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羔羊
美国 托马斯·哈里斯
行为科学部是联邦调查局处理系列凶杀案的部门,位于昆迪可学院大楼的底层,有一半
埋在地下。克拉丽丝·史达琳从射击训练场沿荷根小径一路快步走来,到这儿时已是满脸通
红。她的头发里有草,那件联邦调查局学员的防风衣上也都沾着草,那是在射击场一场抓捕
训练中她冒着火力猛扑到地上时沾上的。
外面的办公室空无一人,所以她就对着玻璃门,就着自己的影子,将头发简单地拂弄了
一下。她知道自己不用过分打扮看上去也是可以的。她的手上有火药味,可已经来不及洗
了,该部的头儿克劳福德说,现在就要召见她。
她发现杰克、克劳福德独自一人在二个杂乱无序的办公套间里。他正站在别人的桌子边
打电话。一年来,她这倒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好好地打量他。她所见到的他的样子,叫她觉得
不安。
平日里,克劳福德看上去像一位健康的中年工程师。他读大学时的费用很可能是靠打棒
球支付的——像是个机灵的接手,由他来挡投手板,对方可就头疼了。而如今,他瘦了,衬
衫的领子那么大,红肿的双眼下是黑黑的一圈。每个能看报纸的人都知道,行为科学这个部
眼下正大遭骂名。史达琳希望克劳福德不要开足马力拼老命,可在这儿,那看来是根本不可
能的。
克劳福德突然“不厂地一声结束了他的电话谈话。他从腋下取出她的档案,打了开来。
“克拉丽丝·M·史达琳,早上好!”他说。
“你好。”她只是礼貌地微微一笑。
“也没出什么事,但愿叫你来并没有把你吓着。”
“没有。”史达琳想,这么说并不完全是真的。
“你的老师告诉我你学得不错,班上排前十五名。”
“希望如此。成绩他们还没有张榜公布呢。”
“我时不时地会问他们。”
这使史达琳有些吃惊;她原以为克劳福德是个招募新手的警察小队长,两面派的耍滑头
角色,成不了什么大器。
克劳福德曾以特工人员的身份应邀在弗吉尼亚大学讲过课,史达琳是在那儿遇见他的。
他开的犯罪学课程质量高,她之所以来联邦调查局,其中就有这个因素。她获得进入学院的
资格后曾给他写过一个条子,可他一直没有回音;在昆迪可当实习生三个月了,也没有引起
他的注意。
史达琳是那种不求人施恩、不强求他人友谊的人,但克劳福德这种做法还是叫她感到困
惑和后悔。可此刻,她很遗憾地注意到,当他的面,自己竟又喜欢上他了。
显然,他是出什么事了。克劳福德身上除了他那才智之外,还有一种特别的机敏,史达
琳注意到这一点首先是在他的色感及其衣服的质地上,这即使在联邦调查局工作人员一式统
一的标准着装上也能看得出来。此刻的他整洁却了无生气,仿佛人正在蜕皮换骨似的。
“来了件活儿,我就想到了你。”他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活儿,更确切他说是一份有
趣的差使。你把那椅子上贝利的东西推开坐下。这儿你写着,学院的实习一结束,你就想直
接来行为科学部。”
“是的。”
“你的法医学知识很丰富,但没有执法方面的经历、我们需要有六年执法经历的人,至
少六年。”
“我爸曾是个司法官,那生活什么样我知道。”
克劳福德微微笑了笑。“你真正具备的是心理学和犯罪学这一双专业,还有就是在一个
心理健康中心干过,几个夏天?是两个吗?”
“两个。”
“你那心理咨询员证书现在还能用吗?”
“还可以管两年,我是在你到弗吉尼亚大学开讲习班之前得到这证书的,那时我还没有
决定要干这个。”
“雇用单位冻结不招人,你就被困住了。
史达琳点了点头。“不过我还算运气——及时发现结果是获得了法医会会员的资格。接
下来我可以到实验室干干,直到学院有空缺的职位。”
“你曾写信给我说要上这儿来是吧?我想我没有回信——我知道我没有回。应该回
的。”
“你有许多别的事要忙。”
“你知不知道有关VI-CAP的情况?”
“我知道部是指‘暴力犯罪分手拘捕计划’。《执法公报》上说你们正在处理数据、尚
未进入实施阶段。”
克劳福德点点头。“我们设计了一份问卷,它适用于当今所有已知的系列凶犯。”他将
装在薄封皮里的厚厚一叠文件递给了她。“其中有一部分是为调查人员准备的,还有一部分
是为幸存的受害者准备的,如果有幸存者的话。那蓝色部分是要凶手回答的,假如他肯回答
的话。粉红色那部分是提问者要问凶手的一组问题,他以此获得凶手的反应及回答。案头活
儿不少呢!”
案头活儿。克拉丽丝·史达琳出于自身利益,像一头嗅觉灵敏的小猎犬一样往前闻着什
么。她闻到有一份工作正向她降临一一那工作很可能单调乏味,只是往一个什么新的电脑系
统中输入原始数据。竭尽全力进行为科学部对她说来是诱人的,可她知道,女人一旦被拴住
做秘书,结果会是什么样一——辈子就在这位置上呆着吧。选择的机会来了,她要好好地选
择。
克劳福德在等着什么——他刚才肯定问过她一个什么问题。史达琳不得不匆匆搜索自己
的记忆。
“你做过哪些测试。明尼苏达多相人格类型测验,做过吗?还是罗夏测验?”
“做过,是明尼苏达多相人格类型测验,罗夏测验从未做过。”她说,“还做过主题理
解测验民给儿童做过本德一格式塔测验民”
“你容易受惊吓吗,史达琳?”
“现在还没有。”
“你瞧是这样的,我们对在押的三十二名已知系列凶犯都试着进行了询问和调查,目的
是为一些悬而未决的案子建立一个心理总结的数据库。其中大部分人都能配合——我想他们
的动机是想露露脸吧,不少人是这样的。二十六人愿意合作,四名死囚的上诉尚未裁决,故
而死不开口,也可以理解就是。但是我们最想要的一个人的合作还没能获得,我要你明天就
去精神病院找他。”
克拉丽丝,史达琳胸中咯瞪一下感到一阵喜悦,同时又有几分害怕。
“那人是谁?”
“精神病专家,汉尼巴尔·莱克特医生。”克劳福德说。
在任何文明场所,一提起这名字,总是紧跟着上阵短暂的沉默。
史达琳定定地看着克劳福德,可是她非常平静。“汉尼巴尔,食人魔王。”她说。
“是的。”
“好的,呃——行,可以。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不过你得知道,我在想——为什么选
我去呢?”
“主要因为你是现成的人选,“克劳福德说,“我不指望他会合作。他已经拒绝过了,
但以前是通过精神病院院长这个中间人来谈的。我得能对人说,我们已有合格的调查人员前
去找过他并亲自提问过他。有些原因与你无关。我这个部里再派不出别的人去干这事了。”
“你们被野牛比尔困死了,还有内华达那些事儿。”史达琳说。
“你说对了。还是刚才说的——大活人没几个了。”
“你刚才说明天去一一这么急!手头的案子有收获的没有?”
“没有。有倒好了。”
“要是他不肯和我合作,你是否还要我对他作心理评估?”
“不要了。莱克特医生是个难以接近的病人,有关他的评估我这儿多得都齐腰深了,全
都不一样。”
克劳福德摇出两片维生素C倒入手心,在凉水器那儿调了一杯沃尔卡赛尔脱兹饮料,将
药片冲服了下去。“你知道,这事很荒唐;莱克特是位精神病专家,自己还为有关精神病的
一些刊物撰稿——东西写得很不一般呢——可他从不提及自己那点点异常。有一次在几个测
试中,他假装配合精神病院的院长奇尔顿——坐着无聊将血压计的袖带套到了自己的阴茎
上,再有就是看一些破烂照片——接着他就将了解到的关于奇尔顿的情况首先发表了出来,
把人家愚弄了一番。研究精神病的学生,虽然研究领域和他这
案子没有关系,他们的信件,他倒都认真答复,他干的全是这么一套。如果他不愿和你
谈,我只要你直截了当地报来,他样子如何,他的囚室什么样,他在做些什么。自然色吧,
不妨这样说。注意那些进进出出的记者。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记者,是办衔头小报的新闻人。
他们喜爱莱克特甚至胜过安德鲁王于。”
“是不是有家色情杂志曾经出五万美金要来买他的几张处方?我好像有那印象。”史达
琳说。
克劳福德点了点头。“我敢肯定,《国民秘闻)已经买通了医院里什么人,我—安排你
去,他们可能就知道了。”
克劳福德将身子往前倾、直到与她面对面相距只有两英尺。她盯着他的半片状阅读用眼
镜看,那双眼下的眼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最近都在用利斯特灵漱口水漱口。
“现在我要你全神贯注听我说,史达琳。你在听吗?”
“是,长官。”
“对汉尼巴尔·莱克特要十分留心。你用来和他打交道的实际手续,精神病院的院长奇
尔顿医生会过一遍目的。不要偏离这手续。无论如何,一丝一毫也不要偏离这手续。就算莱
克特和你谈,他也只不过想了解你这个人。那是一种好奇心,就像蛇出于好奇要往鸟窝里探
头探脑一样。你我都明白,谈话中你得来来回回有几个回合,但你不要告诉他有关你自己的
任何细节。你个人的情况一丝一毫也不要进入他的脑子。你知道他对威尔·格雷厄姆是怎么
做的。”
“出事后我看到了报道。”
“威尔逮他时,他用一把裁油地毡的刀将威尔的内脏切断了。威尔没死也真是奇迹!还
记得《红色龙)吗?菜克特让弗朗西斯·多勒赖德对威尔及其家人下了毒手。威尔的脸看上
去他妈的像被毕加索画过似的,这都是莱克特的功劳。在精神病院他还将一名护士撕成了碎
片。干你的工作,只是千万别忘了他是个什么人。”
“什么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是个恶魔。除此之外,谁也说不准。也许你最终能找到答案;我也不是随随
便便就挑你来的,史达琳。我在弗吉尼亚大学时你就问过我几个挺有意思的问题。局长要看
的是底下有你签名的自己的报告——要是报告写得清楚、简洁、有条理的话。那由我定了。
星期天九点我一定要拿到报告。好了,史达琳,按指定的方案行动吧。”
克劳福德朝她微微笑了笑,可他的眼睛却了无生气。
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大夫,五十八岁,州立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院院长。他有一张又
长又宽的桌子,上面没有放任何硬或尖的东西,一些工作人员管这桌子叫“护城河”,而别
的一些人却不明白“护城河”一词是什么意思。克拉丽丝·史达琳来到奇尔顿大夫的办公室
时,他依旧在他那桌子后面坐着。
“有不少侦探来过我们这里,可我记不得有谁这么迷人。”奇尔顿说这话时依然没有站
起来。
他伸过来的手亮亮的,史达琳不用思索就知道他用羊毛脂抹过头发。她在他前先松了
手。
“是史特琳小姐,是吗?”
“是史达琳,大夫,中间是个α。谢谢你抽时间见我。”
“这么说联邦调查局也拼命动起女孩子的念头来了,哈,哈。”他笑笑抽了口烟;说话
的中间他常这么做。
“局里有长进,奇尔顿大夫。确实是的。”
“你在巴尔的摩要呆几天吗?你知道,要是你了解这个城,你在这儿是可以过得很快活
的,就像在华盛顿或纽约一样。”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的微笑。她立刻意识到,对方已看出了她的反感。“我确信这个城市
很棒,可是我奉命来见菜克特医生,下午就要回去汇报的。”
“以后要联系,你在华盛顿有没有什么地方我可以打电话找到你?”
“当然有。你这么想真使我感激。特工杰克·克劳福德负责这项计划,通过他你总能找
到我。”
“明白了。”奇尔顿说。他的脸颊斑斑驳驳的呈粉红色,头发却是怪异的赤褐色,彼此
很不协调。“请把你的身份证给我。”他一边让她就在那里,一边不急不忙地检查她的身份
证。随后他将身份证交还她,站了起来。“要不了多少时间的,跟我来吧。”
“我原发炎你会把情况给我简要介绍一下的,奇尔顿大夫,”史达琳说。
“我们可以边走边谈。”他从桌后绕了过来,看了看表。“半小时后我有个饭局。”
该死!她刚刚应该很快地好好观察他一下的。他也许不是个完全无足轻重的人,可能了
解一些很有用的情况。虽然她不擅假笑,假笑这么一次也伤不了她什么。
“奇尔顿大夫,我和你的约会是在此刻。原本就安排在你方便的时候,可以抽点时间给
我。和他的谈话中可能会有什么事冒出来,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可能还得先和你过一
下。”
“这,我倒实实在在表示怀疑。哦,走前我还得打个电话。你到外面办公室去,我马上
就赶来。”
“我想把我的外套和雨伞留这儿。”
“放那边外面。”奇尔顿说,“交给外面办公室的艾伦,他会收起来的。”
艾伦穿着发给收容人员穿的睡衣一样的一身衣服。他正在用衬衣的下摆擦拭着烟灰缸。
接过史达琳外套的时候,他将舌头在嘴里脸颊后面绕了一圈。
“谢谢。”她说。
“谢什么。你多长时间拉一次屎?”艾伦问。
“你说什么?”
“屎出来要好长——时间吗?”
“东西我还是自己找地方挂吧。”
“你又没什么东西挡着——弯下身就可以看到了,看它一接触空气是否变颜色。你这么
做吗?看上去是否像是自己长了根褐色的大尾巴?”他抓着外套不肯放手。
“奇尔顿大夫叫你去他的办公室,现在就去。”史达琳说。
“不,我没叫他。”奇尔顿大夫说,“把外套放进衣橱去,艾伦,我们走了别又拿出
来。放进去。我原本有个专职的勤杂女工,裁减人员后就没了。刚才放你进来的那女孩儿只
是每天打三个钟头的字,然后就是艾伦了。所有打杂的女孩儿都上哪儿去了,史达琳小
姐?”他朝她看了看,眼镜片泛着光。“你带武器了吗?”
“没有,没带武器。”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背包和公文包吗?”
“我的证件你已经看过了。”
“那上面说你是个学生。请让我看一下你的东西。”
克拉丽丝·史达琳听到身后第一道重重的钢门咔啦一声关上,门闩闩上时,身子紧缩了
一下。奇尔顿在她前面一点点,沿单调一式的绿色走廊走着。空气中弥散着来苏儿皂液的味
道,远远地还可以听到嘭嘭的关门声。史达琳恨自己,竟让奇尔顿伸手去摸她的背包和公文
包。她重重地迈着步,压一压怒气,也好让注意力集中起来。好了没事了。她控制住了自
己,感到心底踏实,就像急流中的砂砾底层,沉稳地在那里躺着。
“菜克特是个让人极其伤脑筋的家伙。”奇尔饭转过头来说。“一个勤杂工每天至少得
花十分钟下他收到的那些出版物上的钉书针。我们曾设法不让他订书或减少订书的量,可他
一纸辩护状法院就否决了我们的做法。他私人邮件的数量也曾经非常之多。谢天谢地,自从
新闻报道中出现了别的人物,他就相形见细了,邮件也少了。有一段时间,每一个做心理学
硕士论文的可恶的学生似乎都要想从莱克特这里捞点什么写进论文中去。医学杂志还在发他
的文章,可那只是为了他的署名,有点希奇古怪的价值。”
“他给《临床精神病学》杂志写过一篇关于手术成瘾的很好的文章,我曾是这样想
的。”
“你这样怎的?是吗?我们曾试图研究莱克特,原以为‘来了一个做划时氏研究的机
会’——弄到这么一个活人,太难得了!”
“一个什么?”
“纯粹一个自知犯罪却毫不在乎的变态者,和社会作对,显然他就是这号人。但他冥顽
不化,难以攻破,极其世故,标准化测试对他无能为力。还有,唉,他极其仇恨我们。他认
为我是带给他报应的人。克劳福德倒是很聪明——不是吗、——用你来对付莱克特。”
“你这话什么意思,奇尔顿大夫?”
“我猜想你们管这叫用年轻女子来‘激起他的情欲’吧。我相信莱克特已多少年没见到
过女人了——也许曾瞥见一眼打扫卫生的一个什么人。我们一般不让女人在这儿,留着她们
就是麻烦。”
滚你的蛋,奇尔顿!“我是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的,大夫。那不是一所出产
迷人女子的学校。”
“那么你应该能够记住这些规矩:不要将手伸过栅栏去,不要碰栅栏。除柔软的纸,什
么也不要递给他。钢笔、铅笔都不行。有时他可以用他自己那毡制的粗头笔,你递给他的
纸,上面不能有钉书针、回形针或大头针。物品只能通过装食物的滑送器传给他,回出来时
也一样,不得例外。他要是通过栅栏递什么东西给你,你一件也不能接。我的话你听明白了
吗?”
“明白了。”
他们又穿过了两道门,自然光已被抛在了身后,照不到这儿了。此时他们已走过了收容
人员可以互相串联的监护室,一直到了既不能有窗户,犯人也不许互串的病区。走廊的灯都
罩着厚厚的铁格栅,就像轮机房里的灯一样。奇尔顿大夫在其中的一盏灯下面停了下来。他
们的脚步一停,史达琳就听到墙后面某处一个声音,已经叫喊得声嘶力竭。
“莱克特只要出牢房,一定得手铐脚镣全身枷锁,嘴巴也得罩住。”奇尔顿说,“我告
诉你为什么。逮进来之后的头一年,他倒还是个合作的模范,周围的安全措施也就稍稍放松
了——你知道那是在前任负责管理的时候。一九七六年七月八日下午,他主诉胸痛,被带到
了诊所。为了给他做心电图时方便一些,就解除了他身上的枷锁。当护士向他弯下身去时,
他对她干了这个。”奇尔顿递给克拉丽丝·史达琳一张翻得卷了角的照片。“医生们设法保
住了她的一只眼,整个时间内莱克特都通着监控器受着监视。他打断了她的下巴,要去够她
的舌头。就是在他将舌头吞下去的时候,他的脉搏也都一直没有超过八十五下。”
史达琳不知道哪个更糟些,是这照片呢,还是奇尔顿专注地在她脸上搜寻时那淫邪贪婪
的目光。她想到的是一只口渴的鸡,在啄她脸上的泪水。
“我把他关在这儿。”奇尔顿说着按了按厚厚的双重安全玻璃门旁的一个按钮。一名大
个子勤务员让他们进了里边的房间。
史达琳下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心,刚一进门就停住了脚。“奇尔顿大夫,我们确实需要这
些测试的结果。要是莱克特医生觉得你是他的敌人——要是他非这么看你的话,正如你说的
那样——那么我自己单独去找他,可能运气会更好些。你看呢?”
