时代,希罗多德、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理斯多德都一定来过,因此,我相信拜伦必然会来,留下自己的名字也很自然,但是,白石廊柱在今天是珍贵的文物,被栏绳围住,警卫还密切注视着四周,我们怎么走近前去找到拜伦?


一九九九年月二十九日下午 晴天 希腊雅典 下榻Herodion旅馆

我和许戈辉一边坐在山石上对着大海聊天,一边斜眼偷看后侧,同行的朋友郭滢、刘星光一个暗示,他们从用手不知用什么法子转移了警卫的注意,我们便一头钻进栏绳,攀上台阶,急急在石柱上寻找,但是每个石柱都刻有不少名字,怎么找?我灵机一动,心想只要拜伦刻了名,后人一定会在他名字的近旁刻划,因此应该找刻名最密集的那个廊柱。很快发现这个廊柱是面朝大海方向的右边第二个,立即凑上头去在高处辨认,因为我虽然只见过拜伦的半身像猜测他的身材应该颀长,找了两遍没有找到,正待移开目光,猛然见到稍低处,他手写体的刻名正被密密层层的包围着。
别人,不管在他之前还是在他之后,都用大写字母刻着自己的名字,他却只用端正的手写体,而且又刻得那么低,可以想见他刻写时的心情,必须把自己的名字大写在希腊文明的真迹上,但即便是遗迹,也必须低头小写,如对神明。我只奇怪,为什么在他之后大大咧咧地用大写字母镌刻自己名字到高处的人,完全没有领悟他的心情,照理他们大多也是希腊文明的崇拜者。

由拜伦的刻名,我想起了苏曼殊。这位诗僧把拜伦《唐璜》中写希腊行吟诗人的那一节,翻译成了中国旧体诗,设题为《哀希腊》,一度在中国影响很大。翻译的时间好象是一九O九年,离今年正好九十年,翻译的地点是日本东京章太炎先生的寓所,章太炎先生曾为译诗润饰,另一位国学大师黄侃也动过笔。苏曼殊借着拜伦哀悼希腊文明的声音,来哀悼中华文明。中华文明也曾经辉煌,但在一九O九年却已让人觉得只剩下了悲哀,结果苏曼殊、章太炎和黄侃如此深深一哀,也就成了辛亥革命的一种情绪准备,他们当时亡命异国他乡,正符合拜伦笔下行吟诗人的心态,而更重要的是,这一首译诗,把中华文明和希腊文明紧紧联系起来了,联系在同病相邻般的哀败中,联系在对往昔辉煌的共同祭奠里。

对苏曼殊的诗我有点偏爱。记得有一年在日本福冈,日本作家协会会长水上勉先生记起苏曼殊的母亲是日本人,问我有没有听说过“踏过樱花第几桥”的诗,我立即背了起来,使水上勉先生有点吃惊。但是,我背不出《哀希腊》,这首译诗太长,诗意也不如自写诗那么顺畅,只记得开头是“巍巍希腊都,生长奢浮好”,这里所说的“奢浮”,也就是抒情女诗人萨福。译诗中让人难忘的重句是“我为希人羞,我为希腊哭”,结为处有四句却能背得出来:“独有海中潮,伴我声悲嘶,愿为摩天鹄,至死鸣且飞。”苏曼殊一贯用中国古典情怀,想象过希腊的大海。

但是,站在这样的海边,终于也可以明白,对历史不必过于自作多情,希腊文明的光辉,岂能仅仅体现在它自身的国势强盛,它早已奉献给全人类,因此也无所谓痛心疾首的悲哀。拜伦和苏曼殊真情可感,但希腊精神却让他们平和得多,达观得多。激愤,容易把事情做小,尤其面对一种莫大的文明。

我们离开苏尼恩海峡时,黄昏尚未到来,有点遗憾。
4.海伦带我们去迈锡尼
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上午 晴 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 下榻 纳夫里亚(Nafpias)的King—Minos旅馆

希腊文明的中心是雅典,但要深入了解它,又必须离开它,看看它得以滋长和萎谢的土壤。那么,毋庸置疑,先去伯罗奔尼撒半岛,这个半岛的名字我想全世界的中学生都会知道,因为最简单的历史课本也会讲到,雅典城邦衰落于公元前五世纪中后期爆发的伯罗奔尼撒战争。

伯罗奔尼撒半岛地域广阔,生态落后,其中斯巴达人更是好战尚武,政治保守,真把一个发达、进步、繁荣的雅典给活活拖垮了。

超出中学生知识范围的是,希腊文明的早期摇篮,也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荷马史诗《伊里亚特》曾经描写希腊人为了争夺美女海伦,与特洛伊人进行了十年大战,其中一个情节是,元老院在讨论中觉得为了一个女人打如此长时间的仗不值得,没想到就在此时,海伦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讨论者全然惊讶,立即改口说再打十年也值得,记得我曾借此在课堂上说明过非直接描写的力量。这样的故事,以前只当传说,但十九世纪之后,大量文物发掘提供了诸多与传说相契合的历史依据,而发掘的一个重要基地则是希腊南端的克里特岛,克利特文明传向希腊有一个中介,那就是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迈锡尼文明,它的繁荣期比希腊文明整整早一千年。

这就是说,对希腊文明而言,伯罗奔尼撒半岛既是滋养者,又是毁损者,成也是它,败也是它,极度的思,极度的怨,各参其半,一切精致的文明与它背景性土壤的关系,大多如此。

去伯罗奔尼撒半岛,得找当地导游,找来的导游正好与那位古代美女同名,也叫海伦,但我们这位海伦已经年长,身材又健康到了粗壮,与她搭档的司机则活像苏格拉底。海伦和苏格拉底带我们越过刀切剑割般的科林斯运河进入丘陵延绵的半岛,只见绿树遍野却人烟稀少,觉得路途非常漫长,偶尔出现一个小村庄,总有几间朴拙的石头小屋挂着出租的招牌,然后是一座小教堂,一个小加油站。从路标上看,放眼望去,又是一个破残却又不失壮丽的古代剧场,偏西的阳光从侧逆方向照得它其实非凡。古代希腊人很把看戏当作一回事,到处都有老剧场。问海伦这是多少年代的,海伦不太清楚,只说差不多的剧场过一会而还会看到一个。

还会看到一个?偏西的阳光引起了我们的疑惑,编导刘星光问:“迈锡尼在哪里?”海伦摇头说:“迈锡尼已经过了,那儿一点也不好看,”她把我们当作了一般的旅游者。“迈锡尼!去迈锡尼!”我们齐声坚持,而且拒绝下车看古代剧场。海伦疑惑地看了我们一会,终于转身与苏格拉底商量,苏格拉底终究是苏格拉底,汽车调头了。


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下午 晴 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 下榻纳夫里亚(Nafpias)的King—Minos旅馆

迈锡尼遗址是一个三千七百年前的王城,占据了整整一座小石山。远看只见满山坡颓败的城墙,靠近前去发现有一条路,顺路而上,一转弯,一个由巨石堆积出来的山门出现在眼前,几千年前的气势至今还让人肃然。两头狮子的浮雕高高嵌在门的顶端,石门框的横竖之间都有深凹的门臼,地下石材上则有战车进出的辙印。当门一站,眼前立即出现当年战云密布、车马喧腾的气氛。进得山门向上一拐,是两个王后墓地,把层层墓廊筑在王城之内,这与中国有很大的区别。往上攀登,绕来绕去是错纵的石梯,像是进入了立体的盘陀阵,可以想象当年这里埋藏了多少防御的机巧,即使敌兵进了城,也仍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在一个转弯处,看到一枝现代人设置的小小指路标记,上有希腊文和英文写着:去宫殿。果然,不久,我已站到了山顶,而山顶就是宫殿,一片平整。各个房舍的墙基还在,可以想象当年迈锡尼的统治者如何在这个山顶宫殿里鸟瞰茫茫山河,盘算攻战方略的情景。

迈锡尼文明的遗物中,大多与战争有关,如刀剑上的雕刻、庆功时用的酒杯。再加上我们眼前的石门、盘陀阵和墓地,整个王城几乎就是一个堡垒。迈锡尼王族除了穷兵黩武,家族内部也总是世代残杀,这个白石构建的山头,不知浸染过多少鲜血。如果像我们木结构的阿房宫或别的什么宫,一把火就能烧个干净,而他们全是石头,不管负载过多重的屈辱和残暴也仍然是坚致光滑。

考古专家们发现这样的遗址当然极其重要,但我心理明白,光是这些石墙石梯,并不就是迈锡尼文明。迈锡尼文明究竟在哪些方面参与了对雅典文化的构建?这是一个复杂的学术课题,而我则重视精神层面。不管多少血腥的历史事件,经由民间歌手或行吟诗人的人性提炼,传播成一个个具有精神机制价值的审美结构,实现对早期人类的文明启蒙。这使我们不得不再一次要念叨那位被称作荷马的盲诗人了。也要感念那一座座海伦要带我们去的古代剧场。残暴被文明蒸馏,连石头也会变软。

世上多的是乱石嶙峋的古代遗迹,但事实证明,并不是每一块古老的石头都能铺出一个像样的前程。

发现迈锡尼遗迹的考古学家是十九世纪的德国人修里曼(Schliemann),他与其他考古学家不同的是,充分信任荷马史诗的雄伟逻辑,相信这样伟大的故事不会凭空构造,会有一些基础性的地盘,于是先经商积累资金,然后进行考古采访,然后真被他发掘出了迈锡尼和特洛伊,于是民谣定格为史诗,文学取得了有可能凌驾历史的崇高地位。其实,希腊的亚理斯多德就说过,诗比历史更高,更真实。

下得石山已是黄昏,海伦和苏格拉底正在山道口抽烟。

5.美丽小城―――纳夫里亚
 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 晴 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 下榻纳夫里亚(Nafpias)的King—Minos旅馆

离开迈锡尼后,我们准备去大名鼎鼎的奥林匹亚,但路途太远,需要半途投宿的纳夫里亚。这是一个极其美丽的海滨小城,十九世纪,希腊摆脱土耳其统治之后曾一度把这座小市当作首都。苏格拉底对这座小城的道路不太熟悉,七拐八弯把车开到了海滨问路,但我们齐声要求下车,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诱人了。

海水离岸很近,几乎没有波浪,蓝蒙蒙地摇展到远处,而离海岸仅仅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至多两亩地的小岛,岛上一个古堡,灰白的石壁映照着斜阳,使它成了海天之间最耀眼的存在,耀眼得斑剥苍老,活像睡着了几百年的遗世圣哲,怎么也叫不醒它,因它的过分耀眼,忍不住回首看斜阳,这一看不要紧,意外发现西边有两座高低不一的石山,山顶上还各有一个城堡!赶紧登山,登高的那一座,到了山顶,果然石墙森森,从标牌上看,叫派勒密地(Palamidi)城堡。小心翼翼地踏进去,里边十分开阔,仍要爬很多弯弯曲曲的石梯,炮台、岗楼、宫室、监狱一应俱全,现在却空荡荡没有人影,扒在峭壁顶端的墙垛上往下看,嗬,上、中、下三个大堡牢牢地钳制住了一个乳白色的小城,而这一乳白色又恰恰是无尽深蓝色的边沿。

为战争而铸造的古堡为什么这样美丽?我想,是因为战争需要险势,需要诡秘,而险势和诡秘还能激发一种特殊的美感。当古堡的战争功能一旦消失,掺和在美感中的杂质也就清除了,因此美得更加纯粹。

古堡在上,大海在前,今天的希腊人过得极其优闲。以前我走遍意大利南北,一直惊叹意大利人近乎“胸无大志”般的闲散,但中国驻希腊大使杨广胜先生告诉我,论闲散,在欧洲,意大利只能排到第三,第一是希腊,第二是西班牙。

希腊人的闲散不是游手好闲,而是一种自我充裕。祖先经历过,思考过的事情太多,连年轻的后代对别国人都有一副长者的目光,唯独对中国人稍有不同,因为知道那是另一部悠久的历史,而且十分陌生。希腊人的自我充裕并不表现为自我膨胀,而是宽容祥和、从容不迫、慢条斯理,他们的国家并不富裕,但一路几乎见不到什么叫卖和招徕。你看这海滨,悠然伸出那么多钓鱼竿,钓者在等,闲人也在等,而周围几乎都是闲人。他们在等鱼么?但偶尔钓上一条,大家又十分平静。他们在享受山水?但这些山水对他们来说已经太熟悉,早已没有旅游者的一乍一惊。说来说去还是他们二千五百年前哲人们的遗训:天地间的第一奇迹就是人本身,而且是思想独立的个人。因此,对物质的追求,对他人的防范,他们看得很轻,从目光到步履,都有一种无须躲闪的自重。

对我们来说,唯一不习惯的是,每次吃饭上菜太慢,连号称“快餐”的也要慢悠悠地等上一个多小时。希腊人想:为什么?吃完,不也坐着聊天?

海滨山城,又一个夜晚来临。


6.小插曲―――经历地震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日晚 晴 希腊雅典 下榻Royal Olympic旅馆

还在写上面这篇日记的时候,雅典又发生了地震,因震级不高,变得有点趣味,不妨一记。
希腊在今年九月七日发生过强烈地震,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震过之后,星相学家宣布,十月一日至三日仍有地震,政府对这种容易引起混乱的预言有点恼火,于是在报纸上批驳,要大家不要相信。但这种事,要大家完全不信很难,因此都等着这几天。前些天我们曾去达芙妮(Dafni)修道院参观,不准进入,理由是九月七日的地震对它有损坏,正在修理,我们一看围墙,果真塌了,现在正在用铁栏围住。不甘心空来一趟,我们爬到后山,从高处看,一看就难过,因为所有的修理人员和保卫人员都住在空地的蓝色帐篷里,可见损坏确实不轻。这是一个罗马式、拜占座式和哥特式建筑于一体的著名修道院,一九五四年大地震时受过严重毁坏,今年又是一次,我们担心星相学家对十月初的预言的应验。

今天是十月二日,正是预言中的日子,但一忙,都忘了。许戈辉住在我隔壁,今天的主持使她很劳累,一回来就睡了。晚八时,我感到写字台在晃动,站起来发觉地也在动,还没作出判断,电话铃已经响起,是许戈辉:“余老师,地震,逃不逃?”“逃”!我刚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她已经从屋子里窜出来,站在走廊上了。

这时的许戈辉与两个小时前光彩照人的主持人完全是另外一种形相了。她还穿着睡衣,冲出来时顺手抓起那件淡黄色的工作服裹在身上,只穿一双袜子,但手里却拎着运动鞋。她急速地向我解释:读过一本防震知识的书,说地震过后地上有很多碎玻璃,所以要拎一双鞋。

我问:“那么我们下楼?”她说:“我这个模样怎么下?”我说:“那就把衣服穿好吧。”她说:“钥匙锁在里边了。”于是,只好到我房间,打电话给旅馆客房部,请他们送钥匙来开门。

客房部的人员很客气,在电话里对许戈辉说:“没问题,你就到总台来取钥匙吧。”许戈辉说:“现在地震啊,我下不来。”“地震”?客房部的人好象根本没有感觉,但他们答应送钥匙来。

在等钥匙的空档里,我和许戈辉站到了阳台上,讨论起奔逃的方案,这主要是受星相大师的影响,觉得大地震果然来了,刚才只是预震而已。我的方案是:这家旅馆总共才五层楼,我们在顶层,阳台又大,站在阳台上应该没有问题。许戈辉说不对,地震塌楼不可能让我们平稳下降,那是一种错乱的扭曲,我们得去找建筑中的一个牢固的小结构,躲在下面。但这个“小结构”在哪里呢?谁也不知道。我们又都听到过,躲在厕所里比较好,结构小,又有水。

正说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服务员拿着钥匙来了,满脸笑容,似乎在善意地嘲笑我们:“是啊,地震!”