奇尔顿的半个脸抽搐了一下。“这对于我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在我办公室时你就可以
这么建议的,我可以派一名勤务员陪你,也省了时间。”
“如果你在那儿就把情况介绍给我,我原本是可以这么做的。”
“我想我不会再见你了,史达琳小姐。巴尼,她和莱克特一谈完,你就打电话叫人把她
带出去。”
奇尔顿再也没看她一眼就走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脸上漠无表情的大个子勤务兵了。他身后是一只悄无声响的钟以及一只
有铁丝网护着的橱,里面放着梅斯催泪毒气,监禁工具,口罩以及麻醉枪。墙架上系着根一
端呈U形的长管装置,那是为将暴徒扣绑在墙上用的。
勤务兵看着她说:“别碰栅栏,奇尔顿大夫跟你说了吗?”他的声音高而且沙哑,让她
想起演艺人奥尔多·雷的嗓音。
“是的,他说了。”
“好。走过别的囚室,右边最后一间。过去的时候走在走廊的中间,什么事也不要去注
意。可以把他的邮件带给他,到了右边顶头就丢下。”勤务兵私下里似乎觉得很好玩。“邮
件你就放在盘子里让它滑进去。如果盘子在里边,你可以用绳索把它拉出来,或者他也可以
送出来。盘子留在外头他是够不着你的。”勤务兵交给她两本杂志;中页都散落了,另有三
份报纸和几封拆过的信。
走廊长约三十码,两边都是囚室。有的囚室墙上垫着衬垫以免犯人自伤;囚窒开有观察
窗,长而窄,犹如上个射击口,开在门的中央。其余的则是标准的牢房,栅栏组成的墙向着
过道。克拉丽丝.史达琳知道牢房里有人,可她努力不去看他们。她已经走过去了一大半
路,忽然一个嘶嘶的声音传进耳朵:“我能闻得到你的体味!”她不露声色,假装没听到,
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间囚室的灯亮着。她走过去,侧到走廊的左边朝里看。她知道,自己脚跟的声音
已向对方表明,她到了。
莱克特医生的囚室远离别的牢房,对面只是隔着过道的一间小屋。其他方面也与众不
同。正面是一面栅栏墙,但墙内还有一道屏障,两墙相距是人所够不到的。第二道屏障是一
张牢固结实的尼龙网,从地面一直伸到大花板,由一面墙拉到另一面墙。网后面,史达琳看
到有一张桌子钉牢在地板上,桌上堆着高高的书籍和文件。还有一把直靠背椅,也钉死在地
板上。
汉尼巴尔·莱克特医生自个儿斜躺在铺位上翻阅着意大利版的《时尚)杂志。他右手拿
着拆散的纸张,再用左手一张张放到身边。莱克特医生左手上有六根手指。
克拉丽丝·史达琳在离栅栏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下来,距离大约是一个小小门厅的长度。
“莱克特大夫。”她的声音在她听来还算正常。
他停止阅漆,抬起了头。
就在这一刹那,她陡然觉得他那凝视她的眼神好像都能发出低低的声音似的,然而她听
到的只是自己的血液在流动。
“我叫克拉丽丝·史达琳。能和您谈谈吗?”她说话的腔调冷冷的,礼貌而含蓄。
莱克特医生将一个手指放在噘起的嘴唇上,想了想,然后悠悠地立起身,平静地走到关
着他那笼子的前面,在不到尼龙网的地方停了下来,看都没看那网一眼,仿佛早已选好了那
个距离。
她看到他个头不高,毛发皮肤油光光的,手上臂上看得出金属丝一般的力量,就像她自
己的一样。
“早上好。”他说,仿佛为她开门似的。有教养的声音里稍有几分嘶哑,像金属的擦刮
声,可能是好久不用的缘故。”
莱克特医生的眼睛呈褐紫红色,反射出红色的光点。有时那光点看上去像火花,正闪烁
在他眼睛的中心。他两眼紧盯着史达琳全身上下。
她又稍稍向栅栏走近了一些,前臂上汗毛直竖,顶住了衣袖。
“大夫,我们在心理剖析方面碰到了一个难题,我想请您帮忙。”
“‘我们’是指昆迪可的行为科学部吧。我想你是杰克·克劳福德手下的一员。”
“是的,没错。”
“可以看看你的证件吗?”
这她倒没有料到。“在……办公室时我已经出示过了。”
“你是说你给弗雷德里克.奇尔顿,那个博士,看过了?”“是的。”
“他的证件你看了吗?”
“没有。”
“我可以告诉你,学术界的人读书太少。你碰见艾伦了吗?他
是不是很讨人喜欢?他们俩你更愿意和哪个交谈?”
“总的来讲,我要说还是艾伦。”
“你可能是个记者,奇尔顿让你进来是得了钱。我想我有资格
看一下你的证件。”
“好吧。”她将压膜的身份证举了起来。
“这么远我看不见,请送进来。”
“我不能。”
“因为是硬的?”
“是。”
“问问巴尼。”
这位勤务兵走了过来,他考虑了一下。“莱克特大夫,我把这身份证送进去,可是我要
时你要是不还——劳驾所有的人来将你捆住才奏效——那我可就不高兴啦。你让我不高兴,
你就得一直那么捆着,等到我对你的态度好转为止。通过管道送吃的,为了体面裤子一天换
两次——这一切你都甭想了。你的邮件我也将扣着一星期不给。听懂了吗?”
“当然,巴尼。”
身份证放在盘子里滚了进去,莱克特医生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实习生?上面说是‘实习生’杰克·克劳福德把个实习生派来和我谈?”他把身份证
在他白白的小牙齿上拍了拍,又嗅嗅上面的味道。
“莱克特大夫。”巴尼说。
“当然。”他把证件放回盘子,巴尼将盘子拉了出来。
“我还在院里接受训练,是这样的。”史达琳说,“不过我们要谈的不是联邦调查局,
我们是要谈心理学,对我们要谈的内容我有没有资格,您自己可以决定吗?,,
“呀——”莱克特医生说,“事实上……你还真滑头。巴尼,你是不是觉得该给史达琳
警官弄把椅子来?”
“奇尔顿大夫没跟我提到什么椅子的事。”
“你的礼貌哪儿去了,巴尼?” “你要椅子吗?”巴尼问她,“本来我们也可以准备
一把的,可他从来就没有——嗳,一般也没人要留那么久。
“要一把,谢谢。”史达琳说。
巴尼从过道对面锁着的小屋里拿来一把折叠椅,打开放好,然后离去。
“好了,”莱克特斜靠着他的桌子坐着,面对着她说,“密格斯对你说什么啦?”
“谁?”
“茅提波尔·密格斯,那边囚室里那个。他对你嘶叫了一声,说什么来着?”
他说,‘我能闻得出你身体的味道。”
“明白了。我倒闻不出。你用伊芙艳润肤露,有时抹拉艾尔·杜·泰姆普牌香水,可今
天没有。今天你肯定没用香水。对密格斯的话你怎么想?”
“他对人有敌意,原因我无法知道。这很糟糕。他恨人,人家也恨他,成了恶性循
环。”
“你恨他吗?”
“我很遗憾他神经错乱,此外还吵吵闹闹。香水的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取身份证时有一股气味从你包里跑了出来。你的包很漂亮。”
“你带来的是你最好的包吧?”
“是的。”这倒是真的。她攒钱买了这只一流的日用手提包,也是她拥有的最好的一件
东西。
“比你的鞋可是好多啦。”
“说不定鞋也快会有好的了。”
“我相信。”
“大夫,墙上那些画是您画的吗?”
“你难道觉得是我叫了个搞装潢的人进来弄的?”
“水槽上方那幅是不是画的一座欧洲城市?”
“那是佛罗伦萨。这是从贝尔维迪宫看去的维乔宫和大教堂。”
“是凭记忆画出来的吗?所有的细节?”
“史达琳警官,我看不到外面的景,只有靠记忆。”
“另一幅是那稣受难图?中间的十字架上是空的。”
“那是各各他,耶稣被钉死的地方,他的遗体已经从十字架上被移了下来。用彩色蜡笔
和魔笔涂在小贩卖的报纸上的东西。小偷的情形就是这样,答应他升天堂的,逾越节宰杀的
羊羔一拿走,他真正得到的就是那下场。”
“什么下场呢?”
“腿当然是给打断了,就像他那个嘲弄基督的同道一样。你对福音书中的《约翰福音》
全然不知吗?那么就看看杜乔的画吧——他画的那稣被钉上十字架的画非常精确。威尔·格
雷厄姆好吗?他现在看上去怎么样了?”
“我不认识威尔·格雷厄姆。”
“你知道他是谁。杰克·克劳福德的门客,你的前任。他的脸现在看上去什么样子?”
“我从来没见过他。”
“这叫做‘老一套的胡乱涂那么几笔’,史达琳警官。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一阵沉默之后她直奔主题。
“我这个比您说得还要好些:这儿有几个老一套的问题我们可以来碰它一碰。我带来了
——”
“不,不,这样不对,很蠢。别人在连续不停说话的时候,千万别来什么警句妙语。听
着,听懂一句妙语就作答,会使同你说话的人急急匆匆往下赶,前后都脱节,对谈话气氛没
好处。我们能往下谈,靠的就是气氛。你刚才表现得蛮好,谦恭礼貌,也肯受规矩,密格斯
虽然叫你难堪,你倒还是说了真话,这就建立起了我对你的信任。可是接着你就马不停蹄地
连续来了,搞这么一个拙劣的什么问卷。这可不行。”
“莱克特大夫,您是位经验丰富的临床精神病专家,难道觉得我会这么笨,想要在气氛
上设个什么圈套让您来钻?相信我吧。我是来请您回答这份问卷的,愿不愿由您。看看总无
妨吧?”
“史达琳警官,你最近读过什么行为科学部出的文件吗?”
“读过。”
“我也读过。联邦调查局很蠢,竟拒绝给我送《执法公报),可我还是从二手商贩那儿
弄了来,我还从约翰·杰伊和有关精神病学的刊物上得到了新闻。他们将系列凶杀犯划分为
两组——有组织的,和没有组织的。你怎么看?”“这是基本的划法,他们显然——”
“过于简单化,你想说的上这个词。实际上多数心理学都很幼稚、史达琳警官,行为科
学部用的那种还外在颅相学的水平上。心理学起步时弄不到什么很好的人材。你上任何大学
的心理系去看看那儿的师生,都是些蹩脚的业余爱好者,还有就是些缺乏个性的人,也是玩
业余的货,难得是校内的精英。什么有组织,无组织一一、那种想法真是从屁眼里喂食。”
“您怎么来改一改这划分的方法呢?”
“我不改。”
“说到出版物,我读过您写的关于手术成瘾以及左边脸部显示、右边脸部显示的文
章。”
“是的,文章是一流的。”莱克特医生说。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杰克·克劳福德也这样认为。是他给我指出来的,他急着要找
您,原因之一也就是这——”
“清心寡欲的克劳福德也会着急?他都在找学员帮忙了,肯定是忙得很。”
“他是忙,他想——”
“忙野牛比尔的案子。”
“我想是吧。”
“不,不是‘我想是吧。史达琳警官,你完全清楚就是为野牛比尔的案子。我原就在
想,杰克.克劳福德派你来,可能就是为了问这事儿。”
“不”
“那么你也不是在跟我兜圈子慢慢再说到这事上去?”是的。我来是因为我们需要您的
——”
“野牛比尔的事儿你了解多少?”
“谁也知道得不多。”
“报上都报道了吗?”
“我想是的,莱克特大夫,关于那件案子我还没有看到任何机密材料,我的工作是—
—”
“野牛比尔弄了几个女人?”
“警方找到了五个。”
“全被剥了皮?”
“局部被剥了,是的。”
“报上从来都没对他的名字作出过解释。你知道他为什么叫野牛比尔吗?”
“知道。”
“告诉我。”
“您要肯看看这份问卷我就告诉您。”
“我看不就完了吗,说吧,为什么?”
“起初只是作为堪萨斯城杀人案中的一个恶毒的玩笑。”
“哦?说下去。”、
“他们叫他野牛比尔是因为他剥被害人身上的皮。”
史达琳发现,自己已由感觉恐惧转而变为感觉低贱。两相比较,她宁可还是感觉恐惧。
“把问卷送进来吧。”
史达琳将问卷中蓝色的那部分放在盘子里滚了进去。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莱克特很快地
翻阅了一遍。
他将问卷丢回传送器里。“嗬,史达琳警官,用这么个差劲儿的小玩意儿就想能剖析
我?”
“不是的。我是想您可以提供一点高见,促进我们的这项研究。”
“可我又有什么可以接受的理由要那样做呢?”
“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您为什么会在这儿,好奇发生在您身上的事儿。”
“没什么事儿发生在我身上,史达琳警官。我是碰巧了。你们不要小看我,弄套权势来
就想把我框住。为了行为主义心理学派,善恶也不要了,史达琳警官。给每个人都套上条道
德尊严的裤子一一从来就没有任何事可以说是谁的过错。看着我,史达琳警官,你能忍心说
我是邪恶的吗?我邪恶吗,史达琳警官?”
“我认为您一直在伤害人。在我看两者是一回事儿。”
“邪恶仅仅是伤害人?要这么简单,那风暴也是邪恶的了。我们还有火灾,还有冰雹。
保险商们笼而统之都管它们叫做‘天灾’。”
“故意——”
“我关注教堂倒塌事件,好玩儿。西西里岛上最近倒了一座,你见着了吗?神奇极了!
在一次特殊的弥撒上,教堂的正墙倒在了六十五位老太太身上。那是邪恶吗?如果是,又是
谁干的?假如主高高地在那儿,那他就爱这结果,史达琳警官。伤寒和天鹅——全都来自同
一个地方。”
“我说不清楚您这个人,大夫,可我知道谁能说得清。”
他举起手打断了她的话。她注意到,这手很有样子,中指有两个,完全重叠,是最罕见
的一种多指畸形。
当他再度开口时,声调温柔商悦耳。“你想用些数字来测量我,史达琳警官。野心真不
小,嗯?背着个漂亮的包,穿着双便宜的鞋,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个什么样子吗?你看上去
像个土包子。拾掇得有模有样,硬挤乱忙的一个土包子;有一点点品位而已。你的眼睛像低
廉的诞生石——偷偷摸摸捕捉点什么答案时,整个表面都放光。暗地里倒又很聪明,是不
是?拼命也要设法不像你的母亲。营养好让你长了点个头,可摆脱矿工的生活到现在还没超
过一代,史达琳警官。你是西弗吉尼亚史达琳家族的,还是俄克拉何马史达琳家族的,警
官?是上大学还是参加妇女陆战队,当初是机会均等难以定夺,是不是?还是让我来告诉你
自己的一些具体情况吧,史达琳同学。在你房间里有一串镀金的珠子项链,如今看看蹩脚不
堪,你心头就感到可怕的小小的一震,不是这样吗?那些人都只要说一声单调乏味的‘谢谢
你’,你就让大家真的去摩挲一阵,每颗珠子摸一下就全变得黏黏糊糊。没意思。没意思。
无一一一聊。赶时髦会坏了不少事是吧?而讲品位就不能客气。想想这段谈话,你就会想起
你一脚蹬掉他时他脸上那哑巴牲口受伤害时的表情。“如果镀金的珠子项链已变得很俗艳,
那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同样也变得俗艳呢?你夜里会这么问自己吧?”莱克特医生以
极其温和的口气问道。
史达琳抬起头来面对着他。“您观察得真不少,莱克特大夫。您说的事我一件也不否
认。但不论您是有意不是无意,您刚才正好回答了我这儿的这个问题:您够不够坚强,用那
高强的洞察力来观照您自己?面对自己很难,这一点我是几分钟前才发现的。怎么样?观照
一下您自己,再把实际情况写下来。您还能找到比您更合适更复杂的对象吗?要不您可能就
是怕自己。”
“吏达琳警官,你是缠人,是不是?”
“是的。这么做也可以理解吧。”
“你也不愿认为:自己是平庸之辈。那多痛苦!我的天!嗯,你可绝非平庸之辈,史达
琳警官,你只是害怕做一个平常的人。你的项链珠子什么样?是七毫米吗?”
“七毫米。”
“我给你提个建议。搞几个零散的、中间钻了孔的虎眼宝石来、和镀金的珠子交替着串
在一起。可以两个三个间隔着串,也可以一个两个间隔着串,看上去什么效果最佳就怎么
来。虎眼宝石的颜色将和你自已眼睛的颜色以及产生强光效果的那部分头发的颜色相同。有
人给你送过情人节礼物吗?”
“有”
“我们已进入大斋节了,一个礼拜之后就是情人节。呀——,你预计会收到什么礼物
吗?”
“永远也说不准。”
“不,你从来也没预计过。……我一直在想情人节的事,它让我想起某件滑稽的事来。
既然想起了这事儿,我可以让你在情人节过得非常快活,克拉丽丝·史达琳。”
“怎么讲,莱克特大夫?”
“送你一件神奇的情人节礼物。这事儿我还得想一想。现在却要请你原谅了。再见,史
达琳警官。”
“那这份调查问卷呢?”