许戈辉伸头朝其他阳台一看,又朝楼下的街道望了望,整个雅典都不慌不忙,平安无事。人的安全感是以他人的表情为依据的,希腊人永远给人安全感。许戈辉也不再说什么,回房间换了衣服,很快有广播,刚才的地震不到五级。许戈辉不信,说:“唐山地震时我已懂事,与刚才差不多。”
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台湾,那个大地震的夜晚,我正从台湾上空飞过,还拉起窗帘往下看了一会,但我哪里知道。
7.现代奥林匹克运动场―――暂新的洁白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日 晴 希腊雅典 下榻Royal Olympic旅馆

奥林匹亚让人很难放下,这么远的路回到雅典,还专门找了一个皇家奥林匹克旅馆住下。可惜这家旅馆上上下下都与体育无关,让人喜出望外的是,阳台正对着雅典宙斯神殿遗址,中间没有任何障碍,就像栖宿在这一遗迹的了望台上。房内的设备非常陈旧,但又一尘不染,与对面的古迹十分协调。

为了把奥林匹亚的感觉环绕下去,我们又到雅典市内的现代奥林匹克运动场看了看。这是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起点,一八九六年世界第一届现代奥运会在这里举行。运动场是马蹄形,就像现在我们常见的体育场切去一端,横断面正对大街,十分奇特又十分壮观,全部观众席都用大理石砌造,一百多年居然洁白如新。

这种崭新的洁白与奥林匹亚的那一片苍老的洁白遥相呼应,实在让我动心。二千五百多年前的古代奥运会不去提它,把事情缩小一点,一九九六年奥运会正逢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一百周年,希腊人想,现代世界什么也轮不到我们,这一百周年的奥运会总该在它的发生地举行了吧?他们按照亚理斯多德的逻辑标定那一届的主半权一定能争取到,那天晚上就在这个运动场,座无虚席,全带来了礼花和香槟,准备用希腊语向着千年前的圣哲百年前的先辈高喊一声。但是,他们最终听到胜利者是美国亚特兰大,愕了一下,然后全场哭声。其实岂止全场,那些天整个希腊都在哭泣。从国家领导到民众都表示,希腊再也不申办奥运了,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带着呕心沥血般的大悲哀,就像一位老母亲招不回自己的儿子,宣布要斩断亲情关系。奇怪的是,这样的宣布在世界上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今天的世界多么现实,谁也不再理会历史血缘和文化伦理。希腊人感叹了几声,“可口可乐打败了奥运精神”。然后决定放弃以前的宣布,重新召唤离家多年的儿子,调养他被别人打伤的部位,结果,我们知道,希腊申请到了二OO二年奥运会的主办权。又有一个更新更大的奥运体育场在雅典落成,但估计,开幕式还会到这个一百多年前第一届奥运会的会场来举行,至于圣火,当然应该在二千五百年前的奥林匹亚点燃。开幕式上的表演,不必花哨,只要狠狠地做足古代的文章,希腊有这个资本。

身边有人在问:如此朴实的雅典,连五星级宾馆都很难找到,能承受得了一次奥运会吗?我想是可以的,理由是,二千五百年前,许多国家还不知道在哪里,希腊各邦国之间还在交战,大规模的比赛已经被组织得井井有条,而且多个邦国心照不宣,战争为体育竞赛让路。至今许多比赛规则,在当时已经制定。这种惊世骇俗的早期组织天才,不可能全然泯灭于这个人种,这块土地。

今天中午,在阿迪库斯音乐厅(Odeen Irodou Atikou),举行了凤凰重视台与雅典电视台的联欢会,这个音乐厅已经建造了一千八百多年,舞台背景是高耸云天的石筑遗迹,颓残而又崛强的真实图象超过了世界上其他所有的舞台布景。雅尼曾在这里开过音乐会,中国观众在电视上都见到过。联欢会由许戈辉和一位希腊著名的音乐节目主持人主持,谁都看到,许戈辉漂亮的英语和机敏愉悦的台风占据了完全的优势。凤凰台的领导刘长乐、王纪言先生为这次联欢特地从香港赶来,杨广胜大使又带来了大使馆的很多朋友,其中有不少是我的读者和马兰的观众,一见如故。
上午刚到音乐厅时,天上还有淡淡的一弯月影,千年的石壁灰褐斑斑地碰撞着它,一群以石壁为巢的鸽子,盘旋穿翔。顺着鸽子的翅膀,我们见到了高处的巴特农神殿。
8.奥林匹亚:永恒的世界坐标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日 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奥林匹亚(Olympla)下榻Europa旅馆

终于来到了奥林匹亚,没想到这个全人类的体育圣地会有这么好的风景,在快要到达之时,就已经是密树森森,清溪浅浅,道路、房舍也变得越来越齐整,空气间洋溢着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自然清香。一脚踏入圣地,你一定会猛然停步,因为被一种阵势赫着了。无数苍老的巨石,不管是当年的楼础、殿基还是雕塑,全都从千年的颓驰或掩埋中踉跄走出,整整规规地排列在大道两旁。就像无数古代老将军们烟尘满面地站立着,接受现代人的检阅。这条大道看不到尽头,只知道它通向一个最简单的终点:为了人类的健康。

见到了宙斯神殿和希腊神殿,摸清了古代每次运动会前点燃圣火的路线,抬头仰望昂然云天的无数石柱,不能不承认,健康是他们的宗教。

走进一个连环拱廊,便到了竟技场,跑道四周的观众看台是一个绿草茵茵的环形斜坡,能坐4万人,只有中间有几个石座,那是主裁判和贵宾的席位。实在忍不住,我在这条神圣的起点性跑道上跑了整整一圈。许戈辉在一旁起哄:“余老师跑得不对,古代奥运选手比赛时全都一丝不挂!”我说:“这要怪你们,当年这里没有女观众。”

确实,当年有很长时间是不准女性进入赛场的,要看只能在很远的地方。据说,进门右侧背后的大山坡上,可让已婚女子观看,而进门正前方,几乎一公里远的山头上,才让未婚女子远眺。许戈辉说:“原以为运动场是少女挑选如意郎君的好地方呢!”听这里的人介绍,有一个母亲化装成男子进入赛场观看儿子比赛,儿子获得冠军,她一声惊呼露出女声,上前拥抱又露出女形。照理应该惩罚,但人们说,运动冠军一半是人一半是神,我们怎么能惩罚神的母亲?此端一开,渐渐女性可以入场观看比赛了。

漫步在奥林匹亚,我很少说话,领受着一次不轻的文明冲撞。我们也有灿烂的文化,但把健康的概念如此强烈地纳入文明,并被全人类接受,实在是希腊文明值得我们永远仰望的地方。古代希腊追求人的双重健康:智力的健康和肢体的健康。智力的健康毋须多言,正如一些西方学者所说,在哲学、伦理学、逻辑学、数学、美学、医学、法学等等领域,我们至今仍在用希腊的基础话语在思考。肢体健康更有一系列强大的证明,例如今天全世界还在以奥林匹克和马拉松的名义进行体育竞赛。希腊的人体雕塑至今仍是人类形体美无可企及的标本。

把智力健康和肢体健康发挥到极致,然后再集合在一起,才是他们有关人的完整理想。我不止一次看到出土的古希腊哲学家和贤者的全身雕像,大多是须发袒露,赤着脚,偶尔有鞋,除了忧郁深思的眼神,其他与运动员没有太大的差别。

别的文明多多少少也有这两方面的提倡,做起来但常常顾此失彼,或流于愚勇,或流于酸腐,或两头都是平庸,忙碌着那些与人之为人并无多少关联的争逐。因此,奥林匹亚是永恒的世界坐标。

9.地球的肚脐
一九九九年十月三日 晴 希腊雅典 下塌Royal Olympic旅馆

今天起了个大早,去岱尔菲(Delfe)。那地方在雅典西北方向的一百七十公里,是希腊除奥林匹亚之外的第二个圣地。

在古代一段很长的时间内,希腊各邦国相信,小亚细亚的人相信,连西西里岛的人也相信,岱尔菲是世界的中心,而且是世界精神文化的中心。那儿硬是有一块石头,被看成是“地球的肚脐(Omphalos)。

这个在今天并不为世人熟知的地名,为什么会取得如此高的地位?到了那里就明白了。

岱尔菲在山上,背靠更高的山壁,面对科林斯海湾,从气势看,在古代必然成为某种原始宗教的据点,在我们说到过的迈锡尼时代,它是大地女神吉斯(Gis)的奉祀地。公元前十二世纪末,从克里特岛传过来另一位更强大的神灵,那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太阳神阿波罗。阿波罗英俊而雄健,很快取代了大地女神,岱尔菲也就成了他的圣地,从此以后,周围很大一片地域的各个执政者凡要决定一件大事,总要到这里来向阿波罗求讨神谕,连一场大战要不要爆发,也由阿波罗决定。既然阿波罗如此重要,各邦国也就尽力以金、银、象牙等等珍贵财物来供奉,结果,岱尔菲的财力也一时称雄。

讨神谕的手续是这样的,在特定的时节,选出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祭司,先到圣泉沐浴,再让她吸入殿中熏烧的月桂树叶蒸汽,她就能让阿波罗附身,用韵文写出神谕。但神谕大多是模棱两可的。史载,西亚的里底亚王不知该不该与波斯交战,来问神谕,神谕说,一旦交战,一个大帝国将亡,里底亚王大喜,随即用兵,结果大败,但祭司解释说:“当初神谕所说的大帝国,正是您的国家。”

占卜问事,几乎是一切古人类群落的共同文化生态方式,我们华夏民族把这一过程清楚地镌刻在甲骨之中,但像岱尔菲这样成为一个欧亚广阔地区的公用祭坛,千余年间,王公贵胄和金钱财宝纷至沓来的情景,却绝无仅有。我站在阿波罗神殿的廊柱下,环视各个远近邦国供奉在这里的大量藏宝室、雕像和纪念碑,心想真的别小看了这个地方,多少写入世界古代史的战争、政变、盛典、灾祸,都是从这个山头伸发出来的。不管是否合理,这一切都成了事实。

我想看看“地球的肚脐”,一问,搬到了博物馆里去了,赶紧追到博物馆,进门就是它,一个不高的石墩,鼓形,上刻方菱形花纹,但这已是公元之后的复制品。又想看看祭司沐浴的圣泉,回答说因被山上落下的碎石堵塞,早已干涸。

其实,我知道,岱尔菲很早就已走向干涸,当以人的理性为旗帜的雅典文明开始发出光芒,它的暗淡已经注定。它的最后湮灭是在罗马帝国禁止基督教之外的异教时期,但在这之前,大约公元前六世纪至五世纪,不要说世界,即便是希腊的精神文化中心,也已毋庸置疑地移到了雅典。

在岱尔菲也有明显迹象,就在阿波罗神殿的外侧,刻有七位智者的名言,其中一位叫塔列斯,他的名言传遍后世:“人啊,认识你自己!”

这句话刻在神殿上,意义不言自明,至少在指点着通向雅典的另一种文明。可惜,这些名言的刻石都搬到工场清理去了,我没能看到。回到雅典后我曾惆怅地对使馆的尹亚利先生说起此事,他说前些年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位哲学家也来找过。我说那一定是叶秀山先生,我读过他论述“前苏格拉底哲学”的精采著作。
10.巴特农神殿:无与伦比的魅力

一九九九年十月四日 晴 希腊雅典 下榻Royal Olympic旅馆

奥林匹亚和岱尔菲列为希腊最重要的圣地,这是从历史文化上说的,我猜想一切略知希腊的人都会提出质疑,:“那么,巴特农神殿呢?”

是啊,一个国家历史太悠久,排列各个遗址的座次就成了一个大难题,这在我们中国也经常遇到。巴特农神殿的重要性在于:全世界介绍希腊的图片,如果只有一幅,那一定是它;如果有一本书,那封面也必然是它。至少在形态上,它是希腊文明的第一象征。

这些天来,我们不管是早上出发还是晚上回来,都能看到它,屹立在市中心的阿克洛波里斯(Akropolis)山丘上,被旭日托着,被夕阳染着,被月亮星星伴着,但我们总不敢上去,想把它留后,这里存在着一种审美上的畏怯。

今天终于去了,我对陪我上山的《北京青年报》记者于大公先生说,我到过世界上很多地方,但让我一看到就倒吸一口冷气,俊然不动的文化遗迹并不很多,除了中国、意大利、梵蒂冈、法国有几个,这里也是一个。

请设想一下,一个国家首都的市中心居然有一个陡峭的山丘,山丘顶部是一个宽大的神殿,除了山丘下面有一些绿树,整个山丘与神殿全部都是象牙色,此外再也没有一丝杂色;神殿只以粗壮挺拔的石柱作长方形环绕,抬头仰望,一柱柱直入苍穹,苍穹间,白云雪亮,石柱残迹斑剥,还断了一些,但骨架未散,有形有款地把神殿支撑了二千五百多年,到今天竟然没有一丝衰态,这是一幅什么景象?

巴特农神殿的魅力,在于神话,在于历史,还是在于建筑技术?我认为,首先在于无与伦比的造型美,单色和以变成了华丽?方正和以变成了丰美?断残和以变成了辉煌?而这些华丽、丰富和辉煌又和以变成了一种端然寂然的大宁静?正是这些问号,组成了它的魅力。

从神殿正面的悬崖口我弯腰俯视,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下面正是狄奥尼索斯剧场(Theatron Dionyssou)的废墟,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它。二十年前研究和讲授世界戏剧史,总是从它开始,我反复地看过它的照片,又无数次地想象过它。这个剧场建于公元前六世纪,开始上演的是祭神歌舞,到公元前五世纪初,埃斯库罗斯(Aischylos)动用了“第二个演员”,使舞台上有了对峙性的情节,又人合唱队退到台外,戏剧真正产生。后来又出现了更杰出的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Sophocles),与埃斯库罗斯一起在这里接受雅典市民的评选。

我当年在讲授这个历史的时候,已经觉得必须了解雅典城内这番戏剧活动的更宏大背景,因此终于离开戏剧领域去钻研人类的思想文化史了。今天到这里一看,如见故人,而且还发现,这位故人居然正好站在巴特农神殿脚下,是“天上”、“人间”的中间部位,因而更明确地领悟,戏剧艺术在希腊人心中,是天上人间的渡桥、神人之间的纽带。

如果要对这个历史做一个中国化的提醒,那么,埃斯库罗斯是孔子的同时代人,比孔子小二十几岁。

当我背靠巴特农神殿俯视狄奥尼索斯剧场时,突然想到应该给妻子打一个电话。她一直向往巴特农神殿,却也不会知道产生人类戏剧的第一个剧场就在神殿脚下。手机的声音很清晰,她已经睡了,一听巴特农立即清醒。她因演出合同在身,不能到希腊来陪我,却可以赶到埃及,然后一起去寻访耶路撒冷和巴比伦。
11.巴特农:文明延续与受辱的象征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 晴希腊雅典 下塌Royal Olympic旅馆

早晨起来,在阳台上坐坐,想读几份昨天在巴特农神殿门口得到的英文资料。不想刚坐下又站起身来,原来发现巴特农神殿就在我的左前方山顶。每天早出晚归地忙碌,只是偶尔扫一眼正前方的雅典宙斯神殿石柱,竟然没有看到更显目的巴特农。

我重新坐下,久久地抬头仰望着它。它祀奉的是雅典城的守护神雅典娜,希腊文明逐步走向繁荣的过程,是在它的庇佑下一步步完成的。它在波希战争中遭受过破坏,又重修于雅典的黄金时代,不知有多少稀世天才,关注过它的命运。但是,当希腊文明的黄金时代过去之后,它还在。这是一切遗迹的大幸还是大不幸?伴随过自己的辉煌已一去不复返,自己只能带着悲怆的记忆肃立于衰草残阳。但它太气派、太美丽,后世的权势者们一个也放不过它,不会让它安静自处。罗马帝国时代,它成了基督教堂,土耳其占领时期,它又成了回教堂,在十七世纪威尼斯军和土耳其军的战争中,它又成了土耳其的火药库,火药库曾经爆炸,而威尼斯军又把它作为一个敌方据点进行猛烈炮轰。在一片真心的废墟中,十九世纪初期,英国驻土耳其大使又把遗留的巴特农神殿精华部分的雕刻作品运到英国,至今存放在大英博物馆。

难怪世界上那么多古代文明都一一湮灭了,你看它只因为用了大理石材料,很难毁损,结果承受了多少摧残的屈辱!摧残来自野蛮,也来自其他试图强加别人的文明。因此巴特农,既是文明延续的象征,也是文明受辱的象征。

受尽屈辱的老祖母更受后辈尊敬。本世纪中期,第二次世界大战临近结束的那天,德国法西斯还在统治着希腊,有两个希腊青年,徒手攀登巴特农神殿东端的垂直峭壁,升起了一面希腊国旗。这事很为巴特农神殿争光,那两个青年当即被捕,几天后德国投降,他们成了英雄,今天,这面希腊国旗还在那里飘着,一面儿孙们献给老祖母的旗。

记得昨天傍晚我们离开巴特农神殿很晚,已经到了关门的时分,工作人员轮番用希腊语、英语和日语催我们离开,我们假装听不懂,依然乐呵呵地到处瞻望着,这倒是把这些工作人员感动了。他们突然想起,眼前可能就是当地报纸上反复报道过的那队中国人,于是反倒是他们停下来看我们了。这些工作人员大多是年轻姑娘,标准的希腊美女,千年神殿由她们在卫护,苍老的柱石衬托着她们轻盈的身影。她们在山坡上施然而行,除了衣服,一切都象二千年前的女祭司。

当我们终于不得不离开时,门口有人发给我们几份资料,当时未及时看,现在拿起来一读,眼睛就离不开了。原来,一个组织,几位教授,在向全世界的游客呼吁,把巴特农神殿的精华雕刻从伦敦的大英博物馆请回来。理由写得很强硬:一,这些文物有自己的共同姓名,叫巴特农,而巴特农在雅典,不在伦敦;二,这些文物只有回到雅典,才能找到自己天生的方位,构成前后左右的完整;三,巴特农是希腊文明的最高象征,也是联合国评选的人类文化遗产,英国可以不为希腊负责,却也要对人类文化遗产的完整性负责……真是义正词严,令人动容,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中国人。

资料还引述了希腊一位已故文化部长的话:“我希望巴特农文物能在我死之前回到希腊,如果在我死后回来,我一定会复活。”这位文化部长是位女士,叫曼考丽(Melina Mercouri),发资料的组织把这段话写进了致英国首相布莱尔的公开信。
12.在雅典倾听甜蜜呼唤女娲和伏羲的声音
 一九九九年十月六日 晴 希腊雅典 下榻Royal Olympic旅馆

从闹市一拐,立即进入一条树荫密密的小街,才几十步之遥就安静得天老地荒,真让人惊奇。在世界许多城市,热闹是本体,安静只是附加;在雅典安静是本体,热闹是附加。

我和几个朋友去访问雅典人文学院的比较哲学博士柏内塔杜(M.Benetatou)女士。我们一进门就约好,她讲希腊语,我讲汉语,由尹亚力先生翻译,用两种古老的语言对话,不再动用第三种语言。她现在主要在研究和讲授易经、孔子、老子、庄子,我问她何时何地开始学习中国古代哲学的,她说是十几年前,在意大利学的东方哲学,从印度起步,落脚于中国,这是多数同行的惯例。

她曾到北京大学做过4个月的访问学者,4个月当然还学不了什么汉语,但她立足与希腊古典哲学,对中国哲学反而有一种旁观者清的眼光。她认为希腊哲学的研究重心是知识,中国哲学的研究重心是人生,一开始怎么也对不上口径。等时间长了,慢慢发现,先秦智者中更符合国际哲学高度的是老子,他有本体论的内核,而其他则比较具体和狭窄。

我感兴趣的是,希腊有多少人研究中国哲学,她说极少。我说中国研究希腊哲学的人却很多,苏格拉底、伯拉图、亚理斯多德的名字和学说在知识界是常识。她说那是因为希腊哲学已成为整个西方哲学的基础,而中国哲学还是内向的。我问她,在她的希腊学生和听讲者中,对中国哲学感兴趣的多不多?她说越来越多,但又越来越趋向实用,学周易为了看风水,学道家为了练气功。我说在中国也向来如此,兴盛的是术,寂寞的是道,因此就出现了学者的责任,但弘道的学者也永远是少数,历来正是由少数人维持着上层文明。她深表赞同,给我递过来一杯鸡尾酒。

她以希腊的立场热爱中国与中国文化。书架上有很大一部分是有关中国的书,英文居多,也有中文。还有一点瓷器,瓶底上都标明是明代和清代的,但她说一定是假的,只是保存一种与中国有关的纪念品。其实,依我的目光,她那个号称万历年间出品,写有《岳阳楼记》全文的瓷瓶,倒大半是真品,因此劝她不要随手送掉。她的书架上还供奉着几片从北京天坛、地坛捡的碎瓦砾,伺候得像国宝。“真是捡的?”我们问。“真是捡的”。她回答得很诚恳。

让我们一时难于接受的是,她养着两只小龟,一雌一雄,雄的一只居然取名“女娲”,雄的一只取名“伏羲”。她说自己特别喜欢它们,因此赐予最尊贵的名字。她把女娲小心翼翼地托在手掌上,爱怜万分地给我们看,又认真地向我们道歉:伏羲睡了。

问她女娲和伏羲是不是一对,她说:“它们还小,等长大了由它们自己决定。”现在让它们分开住,女娲住在贮藏室,伏羲则栖身卧室的床底下,男女授权不等,儒家的规矩。

不管怎么说,这所巴尔干半岛南端的小楼房里,每天都会响起无数次甜蜜呼唤女娲和伏羲的声音,虽然在我听起来实在有点不对劲。
13.寻访欧洲文明之源――克里特岛
一九九九年十月七日 晴 希腊克里特岛伊雷克利翁市(Iraklion) 下榻Agapi Beach旅馆


清晨4点半起床,赶早班飞机,去克里特岛。克里特岛孤悬希腊南部海面,是希腊第一大岛,我们去追索希腊文明更早的起点。在探访迈锡尼时已经知道,那里是克里特文明开始传播到希腊大陆的中介,那么我们何妨顺着中介回溯,去寻找真正的源头。

这些天一直睡得太少,今天又起得那么早,一上飞机大家都睡着了。我曾在朦胧中感到眼前一片红光,勉强睁眼,却从飞机的窗口看到了爱琴海壮丽的日出。还是困,迷迷糊糊下了飞机,又上了汽车,过一会儿说是到了,下车几步才清醒,我们站在一个千门万户、层楼交叠的古代宫殿前面遗址。这个巨大的宫殿多数房子有4层,有2层埋于地下,猛一看恰似现代豪华的军事防空系统。但是,谁能相信,这个宫殿建成于公元前十世纪,距离今天已经整整三千七百多年!它湮灭于公元前十五世纪,也已有三千五百年,发现于本世纪的第一年,一九00年,发现者是英国考古学家伊凡斯(Sir Arthur Evans),他的半身雕像,就树立在宫殿门口。

说希腊的事,在时间上要用大概念,例如经常把公元前五世纪当作一个中点,害得我们这些天来已经奢侈的不愿理会公元后的文化、遗迹,但一到克里特岛,时间概念还要狠狠地往前推,从公元前三十世纪说起,然后再一步步下伸到它的黄金时代,即公元前十八世纪至十五世纪,当时统称为米诺斯(Minos)王朝,米诺斯是统治者的头衔。米诺斯宫殿的所在地叫克诺撒斯(Knossos),因此也叫克诺撒斯宫殿。

置身这个宫殿中,我们这一帮人不断地你拉我扯,互相告知发现了何等惊人的东西。科学的排水系统引得至今仍有不少城市建筑学家前来观摩,粗细镶嵌的陶制水管据说与本世纪在瑞士申请的一项设计专利没有多少差别,单人浴缸的形态,即便放在今天雅典的玩具商店里也不算过时,而细细勘察,当时有些浴缸里用的还是牛奶。厕所的冲水设备,窗子的通风循环结构,都让人叹为观止。让我更感兴趣的是,皇帝、皇后的住所紧靠,共同面对一个大厅,大厅有不同的楼梯进入他们各自的卧室,而大厅一侧,则又有他们各自独立的卫生间,皇后的卫生间里还附化妆室。

与迈锡尼王宫相比,这里的宫廷建造缺少战争攻守意识,尽管据历史记载,米诺斯王朝已拥有规模不少的武装船队,但宫廷里却是一片富足后精微,极其讲究生活品位。这种品位不仅没有发扬于迈锡尼,连很晚的雅典黄金时代也未必能望其项背。从出土的文物看,这里受埃及影响很大,也有一些小亚细亚的风格,这是可以理解的,所处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了古代欧、亚、非三大洲交流的聚焦点。就欧洲而言,它是最早的发祥地,作为一种早熟的文明,它是后世欧洲各种文明的共同祖光。

但是,严重的问题出来了——
这些人是谁,什么人种?来自何方?显然远不止是这些,那么,大部分是来自与埃及,还是亚洲,或是希腊本土?考古学家伊凡斯发现了一大堆被称之为-一线形文字“A”的资料,估计能解答这个问题,但这种文字一万年来至今未能破读。

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是:这么一个显赫的王朝,这么一种成熟的文明,为什么在公元前十五世纪突然湮灭?美国学者认为是由于岛北一百多公里处的桑把林火山爆发,引发海啸,海浪五余米高,彻底毁灭了克里特岛。但另一些考古学家都发现,在火山爆发前,克里特岛也遭浩劫。至于何种浩劫,意见也有不同,有的说是内乱,有的说是外敌。我本人倾向于火山爆发一说,理由之一是它湮灭得过于彻底,不像是战争原因;理由之二是我们看到的宫殿有一半在地下,掩埋它的应该是火山灰。

总之,欧洲文明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源头,但这个源头因何而来,由何而去,都不清楚,因此,应该明白,人类其实还非常无知,连自己伟大文明的关键部位也完全茫然。
14.令人晕眩的克诺撒斯宫殿
 一九九九年十月八日 晴 上午在克里特岛 下午飞回雅典 夜飞埃及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我曾一再来到海滩,脱下鞋袜,卷起裤腿,下到水里,让海浪冲击着我。

海浪很凉,很快就把裤子打湿了。我还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想把这个岛体验得更真实一点,否则总有一种神话般的神话感。荷马史诗《奥德赛》有记,克里特岛是一个被绿色的大海包围的最高的地方,但按荷马的年代,他也是在转述一种遥远的传闻。当荷马也当作传闻的东西突然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我眩晕了。

昨天在克诺撒斯探访宫殿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在遗址反复徘徊,同去的朋友也同样觉得事情过于神奇,散在各个角落里出神,结果引起我们临时请来的一位导游的强烈不满。这位叫曼仑娜的中年女子对着我大声嚷嚷:“你们怎么啦,一个也不过来?我会给你们讲每一个房间的故事,我是这里最好的导游,你看我的同事,每一个都带着一大队人在讲解,而你们一个人也不听我,真让我害羞!”我说:“曼仑娜,你真好,但我们都有点激动,需要想一想,你先休息一会儿,有什么需要的我们再叫你,好吗?”“你们没听我讲就激动?”曼仑娜不解。

其实我说过,比激动更严重,是晕眩。既晕眩于奇迹成真,又晕眩奇迹的不可解。

就在徘徊时想得最多的是那个有关迷宫的故事,因为我眼前的一切太像一座大迷宫。

故事说,当初这个米诺斯宫殿里关了一个半人半牛的怪物,每年要雅典送去七对少男少女作为牺牲供奉,有个叫希萨斯(Theseus)的青年下决心要废除这个恶习,与父亲商量要混迹于少男少女之中上克里特岛,寻隙把怪物制服。这件事情凶多吉少,父亲约定,他会在海岸上时时眺望,如果有一条撑着白帆的小船出现在海面,证明事情已经成功,如果顺潮漂来的小船上挂的是黑帆,就说明儿子已经死亡。儿子在米诺斯宫殿里制服了怪物,却走不出迷宫一般的道路,而米诺斯王的女儿却看上了他,帮他出逃。谁料这对恋人漂流在大海的半途中,公主突然病亡,这位青年悲痛欲绝,忘了把船上的黑帆改挂白帆。天天站在岩石上担惊受怕的父亲一见黑帆只知大事不好,立即跳海自尽,而这位父亲的名字就叫爱琴。爱琴海的名字,难道来自这么一个英雄而又悲哀的故事?如果是,那么,爱琴老人用滔滔海水对克里特岛倾泄一下心底的郁闷也是符合情节逻辑的。

传说故事不可深信,但我在米诺斯王宫的壁画上确确实实见到了少男少女与牛搏斗的画面。我和许戈辉不约而同地把这幅画临摹到了笔记本上。

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是另一个宏大的传说,这个传说早已引起历代科学家的高度重视,那就是我在《山居笔记》中提到过的亚特兰提(Atlantic),即大西洲。说在一万多年前,欧洲和非洲之间的大西洋上还有一片辽阔的大陆,富庶发达、势盖天下,却突然在一次巨大的地震和海啸中沉没海底,不见踪影。大西洲失落之谜代代有人研究,其中有一种意见认为:克里特岛就是大西洲的残余部分。

要真是如此,那么,克里特岛上出现早熟的文明也就顺理成章了,它虽然没有沉没,但在三千五百年前的遭遇,也有点近似万年前的母体。

文明在自然暴力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但它总有余绪,今天的世界,就是凭着几丝余绪发展起来的。

大西洲淼不可寻,能确知的是克里特文明受到过埃及文明的重大影响,那么,让我们继续回溯。
15.拜谒金字塔
 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上午晴埃及开罗下榻Les 3 Pyramides旅馆

昨天深夜抵达开罗。在罗马时代,这条路线坐船要花几个月时间,很多载入史册的大恩怨和大征战都在此间发生,例如“埃及艳后”克里奥佩屈拉和罗马将军安东尼就在这个茫茫水域间生死仇恋,引颈盼望,被后人称为古代西方历史上最伟大的爱情。莎士比亚把这个故事编成剧本,不管在哪个国家演出,剧场里都会有海潮的轰鸣。