“曾经有个搞调查的要来测量我,结果我把他的肝拌着蚕豆和一大块阿姆龙甜饼给吃
了。回学校去吧,小史达琳。”
汉尼巴尔.莱克特直到最后都还是彬彬有礼的,没有转过身去将背向着她。他从栅栏处
一步步地往后退,接着就走向他的小床,躺了上去,离她远远的,仿佛一个石雕的十字军战
士,在坟墓上躺着。
史达琳忽然感到很空虚,好像失了血一样。她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将文件放回公文包;
本来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可她对自己的双腿没有信心,无法马上就站立起来,史达琳浸泡
在失败里。她恨失败。她折好椅子,将它靠放在工具间的门上。她还得再一次从密格斯那儿
走过。巴尼在远处,看去像是在读书;她可以叫他来接她。该死的密格斯!也不会比每天在
城里从那伙建筑工人或粗鲁的送货人身边走过时更糟糕吧。她开始顺着过道往回走。
紧挨着她身边,响起了密格斯的嘶叫声:“我咬破手腕,这样我就可以死——啦!见它
在淌血了吗?”
她应该喊巴尼的,可是一惊吓,倒往囚室里看去。但见密格斯一弹手指,自己还没来得
及转过脸去,就觉得一股温温的东西飞溅到了脸上和肩上。
她从他那儿跑开,才发觉原来那是精液,不是血,而莱克特这时正在喊她,她听得到他
的声音。莱克特医生的喊声就在她身后,尖利刺耳,比刚才更明显了。”
“史达琳警官!”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一边走着,他还在后面喊。她在包里四处翻找手纸。
身后在叫:“史达琳警官!”
这时她已恢复了正常,冷静地控制住了自己。她向着门口稳稳地走去。
“史达琳警官!”莱克特的嗓音换了一个调子。
她停了下来。天哪!我干吗要这么急?密格斯又嘶叫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去听。
她重新站到了莱克特囚室的前面。她看到了这位医生那少见的狂躁不安的情景。她知道
他闻得出她身上那东西的味儿。什么东西的味儿他都能嗅得出来。
“我可不会对你干那事儿。无礼在我看来是无法形容的可恶。”
“他杀过人之后对那些不甚严重的无礼之举倒似乎洗手不干了似的。要不就是:史达琳
想,她身上这么特殊地留下那么个印记,他见了可能十分刺激。她说不清。他眼中的火花闪
着闪着就飞进了黑暗,仿佛萤火虫飞进了洞穴。”
上帝!无论是什么把戏,就利用这机会了!她举起了公文包。“请为我做这份问卷。”
也许她已经太迟了,他重又恢复了平静。
“不。可是既然你来了,我会让你高兴的。我给你点别的,给你最喜爱的东西,克拉丽
丝·史达琳。”
“是什么,莱克特大夫?”
“当然是进展。事情非常成功一我真高兴!是情人节让我想起这事的。”他微微一笑,
露出白白的小牙齿;之所以笑,什么理由都可能。他说话的声音轻得她几乎都听不到。“上
拉斯培尔的车里去找你情人节的礼物。听到我的话了吗?上拉斯培尔的车里去找你情人节的
礼物。最好现在就去;我想密格斯不会这么快就又行的,就算他真的发狂也不会,你说
呢?”
克拉丽丝.史达琳很激动,她精疲力竭,只是凭着意志力在奔跑着。莱克特说她的话有
的是对的,有的只是听起来接近真实。一瞬之间她觉得有一种陌生感在脑海中散开去,好似
一头熊闯进了野营车,将架子上的东西哗啦一下全都拉了下来。
他说她母亲的那番话令她愤怒,而她又必须驱除这愤怒。这可是在干工作。
她坐在精神病院对面街上自己那辆旧平托车里喘着粗气。车窗被雾糊住了,人行道上的
人看不进来,她获得了一丝幽静。
拉斯培尔。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是莱克特的一个病人,也是其受害者之一。莱克特的
背景材料她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看了。档案材料数量巨大,拉斯培尔只是众多被害人中的
一个,她需要阅读其中的细节。
史达琳想赶紧了了这事儿,可她知道,这么赶也是她自找的。拉斯培尔一案多年前就结
案了,没人再会有危险,她有的是时间。最好是多掌握点情况多听点建议,然后再走下一
步。
克劳福德可能会不让她干,将事情交别的人去做。她得抓住这个机会。
她在一间电话亭里试着给他打电话,但发现对方正在众议院拨款小组委员会上为司法部
讨专款呢。
本来她可以从巴尔的摩警察局的凶杀组获取该案的详细情况的,可是谋杀罪不归联邦调
查局管,她知道他们会即刻将这事儿从她这儿抢走的,毫无疑问。
她驾车回到昆迪可,回到行为科学部。部内挂着那亲切的印有格子图案的褐色窗帘,还
有就是那满装着邪恶与罪孽的灰色的卷宗。她在那儿一直坐到晚上,最后一位秘书走了,她
还坐在那儿,摇着那架旧观片机的曲柄把手,一张张地过有关莱克特的缩微胶卷。那不听使
唤的机器闪着光,仿佛暗房间里的一盏鬼火。照片上的文字与底片影像,密密层层地从她神
情专注的脸上移过。
本杰明·雷内·拉斯培尔,白种男人,四十六岁,巴尔的摩爱乐乐团第一长笛手。他是
汉尼巴尔·莱克特医生看精神病时的一个病人。
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二日,在巴尔的摩的一次演出他没有到场、三月二十五日、他的尸
体被发现,是坐在一座乡村小教堂的一张长椅上;那地方离弗吉尼亚的福尔斯教堂不远。他
身上只系着根白领带穿着件燕尾眼。尸体解剖发现,拉斯培尔的心脏已被刺穿,同时胸腺和
胰脏也不见了。
克拉丽丝·史达琳从小就对肉类加工方面的事了解得很多——虽然她不希望了解得这么
多,所以她辨认出那失踪的器官就是胸腺和胰脏。
巴尔的摩凶杀组认为,这两件东西曾出现在拉斯培尔失踪的第二天晚上莱克特为巴尔的
摩爱乐乐团团长和指挥所设的晚宴的菜单上。
汉尼巴尔·莱克特医生声称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爱乐乐团的团长和指挥则表示,他们已
想不起来莱克特医生的晚宴上有些什么菜,可是莱克特餐桌上菜肴的精美是出了名的,他也
曾给美食家杂志撰写过大量文章。
后来,爱乐乐团的团长因为厌食以及与酒精依赖有关的一些问题,到巴塞尔的一家整体
神经疗养院去接受治疗了。
据巴尔的摩警方说,拉斯培尔是莱克特已知被害人中的第九个。
拉斯培尔死时没有留下遗嘱、在遗产问题上;他的亲属互相诉讼打官司,报纸对此都关
注了几个月、后来是公众渐渐失去了兴趣。
拉斯培尔的亲属还和莱克特行医中的其他受害者的家属联手打赢了一场官司,即销毁这
个上了邪路的精神病专家的案卷及录音带。他们的理由是,说不准他会吐露出什么令人尴尬
的秘密来,而案卷却是提供证据的文件。
法庭指定拉斯培尔的律师弗雷特.尤为其遗产处置的执行人。
史达琳要想去接近那辆车,必须向这位律师提出申请。律师可能会保护拉斯培尔的名
声,所以,事先通知他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也许就会销毁证据以遮护其已故的委托人。
史达琳喜欢想到一个点子就立即抓住不放并且利用。她需要听听别人的意见,也需要得
到上面的批准。她独自一人在行为科学部,可以随便使用这个地方。在通讯簿里,她找到了
克劳福德家的电话号码。
她根本就没听到电话响,而他的声音突然就出现了,很低,很平静。
“杰克·克劳福德。”
“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但愿你不在用餐。……”对方没有声音,她只得继续往下
说,“莱克特今天跟我说了拉斯培尔案子的一些事儿,我正在办公室对此进行追查呢。他告
诉我拉斯培尔的车里有什么东西,要查看那车我得通过他的律师。明天是星期六,没有课,
我就想问问你是否——”
“史达琳,怎么处理莱克特的消息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还记得吗?”克劳福德的声音低得
要命。
“星期天九点给你个报告。”
“执行,史达琳。就那么办,别的不要管。”
“是”长官。”
拨号音刺痛着她的耳朵。这痛又传到了她脸上,使她的双眼喷出怒火
“他妈的臭狗屎!”她说,“你这个老东西!狗娘养的讨厌家伙!让密格斯来对着你
喷,看看你喜不喜欢!”
史达琳梳洗得鲜鲜亮亮,身着联邦调查局的学员睡衣,正在写着她那份报告的第二稿。
这时,她的室友阿黛莉姬·马普从图书馆回来了。马普的脸呈褐色,粗线条,看上去明显很
健康,她这模样在她这个年代更招人喜欢。
阿黛莉姬·马普看出了她脸上的疲惫。
“你今天干什么啦,姑娘?”马普总是问一些有没有答案都好像无关紧要的问题。
“用甜言蜜语哄了一个疯子,搞了我一身的精液。”
“我倒希望我也有时间去参加社交生活——不知你怎么安排得过来的,又要读书。”
史达琳发觉自己在笑。阿黛莉姬·马普因为这小小的玩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史达琳没有
停止笑,她听到自己在很远的地方笑着,笑着。透过眼泪,史达琳看到马普显得奇怪地老,
笑容里还带着悲伤。
杰克·克劳福德,五十三岁,正坐在家中卧室里一张靠背扶手椅里,就着一盏低低的台
灯在那儿看书。他的面前是两张双人床,都用木块垫高到医院病床的高度。一张是他自己
的;另一张上躺着他的妻子贝拉。克劳福德听得出她是在用嘴巴呼吸。两天过去了,她还没
能动弹一下身子来同他说句话。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克劳福德从书本上抬起目光,从眼镜的上方看过去。他将书放了下
来。贝拉恢复了呼吸,先是一个震颤,接着是完整的呼吸。他起身用手摸了摸她,量了她的
血压和脉搏。几个月下来,他已成了量血压的专家。
他在她旁边给自己安了一张床,因为他不愿在夜里丢下她一个人。又因为他在黑暗中伸
手就能摸到她,他的床也和她的一样局。
除了床的高度以及为了贝拉舒适的需要而准备的一些起码的卫生用品外,克劳福德设法
使这儿看上去不像一个病房。有花儿,可是不太多。看不到药片——克劳福德将厅里的一个
放日用织品的壁橱空了出来,在里边放满她的药物和器具,然后才把她从医院接回了家。
(他已经是第二次背着她跨过家门槛了,一想到这个,他几乎都没了勇气。)
一股暖风从南方吹了过来。窗户开着,弗吉尼亚的空气温和而清新,黑暗里,小青蛙们
你瞧瞧我,我看看你。
房间里一尘不染,可地毯却已开始起绒了——克劳福德不愿在房里使用那有噪音的真空
吸尘器,他用的是手工操作的地毯清扫器,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他轻轻地走到壁橱那里,打
开灯。门背后挂着两块写字夹板。其中的一块上,他记录着贝拉的脉搏和血压。他记的数字
和白班护士记的数字交替成一列,许多个日周夜夜下来,在那黄色的纸张上已经延伸过去好
多页。在另一块写字板上,白班护士已在贝拉的用药上签好了名。
克劳福德已经能够在夜间给她做任何一种所需的治疗。在把她带回家之前,他根据护士
的指导;先在柠檬上后在自己的大腿上练习打针。
克劳福德站在她身边可能有三分钟,他朝下注视着她的脸。一条带云纹的漂亮丝围巾遮
盖着她的头发,好似穆斯林妇女用的包头巾。她一直坚持要用这围巾,直到坚持不动为止。
而今是他坚决要妻子盖上。他用甘油为她润了润嘴唇,又用他那粗粗的大拇指将一小粒脏物
从她的眼角抹去。她一动也没动,还没到给她翻身的时候。
克劳福德照照镜子,确信自己身强体健没有病,尚不必和她共赴黄泉。他发觉自己在这
么做时,又感到十分羞愧。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已经记不起刚才在读些什么。他摸摸身边的书,将其中一本尚温热
的找了出来。
星期一早上,史达琳在她的信箱里发现了克劳福德留给她的这张条子:
克·史:
动手查拉斯培尔的车。用你自己的空余时间。我办公室会给你一个信用卡号,以作打长
途之需。碰那遗产或上哪儿去,事先与我取得联系。星期三下午四点给我报告。
局长已拿到你签名的关于莱克特的报告。干得不错。
杰·克
8部
史达琳感到很开心。她知道克劳福德只是弄一只精疲力竭的老鼠给她追打着锻炼锻炼。
但他是想要教她,想要她干好,对于史达琳,这倒是比每一次都对她彬彬有礼要好。
拉斯培尔死了已有八年了,有什么证据能在车里留那么久呢?
根据家里的经验她知道,汽车贬值极快,所以有权受理上诉的法院会在遗嘱验证之前同
意存者将车出售,售车所得交第三者暂为保管。看来,即便像拉斯培尔这样纠缠不清多有争
执的遗产权,持权人也不可能将一辆汽车留存这么久。
还有就是个时间的问题。连午餐休息的时间在内,史达琳每天有一小时十五分钟的时间
可以在办公期间打电话。星期三下午她就得身向克劳福德汇报,这样,三天中她一共只有三
小时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去追踪那辆车,这还得占用她学习的时间,功课就只有到夜里去补
了。她在上调查程序的课时做了很好的笔记,一般性的问题她还有机会请教老师。
星期一吃午饭期间,巴尔的摩县法院大楼的工作人尽让史达琳等着不要挂断电话;结果
连续三次都把她给忘了。后来在她学习的时候,接通了法院大楼里一位很和善的职员,为她
拆开了拉斯培尔遗产的验证记录。
那位职员证实,有一辆汽车曾被批准出售。他将这车的型号。编号以及转让后车主的名
字都给了史达琳。
星期二,午餐的时间有一半耗在查找那名字上,剩下的一半用来查找马里兰机动车辆
处,结果发现,该处无法通过序号来查找车辆,而只能通过登记号或现牌照号来查找。
星期二下午,一场倾盆大雨将训练学员从射击场全都赶进了室内。在一间会议室里,海
军陆战队前枪击指导约翰·布莱姆身上又是水又是汗,衣服冒着热气。他把史达琳挑出来,
要在全班人面前测试一下她的手劲,看看她一分钟内用史密斯威生19型手枪能
扣动多少下扳机。
她用左手扣到七十四下。她将挡住视线的一缕头发吹开,又用右手从头开始;另一名学
员给她数数。她稳稳地站着韦弗步姿,前瞄准器十分清晰,后瞄准器和临时代用的靶子则适
当地有些模糊。打到一半的时候,她让自己走了一会儿神以解除疼痛。墙上的靶子变得清晰
起来,那是州商务执行部颁给她的指导约翰·布莱姆的一张荣誉证书。
在另一名学员数着左轮手枪扳机扣动的次数的同时,她侧过嘴去向布莱姆询问:
“如果只有车子的编号……”
“六五、六六、六七、六八、六……”
“和型号,没有现牌照号……’
“七八、七九、八十、八一……”
“你怎么找它现在的登记号?”、
“……八九、九十。时间到。”
“好,各位,”指导说,“我要你们注意刚才的事。战斗中连续射击时,手的力量是个
主要的因素。诸君中有几位担心,下面我要叫到他们了。你们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上——吏
达琳两只手的力量远在一般平均之上,那是因为她用功了。那小小的手捏把子你们都有碰的
机会,她用功练了,你们中大多数人却还没有习惯去练,所捏的东西最硬的也不过你们的”
——他一直警惕着不要用他原来海军陆战队时的习语,所以搜索一阵后礼貌地笑笑——“小
脓疤。”他最后说,“严肃点,史达琳,你也还是不够好。我想看到你毕业前那左手能打到
九十发以上。两人一组,互相计时——快!快!
“不是你,史达琳。过来。那车你手头还有些什么东西?”
“就是序号和型号,没了。还有个五年前的车主。”
“行,听着。大多数人搞…搞错是因为试图在登记号中从一个车主到另一个车主跳着这
么找。这到了州与州之间就乱套了,我的意思是,即使当警察的有时也会那么做。电脑所存
的只有登记号和车牌号,我们也都习惯于用这两种号码,而不用按顺序编排的车辆号。”
训练用的蓝把子左轮手枪的扳机声响彻整个房间,他只得冲着她的耳朵大声叫喊。
“有一个办法很简单。印制城市工商行名录的R.L.波尔克公司,他们也出按型号及系
列序号编排的现汽车牌照目录。只此一家。汽车商要找他们做广告。你怎么知道要来问
我?”
“你曾在州际商务执行部干过,我估计你查过不少车辆。多谢了。”
“你得经我回报——把左把左手的功夫练起来,到够要求为止,丢丢这帮手上没劲的人
的脸。”
她又在学习的时间到了电话亭;手抖得厉害,几乎看不清记录下的东西。拉斯培尔的车
是福特牌的,弗吉尼亚大学附近有一位福特汽车商,多年来他尽其所能,一直很有耐心地为
她修理她那辆平托牌车。如今,这位汽车商还是一样地为她在波尔克公司的目录中查找。他
回到电话机旁,将最近一次弄到本杰明·拉斯培尔汽车的那人的姓名及地址告诉了她。
克拉丽丝连交好运,克拉丽丝能克制自己。别这么高兴得忘乎所以;打电话到那人家里
去,我瞧瞧,阿肯色州,第九号沟。杰克·克劳福德决不会让我上那儿去的,可至少我可以
证实一下是谁在开那辆车。
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电话铃声听上去滑稽而遥远,叮铃叮铃两下一次,像是用
的同线话机。到了晚上她又试了试,依然没有人接。
到了星期三午饭的时候,一个男人接了史达琳的电话:
“MPOO电台现在播放老歌。”
“你好,我想找——”
“我不爱什么铝制墙板,也不想住到佛罗里达的拖车式活动房屋停车场去,你还有什
么?”
史达琳从这男人的声音中听到一大堆阿肯色山区的口音。只要她想说,用这口音她和随
便哪个都能说得起来,可她这时没有时间了。
“是的先生,如果能劳您驾帮我一下忙,我将不胜感激。我想和洛麦克斯.巴德威尔先
生联系一下,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
“叫史达琳什么的。”那人对屋里的别的人吼道,“找巴德威尔什么事?”
“我这儿是福特公司不合格产品回收部中南分部。他有权享用公司对他的LTD型车免费
保修啊。”
“我是巴德威尔。原以为你们不费劲打个长途来是想兜售什么给我。什么调修都太迟
了,我要的是弄辆整车。我和老婆那时在小石城,正从那儿的南国商业区把车开出来,——
在听吗?”
“是的先生。”
“妈的连杆从油盘里捅了出来,弄得四处是油。你知道那顶上带个大虫的奥金卡车?它
碰上了油滑到边上去了。”
“上帝保佑!”
“冲倒了弗特麦特货棚,货棚从垫在底下的木块上斜坍了下来,玻璃也掉落了。弗特麦
特货棚里那小子出来都懵了,四面乱走,只好不让他上路。”
“唉,要是我也会的。那后来怎么样呢?”
“什么后来怎么样?”
“汽车”
“我跟废旧汽车拆卸场的锡伯老兄说,他要来拿,我五十元钱卖了。我估计车他已经拆
得七零八落了。”
“您能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吗,巴德威尔先生?”
“你找锡伯干什么?如果有人想从中捞点什么,也该是我啊!”
“我明白,先生。我只是他们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五点钟为止,他们说把那车找到。
请问您有那号码吗?”
“我的电话号码本找不着了,丢了有好久。你知道有这些小孙儿孙女后是什么样子。总
机应该会把号码给你的,那地方叫锡伯废料回收场。”
“多谢了,巴德威尔先生。”
废料回收场证实,汽车已经被拆,被压成了方块以便回收利用。场长将记录下来的车辆
编号报给了史达琳。
狗屎老鼠!史达琳想道。她还没有完全摆脱她那土音。死胡同了。还什么情人节礼物!
史达琳将头靠在电话亭中那冰冷的投市箱上。阿黛莉姬·马普髋上放着书,一连几下敲
着电话亭的门,随后递进去一瓶橙汁。
“多谢,阿黛莉姬。我还得打个电话,假如事情能及时办好,我上食堂找你,好吗?”
“我多么希望你能改改那可怕的方言,”马普说,“可以找些书来帮帮你呀,千万别再
用我所在的居民区那些花色繁多的方言土语了!你来这儿说起话来那么不清不楚,人家说你
是迷上那些糟糕货色了,姑娘。”马普关上了电话亭的门。
史达琳觉得有必要设法再从莱克特身上搞点信息来。如果她先约好,克劳福德或者还会
让她再回一趟精神病院。她拨通了奇尔顿医生的号码,可一直被挡在了他的秘书那儿。
奇尔顿大夫正和验尸官及地方检察官助理在一起。那女人说,“他已经同你的上司谈过
了,和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再见。”“你的朋友密格斯死了。”克劳福德说,“史达琳,你
是否把每一件事情都跟我说了?”克劳福德一脸倦容,可对什么信号还是非常敏感,正如猫
头鹰那盘子状的翎颌对信号十分敏感一样,而且是和平常一样的缺乏仁慈。
“怎么死的?”她感觉都懵了,不知如何是好。
“天亮前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舌头给吞食了。奇尔顿认为是莱克特建议他这么干的。前一
天晚上,勤务兵听到莱克特在轻声地和密格斯说话。莱克特对密格斯的情况了解得很多。他
和密格斯说了一会儿,可勤务兵听不到莱克特说些什么。密格斯叫了一阵子,后来就停了。
史达琳,你是否把每一件事情都跟我说了?”“是的,长官。我备忘录里的一切都写进了报
告,几乎一字不漏。”
“奇尔顿打电话来数落了你一番。……”克劳福德等了等,见她不问为什么,倒显得蛮
高兴。“我跟他说我觉得你的行为举止还是叫人满意的。奇尔顿正在设法阻止人家来搞民权
调查。”
“会来调查吗?”
“当然啦,只要密格斯的家人想这么做。民权处今年很可能要调查八千例,他们会乐意
再加个密格斯进去的。”克劳福德仔细盯着她,说,“你没事吧?”
“这事儿我不知道怎么看。”
“你不用对此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莱克特这么做只是以此自娱,他知道他们不会当真拿
他怎么样,所以为什么不闹着玩玩呢?奇尔顿把他的书和马桶上的座圈拿走了一段时间,就
这点:再有就是他没有果子冻吃了。”克劳福德将手指交叉着放在肚子上,比了比他的两个
大拇指。“莱克特向你问起我的事了吧?”
“他问到你是不是很忙,我说是的。”
“就这些?有没有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就把涉及到个人的一些事给省掉了?”
“没有。他说你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可这一点我写进去了。”
“是的,你写了。没别的了?”
“没了。我什么也没有省略。你不要以为我以什么闲言碎语作交易他才开口跟我谈
的。”
“我没有。”
“我并不知道你的任何私事,就是知道也不会谈的。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现在就来说说
清楚。”
“我相信。下一个题目。”
“你是在想有什么事,还是——”
“史达琳,接着谈下一个题目。”
“莱克特关于拉斯培尔的汽车的线索是死胡同一条了。四个月前在阿肯色州第九号沟,
车就被压成了方块,卖出去回收利用了。也许我可以再回去和他谈谈,他会再告诉我点什
么。”
“那线索你已经研究透了?”
“是的。”
“你为什么认为拉斯培尔开的车就是他唯一的一辆呢?”
“因为登记的就那一辆,他又是单身,所以我猜想——”
“啊哈,你等等。”克劳福德用食指指着他俩之间空中的一条什么看不见的原则说,
“你猜想。你猜想,史达琳。注意看这儿。”克劳福德在一本标准拍纸簿上写下“猜想”一
词。史达琳的几个老师也从克劳福德这里学会了这种做法并且曾对她使用过;可史达琳并没
有表露出她以前已见过这做法的样子。
克劳福德开始强调他的观点了。“史达琳,我派你去干一项工作,你要是猜想的话,就
会把你和我都弄成一头蠢驴。”他向背后靠去,很满意的样子。“拉斯培尔收集汽车,这你
知道吗?”
“不知道。遗产里还有这些车吗?”
“我不知道。你想你能不能设法去查出来?”
“我能。”
“哪里下手呢?”
“处置他遗产的执行人。”
“巴尔的摩的一名律师,中国人,我好像想起来了。”劳福德说。
“埃弗雷特·尤。”史达琳说,“巴尔的摩电话号码本上可以找到他。”
“搜查拉斯培尔的车要有搜查证,这个问题你有没有考虑过?”
有时候,克劳福德说话的腔调让史达琳想起路易斯·卡罗尔作品中那条自以为无所不知
的毛毛虫。
史达琳不敢怎么太退缩。“既然拉斯培尔已经死亡,对他不用有任何怀疑,那么,我们
只要获得处置遗产的执行人的准许搜查其车,这搜查就是合法的,而搜查结果根据法律,在
别的事情上也可用作可以接受的证据。”她背了起来。
“完全正确。”克劳福德说,“告诉你吧:我来通知巴尔的摩分局你将去那儿。星期
六,史达琳,利用你自己的时间。要是有什么果子的话,就去摘摘看。”
她离开的时候,克劳福德尽力不去从背后看她,倒克制位了。他用手指从废篓里夹起厚
厚一团紫色的便条纸,在桌上展开。纸条是有关他妻子的,一笔漂亮的字这样写道:
噢,不同学派在争吵,找寻什么火,可把这世界烧?如何没有一点脑,不知这样去寻
找。
她这热病一发,可不就完了?
杰克,贝拉的事叫我非常难过。
汉尼巴尔·莱克特
埃弗雷特·尤驾驶的是一辆黑色的别克车,后面的窗子上贴着一张保罗大学的标签。他
的身体很重,进这别克时,车身都略为向左人侧了一下。克拉丽丝·史达琳随着他朝巴尔的
摩城外开去。正下着雨,天快黑了。史达琳作为探警,她这一天差不多就要过完了,却再没
有第二大可以替代。她焦躁不安,只得合着挡风玻璃上刮水器的节奏一下一下轻叩着方向
盘,以此排遗。车辆沿着301公路缓慢地往前爬。
尤很机警,体胖,呼吸起来很吃力。史达琳猜他的年纪有六十岁。到现在为止他还很帮
忙。耗掉的这一天不是他的错;这位巴尔的摩律师出差去了芝加哥一个星期,下午很晚了才
回来,一出机场就直接来到他的办公室和史达琳见面。
尤解释说,拉斯培尔那辆一流的派卡德车早在他死之前就一直存放着。车没有执照,从
来都没有开过。尤见过它一次,被东西盖着存放在库里,那还是在他的委托人被杀后不久,
他列遗产清单时为了确证这车存在见过一见的。他说,如果史达琳探警肯答应,一发现任何
可能有损于他的已故委托人的利益的享,就“立即坦率地予以公开”,那他就让她见这辆
车。搜查证及其相应的麻烦倒没有必要。
联邦调查局调一辆配有蜂窝移动电话的普利茅斯轿车供史达琳享用一天,克劳福德则又
给她提供了一张新的身份证,上面直白地写着“联邦探警”——她注意到,这身份证还有一
周就到期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斯普利特城迷你仓库,大约在城区外四英里的地方。史达琳一边随着车
辆慢慢地往前爬,一边用电话尽其所能了解有关这个仓库场地的情况。当她一眼看到高高的
橘黄色标牌“斯普利特城迷你仓库——钥匙由你保管”时,她已经掌握了一些事实。
斯普利特有州际商务委员会颁发的一张运费由提货人照付的执照,开的是伯纳德.加里
的名。加里三年前在州际间搞盗窃物品的运输,大陪审团差一点让他跑了;他的执照如今正
交由法庭复审。
尤从标牌底下开进折人。他把钥匙给门口一个穿制眼的、脸上长满粉刺的年轻人看了
看。门卫记下他们的执照号码,打开门,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了一下,好像他还有更重要的
事情要做似的。
斯普利特这地方无遮无挡,风从其中直灌而入。我们人口中的一些人没有脑子,永远在
无休止元规则地瞎闹,仿佛在作布朗运动;这倒又像从拉瓜迪亚飞往华雷斯的离婚者,什么
时候飞说不准;斯普利特城就给这样一些没脑子的人提供服务性项目,而它的生意主要也就
是贮存离婚者分道扬镳后的有形动产。单位里堆放的全是些起居室的家具、早餐时的全套用
具、沾满污渍的床垫、玩具,以及没有冲洗好的一些东西的照片。巴尔的摩县治安官员普遍
认为,斯普利特城还藏有破产法庭裁决的相当可观的值钱的赔偿物品。
它的样子像一个军事设施:三十英亩长长的建筑物,由防火墙隔成一个个单元,大小如
一个宽敞的车库,每个单元都安有上升卷门,收费合理,有些财产放那儿已经有多年了。安
全措施很好。地区四周围着两排防强风暴的护栏,护栏与护栏之间二十四小时有警犬巡逻。
拉斯培尔那间单元仓库是三十一号,门的底部已堆积了六英寸厚的湿漉漉的树叶,其间
还杂有一些纸杯及细小的脏物。门的两边各紧锁着一把大大的挂锁。左边的搭扣上还有一颗
印。埃弗雷特·尤弯着僵硬的身子去看这印。史达琳举着伞拿着手电。这时天已薄暮。
“这地方自从我五年前来过后好像还没有被打开过。”他说,“你瞧这儿塑料上我这公
证人章的印子还在。当初我不知道那些亲属会这样争吵不休,为遗嘱验证的事拖拖沓沓,一
闹就是这么多年。”
尤拿着手电和伞,史达琳拍下了那锁和印的照片。
“拉斯培尔先生在城里有一间办公室兼音乐室,被我关闭了,这样可以免付地产房
租。”他说,“我找人将里面的陈设搬到这儿,和先已在这儿的拉斯培尔的汽车和别的东西
存放在一起。我想我们搬来的有一架立式钢琴、书、乐谱,和一张床。”
尤试着用一把钥匙开门。“锁可能冻住了,至少这一把死死的。”弯下腰去同时又要呼
吸对他来说很是不易。他试图蹲下来,膝盖却好像嘎吱嘎吱地响。
看到这两把大挂锁是铬钢制的“美国标准”牌,史达琳很是高兴。它们样子看起来可
怕,但她知道,只要有一颗金属薄板做的螺丝以及一把羊角铆头,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那
黄铜锁柱啪的一声弹出来——她小的时候父亲曾给她演示过夜盗是如何干这活儿的。问题是
要找到这样的榔头和螺丝;她的平托车里连一点可以派派用场的常备废旧杂物也没有。
她在包里四处翻找,找出了她用来喷她那平托车门锁的去冰喷剂。
想不想进您的车去歇口气,尤先生?您稍微去暖暖身子吧,我来试试看。伞拿走,现在
只是毛毛雨了。”
史达琳将联邦调查局的;;辆普利茅斯车开过来紧挨着门,这样可以利用它的前灯。她
从车里取出量油尺,往挂锁的锁孔里滴了点油,再喷人去冰剂将油稀释。尤先生在车里微笑
着点点头。他很能理解人,史达琳为此感到高兴;她可以做她的事,同时又不至于让他觉得
被撂在了一边。
这时天已经黑了,在普利茅斯车前灯的强光照下,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无遮拦。车子的
发动机在空转着,耳朵里只听得风扇皮带嘎吱嘎吱的响声。她锁上车,却没有让它熄火。尤
先生看上去是不像会害人,但她觉得没有理由冒险,万一被他开车压碎在门上呢!
挂锁在她手里像青蛙似的跳了一下,打开了在那儿,沉甸甸油腻腻。另一把锁油已经浸
过,开起来就更容易了。
门推不上去。史达琳握着把手往上抬,直抬得眼前直冒金星。尤过来帮忙,可是门把
小,他一伸手,之间就没有多少空隙抠样也
就几乎没增加什么力。
“我们不妨下星期再来,叫上我儿子或别的什么工人。”尤先生建议说,“我很想一会
儿就回家去了。”
史达琳一点也没有把握是否还会再回这地方来;就克劳福德而言,他只需抓起电话让已
尔的摩分局来处理就行了,还更省事儿。“尤先生,我赶一赶。您这车里有大的千斤顶没
有?”
史达琳将千斤顶放到门把手的下面,用她身体的重量压在六角扳手上权作千斤顶的柄,
门嘎啦嘎啦响得可怕,往上升了半英寸,看上去像是中间部分往上弯。又上去了一英寸,再
上去了一英寸:她把一只备用轮胎推到门底下抵着,再把尤先生和她自己的千斤顶分别移到
门的两侧,放在门的底边下面,紧挨着门升降时走的那两道轨辙。
她在两边轮流起动着千斤顶,一寸一寸把门往上抬到了一英尺半,这时门牢牢地卡死
了,她把全身的重量往千斤顶柄上压,门也不往上动。
尤先生过来和她一起从门底下仔细地朝里看。他一次弯腰都只能弯几秒钟。
“那里边好像有老鼠的味道/他说,“我让他们在这儿一定要用獐鼠药,相信契约中是
明确指定了的。他们说獐鼠之类的啮齿目动物几乎都没听说过。我可是听说过的,你呢?”
“我听说过。”史达琳说。借着手电的光,她辨认出许多纸板箱和一只大轮胎,轮胎的
内壁呈一圈宽宽的白色;露在一块布罩子的底边下面。轮胎是扁的、没有气。
她将普利茅斯车倒开去一点,直到前灯的光能照到门底下。她取出一块小橡胶地板垫。
“你要到那里面去,史达琳警官?”
“我得去看一下,尤先生。”
他掏出手帕。“建议你还是在裤脚翻边的地方把踝关节紧紧地包扎好,以免老鼠侵
袭。”
“谢谢,先生,这主意很好。尤先生,万一这门滑下来,嘿嘿,或者出点别的事,能否
劳您驾打这个号码?这是我们巴尔的摩分局。他们知道我这时正和您一起在这里,一会儿得
不到我的消息会引起他们警党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可以。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他将派卡德车的钥匙交给了她,
史达琳将橡胶垫放在门前的湿地上,在上面躺了下去,手里拿一包放物证用的塑料口袋
窝好套在照相机的镜头上;裤脚的翻边处用尤先生和她自己的手帕紧紧地扎住。一阵毛毛雨
落到她脸上。她闻到强烈的霉味和老鼠味。说来也荒唐,史达琳这时想到的竟是拉丁语!
在她上法医学的第一天,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是那位罗马医生的名言:Primumnonnocere
——勿伤证据为首要。
他倒不上他妈的满是老鼠的车库里说这样的话。
她忽然又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父亲一手按着她兄弟的肩,对她说,“克拉丽丝,要
是玩起来就要吵闹抱怨,你还是进屋里去。”
史达琳将罩衫的领扣扣上,双肩缩在脖子里,从门底下躺了进去。
她人到了派卡德车后部车身的底下。车紧挨着仓库间的左边停放着,几乎都碰到了墙。
房间的右边堆着高高的纸板箱,把车子边的空间全占满了。史达琳背部着地这么扭动着身
体,一直到可以将头从车子与箱子问那狭窄的空隙处露出来,她用手电照着样子堆得像悬崖
峭壁似的箱子。窄小的空间拉满了许多蜘蛛网。多数是球形状蜘蛛,蛛网上处处缀满了蜘蛛
小小的皱缩了的尸体,牢牢地缠结在那儿。
嗨,唯一要担心的是一种褐色的隐身蛛,它不在露天筑巢搭窝,史达琳自言自语他说,
别的无关痛痒。
后挡泥板边上有空地可以立足。她的脸紧靠着那只宽宽的白胎壁轮胎;她来回扭动着身
子,最后从车底下钻了出来。轮胎已经干腐了。她看到上面有“古德伊尔双鹰”的字样。她
一边从那块窄小的空地站立起来,一边当心着自己的头别被碰了,又用手去拽面前的蛛网。
戴面纱的感觉是否就是这样?
外面传来尤先生的声音:“行吗,史达琳小姐?”
“行!”她说。紧接着她的话音,是几下小小的慌乱声,钢琴里面有什么东西从几个高
音键上爬过。外面车的车灯照进来,灯光一直照到她的腿肚子。
“这么说你已经找到钢琴啦,史达琳警官?”尤先生喊道。
“刚才不是我!”