开罗很大,从飞机上看,灯光之美不输于世界上其他大都市,但当地人说,白天就没有那么好看了,尤其是老城太破旧。在机场遇到一点麻烦,我们所带的摄像、传送设备全部要打开检查,设备很多,摊了一长条,偷看旁边一个胖胖的服装小商人被检查官翻抖得像在机场摆了一个廉价服装摊,不禁心理发紧。没想到突然传来消息说可以关箱放行,没说理由,据前去联络的人分析,似乎是因为埃及人对中国人印象不错,对日本人差一点。中国人在这里的形相,显得比较“憨厚”,这与世界上别的地方对中国人的印象有很大差别。

出了机场,凤凰卫视的董事会主席刘长乐先生和台长王纪言先生,已经带领5辆吉普车在迎候我们了。这5辆印有凤凰卫视标记的吉普车开到哪儿都引起人们围观,从此,我们将从它们的车轮一步步丈量几个文明故地的距离。

开门见山,提纲挈领,今天一早即去金字塔。当脚下出现一片黄沙,身边出现几头骆驼,抬头一看,它们已在眼前。大的有三座,小的若干座,还有那尊赫赫有名的人面狮身斯芬克斯雕像,所有的这一切全都是纯净的和褐黄色,只有日光云影点染出一系列明暗韵律。本来,这样的环境和造型,给人的印象应该是简陋、单调、荒凉、苦涩,但居然全不是,这不能不说是对人的感觉惯性构成了一个整体性的挑战。

我们来到最大的那座金字塔前,考古学人断定它建造于四千七百多年前。按照简单的劳动量计算,光这一座,就需要十万工匠建造二十年。但这种计算是一个笨办法,根本还没有考虑一系列无法逾越的难题,例如:这些巨大的石块,靠什么工具从远方运来,又如何搬上去,十万工匠二十年的开支,需要多大的国力支撑,而这样的国力在没有机械的时代又需要多大的人口基数。那么,当时地球上的总人口是多少?更严重的是,如此粗糙的话,又必须有金银首饰匠般的细致,因为至今石方之间还找不到能划进一个薄刀片的缝隙,而且多种数据又与大量天文数据吻合得不差分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本世纪,很多国际间著名的工程师经过反复测量、思考、徘徊,断定这样的工程技术水平即使放到二十世纪调动一切最先进的器械参与,也困难得无法想象。那么,四、五千年前的埃及人何以达到这个水平,而据一些地质学家断定,这个金字塔的年龄可能还要增加一倍!

我们现在经常引用的建造描述,就是被称为“历史之父”的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考察埃及的记述。希罗多德来埃及考察是公元前五世纪的事,按最保守的估计,他看到的金字塔也已建成一千二百多年,就像我们今天在谈论唐代。因此,即使他的推断也只是一种依稀的猜测。对于真正的建造目的、建造过程,我们一无所知。

不是说是法老的墓吗?但在这最大的三个金字塔里,又有谁见到过法老的遗体木乃伊?而且,一次次挖洞进去,又有多少肯定为陵墓的证据?仍然只是猜测而已。

站在金字塔前,所有的人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先后感叹号,然后只是问号。

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下午晴埃及开罗下塌Les 3 Paranides旅馆

还是金字塔由于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几座最大的金字塔是法老的墓,现代有不少学者根据金字塔所包含的多种建造数据与天体运行规则的对应性和预见性,断定这是古人对后人的一种智能遗嘱。它们就像是用巨石搭建的易经,后人谈得懂就读,读不懂就独处一隅,等待着更遥远的后人。

这种断言十分大胆,如果有可能,那就属于“另类文明”。其实,不说建造目的,光看那种无法企及的建造手段,也已关及“另类文明”。我本人倒并不倾心金字塔是外星人所造的说法,比较主张它们出与我们并不清楚的一种也属于人类自身的文明。

当一切不可能已经变成事实矗立在眼前,那么不妨说,金字塔对于我们长久津津乐道的文史常识有一种局部的颠复能量,至少指点我们对文明奥义的解读应该多几种语法,而不能仅止于在一种语法下词汇的增加。

本来是有可能解读的,可惜欧洲人做了两种不可饶恕的坏事。第一件是,公元前47年,凯撒攻占埃及时,将亚历山大城图书馆的七十万卷图书付之一炬,包括那部有名的《埃及史》;第二件事更坏,400多年之后,公元390年,罗马皇帝禁异教,驱散了唯一能读古代文字的埃及祭司阶层,结果所有的古籍、古碑很快就没有人能解读了。如果说第一件事近似秦始皇焚书,那么第二件事正恰与秦始皇相反了,因为秦始皇统一了中国文字,使中国历史永远能够解读,不用战争或暴政而局部湮灭。须知,最大的湮灭不是书籍,而是对某种文字的解读能力。

永远能够解读,也许因缺少神秘感而显得琐细无聊,但请想一想,如果有一个时代,前辈留下的黑黝黝的文字全部读不懂了,那又是多么恐怖!我想在这里,大约也能找到中华文明没有长期断裂的技术原因。

站在金字塔前,我对埃及文化的最大感慨是:我只知你如何衰落,却不知你如何建设;我只知你如何离开,却不知你如何到来。就像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巨人默默无声地表演了几个精采的大动作后突然倒地,摸他的口袋,连姓名、籍贯、遗嘱都没有留下,那么多么让人敬惧。

金字塔禁止人攀登,但底下的八、九级,十几级,去爬也没有人阻止。我爬上几级,贴身抬头,立即就被感动。它经过几千年“作旧”,已经失去任何细部的整齐,一切直觉变成了圆钝,一切直线变成了颤笔,因此很像一种天造地设的自然生成物。但在总体上,细部的嶙峋仍然归于直笔。仿佛分工是:自然雕琢细部,人类构划整体。那么,金字塔在不声不响之中也就撑开了两笔,完成了中国人对于“人”字的书写。两笔陡峭得干净利落,顶部直指太阳,让人睁不开眼,只有白云在半坡上殷勤地衬托。

听到许戈辉在摄像机前说“永久”,反复提到,再过五千年,它们还会是这个样子。这便引出了我的一段话——

金字塔至今不肯坦示为什么要如此永久,却不小心透露了永久是什么。

永久是简单,永久是糙砺,永久是毫不弯曲的憨直,永久是对千年风沙的接受和滑落。

更重要的是,永久是对意图的掩埋,是把复杂的逻辑化作了朴拙。

16.金字塔下的生态余尘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日 晴 埃及开罗 下榻Les 3 Pyramides旅馆

金字塔靠近地面的几层石方边缘,安坐着一对对来自世界各国的恋人,他们背靠伟大,背靠永恒,即使坐一坐,也像在发什么誓,许什么愿。

然后,他们跳下,重新回到世界各地。

金字塔边上的沙漠里有一条热闹的小街,居住着各种与旅游点有关的人。由此想起一些历史学家的判断,埃及最早的城市就是金字塔建造者的工棚,金字塔是人类城市的召集人。直到今天,金字塔还在召集远近人群。

我们在这条小街上发现了一家中国餐馆,是内蒙古一位叫努哈.扈廷贵的先生开的。我们中国也有不少旅游景点,扈先生不往那里挤,硬是把碗盆锅勺搬到了金字塔脚下。在中国人中间最敢于做这种不远万里的事情的,大多是吾省温州人。记得那次去威尼斯,预订了一个小岛上的旅馆,却在大雨滂沱的下半夜迷路,浑身湿透、饥寒交迫,突然见到一星灯光,投奔而去,居然是温州人开的餐馆,真是大喜过望。扈先生是内蒙人,成吉思汗的后代,从呼和浩特远征到这里。

我让他谈谈在另一个文明故地背靠伟大和永恒的感受,他笑了,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文明故地的生活节奏都那样慢,慢得不可思议。”他说,在埃及,每天上午九时上班,下午二时下班,中间还要按常规喝一次红茶,吃一顿午餐,做一次礼拜,真正做事能有多少时间?除了五分之一受过西方教育的人,一般人不在乎时间约定,再紧急的事,约好半小时见面,能在两小时内见到就很不容易了。找个工人修房子,如果把钱一次性付给他,第二天他多半不会来修理,花钱去了,等钱花完再来。连农民种地也很随意,由着性子来,好在尼罗河流域土地肥沃、阳光充足,总有收获。

我们没有理由嘲笑他们的这种生活态度,此之于世间大量每天像机器般忙碌运转却不知究竟为了什么,也从来没有给自己和别人带来真正快乐的人,埃及人的生活态度会有很多启示。使我困惑的是,如果金字塔基本可以肯定是这个人种建造的,那么,他们的祖先曾经承受过天底下最繁重忙碌、最周密精确的长期劳役,难道,今天相反的生态还是那场辛苦后的大喘气,一喘就回不过神来了。

我对扈先生说:一个人过度劳累会损耗元气,一种文明也是。埃及文明曾不适度地靡费于内,又耗伤于外,最终选择了一种低消耗原则(也可说是“低熵原则”)。就像一个跋涉了几千里路的行旅者突然来到一个百米短跑赛场,不会再以冲刺来争几步间的输赢,何况,他也确实已经体力不济,慢悠悠地跑跑、走走、逛逛、看看,是比较得体的方式。

话虽这么说,眼前有些放松状态也确实让我瞠目结舌。离尼罗河不远处有一大片政府赞助平民盖房的土地,一眼看去,绝大多数大楼都没有封顶,有些竟然只盖了一半,但居民早就住进去了,盖房工程也就停了下来,一停几年,问当地人,是不是半途缺了资金?回答说不,没盖完才说明是新房子,住进去才气派。至于什么时候盖完,急什么?有机会慢慢来。我们历来这样,不把事情做完结,永远可以加一点。

街上车如潮涌,却也有人骑着驴子,漫步中间,有一个人骑在驴上还抱着两头羊。公共汽车开动时,前后两门都不关,只见一些头发花白的老者步履熟练地跳上跳下,更不必说年轻人了。

一个当地司机告诉我,如果路口没站警察,不必理会红绿灯,见了警察,也要看看他的级别,决定要不要听他指挥。

我问:“你在急驰的车上,怎么判断他的级别?”
“看胖瘦”。他说:瘦的级别低,胖的级别高,远远一看就知道。”

——伟大和永恒是要付出代价的。扈先生,既然你选定了万人仰慕的金字塔落脚,那么,也必须低头面对非常特殊的生态余尘,何况这一切都并不令人厌恶。
17.站立过男子汉的土地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一日 晴 埃及开罗 下榻Les 3 Pyramides旅馆

从开罗向南二十公里处,有一个叫孟非斯(Memphis)的地方,是埃及文明史上的一个重点。早在大金字塔建造前一百年就是统一的埃及首都。著名法老左赛尔(Zoser)的陵寝阶梯金字塔就建造在这里,建造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地名,叫撒卡拉(Sakkara),因此又叫撒卡拉金字塔。

不管人们对大金字塔作何种猜测,这座阶金字塔倒是一看就觉得人力可为,不仅体量较小,而且又不精确,好几个层面都已坍弛,因此显得更加远古。更加远古却不神秘,原因是它按照年龄正常地老化了。大金字塔的神秘就在于那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方正挺展,让人觉得太不正常。

孟斐斯出土过一个有名的金牛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让我感到新奇的是,一位讲解员指着阶金字塔前一块足球场大小的沙地说,这是一个选拨统治者的斗牛场,有一段时间,古埃及把在这里获胜的斗牛士选作自己的领袖。这是我在书本中没有读到过的,连忙迎上前去反复盘问,这位讲解员以专家的口气再一次肯定,而且说,这种斗牛三十年一次,有一位统治者连续获胜两次。这使我惊讶,因为到第二次,这位统治者无论如何不可能年轻了,居然还能力敌天下。

我还没有足够的资料证明讲解员所说的事情属实,但粗粗一想觉得当时的统治者要做的事确实也无非是挑战强暴,躲避伤害、机敏处置、虚与委蛇,与斗牛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统治者要驾驭的牛十分庞大,是埃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

几千年过去,哪一位斗牛士都走了,只有牛还在。

牛把斗牛士的坟墓驮在自己的背脊上,让人们瞻仰。

此间恩怨,无法分清;但此间图景,颇为动人。

从阶梯金字塔再走不远的路,我们见到了一个极著名的“斗牛士”形象,那就是三千二百年前埃及新王国时代第十九王朝法老拉美西斯二世(RamsesII)巨大卧像。本来是立像,由于尼罗河的泛滥一再浸蚀塑像腿部,他渐渐站不住了,侧身卧倒,坦然休息。

拉美西斯二世名震整部埃及历史。除了他的木乃依保存在博物馆外,埃及很多地方都有他的塑像。从眼前这尊卧像看,他确是绝顶英俊,脸部轮廓分明,鼻子高挺,微笑中带着一种只有埃及才有的纯真而缥缈的眼神。他一生政迹、战功都十分出色,当政六十多年,活到九十多岁,娶过三十四个妻子,生有一百多个儿女,真是生命力旺盛。都说他风流成性,但他自己活着时最喜欢的一个雕塑是自己高高地站立,把妻子娇娇小小地卫护在自己的脚下,似乎很有丈夫的责任感。

这是一片真正站立过男子汉的土地,只不过男子汉站立得太久太累,睡了。此时,偏西的阳光越过他的鼻眼嘴唇照在我们身上,我们举头仰望,只觉得那是神奇起伏的远山。
18.埃及的中国通――王大力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二日晚增记 晴 埃及开罗 下塌Les 3 Pyramides旅馆

地震过后,铺纸握笔,想起了下午在孟非斯遇到的一位埃及青年,应该补记几笔。

在纷杂的沙丘旁,我正低头留心脚下的路,耳边传来一个招呼声:“你好!”一听就是外国人讲的中文,却讲得相当好,不是好在发音,而是好在语调。一切语言,发音使人理解,语调给人亲切。我连忙抬起头,只见一位皮肤棕褐油亮、眼睛微凹有神的埃及青年站在眼前。

他叫哈梅迪(Hamdy),有一个中文名字叫王大力,在开罗学的中文,又到中国进修过。听说我们在这儿,赶来帮着做翻译和导游,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你在中国哪个大学进修的?”我问。

“安徽师范大学,不在省会合肥,在芜湖。”他回答。
这使我兴奋起来,说:“我是安徽的女婿,知道吗?明天,我的妻子就从安徽赶到这里!”