“喔。”
汽车大而高,还很长。根据尤列的清单,这是辆一九三八年生产的派卡德牌轿车。车由
一块地毯盖着,长毛绒的一面朝下。她晃动手电在上面四下里照。
“是你用这块地毯盖在车上的吗,尤先生?”
“我见到车时就那样,从来也没掀开过。”尤从门底下喊道,“沾满灰尘的地毯我是弄
不来,拉斯培尔会那么干的,我只是证实一下车在那里。帮我搬家具的人将钢琴靠墙放好,
用东西盖上,车边上再堆放些箱子后就走了。我是论钟头给他们付报酬。箱子里大部分是些
活页乐谱和书。”
地毯又厚又重,她一拉,只见手电射出的光束里飞舞着无数的尘埃。她打了两个喷嚏。
她踮起脚,将地毯翻卷到这辆高高的;日车的中线。后窗上的帘子紧拉着。门把上盖满了灰
尘。她必须越过箱子身子往前倾才能够到门把。她只摸到了把手的未端,试着朝下扳。锁住
了。后边的车门没有锁孔。她得搬开许多箱子才能到前车门,该死的是几乎没有地方可以放
这些箱子。在后窗的窗帘与窗柱之间,她看到有一个小小的空隙。
史达琳俯身在这些箱子上,将一只眼凑近玻璃,再通过那隙缝用手电往里照。她只看到
了玻璃中反射着自己的影子。最后她窝起一只手遮在手电的上方。布满灰尘的玻璃将一小束
光扩散开去,从座位上移过。座位上,一本相册打开着放在那儿。由于光线不好,相片的颜
色看上去很差,可她还是能看得到粘贴在页码上的情人节礼物,那带花边的老式的情人节礼
物,松松软软地贴在上面。
“多谢了,莱克特大夫。”说这话时,她的呼吸扬起了窗沿上那些毛拉拉的灰尘,把玻
璃给糊住了。她不愿去擦这玻璃,所以只好等它慢慢再清晰起来。手电光继续移动着,照到
了一块盖腿膝用的毛毯;毛毯掉在了汽车的地板上。接着又照到了一双男人晚上穿的漆皮皮
鞋,亮亮的,却也染着灰尘。鞋子往上,是黑色的短筒袜;袜子再往上,是全套礼服,裤筒
里伸着两条腿。
五年中没人进过这门——慢点,慢点,宝贝别着急!
“噢,尤先生!喂,尤先生厂
“什么事,史达琳警官?”
“尤先生,像是有人在这车里坐着!”
“噢,我的天!或者你最好还是出来吧,史达琳小姐!”“还没怎么完呢,尤先生。要
是您愿意、还请就在那儿等着。”现在该动动脑子了。下半辈子你可以躺在床上对着枕头扯
扯废话,现在可还不是扯废话的时候。抓住时机把事做好。我不想毁了证据。我确实需要帮
忙,可最要紧的是我不想喊“狼来了”!搞得人虚惊一场。要是我急急匆匆通知巴尔的摩方
面,结果却是警宫到这儿空跑一趟,男”可够我受的。我看到的只是像腿一样的东西。尤先
生假如知道这车里有件好东西也不会带我上这儿来。她自个儿勉强地笑了笑。“说有一件好
东西”是虚张声势。自从尤上次来看过后,没人到过这儿,好,这就是说,不论车里的东西
是什么,这些箱子是后来搬到这儿的,也就是说,我可以搬动这些箱子而无损于任何重要的
线索。
“行了,尤先生。”
“好。史达琳警官,我们要不要喊警官?你一个人行吗?”
“我得查个明白。请您就在那儿等着。”
箱子的问题就和魔方一样叫人头疼。她试图一边用胳肢窝夹着手电,一边动箱子,可手
电掉了两次,最后只好放到车顶上。她
得把箱子挪到身后去,矮一点的可以推到车底下。碎片之类的什么东西擦了她,叫她的
拇指球痒痒的。
现在她可以透过前座边窗灰蒙蒙的玻璃看到驾驶室的情形了。一只蜘蛛在大大的方向盘
与变速杆之间织起了一张网。前后室被隔了起来,彼此不通。
她想,从门底下钻进来之前给这把派卡德车钥匙上点油就好了,可是,钥匙往锁里一
插,锁竟然开了。
窄窄的过道里几乎没有什么空间,车门开不到三分之一。车门打开撞到箱子上,一震,
惊动老鼠一阵抓挠,钢琴琴键又发出了几声。一股腐烂及化学品的臭味从车内散发出来,使
她想起某个她说不上名字的地方。
她弯身钻进车去,打开驾驶座后面的隔板,用手电去照车子后面的隔间。首先照到的是
一件光亮的东西,一件在正式场合穿的、带饰钮的衬衣。很快往上照衬衣的硬前胸,再照
脸。不见脸。重又往下照。衬衣的饰钮闪闪发光,翻领是缎子做的。照到腰膝部,拉链开
着。回上去,照到打得很匀整的蝴蝶领结和衣领,一个人体模型的白白的脖子根,就从这地
方伸了出来。但是脖子上方还另有样东西在泛着微光。是布,一块黑色的罩布,本该在头的
位置,大大的,像是罩着一只鹦鹉笼子。是丝绒吧,史达琳想。人体模型的背后是行李架,
由那里再从模型脖子的上方,伸出一个由胶合板做的架子来,那东西就搁在这胶合板架子的
上面。
她打着手电调焦距,从前排座位的位置上照了几张照,闪光灯一闪眼睛就一闭。接着她
从车里钻出来,直了直身子。她站在黑暗里,身上湿漉漉,缠着蜘蛛网;她在考虑,该怎么
办?
她不打算做的是,把负责巴尔的摩分局的特工请来,结果就是让人看一个裤子拉链开着
的人体模型和一本情人节纪念册。
既然已决定进入后座去将罩布从那东西上拿下来,她就不想再多加考虑。她将手伸过驾
驶室的隔板,打开后门的锁,重新挪了挪几只箱子的位置好让门开开来,这一切好像都花了
不少工夫。门打开后,后座间里出来的味道比刚才要强烈得多。她进到里面,捏着情人节纪
念册的角将它小心翼翼地拿起,移到车顶上一只放物证的袋上,又将另一只物证袋铺到座位
上。
她进车时,车的弹簧吱嘎作响。她在人体模型旁坐下来,模型微微动了一下,戴着白手
套的右手从大腿那里滑落,掉到了座位上。她用一根手指碰了碰手套,里面的手硬邦邦的。
小心翼翼地,她将手套从手腕处褪了下来。手腕是用某种白色的人工材料制造的。裤子里鼓
着一个东西,使她一瞬间想起上中学时几件好笑的事情来。座位下传来一阵小小的抓爬声。
轻如抚摸,的手触到了那罩巾。布从什么硬东西上面轻松滑过,滑落了下去。当她摸到
上部那圆顶时,她明白了,她明白那是一只实验室用的大标本瓶,也明白了那里面装的是什
么。带着恐惧;然而又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她揭开了盖子。
瓶子里是个人头,从下巴底下整整齐齐切割了下来。人头的脸向着她,防腐用的酒精早
已将两只眼睛的成乳白色。嘴巴张着,舌头稍稍伸出,灰得很。年代久了,酒精已有挥发,
这头已经沉落到瓶底,露在液体表面之上的冠状部分已有一层腐烂。头与下面的身子成一角
度,像只猫头鹰似的呆呆地凝视着史达琳。即使用手电摇来晃去地照面部,它依旧默然一副
死样。
这时的史达琳审度着自己。她高兴。她极度兴奋。刹那间她又问自己,这样的感觉是不
是很有价值。现在,此时此刻,和一个人头与几只老鼠坐在这辆旧车里,自己的脑子居然还
很清楚,为此她感到自豪。
“好啦,孩子,”她说,“我们再不是堪萨斯那时啦!”她一直想以坚强的口吻说这句
话,可现在这么说了,倒又让她觉得虚假空洞,所幸没有人听到。有活儿等着干呢。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靠着坐好并四下里瞧着。
这是什么人选择和制造的一个环境。从沿着301公路慢慢爬行的车辆到这儿,她的脑子
里经历了一千光年。
汽车风窗的几根玻璃立柱上放着儿只经过雕刻的水晶小花瓶,插在里面的花已经干枯
了,低垂着。车的工作台翻折朝下,上
面盖着块亚麻布。台上一只细颈瓶,透过灰尘隐隐闪光。在细颈瓶与它近旁的一个矮蜡
烛架之间,蜘蛛织起了一张网。
她试图想象莱克特或别的什么人同她眼下的伙伴一起坐在这儿喝着什么,还试着给他看
这情人节礼物。别的还有点什么呢?她轻手轻脚,尽可能不乱动,搜寻着可以证明这人身份
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在一只上衣口袋里,她发现了一卷料子,那是调整裤子长度时做剩下
的——他们给他穿这身餐服时,衣服很可能是新做的。
史达琳去拨弄裤子里那个鼓起的东西。太硬了,就是对上中学时那个年龄来说也太硬
了,她想。她用手指拉开拉链,将手电往里照,照到一根磨得发亮的、嵌饰有花纹的木制阴
茎。粗大得很呢!她不知道自己这是不。是品德败坏。
她小心谨慎地转动着标本瓶,仔细检查人头的两侧及后部,看看是否有损伤处。一处也
没见到。一家实验室用品公司的名字浇铸在玻璃中。
她再次凝视这张脸、她相信她的收获够她以后用的了。有意识地瞧着这张脸,看舌头与
玻璃接触处的颜色在变化,还不及梦里做到密格斯吞吃自己的舌头那么糟糕。她感到,如果
有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情可让她做,她是无论什么东西都敢看了。史达琳还是年轻啊。
WOIK电视新闻转播流动车一滑停,十秒钟内乔妮塔‘约翰逊就戴好了耳环,那张漂亮
的褐色的脸上也搽好了粉。儿估摸了一下情形。她和她的新闻小组一直在密切注意着收听巴
尔的摩县警方的广播,所以赶在巡警车之前先到达了斯普利特城。
新闻小组成员在他们车子的前灯照耀下:所看到的一切,只是克拉丽丝,史达琳在车库
门前站着;手里拿着电简和她那张小小的压膜身份证,头发已被细雨淋湿,贴在了头皮上。
乔妮塔.约翰逊每次都能发现个什么新人。她从转播车里爬出来,摄像人员紧随其后,
来到史达琳跟前。强烈的灯光打开了。
尤先生深深地陷坐在他的别克车里,窗沿以上只见到他的帽子。
“我是WPIK新闻的乔妮塔·约翰逊,你说发现了一宗凶杀案?”
史达琳看上去不太象搞法律这一行的,她也知道。“我是联邦调查局的警员,这儿是犯
罪现场,我必须保护现场等巴尔的摩当局
那个助理摄像师抓住车库门的底部正设法往上抬呢。
“住手!”史达琳说,“说你呢,先生。住手!请往后退。我不是和你开玩笑。帮帮
忙,别在这儿。”她多么希望有块警徽,有件制服,什么都行啊!
“行了,哈利。”那女记者说,“呃,警官,我们愿意尽量合作。坦率地说,这帮人在
这儿是要花钱的,我甚至都在想要不要留他们在这里等别的有关当局的人到来。能否告诉我
那里面是不是有具尸体?摄像机关了,就你我之间说说。告诉我,我们等。我们会好好的,
我保证。怎么样?”
“我要是你就等着。”史达琳说。
“多谢。你不会遗憾的,”乔妮塔·约翰逊说,“瞧,我这里有些关于斯普利特城迷你
仓库的情报,你也许可以用用。用手电照照写字板好吗?我看看这儿是否能找着。”
“乔妮,WEYE的流动转播车刚刚从门口拐进来了。”那个叫哈利的男人说。
“我看看这儿是否能找着。警官,喏,找着了。大约两年前有桩丑闻,说他们试图证实
这地方在私下里做交易收藏什么——是烟花吗?”乔妮塔,约翰逊时不时地朝史达琳的肩后
面看。
史达琳转身看到摄像师已仰着躺到了地上,头和肩已进了车库;那位助手在他身边蹲
着,准备将小型摄像机从门底下递进去。
“嗨!”史达琳说。她在他旁边的湿地上跪下,去拽他的衬衣。“你不能到里面去。
嗨!我跟你说了不能那么干!”
两个男人自始至终不停地同她说话,文雅客气地说着,“我们什么也不会去碰的,我们
是内行了,你用不着担心。无论如何警察也都会让我们进去的,没问题,宝贝。”
他们这种连哄带骗瞎管闲事的样子叫她一下子改变了做法。
她跑到门的一头那个作缓冲用的千斤顶那里,操起手柄就开始上下揿动。门下来两英
寸,发出吱吱嘎嘎刺耳的尖叫声。她再揿。门这时已碰到了那人的胸。他还不出来时,她从
插孔里拔出手柄拎着就回到平躺在地上的那个摄像师跟前。别的电视台的灯光这时都已亮了
起来,在强光的照射下,她用千斤顶的手柄在他身体上面的门上膨膨地敲击,落得他满身的
灰和锈。
“你给我注意着!”她说,“不听是不是?出来!好,再过一秒钟你就将以妨碍执法罪
被逮捕!”
“别急嘛!”那助手说。他把手放到她身上。她转而又冲着他来。耀眼的强光后面传来
喊叫声。她听到警笛在叫了。
“手拿开往后退,小子!”她脚踩着摄像师的脚踝,脸正对着助手,千斤顶的手柄拎着
垂在一边。她没有将这手柄举起来,没举效果也已一样了。事实上,她在电视上看起来已经
够糟糕。
暴力凶犯区在半明半暗中发出的气味似乎更加强烈了。走廊里有一台电视机在播放着节
目,声音却没有;电视的光将史达琳的身影投射到莱克特医生囚室的栅栏上。
栅栏后面黑黑的,她看不见,可她没有叫勤务兵从他的操纵台那儿将灯打开。只要一叫
他开,整个囚室立即就亮,而她知道,巴尔的摩县警方连续几小时一直让所有的灯都开着,
其间对着莱克特又喊又叫地问了不少问题。他拒绝开口,只用纸叠了一只小鸡作为对警方的
反应;捏住小鸡的尾部上下拨弄,小鸡即作啄食状。那位高级官员暴怒,在休息室的烟灰缸
里将这小鸡一下子压扁,同时做手势让史达琳进去。
“莱克特大夫?”她都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在厅内响着,可是密格斯那空空
的囚室里已没有了呼吸。密格斯的囚室里是广漠的空虚,她感觉其沉寂如溪谷。
史达琳知道莱克特在黑暗中正盯着她。两分钟过去了。因为折腾那车库的门,她的腿和
背都觉得疼,衣服也是湿的。她将外套压在身下坐在地上,离栅栏远远的,两脚蜷缩盘腿而
坐,又将散披在衣领上的湿漉漉的头发撩起,使之不粘在脖子上。
她身后的电视屏幕上,一位福音传道者挥动了一下双臂。
“莱克特大夫,你我都明白我来是怎么回事。他们认为你会跟我谈的。”
“沉默。厅内远处有人在吹口哨《越过大海上斯凯岛)。
五分钟过去了,她说:“到那里面去怪怪的,什么时候我想同你说说那情形。”
装食物的传送器忽然从莱克特的囚室里滑滚了出来,把史达琳吓了一跳。盘子里是一条
叠好的干净毛巾。她并没有听到他移动的声音。
她看了看毛巾,带着一种斗输了的感觉,拿起来擦头发。“谢谢。”她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野牛比尔的事呢?”他的声音很近,同她的在一个水平线上。他一定
也是在地上坐着。
“你了解他的情况吗?”
“看到他的案子后我会的。”
“那个案子我没有办。”史达琳说;
“他们利用完你之后,这个案子也不会让你办的。”
“我知道。”
“你能够弄到野牛比尔的案卷,那些报告和照片。我想看看。”
我敢打赌你是想看。“莱克特大夫,这事因你而起,现在就请跟我说说派卡德车里那人
的情况。”
“你见到了一个完整的人?怪了!我只看到了一个头。你觉得其余部分是从哪里来
的?”
“好吧,那头是谁的?”
“你的判断呢?”
“他们只搞了点初步的情况。白种男人,大约二十六岁,牙科判断属欧美血统。是谁
啊?”
“拉斯培尔的情人。拉斯培尔,那个感伤缠绵的长笛手。”
“详情呢——他是怎么死的?”
“拐弯抹角地问,史达琳警官?”
“不,我以后再问吧。”
“让我给你省点时间吧。我没干,是拉斯培尔干的。拉斯培尔喜欢水手。这是个斯堪的
纳维亚人,叫克劳斯什么的,拉斯培尔从来没告诉我他姓什么。”
莱克特医生的声音又往下移了一点。史达琳想,他也许躺到地上去了。
“克劳斯在圣迭戈下了一艘瑞典船。拉斯培尔当时也在那儿L的一所音乐学院暑期班教
课。他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年轻人。那瑞典人倒也干,偷偷地离开了那条船。他们买了一种极
其难看的露营车,赤条条像气精似的在树林中穿来穿去。拉斯培尔说这年轻人对他不忠,就
把他勒死了。”
“这是拉斯培尔跟你说的?”
“噢,是的,条件是我给他治疗期间保证严守秘密。我现在想他那是个谎言。拉斯培尔
总是给实际情形添枝加叶,他想让人觉得他既危险又浪漫。那瑞典人很可能在性行为过程中
死于某种千篇一律的性窒息。拉斯培尔肌肉松散软弱无力不可能将他勒死的。你注意到克劳
斯下巴底下是不是修得整整齐齐?那可能是为了去掉位置很高的一道绞索印子。”
“我明白。”
“拉斯培尔的幸福梦破灭了。他把克劳斯的头装进一只保龄球口袋,回到了东部。”
“其余部分他怎么处理的呢?”
“埋山里了。”
“汽车里那人头他给你看过?”
“噢,是的。在治疗过程中,他逐渐感觉到可以将什么事都告诉我。他和克劳斯常一道
到外面坐坐,给他看看情人节礼物。”
“那么后来拉斯培尔自己……也死了。为什么呢?”
“坦白地说,他嘀嘀咕咕已经把我搞烦搞腻了。对他也是最好的结果吧,真的。治疗已
不再管用。我估计大多数精神病专家都会有那么一两个病人要来向我咨询。这件事我以前从
未和人谈论过,现在是厌倦了。”
“还有你为乐团官员所设的晚宴。”
“你难道没碰到过这样的事:人家上你这儿来,你却没有时间去买东西?只好冰箱里有
什么就将就着吃吧,克拉丽丝。我可以叫你克拉丽丝吗?”
“可以。我想我就叫你
“莱克特大夫——就你的年龄和地位来看,这称呼看来最合适。”他说。
“是”
“进车库时你是什么感觉?”
“害怕。”
“为什么?”
“有老鼠和虫子。”
“是否有什么可以用来壮壮胆的东西?”莱克特医生问。
“我所知道的一样也不顶用,我只想得到我所追寻的。”
“那么是否有什么记忆或者场景出现在你的脑子里,不管你是否去搜寻了那些记忆或场
景?”
“可能有吧,我没想过这事儿。”
“你早年生活中的一些事情。”
“我还得留心想想。”
“当你听到我已故的邻居密格斯的消息时是什么感觉?你还没问我呢。”
“我正要问。”
“听到后是不是很开心?”
“不”
“很伤心?”
“不。是你劝他那么干的?”
莱克特医生轻轻地笑了笑。“史达琳警官,你是在问我,是不是我教唆密格斯先生犯下
这严重的自杀罪?别傻了!不过他吞下那很招惹他人的舌头,倒也是某种叫人快慰的平衡,
难道你不同意吗?”
“不同意。”
史达琳、这可不是真话,你第一次对我撒谎。用杜鲁门的话说,是一个令人悲哀的事
件。”
“杜鲁门总统?”
不去管他了。你认为我为什么帮你的忙?”
“知道”
“杰克.克劳福德喜欢你,是不是?”
“不知道。”
“这可能不是真的。你希望不希望他喜欢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要去讨好他?这冲动是不是搅得你心神不宁?对你这要讨好他的冲动你是不是有所提防?”
“人人都希望被别人喜欢,莱克特大夫。”
“不是人人都这样。你认为杰克·克劳福德是否对你有性方面的要求?我肯定他眼下心
里十分烦乱。你认为他心目中会不会在想象……同你胡搞乱来的……场景、情形?”
“莱克特大夫,我对这事儿没有什么好奇,这种事只有密格斯会问。”
“他再也问不了了。”
“是不是你建议他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的?”
“你们提审的案子本来就常带有那种假设的成分,用你的腔调一问,更散发出知识的臭
味。克劳福德显然是喜欢你,也认为你称职。想必古里古怪的这些事凑到一起都没能逃得过
你的眼睛,克拉丽丝——克劳福德帮了你我也帮了你。你说你不知道克劳福德为什么帮你的
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不知道。告诉我。”
“你是否觉得是因为我喜欢看着你想着要把你吃掉——想着你吃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是这个原因吗?”
“不。我要的东西只有克劳福德能给我,想同他做个交易。可是他不会来见我的。野牛
比尔的案子他不会来求我帮忙,虽然他清楚这意味着还有年轻的女人要送命。”
“我简直无法相信,莱克特大夫。”
“我只要点很简单的东西,而他可以搞到。”莱克特调节囚室内的变阻器将灯慢慢调
亮。他的书和画不见了。他马桶上的座圈不见了。奇尔顿为密格斯的事惩罚他,将他牢内的
东西搬得精空。
“我在这房间里已经八年了,克拉丽丝。我知道他们绝对绝对不会让我活着出去。我想
要的是一片风景。我想要一扇窗户,可以看到一棵树,甚至水。”
“你的律师有没有请求——”
“奇尔顿在厅里安的那台电视,定死一个宗教频道,你一走,勤务兵立即就会把声音调
出来,我的律师也没法阻止,法庭现在对我的态度也就是这样了。我想到一个联邦的机构里
去,想要回我的书,想要一片风景。我会珍惜这风景的。克劳福德可以办得到。去问问
他。”
“我可以把你的话告诉他。”
“他不会理睬的。野牛比尔会一直干下去,干下去。等他剥了人的头皮再看看你是什么
感觉吧。……关于野牛比尔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我完全不用看他的案子,从今往后多少年等
他们抓住他的时候——如果抓得住他的话,你会明白我当初是对的,本可以帮帮忙的,可以
救下几条人命。克拉丽丝?”
“什么?”
“野牛比尔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莱克特医生说完就把灯熄了。
他不肯再开口。
克拉丽丝.史达琳靠在联邦调查局的卡西诺赌场的一张骰子桌旁:试图专心去听关于赌
博中洗钱是怎么回事的一个讲座。二十六小时之前,巴尔的摩县警方录下了她的证词(是由
一名打字员记录的,那人两指夹着香烟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还说:“如果这烟让你觉得讨
厌,看看你能不能把那扇窗户打开。”),然后就叫她走了不让插手管这事儿;他们提醒
她,谋杀罪不属联邦调查局管辖。
星期天晚上的新闻联播播放了史达琳与电视台摄像师冲突的镜头,她感到自己肯定是被
牢牢地粘住了。在这整个过程中,克劳福德和巴尔的摩分局是一句话也没有,好像她的报告
是被扔进了一个洞里。
此刻她站在这卡西诺赌场里;赌场不大,本来是在一辆流动的铰接式卡车里营运的,后
来被联邦调查局抓获,设到学校里来做了辅助教学的工具。窄小的房间里挤满了来自许多管
区的警察;史达琳谢绝了两名得克萨斯巡警和一名苏格兰场侦探让给她的椅子。
班上其他人在学院大楼远处的厅内,正在那儿从“性犯罪卧室”里一块真的汽车旅馆的
地毯上寻找毛发,在掸“任意一家城市银行”里的灰尘以提取指纹。史达琳在做法医学会会
员期间曾花大量时间研究过查寻和指纹这样的事,所以就改让她来听这个讲座,这是为来访
的执法人员开设的系列讲座之一。
她在想,把她同班上的其他人分开来是否还另有原因?他们要撵你走,可能先是将你孤
立起来。
史达琳双肘搁在骰子桌的补牌线上,努力集中心思听老师讲赌博中怎么洗钱。可她想的
却是,联邦调查局看到它的工作人员在官方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以外的电视上露面,该是多么
恼火。
汉尼巴尔·莱克特医生对于新闻媒介犹如樟脑草对于猫一样地具有吸引力,而巴尔的摩
警方又很乐意地将史达琳的名字提供给了记者。她在星期天的晚间新闻网里一遍又一遍地看
到自己的形象。一会儿是“联邦调查局的史达琳”在巴尔的摩,摄像师试图从车库的门底下
溜进去,她用千斤顶的手柄在门上膨膨地敲。一会儿又是“联邦特工史达琳”手拿千斤顶手
柄冲着摄像助理动怒。
在另一家竞争对手WPIK电视台,由于没有拍到自己的片子,新闻网里就对“联邦调查
局的史达琳、”以及联邦调查局本身正式·提出个人受到伤害的一则诉讼,理由是,史达琳
嘭嘭敲门将灰尘和锈斑敲到了摄像师的眼睛里。
WPIK的乔妮塔·约翰逊向全国披露,史达琳是通过和“当局标名为……恶魔的一个男
人的神秘的关系”,才找到车库中的尸体残骸的!显然,WPIK在医院有人给它提供线索。
《作法自毙者的新娘!》醒目地刊登在超市货架上放着的《国民秘闻》上。
联邦调查局没发表公开评论,可史达琳清楚,局内部议论不少。
早餐时,她的一位同班同学——一个刮过胡子后搽了大量柯努牌润肤香水的小伙子——
称史达琳是“梅尔文·佩尔维斯”,这是在胡佛的头号警探梅尔文·潘尔维斯的名字上玩了
个悬蠢的文字游戏。阿黛莉姬·马普对这年轻人说了点什么,他的脸即刻变白,丢下早餐,
没吃就离开了桌子。
现在,史达琳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什么也不能让她感到吃惊。一天一夜
来,她觉得心挂挂的焦躁不安,犹如跳水运动员,耳朵在嗡嗡叫什么也听不见。她打算只要
有机会就将为自已辨护
“讲课人一边讲一边转动着赌台上的轮盘,却一直不把那球丢下来。史达琳看着他,相
信那人一辈子中就没有将球丢下去过。他这时正说着什么呢:“克拉丽丝.史达琳。”他怎
么会在说:“克拉丽丝·史达琳?”那是我啊!
“在。”她说。
讲课老师朝她身后的门那边努了努下巴。来了。她转过身去看时,心底只觉得命运在嘲
讽她。可她看到的却是布莱姆,那位枪击教练,他将身子探进房间,隔着人群用手指指她。
她看到他后,布莱姆示意她过去。
刹那间她在想,他们这是在叫她滚蛋了,可那不会是布莱姆分内的事儿。
到了走廊他说:“备鞍,史达琳。你的野外用具在哪儿?”
“在我房间一一C屋。”
接着她得快快地走才跟得上他。
他提着道具室里那只大指纹箱——可是件好家伙,不是幼儿园里玩的那箱子——还有一
只帆布小包。
“你今天和杰克·克劳福德一起去。带上过夜的东西。也许可以回来,可还是带着
吧。”
“上哪儿?”
“西弗吉尼亚几个打鸭子的人天亮前后在艾尔克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看样子是野牛比
尔型的,副手们还在进一步查实。那是真正的穷乡僻壤,杰克不想等那帮小子出详情报
告。”布莱姆在C屋的门口停了下来。“除了别的,他还需要个人能帮他提取浮尸的指纹。
你在实验室时曾经学得很刻苦——那活儿你能干,是吗?”
“是。让我检查一下东西是否齐备。”
布莱姆打开指纹箱托着,史达琳将盛物盘一个个取出来。有精密的皮下注射器材和装药
水的小瓶子,可是不见相机。
“布莱姆先生,我需要架一比一的宝丽来一次成像相机,CU-5型的,还要软片暗包和
电池。”
“道具室里的吗?给你了。”
他将帆布小包交给她,当她感觉到包的重量时,就明白了为什么是布莱姆来叫她。
“你还没有把执行任务的家伙吧?”
“没有。”
“得把箱子装满了。这器具是你在射击场一直用的。手枪是我自己的,和你们训练用的
一样,是标准的K型史密斯,可活动部件盖帽了!有机会今晚上在你房间空弹射几下。十分
钟后我准时带相机在C屋后的车里等你。听着,‘蓝色独木舟’内可没有厕所,我劝你有机
会先上个洗手间。快,快,史达琳!”
她想要问他一个问题,可他已走开了。
如果是克劳福德亲自去的话,一定是野牛比尔干的了。“蓝色独木舟”见他妈的鬼是什
么东西?但整行李时就得想整行李的事儿。史达琳行装打点得又快又好。
“这是不是一一”
“这样可以。”她进车时布莱姆打断了她的话,“要是有人用目光搜寻的话,这枪托是
有点顶着你的上衣,但现在这样可以。”她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上装,里面就是那把短管左
轮枪,插在煎饼似的薄皮枪套里,紧挨着她的肋骨;身子的另一侧是快速装弹器,斜挂在皮
带上。
布莱姆驾着车,精确无误地守着基地的速度极限,向昆迪可的小型机场驶去。
他清了清嗓子。“射击场有一件事值得庆幸,史达琳,那儿没有政治。”
“没有?”
“你在巴尔的摩那儿保护车库现场的做法是对的。你为电视的事担心?”
“我该不该担心呢?”
“我们只在说我们自己,对吧?”
“对。”
一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在指挥交通,向布莱姆打招呼,布莱姆回了他一个。
“今天把你带上,杰克是在表示对你的信任,这谁都看得出来。”他说,“以防,比如
说吧,行业责任办公室的什么人把关于你的文件弄到眼前接着大发其火,明白我跟你说的话
吗?”
“嗯嗯嗯。”
“克劳福德这家伙敢于站出来说话。他在关键的时候表明,你保护那现场是不得已。他
不让你带任何东西到那里面去——就是说,不带任何可以看得出你是代表官方的东西,这也
是他说的。巴尔的摩警察又没有迅速作出反应,另外,克劳福德今天也需要人帮忙,等吉
米·普莱斯从实验室找个人上这儿他还得等上一个小时,这样就派你来了,史达琳。再说,
浮尸也不能在河滩上放个一天。这不是在惩罚你,可外人一定要那么看的话,也可以,你注
意,克劳福德这家伙心非常之细,不过他不愿意什么事情都解释,我告诉你……也就是由于
这个原因。如果你跟克劳福德合作,你应该知道他目前是什么处境——你知道吗?”
“我还真不知道。”
“除了野牛比尔,他脑子里还想着许多别的事。他妻子贝拉病得很重,都到……晚期
了。他把她放在家里照料。要不是为了野牛比尔,他都请私假了。”
“这事儿我原不知道。”
“不要去谈这事儿。别跟他说你很难过或别的什么,对他没用……他们曾经在一起过得
很幸福。”
“很高兴你能告诉我。”
他们到机场时,布莱姆的脸上开始露出喜色。“史达琳,火器射击课程结束的时候,我
有几个重要的讲座要讲,争取别错过了。”他在几个机库之间抄了条近路。
“我会争取去听的。”
“听着,我教的东西你可能永远也用不着,我希望你用不着。但你是有几分天分的,史
达琳。如果你万不得已要开枪,你就能开枪了。练练。”
“行”
“不要老把它放在包里。”
“行”
“晚上在屋里拔出来打几下。坚持这么练直到能把感觉找到。”
“我会的。”
一架古董似的双引擎飞机停在昆迪可小型机场的滑行道上,灯标在转动,门开着。一个
螺旋桨在旋转,猛烈吹动着停机坪边上的野草。
“这不会是‘蓝色独木舟’吧。”史达琳说。
“是的。”
“它又小又老。”
“是老。”布莱姆乐滋滋他说,“是老早以前毒品强制执行所在佛罗里达截获的,当时
重重地落在了格莱兹的沼泽地里。不过它的机部件现在都完好无损。但愿格兰姆和拉德曼不
要察觉我们在用这飞机——要求我们是坐汽车的。”他将车停到了飞机边上,从后车座拿出
史达琳的行李。在一阵手碰着手的混乱中,他设法将东西交给了史达琳并同她握了下手。
接着,布莱姆说:“上帝保佑你,史达琳!”原本也没想要说,所以这话从他那当过海
军陆战队士兵的嘴里说出来,感觉怪怪的。他搞不清楚这话是从哪里来的。他感到自己的脸
在发烫。
“多谢……谢谢你,布莱姆先生。”
克劳福德坐在副驾驶员的座位上,穿着衬衫,戴着墨镜。听到驾驶员砰地关上门之后,
他转过身来看史达琳。
她看不到黑黑的眼镜后面他那双眼,觉得都不认识他了。克劳福德看上去苍白而冷峻,
仿拂推土机推出的一段树根。
“坐下来看看。”他的话一共就这点。
一本厚厚的案卷在他后面的座位上放着,封面上写着“野牛比尔”。史达琳紧紧地抱着
它。“蓝色独木舟”啪啦啪啦一阵响,忽然一震,开始向前滑动。
跑道的两侧模糊起来,渐渐地往后退去。东边,从切萨皮克湾闪出一道清晨的阳光。小
小的飞机飞离车辆行人,不见了。
克拉丽丝·史达琳看到下面那边的学校以及昆迪可周围海军陆战队的基地。士兵们在上
强击课,只见小小的人影在那儿又是爬又是跑。
从上面往下看就是这种情形。
一次,夜间射击训练完之后,她正沿着黑暗中阒无一人的荷根小径走着——她想走走路
思考思考,忽然,她听到头顶有飞机在轰鸣,接着又没了声,而只听得黑黑的天空中有人声
在上头喊叫——那是空降部队在进行夜间跳伞,士兵们穿过黑暗往下跳时在互相叫喊着。她
就在想,在飞机门口等那跳伞的指示灯亮是何感觉,纵身一跃,呼啸着往黑暗中投去又是何
感觉。
也许感觉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打开了案卷。
就他们所知,他已经干了五次了,就是这个比尔。至少五次,很可能还不止。十个月
来,他将女人先是绑架,然后弄死,剥皮。(史达琳飞快地往下看过验尸报告,再看那些单
体组胺试验,以证实他是先将她们杀死,然后再干别的的。)
每干完一次,他就将尸体抛人流水之中。每具尸体都是在不同的河里发现的,都是从州
际公路的交叉口那儿抛人水中,顺流而下,而每次又都不在同一个州。谁都知道野牛比尔是
个四处游走的人;关于他,警方除了知道他至少有一支手枪之外,也就掌握这么点了,绝对
就这么点。那枪有有6阳膛线6槽,缠度左向——可能是把科尔特左轮枪或者科尔特仿制
品。从找回的子弹上的擦痕来看,表明他比较喜欢打0.38的特种子弹,弹膛则为较长的
0·357型。
河里都没留下指纹,一点毛发或肌肉纤维的证据也没有。
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个白种男性:说他白种是因为系列凶犯通常在其本种族内部杀人,而
且所有的被害者也都是白人;说他是男性因为我们这个年代女性系列凶杀犯几乎还闻所未
闻。
两位大城市的专栏作家在卡明斯那招天罚的小诗《野牛比尔》中,发现了一个标
题:……你喜欢你的这个蓝眼睛的男孩吗死亡先生?