“知道,你的妻子非常有名”。他说:“我也差一点成了安徽女婿,女友是马鞍山的,后来由于宗教原因,她家里不同意。”

就这么几句,他的手已经搭在我的肩上了,走来走去都搭着,很长时间没有拿下来。

此后几天,我们都有点离不开他了。本来,每到一个参观点都会有一位导游讲解,王大力谦逊地躲在一边不声不响。我们提出一些问题,导游多次回答仍不得要领,王大力忍不住轻声解释几句,谁料这几句解释既痛快又幽默,我们渐渐向他汇拢了,使得讲一口流利英语的埃及女导游渐渐被冷落在一边,非常难过,说要控诉旅游公司,既然派出了她,为什么还要派来一个更强的。其实,王大力根本没受谁的支派,是自愿来的。

他非常热爱和熟悉埃及文物,说小时候老师带他们到各地旅游,还见到不少横七竖八地杂陈在田野中的文物,谁也不重视,小学同学甚至还会拿起一块石头去砸一尊雕像的鼻子,不知道这尊雕像的年龄很可能已经三、四千岁。普遍重视文物是后来的事,是国际间的学者和游客带来的眼光。而他自己,则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之后才明白过来。

他盼望有更多的中国旅行者到埃及来,从最近几年看,台湾的有一些,大陆的不多。在亚洲旅行者中,日本和韩国的最多,但他好象不大喜欢他们。说这番话时他正领着我们参观萨拉丁古堡清真寺,入寺要脱鞋,每个人要把鞋提在自己手上,坐在地毯上时要把那双鞋子底对底侧放,而不应把鞋底直接压在地毯上,因为这等于没有脱鞋。王大力远远瞟见一批韩国旅行者没有按这个规矩做,立即板着脸站起身来,轻声对我们说:“我又要教训他们了。”然后用一串英语喝令他们改过来。

“我,能够对中国大陆来的旅游团有点微词吗?”他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这么问,还十分讲究地用了“微词”这个词。经王纪言台长的鼓励,他一二三四脱口而出,像是憋了很久。

“一,很少有人听导游讲解文物,只想购物,拍照;二,每天晚上精神十足,喝酒、打牌,第二天旅游时一脸困倦;三,在空调车上抽烟,在我们并不干净的路上吐痰;四、没有给小费的习惯,而小费是这里很多侍应者的正当收入;五,少数人还不断打听红灯区的所在……”

他觉得一个国家的具体形相,体现在无数的旅行者身上。现在中国游客不多,影响还不大,今后多了,倒是一件大事。两种古老文明见面,不能让年轻的国家笑话。

说完,他轻松了,指了指萨拉丁古堡教堂一座小小的铁制钟楼,说:“这是法国人送的,我们埃及送给他们一个漂亮的方尖碑,树立在他们的协和广场,他们算是还礼,送来这么一个不像样子的东西,多么小气,我们后悔了,那个方尖碑应该送给中国。”不会那么小气,也比较有意义,他说得很认真。

巴黎的协和广场我曾留连多时,顶尖镀金的埃及方尖碑印象尤深。当时曾想,发生了那么多大悲大喜的协和广场幸亏有了这座埃及古碑,把历史功过交付给了旷远的神秘,今天才知,此间还存在着对古碑故乡的不公平。如果埃及当时真想把古碑送给同龄的中国,我们该回送什么呢?
19.需要护卫的文明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三日 晴 埃及南部卢克索(Luxor)的Emilio旅馆

妻子今天早晨赶到了开罗,她这趟来不容易,先从合肥飞到北京,住一夜,飞新加坡,在新加坡机场逗留九小时,飞迪拜,停一小时,再飞开罗,七转八弯终于到了。二十天前,我与她是在美国旧金山机场告别的。

可以想象她没怎么睡过,但按照我们的计划,她必须一下飞机就上吉普,去780公里之外的卢克索,需要再坐十四个小时的车。

在开罗,几乎没有人赞成我们坐吉普车去卢克索。路太远,时间太长,最重要的是,一路上恐怕不安全。自从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一群恐怖分子在卢克索杀害了六十四名外国游客,埃及旅游业一败涂地,第二年游客只剩下以往年份的二十分之一,严重打击了埃及的经济收入和国际形相。由于恐怖分子当时就在警方围捕中全部击毙,至今不知他们的组织背景,埃及政府不能不时时严阵以待。据我们遇到的几位埃及人说,恐怖分子一定是国外的敌对势力派遣和指使的,原因是埃及不听他们的话。从开罗到卢克索一路,要往过七个农业省,恐怖分子出没的可能极大,因此去卢克索的绝大多数旅客只坐飞机,万不得已走陆路,必须由警察保护。

冒险总是有吸引力的,何况我们一行自进入埃及以来,一直有一位高个儿的警察荷枪实弹保护着我们;又觉得五辆奇形怪状的吉普轰轰地窜过去,恐怖分子不知底细,不至于胆大妄为,于是大家坚持走陆路。

谁料路上见到的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七百多公里的长途,布满了岗楼和碉堡。一路上军容森森,枪枝如林,像是在两个交战国的边防线上潜行。刚离开开罗就发现我们车队的头尾多出现了一辆警车,上面各坐十余名武装警察,全部枪口都从车壁枪洞里伸出,及时准备还击,每过一段路都会遇到一个关卡,聚集了很多士兵,重新一辆辆登记车号,然后更换车队头尾的警车,换下来的警车上的士兵属于上一个路段,他们算是完成了任务,站在路边向我们招手告别。警车换过几次终于换上了装甲车,顶部驾着机枪,呼啸而行。我们在沿途停下来上厕所、吃饭,当地的警察和士兵立即把我们团团围住,不让恐怖分子有一丝一毫袭击我们的可能。我环绕四周,穿黑军装的是特警部队,穿驼黄色军装的是公安部队,穿白色制服的是旅游警察,每个人都端着型号先进的枪支,我们的几位女士进厕所,门口也端立着持枪的士兵,我想把这个有趣的镜头拍下来,没有被允许。

我不知道过去和现在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以这样的方式来卫护文物和旅游的,但一想到法老的后代除了黑黝黝的枪口外别无选择,不禁心理一酸。其实这片受尽欺凌的土地只想让异邦人士看看自己祖先的坟墓和老庙罢了。埃及朋友说,他们天天如此。埃及百分之九十四是大沙漠,像样一点的地方就是沿尼罗河一长溜,而我们经过的一路正是这一长溜的大部分,也就是说,这样的武装方式几乎牵动着整个民族的神经。

文明,哪怕是早已不会说话,只能让人看看遗迹的文明,还必须老眼昏花地面对兵戎,那就可以想象,在它们还能说话的时候,会遭遇多大的灾祸?任何过分杰出的文明不仅会使自己遭灾,还会给后代引祸,直到千年之后。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装甲车的呼啸声中深深一叹。

妻子在一旁说:“难得那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目光都那么纯净。”

正说着,车队突然停住,士兵们端着枪前后奔跑,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后来,那位在安徽师范大学进修过的埃及青年王大力今天也被我们请来同行,他的老家到了,叔叔还住在这里,想看一看,这把武装警察们忙坏了,以防发生什么意外。五辆吉普车一拐就进了村,再加上装甲车、后卫车和那么多武装人员,从车上下来的又都是外国人,我说,村民会以为王大力当选了总统。

这个村其实全是王大力的本家,他叔叔有两个妻子,十三个孩子,再加上稍稍远一点的亲戚,总数不在三百人之下,全都蜂拥而出,却不知怎么欢迎。村里好象还有“民团”之类的组织,一些上了年岁的老大爷一人端着一支猎枪围过来,阿拉伯长袍裹着他们硕大而衰老的身躯,白色的胡须与枪一配,有一种莫名的庄严。

警察说,这么多人在一起可能真会发生什么事,不断呼喊我们上路。装甲车、吉普车队浩浩荡荡又开动了,此时夜色已深,撒哈拉大沙漠的风有点凉意。
20.卢克索―――应牢记的地名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四日 晴 埃及南部卢克索的Emilio旅馆

昨天从清晨到深夜,在装甲车的卫护下穿越的七个省都是农村,只见过一家水泥厂,店铺也极少,真是千里土色,纯粹得在中国西北农村也已很少见到,只能朦胧地对应一点早年故乡的记忆。

今天一早,妻子被一种声音惊醒,仔细一听,判断是马蹄走在石路上,便兴高采烈地起床撩窗帘,但只看了一眼就说:“街上空无一人,就像一下子闯进古代,有点怕人。”

卢克索的街市渐渐热闹起来了,我们所在的是尼罗河东岸,在古代就被看作生活区,而西岸则是神灵和亡灵的世界,连活人也保持古朴生态。我们当然首选西岸,于是渡河。

先去哈特谢普索特(Hotshepsut)女王祀殿。它座落在一个半环形山岙的底部,面对着尼罗河谷地,山岙与它全是麦黄色,而远处的尼罗河谷地则蓝雾朦胧,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会觉得这种环境选择完全符合风水学说。女王是稀世美人,这在祀殿的凸刻壁画中一眼就可看出,但为表现出她的强劲威武,壁画又尽量在形态上让她靠近男性。整个建筑分三层,一层比一层推进,到第三层已掘进到山壁里去了,每一层都以二十几个方正石柱横向排开,中间有一个宽阔的坡道上下连接,既干净利落又气势恢宏,远远看去,极像一座构思新颖的现代建筑。其实它屹立在此已经三千三百多年,当时的总建筑师叫森姆特,据说深深地爱恋着女王,把所有的爱都灌注到设计中了,女王对他的回报,是允许他死后可进帝王谷,这在当时是一个极高的待遇。今天看来,不管什么原因,这位建筑师有理由名垂千古,因为真正使这个地方游客如云的,不是女王,是他。

女王殿门口的广场,正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发生恐怖分子射杀大量游客的地方,歹徒们是从殿左的山坡上冲下来的,武器藏在白色的阿拉伯长袍底下,撩起就射击,刹那间这个文明朝拜地一片碧血黄沙。我们的五辆吉普车特地整齐地排列在当年游客倒下最多的地方,作为祭奠。我们抬头仰望左山坡,寻找歹徒们可能藏身的地方,只见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半山快速攀登,仔细一看,竟是妻子,我连忙跟着爬上去,气喘吁吁的在半山腰里见到几个山洞,现在围着铁丝网,转身俯视,广场上游客的聚散流动果然一清二楚。

许戈辉顺便问了广场边的一个摊贩老板生意如何,老板抱怨说:“自从那个事件之后生意不好,你们日本人有钱,买一点吧。”许戈辉连忙纠正,我们是中国人,而且绝不讨价还价地买下了一条大头巾,裹在头上飘然而行。

接下来是去帝王谷,钻到一个个洞口里面看历代帝王的陵墓了。陵墓中最值得关注的是雕刻壁画,几乎每个帝王都把自己想象中死后上天、复活的图象嘱人雕画出来,很能体现当时天真烂漫的宗教观念。一位我曾读过他传记的帝王想象自己死后脱下任何冠冕,穿着凉鞋恭敬地去拜见鹰头神,并向鹰头神交出自己的权杖;接下来的一幅是,神接纳了他,他也可以像神一样赤脚不穿凉鞋了,手无权杖,脚无鞋的他显得那么自如。

记得曾有一位历史学家断言,卢克索地区一度曾是地球上最豪华的首都所在。这是有可能的。如果把埃及历史划定为五千年,那么,起初的三千多年可说是法老时代,中心是在孟斐拉斯,后面是在底比斯,即现在的卢克索;接下来的一千年可说是希腊罗马化时代,中心在亚历山大港;最后一千年可说是阿拉伯时代,中心在开罗。现在的埃及人,只要一问你来自何处,大体可判断你的血统渊源。

卢克索延续了三千多年的法老文明,法老土生土长又有权有势,理应创造过远胜欧洲化和阿拉伯化的惊人文明,我们现在见到的,只是零星遗留罢了。卢克索,这是一个所有略知人类文明史的人都应牢记的地名。
21.流泪的石像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 晴 埃及卢克索Emilio旅馆

卢克索的第一胜迹是尼罗河东岸的太阳神庙。许多国际旅客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只为看它。

说来好笑,我虽然很早就接触过有关它的文字资料,但它的感情图象却是多年前从一部推理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中初次获得的。成排的公羊石雕、让人晕眩的石柱阵、石柱阵顶端神秘的落古……如今置身其间,立即觉得不管哪一部电影在这里拍摄都是一种过渡的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

任何一个石柱只要单独出现在某个地方,都会成为万人瞻仰的擎天柱。我们试了一下,需要有十二个人伸直双手拉在一起,才能把一个柱子围住,而这样的柱子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森林!每个石柱上都刻满了象形文字,这种象形文字与中国的象形文字有很大差别,全是一个个具体物象,鸟虫鱼人,十分写实,但把这些人都能辨识的图象连在一起,却谁也不知意义。这是一种把世间万物召唤在一起进行神秘吟唱的话语系统,古埃及人驱使这种话语系统爬在石柱,试图与上天沟通。但石柱不是工具,本身就是人类的象征。人类也来自于泥土,不知什么时候破土而出、拔地而起、直逼苍穹,只是有太多的疑难、太多的敬畏需要向上天呈送,于是立了一柱又一柱,每柱都承载着巨量的信息站立在朝阳夕辉之中。与它们相比,希腊、罗马和著名廊柱都嫌小了,更不待说中国的殿柱、庙柱。

史载,据说三千多年前,每个法老上任,都要到太阳神庙来朝拜,然后毕其一生,在这里留下自己的拓建,如此代代相续,太阳神庙的修建过程延续了一千多年,在很长历史时期内,这里南北埃及人们朝圣的地方,鼎盛时期仅庙中祭司的人数就超过三万。

一个令人奇怪的现象是,修建过程这么长,前期和晚期没有明显区别,中间似乎并未出现过破旧立新式的大进化。这反映了埃及文明的整体风貌,一来就成熟,临走还是它。这种不让我们了解生长过程的机体,有谁能真正把握?伟大,正产生于无法把握之中。

下午在尼罗河荡舟,许戈辉来回凝视着两岸的古迹问:再过一千年,我们今天的文明也会有人来如此瞻仰吗?我说,很难,除非遭遇巨大灾祸。今天文明的最高原则是方便,使天下的一切变得易于把握和理解,这种方便原则与伟大原则处处相背,人类不可能为了伟大而舍弃方便。因此,这些古迹的魅力,永远不会被替代。

但是正因为如此,人类和古迹会遇到双相的悲怆。人类因无所敬仰而浅薄,古迹则因身后空虚而孤单。

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离开帝王谷时在田野中见到的两尊塑像。高大而破残地坐着,高大得让人自卑,破残得面目全非,但又居然坐着,就像实在累坏了老祖父,而坐的姿势却依然端庄。以前我见过它们的照片,脚下一片空旷,但现在不远处已种了大片玉米。它们身后依然空空荡荡,只有它们留下了有关当时世界上最豪华的都城底比斯的记忆。

我似乎听到两尊石像在喃喃而语:“他们都走了……”我抬头注视,田野间只有长风。

据说这两尊石像雕的是一个人,阿蒙霍特帕(Amcnhotep)四世,但欧洲人却把它们叫做门农(Memnon),还发现门农在每天日出时分会说话,近似竖琴和琵琶弦断的声音。说话时,眼中还会涌出泪滴。后来罗马人前来整修了一次,门农就不再说话,只会流泪。

专家们说,石像发音是因为风入洞穴,每天流泪是露水所积,一修,把洞穴堵住了。不管怎么解释,只会流泪,不再说话和巨大石像是感人的,它们见过太多太多,要说的也只是“他们都走了”这一句,因此干脆老泪纵横,不再说什么。
22.卢克索―― “封存”的历史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六日上午 晴 埃及卢克索 下塌Emilio旅馆

在希腊海滨,我常思考过古代希腊哲人关于此岸和彼岸的理解,以及这种理解与希腊悲剧的关系;在卢克索,我发现此岸与彼岸的关系缩小到了尼罗河两岸,几乎是一个生、死、神、人之间的直观模型。

照理,这样的模型早就会被热闹的世俗败坏了,但它竟然原汁原味地保存了下来,我把这种保存称之为“封存”。

“封存”的第一意义是迁移。如果埃及的重心不迁移到亚历山大的开罗,而是继续保持于卢克索,那么不难设想,此地的古迹将会随着历史的进程逐一改变自己的身份。越受新的统治者重视,情况就越糟糕,一次次的刷新很可能是最根本的破坏。