是什么人,可能是克劳福德吧,将这句引文贴到了案卷封皮的背面。
比尔绑架年轻女人的地点与他抛撒她们的地点之间没有明显的联系。
有的案子中,尸体被及时发现,警方得以准确地确定死亡的时间,这时警方又了解到了
凶手干的另一件事:比尔要让她们活着留一段时间。这些受害人要在她们被绑架一周到十天
后才死,这就意味着他得有个留她们的地方,有个地方可以秘密地干活儿。这也意味着他不
是个游民,而更像是一只活板门蛛——筑巢于土,居于洞中,洞口有可开闭之盖。他有自己
的窝。在某个什么地方。
这比任何别的事都使公众感到恐怖——明知要杀她们,却还要先将她们扣留一周或一周
以上。
有两名是被吊死的,三名遭枪杀。没有证据表明她们死前遭到强奸或肉体伤害,验尸报
告也没有任何“具体的生殖器官”受破伤的证据记录,不过病理学家又强调,如果尸体腐烂
得比较厉害,这样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确定的。
所有的被害者发现时都是裸体。在其中两起案子中,在受害人家附近的道路边发现了她
们穿在外边的几件衣服,都是在背部由下而上撕开一道口子,仿佛丧服一般。
史达琳还真的把照片全都翻看了一遍。从肉体上看,浮尸是死人中最不好处理的一种。
这些死者也确确实实值得怜悯,在户外遭凶杀的人常常就是这样叫人可怜。受害人蒙受侮
辱,经风受雨,还要遭世人漠然的眼光,要是你的工作允许你生气,你还真是要动怒。
发生在室内的凶杀案往往有这样的情形:有人见过被害者个人的一些讨厌行为,有的被
害者自己就伤害过别人——打配偶啦,虐待孩子啦——这些人会聚到一起,私下里说,下场
是死鬼自己找的。许多时候还真是自我的。
可这儿却谁都没去自找。她们躺在垃圾满地的河岸,身上连皮都没了,四周是尾挂发动
机机油的油瓶以及包三明治的袋子这些我们常见的污秽物。天气冷的时候,尸体大多还能保
全其脸。史达琳提醒自己,她们的牙并非痛苦地裸露在外,出现那样的表情让她联想到鳖和
鱼吃食时的样子。比尔只是剥躯干的皮,四肢大多丢弃不管。
史达琳想,看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那么麻烦的,可这机舱内这么热,而两个螺旋桨在空
中转起来晕一个好一个差:该死的飞机因而出现偏航,叫人毛骨惊然!窗子上涂满了字画,
被他妈的太阳一照,斑斑点点,刺得人像得了头痛病似的。
逮住他是有可能的。史达琳紧紧抱住这念头不放,为的是让自己膝上虽满放着可怕的情
报,却还能在这似乎愈来愈小的机舱内坐下去。她能够助一臂之力将他击毙,然后他们就可
以将这略有点粘糊的、封面光滑的案卷放回抽屉,钥匙一转,锁将起来。
她盯着克劳福德的后脑勺看。如果她想去制服野牛比尔,她可是找对了合伙人了。克劳
福德曾成功地组织了追捕三名系列凶犯的行动。但也不是没有伤亡。威尔·格雷厄姆曾是克
劳福德那帮人中行动最敏捷的一条猎犬,是学院里的传奇人物;可人家说,现如今他也是佛
罗里达的一名酒鬼了,一张脸都不忍心去看。
克劳福德可能感觉到了她在凝视他的后脑勺。他从副驾驶的座位上爬了出来。驾驶员按
住平衡盘好让克劳福德到后面来,在她边上系好扣带坐下。当他收起墨镜戴上双光眼镜后,
她觉得又认识他了。
他看了看她的脸,再看看那份报告,又回头看脸;什么东西从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却很
快就消失了。克劳福德的脸木然无生气,否则,会显出后悔的神情来的。
“我热,你热吗?”他说,“博比,这儿妈的太热了!他对驾驶员喊道。博比调了一下
什么东西,冷空气就进来了。座舱内潮湿的空气中还凝了几片雪片,落到了史达琳的头发
上。
接着是杰克·克劳福德来搜寻了,他的眼睛仿佛一个晴朗冬天的日子。
他打开案卷,翻到一张美国中东部地区的地图。发现尸体的地点地图上都已做了标记—
—几个点默然地散落在上面,形状弯曲仿佛一个猎户星座。
克劳福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最新的一个地点上做了个记号。这就是他们的目
标。
艾尔克河,美国79号公路下面大约六英里处。他说,“这一个我们还算运气,尸体被
一根曳钓绳绊住了——河里放了一根钓鱼线。他们认为她在水里没有那么长时间,正在把她
弄到波特县城去呢。我想赶紧知道她是谁,这样我们就可以迅速去寻找绑架的见证人。一取
到指纹我们将即刻通过陆上线路发回去。”克劳福德歪过头来从眼镜的下部看看史达琳。
“吉米。普莱斯说你能取浮尸的指纹。”
“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有弄过一具完整的浮尸。”史达琳说,“普莱斯先生每天都收到
内有人手的邮件,我只是取这些手的指纹。不过其中有大量的都是浮尸身上的手。”
那些从未在吉米·普莱斯指导下干过的人认为他是个讨人喜爱的吝啬鬼。和大多数吝啬
鬼一样,他其实是个卑劣的老头。吉米·普莱斯在华盛顿实验室的潜指印科当指导,史达琳
读法医学研究生期间曾服刑似的跟他学过。
“那个吉米!”克劳福德带着爱意说,“他们管那工作叫……什么来着?”
“干那工作人称‘实验室的倒霉鬼’,有人则更爱称作‘伊戈尔’——那是印在他们发
给你的橡皮围裙上的字。”
“对了。”
“他们告诉你就假装是在解剖一只青蛙。”
“我明白了一一一”
“接着他们就从美国邮包服务社给你弄来一包东西。大家都在注视着——有几个去倒杯
咖啡后就急急赶回来,指望你会恶心呕吐。提取浮尸指纹的活儿我可以干得很好。事实上—
—”
“好。现在看这个。就我们所知,他的第一个受害者是去年六月在洛恩杰克镇以外的密
苏里的黑水河里发现的。这位白梅尔姑娘据报道是两个月前的四月十五日在俄亥俄的贝尔维
迪失踪的。关于此案我们提供不了很多情况——光是查明她的身份就又花了我们三个月。他
劫取的第二个是在四月份的第三周,在芝加哥,遭绑后仅十天,就在印第安纳拉斐德商业区
的沃巴什河中被发现了,因此我们可以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儿。我们的下一个是位白种女
性,二十出头,被抛在1一65号公路附近的滚叉河,在肯塔基路易斯维尔南部约三十八英
里的地方。她的身份一直都没有查明。还有这个瓦纳尔妇女,在印第安纳的伊文思维尔遭劫
持,尸体就扔在东伊利诺斯70号州际公路下面的伊姆巴拉斯河。
“接着他移往南方,在佐治亚大马上革下面的柯纳绍格河抛下了一具,75号州际公路
在它的上游。就是这位匹兹堡的基特里奇女孩儿——这是她的毕业照。他的运气好得叫人恼
火——他劫持从来都没有人看见过!除了抛撒的尸体都靠近州际公路这一点之外,我们没有
发现任何一致的手段。”
“假如你们沿着交通最拥挤的路线从抛尸点倒着往回搜寻,这些路线最后究竟是不是汇
聚到一处?”
“不”。
“要是你……假定……他在同一次行程中既抛尸又绑架,那会是什么情况呢?史达琳问
道,小心翼翼避开那个被禁用的词“猜想”。“他会把尸体先扔掉,以免绑下一个时太麻
烦,对吗?然后,要是他在绑架时被逮住,可能就会说他是在侵犯人身而逃脱严厉的惩罚;
如果他车里没有尸体,他还可以为自己辩护,一直辩到他什么事儿也没有。所以你看,从前
一个抛尸点拉网似的向下一个抛尸点倒着来搜索怎么样?这方法你们试过。”
“想法是好,可他点子也不坏。如果他在一次行程中确在同时干着两件事儿,那他走的
路线一定是拐七拐八的。我们曾做过电脑模拟试验,先是假设他沿州际公路往西,然后往
东,接着又假设各种各样可能的组合,把我们所能想到的他抛尸和绑架的最佳日期放上去。
输入电脑后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说他住在东部,说
他不像月亮一月一个周期,城里开会的日期彼此没有任何联系。
什么有用的、实质性的东西也没有。不,他已经看到我们来了,史达琳。”
“你觉得他太精了不会自杀。”
克劳福德点点头。“绝对是太精了!他现在已经找到了方法,怎样把事情故意做得看上
去彼此有联系,而且他想大干一通。我不指望他会自杀。”
克劳福德从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驾驶员,给史达琳倒了一杯,自己则调了杯沃尔卡赛尔
脱兹饮料。
飞机往下降的时候,她感到胃在往上提。
“几件事要提一提,史达琳。我指望你一流的法医学知识,可我需要的不止这一点。你
话不多,这没什么;我话也不多。但绝对不要还没发现什么就觉得有个新的事实必须要向我
汇报。不要提任何傻问题。有些事儿你看到我看不到,我想知道这是些什么事儿。也许你有
一份干这个的天赋,我们忽然间得到了这个机会,就可以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天赋。”
她听他讲着,觉得胃在往上提,表情上则是全神贯注。史达琳在想,克劳福德知道要用
她来办这个案子已经有多久了,在想他是如何渴望有个机会来给她的。他是领导,说起来就
是领导这一套坦率直白的大话,没错儿。
“你考虑他已经考虑得够多了,你也知道他到过哪些地方,对他你已得到了一种感
觉。”克劳福德接着往下说,“你甚至并不是始终都讨厌他们,虽然这令人难以置信。那
么,如果你运气好,在你所了解的东西当中,有一部分会来扯你一下,试图要来引起你的注
意。每当有什么来扯你的时候,都要告诉我,史达琳。
“听我说,犯罪活动就是没有官方的调查搀和也已经够搅人的了,别叫一帮警察把你给
弄糊涂了。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听自己的。现在起就把这桩犯罪案和你周围的活动分开
来。不要企图用任何模式或平衡来强往这小子身上套。睁大眼睛,让他来暴露。
“还有一件事儿:像这样的调查仿佛是在一个动物园,分布的管区很多,有的是由蹩脚
货在那儿管理着。我们得和他们处好免得他们作梗。我们正在去西弗吉尼亚的波特城。我不
了解我们要去见的那些人,他们也许很好,也许认为我们是税务官员。”
驾驶员将头上的耳机拿起来,转过身来说,“要最后进场着陆了,杰克。你就呆在那后
面吗?”
“是。”克劳福德说,“课上完了,史达琳。”
这儿就是波特殡仪馆,是西弗吉尼亚波特城波特街上最大的一座外框架呈白色的房子,
用作兰金县的停尸间。验尸官是一位名叫阿金的家庭医生。如果他裁断说死因有疑,尸体将
被接着送往邻县的克拉克斯顿地区医疗中心,那儿他们有一位受过专门训练的病理学家。
克拉丽丝·史达琳乘坐县治安部门的警察巡逻车由机场进入波特。她坐在后座,得前倾
着身子往上凑近车上的囚犯隔栏,才听得见开车的代表在向杰克·克劳福德解释这些情况。
葬礼马上就要在停尸间举行了。送葬者穿着他们地方上最好的衣服,排成纵队沿人行道
往上走。路的两边是细长的黄杨木。大家聚集在台阶上,等着进停尸问去。房子和台阶刚刚
油漆过,各自按照自身的走向,所以彼此略有些不谐调。
房子后面幽僻的停车场里有灵车在等着。一棵光秃秃的榆树下站着两名年轻、一名年老
的代表以及两名州警察。天还不够冷,他们呼出的气没有形成汽雾。
巡逻车开进停车场时,史达琳看了看这几个人,她一下子就认出他们来了。她知道他们
来自这样的家庭:家里只有两用衣橱没有壁橱,也相当清楚那衣橱里有些什么货。她知道,
这些人的亲友也都是将衣服塞在服装袋里挂在活动房屋的墙上的。她知道,那位年老一点的
代表是守着门廊里的一台抽水机长大的;春天里他膛过泥泞的水走到路上去赶校车,鞋子用
鞋带挂在脖子上;她父亲从前就是这么做的。她知道,他们用纸袋装着午餐到学校,纸袋因
为翻来覆去地用上面已油渍斑斑;午饭过后,纸袋再折起来塞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
她在想,对于他们,克劳福德又了解多少呢?
驾驶员和克劳福德下了车,开始朝殡仪馆的后面走去,这时史达琳才发现,巡逻车里面
后座两边的门上都没有把手。她只好在玻璃上敲,最后是树底下的一位代表看到了,驾驶员
红着脸跑回来,让她下了车。
她走过去时,代表们从旁边注视着看她。一位说“小姐!”她朝他们点点头,微微一
笑,淡淡的,分寸适度。她走过去,跟上后面门廊上的克劳福德。
等她走远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时候,其中一位刚结过婚的年轻代表抓了抓下巴说:“她
自以为了不起,看上去一半都没有。”
“嗨,如果她就以为自己看上去他娘的了不起,我也只好同意。我说我自己噢。”另一
位年轻代表说,“我倒是愿意把她当五型防毒面具一样戴着。”
“我宁可弄只大西瓜来啃啃,只要是冷的。”年纪大一点的代表说,一半是在自言自
语。
克劳福德已经在同那位主要代表谈了。那是个神情严肃紧张的小个子男人,戴着副钢丝
边眼镜,穿着双侧面带松紧带的,邮购目录上称之为“罗密欧”的靴子。
他们已经来到殡仪馆后部昏暗的走廊上。这儿有台做可口可乐的机器,马达在嗡嗡地
响。靠墙放着一些零乱的杂物一一一台脚踏传动缝纫机,一辆三轮车,一卷人造草坪,一面
裹在篷杆上的条形帆布晴雨遮篷。墙上是一幅圣塞西莉亚正在弹琴的深褐色乌贼墨画的印刷
品。她的头发编成一圈在头上盘着;不知从何处弯下几朵玫瑰花来,碰到了琴键上。
“感谢你这么快就通知了我们,警长。”克劳福德说。里同克拉克斯顿那位病理学家作
简要的商谈。最后,他对一切都没有异议。
就这样,在她理解为什么是一种白色构架的一座房子里,在这房子的一间尸体防腐处理
室内,克拉丽丝·史达琳和野牛比尔犯罪的直接证据第一次相遇了。房间的墙纸上是洋蔷蔽
的图案,高高的天花板下面是一幅发霉的绘画。
亮绿色的运尸袋拉链紧拉着,这是房间里唯一一件现代的东西,搁在一张老式的瓷制尸
体防腐处理工作台上,重重叠叠映照在贮藏橱的一块块框格玻璃中。橱内存放着套管针和一
袋袋已变得硬如岩石的体腔液。
克劳福德上车里去拿指纹传送器,史达琳则在靠墙一只大的双洗水糟的滴水板上开箱取
她的器械。
房间里的人大多了。好几名代表,还有那位主要代表,都荡了进来跟他们在一起,而且
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可不行。克劳福德怎么不过来把他们都弄走呢?
医生打开那台又大又灰的风扇,一阵风直吹得墙纸朝里翻鼓。
克拉丽丝·史达琳站在洗槽那儿。此时她需要一种勇气,一种比海军陆战队学员任何跳
伞训练更需敏捷反应更强有力的勇气的样板。这么一幅情景出现在她的眼前,给了她帮助,
却同时也刺痛了她的心。
她的妈妈,站在洗槽那儿,放着冷水正在冲洗她爸爸帽子里的血,一边冲着一边说,
“我们会好的,克拉丽丝。叫你弟弟妹妹去洗洗手洗洗脸上桌子这儿来,我们要谈一谈,然
后就准备吃晚饭。”
史达琳摘下围巾,像山里的助产婆一样将它扎在头发上。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双外科手术
用的手套。当她在波特第一次开口说话时,声音中的土音比平常更重,很有力度,令克劳福
德都站在门口来听。“先生们!先生们!诸位官员诸位先生!请听我这儿稍微说几句话。请
听一下。现在让我来对她进行处理。”她一边戴手套,一边将手伸到他们面前。“有些东西
我们要给她处理。你们这么老远地把她弄到了这儿,我知道她家人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感谢你
们的。现在还请大家先出去,由我来对她进行处理。”
克劳福德见他们突然变得安静而有礼貌,彼此低声催促着往外走:“走吧,杰斯,我们
上院子里去。”而且克劳德福也发现,有个死人在场的这个地方气氛也变了:不管这被害者
来自何处,也不管她究竟是何人,既然河水将她带到了这个地区,看她无助地在这个地区的
这间屋子里躺着,克拉丽丝·史达琳就觉得同她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克劳福德发现,在
这一个地方,史达琳继承了这样一些人的传统和品格:她们是老奶奶一般的妇女,是智慧的
妇女,是能用药草给人治病的人,是总能处理一切需要处理的坚强的乡下女人,是她们为乡
下的死者守灵,又是她们,守灵之后再为死者梳洗、穿衣。
接下来,房间里同被害者在一起的就只有克劳福德、史达琳和那位医生了。阿金医生和
史达琳彼此看了看,仿佛有几分认识似的。他们俩都感到奇异地欣喜,奇异地困窘不安。
克劳福德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维克斯擦剂并传给了另外两位。史达琳注意地看它作什么
用,当看到克劳福德和医生都将它涂抹到鼻孔边上时,她也跟着做了。
她伸手从放在滴水板上的器具包里将照相机摸了出来。她背向着房间。她听到背后那运
尸袋的拉链在往下拉去。
史达琳对着墙上的洋蔷蔽眨了眨眼,吸口气又吐出来。她转过身,朝台上的尸体看去。
“他们应该用纸袋把她的两只手套起来的。”她说,“我们弄完之后我来套。”史达琳
小心谨慎地用手控档操作着她那台自动相机,对裸露的尸体进行夹叉射击似的拍摄。
被害者是位臀部肥大的年轻女人,史达琳用皮尺量得她的身长为六十六英寸。没有皮的
地方已经被水泡得发灰,不过水是冷的,而且她显然在水中也没有几天。尸体的皮就从乳房
以下的一条线那儿被整齐干净地一直剥到双膝,那大约是斗牛士的裤子和腰带要遮护的部
分。
她的乳房小,双乳间胸骨之上即是明显的原因一一边缘毛糙参差不齐的一个星形伤口,
宽度有一只手大小。
她圆圆的头从眉毛以上剥到颅骨,从耳朵剥到后颈。
“莱克特医生说了他会剥人头皮的。”史达琳说。
她拍照时克劳福德双臂交叉着站着,他只说了句“用宝丽来拍她的耳朵”。
他一边绕着尸体走,一边竟噘起了嘴。史达琳剥下一只手套,一根手指顺着尸体的腿往
上摸到了小腿肚。一段曳钓绳和三叉鱼钩依然缠绕在这腿的下半部,就是这绳和钩在流水中
缠上并拦住了尸体。
“你看见了些什么,史达琳?”