“封存”的第二意义是墓葬。卢克索的多数遗迹在地下,虽然历来受到盗墓者的不断洗劫,但盗墓者不可能发现所有的洞穴,更不会改变墓道的结构、涂雕、壁画,因此总要比地上保存得好,使近几百年的考古学家们每每有巨大的收获。

“封存”的第二意义是气侯。尼罗河流域紧靠撒哈拉大沙漠,气侯干燥,却又不暴热,一遇荫影便凉爽宜人,简直不知霉蚀为何物。以我所见,除了外来浩劫,霉蚀是文物保存的最大敌人,例如中国南方很难保存远年遗迹,就与气侯有关,现代包装技术以真空封存来防止霉蚀,卢克索不是真空,却有近似真空的封存功能。

“封存”的第四意义是材料。埃及的建筑材料以石料为主,石灰石、花岗石、雪花石铺天盖地,巨大、坚致、光洁,历千年而不颓弛。古埃及人把自己的审美向往通过名种形态和符号“封存”在这些石块中了,连一个圆柱都是一个完整的封存体。

除了以上四个方面,我在尼罗河两岸又看到了另一个更有趣的原因,那就是遗民。西岸墓葬群周围生活着一批法老的后代,埃及人不习惯远地嫁娶,血缘比较稳定,这些法老的后代更是如此,生活简朴,思维单纯,据人类学家说,他们的外貌、身材还余留着法老时代的诸多特征,因此可称之为“法老人”。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仍然从事着手工刻石,许多古墓古庙的修复都与他们有关。他们把散落的古代石雕移到原位,需要有所补接时也只用千年前取材处的石料,修复的手艺无与伦比,埃及人把他们称之为一群民间的考古学家。不妨说,这批遗民自己首先被封存了,然后由他们来代代封存遗迹。

当然,他们近一千年来也信奉了伊斯兰教,我们多次听到西岸草树丛中传来浑厚的礼拜声,也看到不少在门窗、墙壁上画得五光十色的小房子,那是主人曾到麦加朝圣的标志,他们有权利画上自己去麦加时坐的交通工具,让人尊敬。但我更多看到的,是工作时的他们。高瘦的个子,黝黑的脸,鼻子尖尖,满脸满手都是磨石的粉尘,使他们自己看起来也成了雕塑。

我凝视着他们,心想,当年筑造金字塔和诸多神殿的工匠也是这样的吧?突然,两具雕塑向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居然用英文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拍照。”我立即蹲在他们中间拍了照,他们又捡了两块漂亮的雪花石送给我。我想这应该付点钱,但他们拒绝了,其中年轻的一位腼腆地说:“如果有那种中国小礼物……”

他指的是清凉油,在中国到处都有,又极其便宜,而在阿拉伯世界却被视为宝贝,即便在海关官员或警察手中塞上小小一盒,也能使一切逢凶化吉,可惜我事先不知道,没有带。王大力说,法老的后代不太在乎钱,他们生活圈子狭小,钱的用处也不太大,他们喜欢清凉油的气味,一喜欢,又觉得什么病都能治了。

崇高而遥远的法老啊,中国山水草泽间提取的那一点点清香,居然能得到你们后代的如此信任,这真让我高兴。
23.黄沙与红海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 晴 埃及东部霍尔格达(Hurghada)下塌Pick Albatros旅馆

离开卢克索向东,不久就进入了浩瀚的沙漠。这个沙漠叫东部沙漠,又名阿拉伯沙漠。

穿行沙漠对我来说早已不是第一次,但刚刚还在古代遗迹中感叹人类文明的恢宏久远,没几步却跨进了杳无人烟的荒原,这种强刺激的对此经验却从来有过。连个过渡也不给,使得几天来沉寂于历史文化中的眼神和表情不知往何处搁置,一时显得十分慌张。

一切都停止了,没有了古代和现代,没有了文明和野蛮,没有了考察和推断,只剩下一种惊讶:原来人类只活动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原来我们的历史只是游丝一缕,在赤地荒日中飘荡。

眼前的非洲沙漠,积沙并不厚,一切高凸之处其实都是坚石,只不过上面敷了一层沙罢了。但是这些坚石从外面看完全没有棱角,与沙同色,与泥同状,累累团团地起伏着,只在顶部呈现出淡淡的黑褐色,使每一个起伏在色调上显得更加立体,一波波地涌向远处。远处,除了地平线,什么也没有。

偶尔会发现一个奇迹,在寸草不生的沙砾中突然生出一棵树,亭亭玉立,碧绿无暇,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枯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地母单独为它埋没了一条细长的营养管道?但是光有营养也没有用,因为它还必须面对日夜的蒸发和剥夺,抗击骇人的孤独和寂寞。唯一能够聊以自慰的,也就是自身树叶之间的互相照拂罢了。由此联想,人类的一些文明发祥地也许正像这些树,在千百万个不可能中挣扎出了一个小可能。从树叶丛中看,似乎很成气侯;从整体环境看,始终岌岌可危。谁也无法保证它们存活年限,有人为它们的终于枯萎疑惑不解,其实,真正值得疑惑的是它们何以能够延续而枯萎则属于正常。

正这么想着,眼前的景象变了,一看手表已过下午四时,黄昏开始来到。沙地渐渐蒙上了黯青色,而沙山上的阳光却变得越来越明亮,黄橙橙的色彩真正辉耀出了“灿烂”这个词的本义。没过多久,色彩又变,一部分山头变成炉火色,一部分山头变成胭脂色,色块在往顶部缩小,耀眼的成分已经消失,只剩下晚妆般的艳丽。

车队终于驶出了沙地丘陵,眼前平漠千顷。暮色已重,远处的层峦叠嶂全都朦胧在一种青紫色的烟霞中,引起了我们的一阵欢呼。暮色远山经常可见,使我们兴奋的是远处的一切景象以一片广阔无限、毫无皱纹的巨大空间作依托,变成了一种无以言表的蒙蒙苍凉的围栏。此时天地间已经没有任何杂色,只有同一种色调在变换着光影浓淡,这种一致性使暮色都变得宏伟无比。

谁料,千顷平漠只让我们看了一会儿,车队窜进了沙漠谷地,两边危岩高耸,峭拔狰狞,猛一看,就像是走进了烤焦了的荒山和庐山。天火收取了绿草轻松、瀑布流云,只剩下赤露的筋骨在这儿堆积,狰狞得单纯。

像要安慰什么,西天还留下一抹柔艳的淡彩,在山岩脊背上抚摸着沙漠的明月,已朗朗在天。

我想,这一切都与人类文明没有什么关系,甚至说它蛮荒和愚昧都是无的放矢,但它依然是无可置疑地壮美,而且万古不息。人类所做的,只是悄悄地找了一个适合自己居住的小环境而已,略加张罗,是为了沟通,为了方便,为了一点小小的诗意,这也就是所谓文明。须知几步之外,便是茫茫沙地。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 晴 埃及东部霍尔格达 下榻Pick Albatras旅馆

我们现在落脚的地方叫Harghada,当地人发这个音很像中国人说“红疙瘩”,翻翻随身带的世界地图册,找不到,只是由于昨天晚上在沙漠里行车,突然看到眼前一片大海,就停了下来,今天早晨一推窗,涌进满屋子阳光灼灼的清凉。

是红海。

果然是红海。沙漠与海水直接碰撞,中间没有任何泥滩,于是这里出现了真正的纯净,以水洗沙,以沙滤水,多少万年下来,不再留一丝污痕,只剩下净黄和净蓝。海水的蓝色就像颜料倾尽,仿佛世界上红、黄、蓝三原色之一专选此地称王,天下的一切蓝色都由这里输出,但它居然拧着劲儿叫红海,又让如此透彻的黄沙在衬边,分明下狠心要把三原色全数霸占。

像地图一样,海面蓝色的深浅正反映了海底的深浅。浅海处,一眼可见密密层层色彩斑斓的珊瑚礁,比珊瑚更艳丽的鱼群游弋其间。海底也有峡谷,珊瑚礁和白沙原猛地滑落于悬崖之下,当然也滑出了我们的视线,那儿有多深?不知道,只见深蓝的上方飘着灰色沙雾,就像险峰顶端的云雾。再往前又出现了高坡,海底生物比人间最奢华的百花园还要密集和光艳,阳光透着水波摇曳着它们,真说得上姿色万千。这一切居然与沙漠咫尺之间,实在让人难于想象。最恣肆的汪洋直逼着百世干涸,最繁密的热闹紧邻着千里单调,最放纵的游弋烫贴着万古冷漠,竟然早已全部安排妥当,不需要人来指点,甚至根本没有留出人的地位。

我们一行在海边漫步,一脚踩着黄沙,一脚踩着海水。黄沙无边无际向西铺展,海水无边无际向东伸延,两边都是那样浩大,压得这一排排小小的人影微若草芥,这怎能甘心?我们驱动五辆吉普,海滩上立即沙卷尘扬,颇有气势,但转眼间尘沙落地,漫天的夕阳正在把沙漠和大海一起蒸腾出一个宁静的日夜交替盛典,我们的车辆全被万千光色溶化,冉冉紫气下只剩下几个淡淡的亮点在蠕动。此刻,连沙漠的风、大海的潮都已归于平静,哪里还轮得到车声人声。

昨天我还在感慨文明与荒原近在几步,今天又见到荒原沧海早已近距离地自战宏伟和浩瀚。希腊哲人推重人类,却又以极大的怀疑探究人在天地间的地位,劝谕人们认识自己,不要自卑和嚣张。埃及人不在乎这种探究和宣讲,只把神秘感悟付之于刻石垒石,留下人类对自然的窥视和敬畏。更不同的是,希腊文明的传播和张扬给了人们一个错觉,以为人类一老就会按照某种逻辑进化发展,其实这是一种手扶拐杖的天真。埃及文明不提供这种逻辑,堂而皇之忙一阵,然后悄然隐蔽,除了别的原因,也许还由于领悟了人类的渺小,便以坟墓里复活的梦幻,阻断了积极了后续行为。

我敬佩希腊,也理解埃及,尤其在这沙漠与大海交接的边沿。

以沙漠和大海的眼光,几千年来人类能有多少发展?尽管我们自以为热火朝天。

还想着,早已经夜幕笼罩着的海域间影影绰绰走出几个水淋淋的人来,脚步踉跄、相扶相持、由小而大。刚要惊叹什么人如此勇敢又如此好水性,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四个孩子,连最大的一个也没有超过十岁,他们是去游泳?捕鱼?拣贝?不知道,反正是划破夜色踩海而来。

在我看来,这几乎是人类挑战自然的极致了,但他们一家很快进了自己的小木屋,不久,连灯光也熄灭了,海边不再有其他光亮。
24.金字塔下看歌剧《阿依达》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八日 晴 返回开罗 下榻Les 3 Pyiamides旅馆

在金字塔下看歌剧,是一种特殊的体验。

歌剧就是《阿依达》,剧情与埃及有关,在金字塔下演出,真假相映,远近相济,是一个很好的设想,因此,这场演出不仅牵动了整个埃及的上流社会,而且也波及附近各国,订票踊跃。票价每位二百五十美金,真不便宜。与我一起看的,有王纪言、许戈辉、于大公、韦大军诸位,请在这里工作的王宝义先生驾车送我们,他已看过排练,今天就不入场了,我们出发时,夜色已浓。

车朝金字塔开出,很远就看到两排穿白色制服的武装警察在沙漠的曲道上蜿蜒站立,却全体背对着我们。他们没有必要看车,只把目光投向两边沙漠,看有没有什么黑衫飞狐乘虚而入。当时我想,如果真要有恐怖分子从这广阔的沙海中冲刺过来,那一定是一个骠悍的马队,十分令人神往,不过,现在看着夜色下这两排白制服和冲锋枪组成的大弧度围墙,也已经非常享受。围墙的终点是已被灯光照亮的金字塔。

已经可以看见一个临时搭建的橙黄色舞台,但进门还要经过两道安全检查门,观众必须交出随身带的手机,编上号,到结束时再去取。在第二道安全检查门,连女士带的小包也要打开来仔细翻看。埃及真被恐怖分子闹怕了。王宝义先生送完我们准备驾车回去送一件紧要的东西给别人,等三个小时散戏时再来接,但这是不允许的,因为一切偷放了定时炸弹的歹徒都会快速驾车离开。王宝义先生反复说明都无效,想到事情的紧要,准备从沙漠里随便找一条路冲出来,谁想刚驶出半个沙丘,就有一群便衣上前围住,说再开就要射击。

我们在座位上坐定,环视四周,实在被眼前的壮观镇住了,三座举世皆知的金字塔是演出的背景,舞台右侧,是静静的尼罗河和开罗城,舞台左侧,则是无与伦比的撒哈拉大沙漠,夜间的沙漠一片漆黑,但地平线上方却泛着一圈光亮,那已不是落日余晖,而是一种奇异的沙漠天光,这些天来经常看到。

沙漠里吹来的晚风清凉,而且风势渐渐增大,我们几个衣服单薄,实在有点抗不住了。到这时才发现,许多浓妆艳抹的太太连貂皮大衣都穿了出来,韦大军打起了哆嗦,于大公说不冷,手臂上却全是鸡皮疙瘩,许戈辉则把坐垫抽出来抱在身上御寒,由她一发明,周围不少同样衣服单薄的各国女子都抱起了坐垫,咬住一阵阵寒噤听《阿依达》。

现在可以讲几句演出了。近几个世纪来,舞台剧要在影视的冲击下求生存,必须寻找影视无法取代的优势,找来找去,找到两个办法,小的办法是寻求与观众的当场交流,大的办法是寻找著名的环境作为演出场地。小的办法到处都可采用,而大的办法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世界上能造的环境不多,配得上环境的剧目更少,何况还要有巨大的资金投入。欧美戏剧家已在几个文明故地选过一些环境,埃及觉得自己也能做,于是便出现了这台《阿依达》,本来选的环境是卢克索的女王庙前,但穆巴拉克总统觉得还是开罗容易聚集国际观众,就挪到金字塔下来了。这件事中国人已经有过启蒙,张艺谋先生在紫禁城的太庙排演过意大利歌剧《图兰多》,当时很多朋友不知环境戏剧为何物,要从习惯的戏剧观念上来评判,我曾想写一篇《月光下的太庙》来辩护,可惜一直没有时间,没想到在金字塔下来表达这个意思了。

埃及的这台《阿依达》虽然背景惊人,但在策划、导演、设计上都比不上张艺谋的《图兰多》,主要原因是它没有运用好这个背景。

张艺谋用打在太庙屋顶的灯光表现昼夜交替,用几可乱真的配殿来拉动千年虚实,都是把玩环境的高招,但《阿依达》没有。不仅金字塔完全没有入戏,而且连舞台设计都与与金字塔的线条、光色完全无关。其中有一段,数百名白袍、金甲的剧中人走下台来在沙地中行走,让我精神陡然一震,但走着走着又走回去了,居然没有太大的艺术意图,真是可惜。

在这样的地方演出,应该重新梳理和建立剧情与金字塔的关系,至少在高潮部分有一个千人祭奠金字塔的仪式,而在旁侧的撒哈拉大沙漠上,必须出没一支由灯光追踪的奔腾马队。
25.用文明来排除障碍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九日晴埃及开罗下榻Les 3 Pyramide`s旅馆

车队到达旅馆门口,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毕挺地站着一个与我们长得一样的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向车队迎过来,见到先下车的《北京青年报》记者赵维小姐就问:“您是马兰吗?”赵维连说不是,指给他看我们坐的那辆车。我已一眼看到,他手里拿的书是我的《山居笔记》。
他叫许伏钢,在新加坡的一家公司工作,从《联合早报》上逐日读到我的日记,知道了我们的行程,就从新加坡飞到了开罗,专来看望我,这使我很感动,便拉他在旅馆大堂的沙发里坐下。他对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在他准备好的埃及古代草压纸上写一段有关漂泊异乡的话,我立即遵命。他说,他的这种万里“拦截”、古纸嘹句,都是一种最好的纪念,与大家关注的“千禧之旅”擦了边。
从这件事我不能不要又一次感念现代传媒。古代旅行者真正的痛苦,是无以言状的寂寞,而我们这次,虽然每天都遇到大量麻烦事,但通过铱星和海事卫星,然后再通过电视和报纸,很多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始终与我们同在。我每天写一至二篇日记,写完就去找我们一行中专门负责传送技术的周兵,周兵则成天忙着在不同地点的传送事务,十分不易。有时为了传送,他几乎通宵不睡。传出去之后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直到妻子带来一点反馈,以及这次许伏钢先生人到来。台湾《中国时报》的莫昭牟小姐来电探问,她也读到了我的日记。北京的朋友则一再来电警告,要预防盗版集团对我的日记动手。由此可知,我在旅途间隙的潦草涂写,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传播广泛。现代毕竟也有优点,与古代相比,现代最大的优点是通畅。
许多古代文明的衰败,也与不通畅有关。再好的东西局限在一个小空间里闷着,任何一个特殊原因都可能对它造成致命打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有一种宽容的文化理念和统一的文化工具占据广阔的空间,就有更多回旋的余地,以避免彻底的衰败。可惜从古代到现代,总有不少人以制造文化心理上的不通畅为职业,以层层隔阂来构建自以为是的山寨。这种风习对人类文明的伤害早已有目共睹,越到现代,越显得荒诞。
我正这么些着,我们的总领队郭滢和编导桂平忧心忡忡地走来。原来,我们的旅途遇到了大量的“不通畅”。
在苏伊士运河上的拍摄,埃及军方至今没批准,还需作最后的等待,沙特阿拉伯的圣城麦加,非穆斯林不准进入,没有通融的余地,更麻烦的是,我们经过以色列,就不能进入伊拉克了。以色列有耶路撒冷,不能不去,伊拉克有巴比伦的遗址,也不能不去,但现代国际上只能让我们选择其一。权衡之下,我们更偏重于耶路撒冷,因为它对几大宗教都非常重要,可惜巴比伦了。
刚刚又从新闻中得知,巴基斯坦发生军事政变,局势紧张,成了国际社会关注的热点。看来我们极有可能在巴基斯坦受阻,那么五辆吉普又何以到得了印度和尼泊尔?到不了印度和尼泊尔,我们不仅少了一个极重要的文明故地、宗教源头,而且也无法在跨越千年高峰的同时跨越地理高峰喜马拉雅山了。如果改道往北走,从伊朗经土库曼斯坦、乌菲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或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进入新疆,那是古代通西域和“丝绸之路”的路线,虽然也有意思,却是另外一件事了。
看来,在现代,想求得通畅,仍然极其艰难。我很喜欢在欧洲旅行时,很多国家的国境线连一个岗亭也没有,只竖一块牌,所有的汽车飞驰而过的情景。但这种情景,在一些文明故地都不敢设想,真不知是什么运数。
不过,我们这次无论如何要走通它,因为我们这些中国人终于已经明白,文明出现在世界上,不是来设置障碍,而是排除障碍的。不妨试试看。
26.文明需要互相关照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日 晴 埃及开罗 下榻Les 3 Pyramides旅馆

最容易引发乡思的有两种情景,一是面对明月,二是面对大海。这些天,我曾多次在月夜站在红海和苏伊士湾西岸回想,中国人最早在什么时候把目光投向这里?

首先想到的是一千九百年前的那位叫甘英的汉朝使者。当时专管西域事务的班超有一块长年的心病,觉得中国历来只与安息(今伊朗)做生意,而安息实际上只是一个中国转手环节。西部应该还有很大的天地,我们为何不直接与他们做生意呢?于是派出甘英向西旅行,看看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甘英此行历尽艰辛,直到波斯湾而返回。但他一路上处处打听,知道波斯湾向西再过一些国家之后还会遇到一个海,这就是我现在面前的红海,甘英听说,到了这个地方,一个真正的大帝国就在眼前了,甘英处于多种理由把这个大帝国称为“大秦”,其实就是罗马帝国。当时,红海边的埃及也已被罗马所占领,甘英所知道的红海边的罗马,大半就是埃及。

于是,从《后汉书》开始,中国人已朦胧地把这儿作为西眺的终点。

甘英回来之后,罗马皇帝倒是正儿八经地派使者来与中国联络过,但中国人西行都很少,只知道唐代有一个叫杜环的军人被西域的军队俘虏后曾不断向西流浪,直到从地中海进入北非。但这也只是从他杜撰的一些地名中猜测,是否真的到了非洲,完全没有把握。

一个是道听途说,一个是依稀可能,再往后,除了“丝绸之路”上的商人可能绕道,郑和下西洋这样罕见的官方行为曾经抵达,中华文化在古代基本上没有与非洲有过实质性的沟通。据说宇航员从太空看地球特别清楚的图像是中国的万里长城和埃及的金字塔,我曾为此默想为何古代遗迹在远处会超过现代巨构,又叹息数千年间它们共撑天下却全然不知对方的存在。

这也怪不得谁,大凡早熟的文明必然自成气侯,自成气侯又极易固步自封,历来热衷开拓、图谋外洋、频繁革新的,大多不是文明古国。即使是与异邦联络特列健康的我国唐代,贤相魏征还提出过“方五千里,务安诸夏”,“不以四夷劳中国”的聪明而保守的政治主张。“五千里”实在是小了一点,对“四夷”,实在是太鄙视了一点。

由此想起梁启超先生在八十余年前的一个观点,他认为中国历史可分为三个大段落,一是“中国之中国”,即从与古埃及文明同时的黄帝时代到秦始皇统一中国,完成了中国的自我确认;二是“亚洲之中国”,从秦到乾隆末年,即十八世纪结束,中国与外部的征战和沟通基本上局限于亚洲,中国领悟了亚洲范围的自己;三是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可称“世界之中国”,由被动受辱为起点,渐渐得到了世界,以及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我很喜欢梁启超先生的这种划分。

这就是说,十九世纪之前,中国与亚洲之外的国家基本无关,而十九世纪后不得不碰撞,首先也是欧洲的一些较年轻的国家,与希腊没有什么牵涉,更不待说埃及。

文明与文明之间的事情,常常显得不紧迫,但不紧迫不等于不重要。埃及文明与中华文明之间的互相关照太晚了,也太少了。
27.追寻马福兹的足迹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一日 睛 埃及开罗 下榻Les 3 Pyramides旅馆

世界上几个文明古国的现代文化情况如何?这很难有统一,而公正的对此标准,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在内,但诺贝尔文学奖毕竟也从一方面反映了现代国际社会的审美接受状态,如果获奖者出自文明古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悠远的呼应,一个不必讳言的事实是,除了我们中国,其他几个文明古国都产生了文学奖的获奖者。

埃及的纳吉.马福兹(Naguib Mahfouz)便是其中之一,现在还活着,我很想与他谈谈,一问,由于他年事已高,又是国宝式人物,见面需要在十天前向《金字塔报》一位叫乌维的编辑预约,我们已经等不得十天,只能作罢。突然听说开罗市中心的一家小咖啡馆曾是他天天必去的地方,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在那里构思出来的。我一听就高兴,觉得去看看这个咖啡馆,可能比到他家里重要,因为这是他的创作前沿。

他家住在尼罗河西岸,而咖啡馆在河东,他每天必须走过两座桥才能到达,第一座桥是由河西到河心岛,第二座桥由河心岛到河东。咖啡馆座落在著名的解放广场北侧,又小又陈旧,取名为阿里巴巴。走过一条极窄的通道,爬上一个小木梯,就见一间大约十八平方米的房间,有几张咖啡桌,靠窗左侧那张是他的位置。从窗口往外望,先看见隔壁一家皮货店高挂的皮包,伸手就可取到,往前是一个地铁站入口,蹲着六七位擦皮鞋的人,再抬头往前看,则是两幢建筑物,一是希尔顿酒店,二是阿拉伯联盟总部。

马福兹曾经每天坐在这里往外看,头顶一个小小的悬挂式电扇在缓慢转动。油渍斑斑的屋顶太低矮,几乎会碰到高个子的头。但他看中的是闹市间的这个窗口,窗口内的这个小桌,小桌边的这番安静。这里让我重温了一下区别作家优劣的分界,是小空间而大视野,还是大排场而小见识?

马福兹获诺贝尔文学奖,不仅埃及,而且整个阿拉伯世界都为之激动。他被视为阿拉伯之魂,每个书店都把最醒目的地位留给他的专柜,电视台也在不断地把他的作品改编成电视剧,而他则还是一如既往,每天步行在街道上,走过两座桥,摸上小楼梯,坐到这张靠窗的小桌旁,叫上一杯咖啡,开始打量窗外,很少有人认出他来,这位最平民化的埃及老人。

但是,还是有人在惦记他,仇恨的目光搜寻到了他的背影。一九九四年的一个黄昏,当他步行回家,刚刚走过一座桥,一个歹徒扑上前来用刀刺向他的颈脖。他被路人送到医院,脱出了危险,但由于伤及神经,右手至今不能恢复正常写作。歹徒行凶的原因,据说是他早年的一个作品中,有揭露黑社会的内容。

这个震动世界的事件发生之后,警方开始对他实行保卫,他也不大出门了。小咖啡馆二楼的小桌旁挂上了一幅铅笔素描,寥寥几笔,画他获奖后的某日在这里看报。

我坐在小桌旁思考,阿拉伯文化的远古光耀曾在这里重新闪烁,却被一个至今不知名性的小人糟践了。金字塔下的城市失落了一个重要的背影,一种珍贵的笔迹,重又陷于寂寞。
28.辽阔的冷土――西奈半岛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二日 晴 埃及西奈半岛 下榻El Wady EC Mougudess旅馆

昨天傍晚在大金字塔和斯芬克斯塑像前举行凤凰卫视电视台和阿拉伯广播电视联盟的告别联欢会。我们到舞台上受到埃及朋友的喝采。许戈辉装扮成“埃及艳后”被抬到“法老王”前,她用华语和英语与埃及演员的阿拉伯语半猜半蒙地一锅煮,很有趣味。妻子是理所当然要表演的,她不知经历过多少舞台,却没有想到会在夕阳下的金字塔和撒哈拉大沙漠前表演,除了演唱经典唱段外,还自告奋勇加一段小时候会唱的埃及歌曲:太阳爬上高高的山岗……,埃及的乐队先是一惊,然后就兴奋地跟着伴奏起来。

妻子会唱埃及歌,与中国曾经支持埃及收复苏伊士运河有关,连我小时候也为了这件事排队上街游行。今天早晨,我们终于获准可坐船参观这条从小就喊过无数遍的运河,并通过隧道,但一切都必须在他们军队的护卫和监视下。

苏伊士运河把地中海和红海连到了一起,其实也就是把大西洋和印度洋连在了一起,在世界航运业上有重要地位,经济收入也十分可观。埃及除了古迹之外,现代值得骄傲的就是这条运河和阿斯旺水坝,当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来保卫。我曾在两位外文官写的书上读到过苏伊士地区一位诗人的诗句:

埃及,我的祖国,
你留下的太少,
失去的太多,
我是你的儿子,
要在你的心头化作战歌。


诚恳的朴素的句子从一个方面说明了战争的不可避免,古代人失落和现代的失落毕竟是有情感联系的。世界上许多纷争,除了现实利益外,还有历史荣誉,一些文明古国即使心中不说,心理却十分在乎。

过河之后,便是西奈半岛,这已经是亚洲的地面了。这个半岛也是现代国际政治的一个重要话题,一九五六年被以色列占领,一九七三年埃及又试图夺回,几经拉锯,终于归还了埃及,记得一九七三年那次战争,以色列在苏伊士运河对岸筑造的防线花了二亿多美元,加上运河的障碍,真说得上是“固若金汤”,谁料埃及军队想出了用高压和水龙头冲的绝招,防线土崩瓦砾,听起来很是过瘾。

我们吃过午饭后就开始在西奈半岛上穿行,直到晚上九时半才到达半岛南部的圣卡瑟琳镇住宿,走了四百七十公里。这个半岛在埃及来说可称是国防前线,因此军警很多,但除此之外,就很少有人烟了。在整整几个小时中,我们几乎没见过一个人,岗楼上有机枪伸头,却见不到哨兵的脸。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小镇,不仅街上没人,楼窗口也见不到一个人。偶尔见到一二个阳台上晾有衣服,才有人住的痕迹,但也可能晾了半年多了。主人没有回来,在这样的地方来回走,心里确实发毛。

无人的小镇总共也就是二、三个吧,其余全是沙漠。月光下的沙漠有一种奇异的震撼力,背光处黑入静海,面光处一派灰银,却有一种刺骨的冷。这种现象与温度无关,而是光色和状态而言的,因此更让人不寒而栗。这就像一方坚冰尚能感知,而一副不理会天下万物的冷眼冷脸,叫人怎么面对?

灼热的金字塔,由这么一片辽阔的冷土在前方卫护着,历史的冷暖,真是深奥难问。
29.圣卡瑟琳修道院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三日 晴 上午在西奈半岛 下午赴以色列,下榻伊雷特(Eicat) 的Marina Club旅馆

西奈半岛虽然荒凉,却是极重要的宗教圣地。

对于很多宗教的磨练期而言,荒凉是一个必需条件。在希伯来的宗教文化上,有一个《出埃及记》的记载,那是指在我们提到过的拉美西斯二世统治时期,原在埃及逃荒的希伯来人不甘心长期被奴役而出走的壮举。他们在摩西的带领下渡红海出埃及,来到了就是这个西奈半岛,当时西奈半岛还在埃及管辖之外,他们为了自立而选择了荒凉,在西奈沙漠上整整流浪了四十年,最后来到西奈山下落脚,耶和华在那里授予摩西十条戒律,于是犹太教正式诞生,这事说起来应该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再往后推一千多年,公元二世纪,多地的基督教为了逃避朝廷迫害也聚集到西奈山下,在这难于生存的自然环境中深练信仰。经过几百年的努力,这里也出现了教堂、修道院。举世著名圣卡瑟琳修道院就座落在这里。

这么说来,西奈沙漠(特别是西奈山)的荒凉,倒是人类一大文化流脉的背景,今天我们也来到这里,不能不认真地打量这番荒凉了。

荒凉到什么程度?好象被猛烈的海啸冲过,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海水,只剩下石天石地,或者根本不是什么海啸,它原来就是海底,而海水不知突然到哪里去了,我觉得眼前的景象只能用这样的话来概括:海已枯而石未烂,洪水方退,赤日已临。

圣卡瑟琳修道院是非去不可的。它静静地安踞在西奈山的万丈峭壁下,近似一个原石砌成的小城堡。门道很小,有两道用铁钉皮裹着的门,而一进入,我们就看到了一个紧凑而精致的小天地,教堂高高的大门是公元六十世纪的原物,没有动过,从教堂出来一拐,又看到了摩西坐过的井台和他与耶和华谈话的地方。与世上其他教堂和修道院不同的是,这里处处展现出一千多年前的原始状态,歪斜得坚牢,简陋得光滑。

这个修道院名字的来源值得一提,公元三世纪埃及亚历山大城一位十六岁的贵族女儿信奉基督,当时的罗马总督逼她改信罗马拜神教,还派来五十位学者与她辩论,结果,五十位学者全部被她说服,皈依了基督,连总督的妻子也追逐了她,总督大怒,将她杀害,这位殉教的少女就教卡瑟琳。世界上以她名字命名的教堂和修道院有好几座,而我们现在进入的这一座,公认为最老、最有地位。

修道院里还有一个仅次于梵蒂冈的基督教真本图书馆,它曾经拥有一部公元四世纪的羊皮卷本圣经,十九世纪曾被一名德国学者借去,没想到这名学者四年后就把它卖给了大英博物馆,获利七万英镑。我对文化盗贼分外敏感,觉得这个名为学者的人实在不是东西,估计他为了掩盖自己的劣迹还会编造谎言,甚至对修道院进行诬陷。修道院身处老远,无以发言,也不想与他打官司,只把他当年写的那张借据保留着,直到永远。

圣洁总会遇到卑劣,而卑劣又总是振振有词,千古皆然。

在滴水寸草都很难留存的地方所留存下来的一点点文明,竟然经由卑劣之争变成了闹市间花天酒地。文化盗贼有文化,但本质上还是盗贼。

任何一个光明正大的宗教都是拒绝卑劣的,因此它们互相之间并不是没有对话的可能,这个修道院不仅有犹太教和基督教的遗迹,也保留着伊斯兰教的圆顶,几乎是一个小小的耶路撒冷。

说到耶路撒冷,突然想到,我们也到了该“出埃及”的时候了,那么干脆下午就去以色列。
30.多难而又智慧的犹太人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四日上午 晴 从伊雷特前往耶路撒冷

从埃及到以色列确实不容易,难怪几千年来永远是个说不完、道不尽的关隘。我们一行在两国边关整整消磨了六个小时,但我觉得完全应该,如果“出埃及”轻而易举,反觉得遗憾。

从荒漠一片的西奈半岛进入以色列,以色列故意用一个遐迩闻名的旅游胜地牌放在门口,实在是对比强烈。伊雷特(Eilat)不仅美丽,而且整洁而现代,使我不敢相信刚刚从“海已枯而石未烂”的地方走出。过关虽烦,但以色列海关态度极好。预先被反复告知,他们那是盘问甚严,检查甚细,千万不可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时间那么久,不耐烦是难免的,但一眼看去,年轻的工作人员们都在为我们忙碌着,既不官腔,也不拖拉,更不索要小费,当最后终于办妥全部人、车、设备的过关手续,首先是他们鼓起掌来,我们这就找不出什么除感谢之外的表情给他们看,文明确实能消减麻烦。

以色列现在的国土像一把锥子,我们进入的伊雷特正好在锥子的顶端,因此经昨天晚上一觉酣睡后,今天一早就匆忙北上,目标是将近二百公里的耶路撒冷。但上路不久就停下了,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叫做“所罗门石柱”的所在。

所罗门(David Solomon)这个名字对我很有吸引力,他是犹太民族历史上堪称划时代英雄大卫的小儿子,而大卫的形象,我们都曾在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中见到过,实在是过眼难忘。所罗门继承大卫统治希伯来王国,开创了犹太民族百世回味的黄金时代,他们“石柱”是怎么回事?走近一看,原来是所罗门时代的一个铜矿,铜矿正面山崖上有几个天然的岩柱。全因那个时代太令人神往,后人便取了这个名。我爬上岩柱边的陡坡俯瞰万圆,心想:犹太人也真不容易。所罗门王朝辉煌于公元前十世纪,离现在差不多有三千年了,如果再往前追索,希伯来人在亚伯拉罕(Abraham)的带领下从美索不达米亚迁居阿拉伯沙漠,创造早期犹太文明,已经是三千八百年前的事了;连我们前几天提起过的摩西带领部署出埃及,也有三千三百年了。也就是说,犹太人在公元十世纪之前,花了一千年左右的时间,已经把自己的故事演绎得非常悲壮,这故事里有感人的精神、决绝的举动和奢华的建设,绝不比世界上其他早期文明逊色。他们最让人佩服的地方是为了民族解放不惜一次次大迁移。只要落脚就能快速创造出一个优于别人的生态,但如果这种生态中有被奴役的成分,他们宁肯放弃,选择流浪。但是,真不知道命运为什么对这个民族如此不公,居然有那么多巨大的灾祸接二连三地降落在他们头上,驱逐、杀戳、破残、奴役,永远跟随着他们,怎么也摆脱不了。

我脚下,所罗门时代的繁华安然长眠,不知道自己身后会发生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公元六世纪,犹太王国遭巴比伦洗劫,从国王开始,数万人都被押往巴比伦,成为历史学上的一个专用名词:“巴比伦之囚”,直到部分犹太人返回巴勒斯坦,着手编订《圣经》,给人类文明史留下了有关苦难和救赎的神圣话语;从公元前一世纪开始,罗马人一次次攻陷耶路撒冷,犹太人不分男女老幼,宁肯集体自杀也不投降,剩下的只能逃亡异乡。但几乎到任何一个地方都遭到迫害,即便在罗马灭亡后的中世纪,犹太人的处境仍然骇人听闻。

直到本世纪中期,希特勒还在欧洲杀戳了六百万犹太人,仅奥斯维辛集中营在一九四三年就处死了二百五十万犹太人。这一血淋淋的史实,终于撼动了现代人的良知。是的,在我们跨越千年、鸟瞰既往的时候,犹太人的遭遇实在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处大隐痛。

犹太人屡遭迫害的原因很多,但后来他们明白,没有祖国是一个重要因素。以色列是你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个国家,因此在这里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这种牵动数千年的大隐痛。我想:人类为什么如此对自己的同类过不去?

可以自慰的是,在全球性的反犹狂潮中,我们中国人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天然的宽容和善良,从宋代朝廷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上海,都善待了犹太流浪者。这当然与中华文明对欧洲文明、阿拉伯文明的疏离和茫然有关,但确实也反映了几种文明之间的一些本质性差异。我在多年前就开始敏感于这个课题,但一直无暇深入,只是主持创造了一部表现几万犹太人逃出希特勒魔爪在上海受到庇护的长篇电视剧,但这部电视剧应该由大量真正的犹太人出演,需要与以色列同行合作才行。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四日下午 晴 从伊雷特前往耶路撒冷 下榻Renaissance旅馆

原想心无旁顾地直奔耶路撒冷,无奈视线又受到干扰。

我们看到了什么?真是一言难尽。四周仍是茫茫沙漠,但与别处不同的是,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蓝色的小铁丝网,里边有一个水龙头。再往前,一个个塑料棚多起来的,棚外滚动着遗落的香瓜和西红柿。不久见到了村庄,绿树茂密、鲜花明丽,但一看它们根部,仍然是灼灼黄沙。这里的农民似乎很想把自己在沙漠里创造的奇迹抒发一下,便在路边用多种老农具构建出一座座现代派和后现代派的雕塑,诗化得极有品位。连在寸草不生的沙丘上也树立一批黑铁铸造的马匹和羊群,让路人先是一惊,继而莞尔。

世界上有那么多沙漠,而这儿居然能这样。我们实在忍不住了,钻进了一个塑料棚,只见满眼是一垅垅鲜红的小西红柿,叫做樱桃西红柿,主人见到来了客人,连忙摘下一把往我们嘴里送,我们也不擦洗,一口咬下去,大家一致呜鲁呜鲁地说,这是离国至今吃到的最鲜美的水果。主人要我们蹲下身来看他们种植的秘密,原来地下仍然是沙,只不过有一根长长的水管沿根通过,每隔一小截就有一个滴水的喷口,清水、肥料、营养液一滴不浪费地直输每棵植物。“全部电脑控制,人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坐着这个轨道车采摘。”主人的口气很骄傲。他还说,这里的产品绝大部分出口,主要供应英国、意大利和荷兰。每家农户一年的产值约二十五万美元。

谁都知道,由枯竭的沙漠和烟瘴的沼泽组成的以色列,在自然资源条件上只能排在中东最后一位,但简直无法想象,短短几十年,它的农业产品增加十六倍,不仅充分自足,而且大量出口欧洲,欧洲每天都要高价接收来自以色列沙漠的大量珍奇果品和鲜花。与此相应,它的喷灌滴灌和海水淡化技术,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在我看来,缺水的黄沙上游乃至整个中国西北高原,都应该引进以色列的滴灌技术。

好客的主人执意要领我们到附近一个高坡上,鸟瞰一下整个农庄。到了高处一看,原来这里是以色列与约旦的交界处,两国的岗楼和界碑都清晰可见,但只见以色列一方,层层叠叠的塑料棚铺展得那么辽阔,阳光一照,宛若一篇浩淼的湖水。我在高坡上想,多年以来,中东地区战乱不断,大家都在争夺土地,这些土地有的有石油,有的只是沙漠,争来争去,只有版图上的意义而没有什么生态价值。但就为了这种争夺,不知开了多少会,说了多少话,生了多少气,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而且至今尚未看到停息的迹象。人类有没有可能减少一点彼此之间的无谓争夺,去向自然争夺一点空间呢?我觉得,以色列人在沙漠里寸土必争地扩展绿洲的奋斗,要比对哪块高地、那个半岛的军事占领有意义得多。

当人们终于懂得,笼罩荒原的不应该是战火,而应该是暖棚,播洒沙漠的不应该是鲜血,而应该是清泉,一切就走上正路了。事实证明,以色列有国际新闻天天报道的那些事件之外的另一种能力,一种与文明主体直接相关的能力。

就我个人而言,实在有点好笑,长期以来对以色列的情报机构“摩萨德”的钦佩不已,因为它居然可以在敌方的眼皮底下把人家新研制的军用飞机和导弹快艇整架、整批地偷出来,甚至一夜之间把对方的雷达站囫囵搬到自己一方,简直像神话一般。但现在惊悟,犹太民族的高度智慧如果耗费在这上面,只会越来越会给带来和平的麻烦,我更愿意看到他们在荒漠上作出更有利于人们生存的开拓。然而尽管明白,我心理还是放不下让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前苏联“克格勃”都自愧弗如的“摩萨德”,一路上只要见到特别深沉的男人或特别漂亮的女人,总投去猜测的目光。

下得高坡,却发现了一件不大愉快的事。这个农庄一百多个农户雇了八百名外籍劳工,不少是华裔,也有从中国大陆来的。有一个叫郑华生的福建人向我们诉说,他是向某公司交了七万元人民币出来的,原说这里每月可收入五百美元,一年多下来,每月只有一百多美元,上当了。他不懂英文,叫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真想家。边上又有几个泰国来的劳工围上来说,这里的主人对待外籍劳工过于精明。

这时我想,一个流浪了二千年的民族,对于其他民族的流浪者理应更仁慈一点。举世钦佩的机智,不应花费在对他人的损害上。

——咳,不能在这些地方耽搁了,我们还是要尽快赶到耶路撒冷。
31.美妙的死海与多灾的耶路撒冷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五日 晴 耶路撒冷 下榻Renaissance旅馆

去耶路撒冷,有一半路要贴着死海而行。

死海这个名字,在中国人听来很不吉利,不仅不大会去游览,恐怕连路过都要尽量避免,不然干脆把这个名字改了。但这儿的人完全不在乎,一叠连声地念叨看死海,兴致勃勃地朝它走去。

死海是地球上最低的洼地,湖面低于海拔三百多米,湖深又是好几百米,基本上是地球的一个大裂痕,水中所含盐分是一般海水的六倍,鱼类无法生存,当然也不会有渔船,一片死寂,因此有了死海这个名字。现在死海是以色列、约旦的边境所在,湖面各分其半,成了军事要地,更不会有其他船只,死得更加彻底。

但是,死海之美,也是世界其他地方所不可重复的。

一路不表,却说下午五时,我们的车队翻上了死海西岸的一个高坡,高坡西侧的绝壁被夕阳、晚霞全部遮住了,只留下东方已经升起的月亮。这时的死海,既要辉映晚霞,又要投影明月,本已非常奇丽,谁料它由于深陷地低,水气无从发散,把一切都朦胧成了梦境。这种朦胧似雾非雾,从此岸的高坡到彼岸约旦的远山都非常清爽,是一种清爽中的缥缈,而不是阻隔中的含糊。

谁见过清爽中的缥缈吗?不像有些名山的云雾湿漉漉地笼罩住你,而是不留任何余地地还给你一个天高水阔。只是一切物象都在比赛着淡,明月淡,水中的月影更淡,嵌在中间的山脉本应浓一点,不知怎么变成了一痕淡紫,而从西边反射过来的霞光只在淡紫的外缘作一层最小心的渲染,渲染上什么颜色都说不好,只能说加了几个暖意。这样一来,水天之间一派寥廓,不再有物象,更不再有细节,只剩下极收敛的和谐光色。我想,如果把东山魁夷最朦胧的山水画在它这上面再用清水漂洗三次,大概就是眼前的景色。

这种景色,真可谓天下异象,放在通向耶路撒冷的路边,再合适不过。耶路撒冷,古往今来无数寻找它的脚步走到这里已激动得微微发颤,当然应该有这番纯净的淡彩来轻轻安抚,边安抚边告示:一个朝圣的仪式在此开始。

走完了死海,道路朝西一拐,方向正对耶路撒冷。这时,很多丘陵迎面奔来,闪过了一座又一座,几经盘旋,进入一个高高的山口,往下俯视,远处灯光灿烂。但是就这么让你看了一眼,道路大幅度下滑,然后又是一个个山包,夜色苍茫间只见老石斑剥,提醒你这条起落跌宕的道路,是从太远的历史中延伸出来的,切莫随意了。

世界上没有另一座城市遭受到过这么大的灾难。它曾在战火中毁灭过八次,有几次已经成了废墟,毁城者还要用梨再铲一遍,不留任何让人怀念的痕迹。但它又一次次的重建,终于又成了世界上被投注信仰最多的城市。犹太教说,这是古代犹太王国的首都,也是他们的宗教圣殿所在;基督教说,这是耶稣诞生、传教、牺牲、复活的地方,当然是无比替代的圣地;伊斯兰教说,这是穆罕默德登天聆听真主和祝福及启示的圣城,因此有世界上第一等的清真寺。三大宗教都把自己的精神重心集中到这里,它实在超重得气喘吁吁了。

不同的文明本可多元共处,但当它们终端性存在近距离碰撞时,却会产生悲剧。耶路撒冷的不幸,在于它被迫收纳了太多的终端。文明一旦在比较中由自尊、自卫而走向狞厉,那就会与野蛮划不清界线。

宗教分歧渐渐由起因而变成借口,排他的民族极端主义情绪乘虚而入。于是,灾难而又神圣的耶路撒冷,在现代又成为最大的是非之地。

有人说,在今天,世界的麻烦在中东,中东的麻烦在阿以,阿以的麻烦在耶路撒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耶路撒冷,就实在无法描述走近你时的心情。也许,年老的你,最有资格嘲笑人类。


               追踪古文明,千年巡拜---余秋雨日记!

作者:余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