“呃,她不是本地人一一一她的两耳各扎了三个环孔,还搽亮闪闪的指甲油,我看像城
里人。两条腿上新长出了可能有两周左右的毛。这毛长得多软看到了吗?我想她是用热蜡除
腿毛的,还有腋毛。瞧她是如何将上嘴唇上的茸毛褪色的。她照顾自己相当细心,但已经有
一段时间没能照顾自己了。”
“那伤口呢?”
“我不知道。”史达琳说,“我本来想说那是致命的一个枪伤,可那看上去像一圈磨损
的衣领,那边顶部又是一个枪口的印子。”
“很好,史达琳,胸骨之上那是个接触性射入伤口。子弹炸裂时的气流在皮和骨中间膨
胀,就在枪眼周围炸出了那个星形。”
在墙的另一边,葬礼正在殡仪馆的前部举行,呼哧呼哧响着的是一架管风琴。
“死得冤枉。”阿金医生点点头发议论道,“我得上那里去,这葬礼我至少得参加一
点。那家人一直希望我能送送这最后一程。拉玛一奏完这祭奠的音乐就会上这儿来帮你们忙
的。我相信你的话,你会为克拉克斯顿的病理学家保护证据的,克劳福德先生。”
“她左手这儿有两片指甲被折断了。医生走后史达琳说,“它们被往回扳,断在了指甲
根,别的几个指甲看上去像有脏物或什么硬的碎片挤压在里头。要取证吗?”
“取点砂粒作样本,再取几片指甲油屑屑。”克劳福德说,“得到结果后我们就知道它
们是什么了。”
拉玛,瘦瘦的,是殡仪馆里的一名帮工,史达琳正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喷着威士忌酒
的香气进来了。“你肯定干过一段时间修指甲工吧?”他说。
看到这年轻女人手掌里没有指甲痕他们很高兴——表明她和别的人一样,死之前没有遭
受其他罪。
“要不要让她脸朝下给你取指纹,史达琳?”克劳福德说。
“那样做是要容易些。”
“先拍牙齿吧,然后拉玛可以帮我们将她翻个身。”
“就要照片,还是要做成图表?”史达琳将牙科用的一套元件安到了拍指纹的相机的前
部,暗暗松了口气,庆幸所有的部件都在包里。
“就要照片。”克劳福德说,“不看x光片,图表会让我们作出错误的结论。有照片我
们先就可以将几名失踪的女人排除。”
拉玛对他那双演奏风琴的手十分轻柔小心。他掰开年轻女人的嘴使之向着史达琳一方,
又将她的双唇朝里收卷,好让史达琳用那台一次成像的宝丽来相机贴住脸部拍取前排牙齿的
细部。这一部分倒不难,可她还得用一面腭反光镜照着拍臼齿,要从侧面看光是否穿过内
颊,镜头周围的闪光灯一闪,能保证照到口腔里边。这种拍法她只在一堂法医学课上见到
过。
史达琳注意看着宝丽来拍出的第一张臼齿照慢慢显影,她调了调亮度控制后又试了一
张。这张好些。这张好极了!
“她喉咙里有个什么东西!史达琳说。
克劳福德看了看照片,上面显示,就在软胯的后面有个黑乎乎的圆柱状物体。“把手电
给我。”
“尸体从水里捞出来时,许多时候嘴巴里会有些像树叶一类的东西。”拉玛说,一边帮
着克劳福德在看。
史达琳从她包里取出一把镊子来。她朝尸体对面的克劳福德看看。他点了点头。只消一
秒钟,她就把东西夹了出来。
“是什么?一种什么豆荚?”克劳福德说。
“不,先生,那是个虫子的茧。”拉玛说。他说对了。
史达琳把它装进了一只瓶子。
“不妨让县里的农业顾问来看看。”拉玛说。
尸体的脸朝下后,提取指纹来很容易。史达琳曾作好了最坏的准备——可是那些麻烦讨
厌的、需要细心从事的注射方法,或是那橡皮护指套,一样也没用得着。她在薄薄的卡片垫
上提取指纹,卡片垫用形状如鞋拔子一样的一个装置固定住。她又提取了一对脚印,以防万
一他们只有医院里婴儿时的脚印做做参考。
双肩高高的地方两块皮不见了,留下两个三角形。史达琳拍了照。
“再量量大小。”克劳福德说,“他在剪开那个艾克伦女孩的衣服时,把她人也剪伤
了,不过是一点点碰伤,可当他们在路边找到她的衬衣时,发现衬衣上背部一个口子与这剪
伤的口子相一致。这可是个新情况,我还没见到过。”
“她的小腿肚后面看上去像是有块烧伤。”史达琳说。
“老年人身上那样的东西很多。拉玛说。
“什么?”克劳福德说。
“我一说一老一年一人一身一上一那一样一的一东一西一很一多。”
“我刚刚听得很清楚,我是想要你解释一下,老年人怎么啦?”
“老年人过世时身上盖着个热垫,即使并没有那么烫,可人死后还是给烫伤了。人死时
只要身上有块电热垫就要被烫伤的,底下没有循环了嘛。”
“我们请克拉克斯顿的病理学家验证一下,看看是不是死后弄出来的。”克劳福德对史
达琳说。
“汽车消音器,很有可能。”拉玛说。
“什么?”
“汽一车一消一一音一一汽车消音器。一次比利·皮特里被人开枪打死,他们把他扔在
了他汽车后面的行李箱里。他老婆开着车四处找了他两三天。人家把他弄到这里时,汽车行
李箱下面的消音器发热了,烫得他就像那样子,不过烫在臀部就是了。”拉玛说,“我是不
能把食品杂货放汽车行李箱的,它化冰淇淋。”
“那主意好,拉玛,我倒希望你能为我工作。”克劳福德说,“在河里发现她的那些个
伙计你认识吗?”
“是加博·富兰克林和他的兄弟布巴。”
“他们是干什么的?”
“在友爱互助会打架,寻人家开心,人家又没惹他们一一一有人整天看那些刚刚失去亲
人的人,看得都疲了,稍微喝了点酒就来到这友爱互助会,他就给你来这‘坐下,拉玛,弹
《菲律宾孩子》。老是让人在那架破旧的酒吧钢琴上翻来覆去地弹《菲律宾孩子》,加博就
爱干这事儿。‘哎,你不知道词儿就他妈的造几句嘛,’他说,‘这次你他妈的给它弄点韵
出来。’他从老会员那儿弄了张支票,圣诞节前后上退伍军人管理局医院戒酒去了。我等他
上这验尸台已等了十五年。”
“鱼钩扎出的洞我们要做血清试验。克劳福德说,“我给病理学家发个便条。”
“那些鱼钩相互挨得太近了。”拉玛说。
“你说什么?”
“富兰克林兄弟把曳钓绳上那些鱼钩搞得太靠近了,这是犯规的,可能就因为这原因他
们一直到今天早上才报了警。”
“警长说他们是打鸭子的。”
“我就料到他们会对他那样说。”拉玛说,“他们会告诉你,一次职业摔跤比赛中他们
还和卫星门罗分在一个车轮战小组,同檀香山的健伍本卡公爵摔跤了呢!要是你愿意,这话
你也可以相信。抓起一只装石首鱼的大袋,他们还会带你去打鹬呢,如果你喜欢鹬的话。还
会连带给你一玻璃杯的弹子。”
“你认为情况是什么样的呢,拉玛?”
“这富兰克林兄弟是在控制着这曳钓绳,是他们这根曳钓绳上这些非法安上的钩子,他
们将绳子拉起来看看是否捕到了鱼。”
“你为什么这么看?”
“这位女士还没到会浮上水面的时候。”
“是的。”
“那么,要是他们没有在拉曳钓绳的话,永远也发现不了她。他们可能是害怕地走开,
最后才喊人来。我希望你们请渔猎法执法官来瞧瞧这事儿。”
“我也希望这样。”克劳福德说。
“许多时候他们都是弄一部曲柄手摇电话机放在他们那兰姆查杰牌车的座位后头,就是
不用进监狱的话,那可也是一大笔罚款啊!”
克劳福德不解地竖起了眉毛。
“电鱼用的。”史达琳说,“将电线垂人水中,一摇曲柄,电流就将鱼击昏,鱼浮上水
面,只管舀就得。”
“对。”拉玛说,“你是附近这儿的人吗?”
“许多地方的人都这么干。”史达琳说。
在他们将运尸袋的拉链拉上之前,史达琳觉得很想要说点什么,作个手势,或者表示一
下某种承诺,最后,她只摇了摇头,忙着将那些样本收拾好装进了箱子。
和尸体在一起是一回事,不见尸体时的问题又是一回事。这一刻放松下来了,刚才所做
的一切又回到了她的脑际。史达琳剥下手套,打开洗槽的水龙头。她背对着房间,让水在手
腕上冲洗。水管中的水并不那么凉。拉玛边看她边出房间到了走廊上,他从做可乐的机器那
儿弄了一听冰凉的苏打水回来,没有打开,送到了她面前。
“不,谢谢。”史达琳说,“我不想喝。”
“不是的,把它放在你脖子那底下,”拉玛说,“再放到后脑勺那块小小的隆起的地
方。冷东西会让你觉得好受些,我就是这样。”
等史达琳隔着拉好拉链的运尸袋把要给病理学家的备忘录扎好时,办公桌上克劳福德的
指纹传送器已在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
作案后被害者这么快就被发现真是运气。克劳福德下决心很快查明她的身份,并开始在
她家周围查寻绑架的见证人。他的做法给大家都带来了不少麻烦,可是速度快。
克劳福德带的是一台利顿牌警用指纹传真机。和联邦调查局配发的传真机不同,这台警
用传真机与大部分大城市的警方系统是兼容的。史达琳汇集到一起的指纹卡几乎还没有干。
“装上去,史达琳,你手指灵巧。”
他意思其实是:别弄脏了。史达琳没有弄脏。将混成的卡片胶合到一起卷到那小小的卷
筒上去很是不易。全国这时有六家通讯室在等待着。
克劳福德将电话打到联邦调查局的电话交换台以及华盛顿的通讯室。“多萝西,大家都
在吗?好的,先生们,往下调到一百二,要让线条很分明清晰——各位查一查,是不是一百
二?亚特兰大,怎么样?好,给我图像频道……现在就给。”
接着,为保证清晰度,传真机以低速度慢慢转动,将这名死去妇女的指纹同时传送到联
邦调查局以及东部几个主要警察部门的通讯室。如果芝加哥、底特律、亚特兰大或其他城市
中的任何一个有与这指纹相吻合的,几分钟之内就将展开搜寻。
克劳福德随后又将被害者牙齿及脸部的照片传了出去;史达琳用毛巾把死者的头部裹
好,以防街头小报又把这些照片搞到手。
他们正要离去,从查尔斯顿来了三位西弗吉尼亚州犯罪调查部的官员。克劳福德同许多
人握了手,一边将印有全国犯罪情报中心热线电话号码的卡片发给大家。见他这么快就让这
些人进入一种男性情谊的模式,史达琳觉得很有趣。他们只要一得到点情况就肯定会打电话
的,肯定会的。你可以打赌,也多谢他们了。她判断可能也不一定是男性情谊:在她身上也
起作用嘛。
克劳福德和史达琳随那位代表驾车前往艾尔克河时,拉玛在门廊上朝他们挥了挥手指。
那听可乐还相当冷,拉玛把它拿进物料间去,同时给自己准备了一杯清凉的饮料。
“让我在实验室那儿下车,杰夫。”劳福德对司机说,“之后我要你在史密森博物馆等
着史达琳警官,她从那里再回昆迪可。”
“是,先生。”
他们正逆着晚餐后的人流车辆,经过波托马克河,由国家机场进入华盛顿市中心。
史达琳想,这开车的年轻人是敬畏克劳福德,所以开起车来过于小心。她没有责怪他;
克劳福德麾下前面有位探警,有一回将事情整个儿办得一团糟,现如今到设在北极圈的远程
预警线那儿调查小偷小摸一类的事去了,这结果在学院已成了人们的一个信条。
克劳福德情绪不好。自从他将被害者的指纹及照片传送出去到现在,九个小时过去了,
她的身份依旧不明。他和史达琳还有西弗吉尼亚州警一道,在桥及河岸一带干到天黑也没有
个结果。
史达琳还听到他在飞机上打电话,安排一名护士晚上到他家去。
下了“蓝色独木舟”坐进这相貌平平的联邦调查局轿车似乎出奇地安静,谈话也较容易
了。
“把你提取的指纹送到情报处后,我就要通知热线及潜指印描述符索引科。”克劳福德
说,“你给我草拟一份东西夹入档案。夹页就行,不是302那种——知道怎么做吗?”
“知道。”
“比方说我就是那索引科,跟我说说有什么新情况。”
只一会儿工夫她就将材料聚了起来一她很高兴克劳福德在他们经过杰弗逊纪念碑时,似
乎对那上面的脚手架感兴趣。
潜指印描述符索引科在身份鉴定组的电脑上,将正在受调查的犯罪活动的特征,与档案
上犯罪分子已知的一些痹性进行对照,当发现有明显的相似点时,电脑就会提出意见说谁是
犯罪嫌疑人并提供其指纹。接着,再由人工操作将档案中的指纹与犯罪现场发现的潜指纹作
比较。野牛比尔的指纹还没有取到,可是克劳福德想先作好准备。
这个系统要求陈述简洁明了。史达琳力图写出几句这样的话来。
“白种女性,十八九岁或二十出头,枪杀,下躯干及大腿遭剥皮一一一”
“史达琳,他杀害年轻的白种女人,剥她们躯干上的皮,这些索引科都已经知道了——
附带提一下,‘剥皮’用‘skinned,‘f1ayed’一词不常见,别的警官可能不用,而且你
也摸不准那该死的玩意儿是否能识别出同义词。电脑已经知道他将尸体抛人河中,它不知道
你这儿有什么新情况。这儿有什么新情况没有,史达琳?”
“这是第六个被害者,第一个头皮被剥,第一个双肩后部被去了两块三角形皮,第一个
胸部遭枪击,第一个喉咙里有虫茧。”
“你忘了还有扳断的指甲。”
“不,长官,指甲被扳断她是第二个了。”
“你说得对。听着,在你给档案补充的夹页中,注意虫茧一事属机密,我们可以用它来
排除假供。”
“我在想这事儿他是否以前也干过——放个茧或者昆虫。”史达琳说,“验尸时是很容
易疏忽过去的,尤其是验浮尸。你知道,医务检查人员只看到明显的死因,那边气候又热,
他们想看完就了事……这一点我们能否回头再查一查?”
“一定要查也可以。你可以料定病理学家们会说他们什么也没有疏忽,这也是自然的,
辛辛那提那个张三还是李四还在那冷冻室放着,我让他们去看一看,可其余四位都人土了。
下令掘尸会惊扰大家。我们就曾掘过四个病人,他们是在找莱克特医生看病期间死去的,为
了查明死因,只好掘尸。我告诉你,这事儿很麻烦,搞得她们的亲友很痛苦。假如一定得
挖,我可以下令,但我们还是先看看你到史密森博物馆后能查出什么结果吧,然后我再作决
定。”
“剥头皮……也真罕见,不是吗?”
“是的,不多见。”克劳福德说。
“但莱克特医生说过野牛比尔会剥人头皮的。他怎么会知道的呢?”
“他不知道。”
“可他是这样说的。”
“这并不是大惊小怪的事,史达琳。我当时看到了也没有觉得惊讶。我本来也该说这种
事是罕见的,可后来出了个蒙格尔案,还记得那案子吗?那女的被剥了头皮?这之后又有两
三个人一味模仿。报纸呢,只要玩到贴有野牛比尔标签的消息,就不止一次地强调说,这名
凶手不取人头皮。后来的事儿就不奇怪了一一一他很可能依着报纸宣传的样子去做。莱克特
是在猜测。他没有说事情什么时候会发生,所以他永远也不会错。如果我们逮住了比尔而他
并没有剥人头皮,莱克特又可以说,我们刚好在他要剥之前将他拿获了。”
“莱克特医生还说野牛比尔住在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里。这个我们一直还没有查,你觉得
他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倒不是猜了。他很可能是对的,而且他还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不过他想以此来戏弄
你一下。这是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唯一的弱点——他必须让人觉得他精,比任何人都精。他这
么做已经有好几年了。”
“你说过不明白就问——呃,这点我得请你解释一下了。”
“好的。被害者中有两个是被吊死的,对吧?绳索印子高高的,颈部脱位,绝对是吊死
的。莱克特医生从自身的经验知道,史达琳,一个人要违背另一个人的意愿强行将其吊死是
很难的。人们在球形门把手上就能吊死,那是他们自己要上吊,这很简单,往下一坐就行,
但要吊死别人就难了——即使他们被捆绑着,只要脚能碰到什么帮一下,就会想办法将脚够
到地上去的,梯子很吓人,受害者不会盲目地就往上爬,要是看到套索就肯定不会爬了。要
做成就是上楼梯井。楼梯是常见的,告诉她们你带她们上楼用洗手间,随便说什么吧;拿块
罩中蒙住她们的脸往上走,迅速将套索套住头,然后猛地一脚将其从最上面的一级楼梯踢
下;那绳索一端是系在楼梯顶部平台的护栏上的。这是在室内唯一的一个好办法。加州一小
子都将这做法普及推广了。比尔要是没有楼梯井,他就要用别的办法来杀死她们。现在你把
那些名字给我,波特那位主要代表,还有州警那家伙,那位高级官员。”
史达琳在她的笔记本里找到他们的名字,用牙齿咬着一支笔形手电照着,将名字念了出
来。
“很好!”克劳福德说,“你和热线联络时,史达琳,每次都直呼警察的名字,让他们
觉得光荣。他们听到自己的名字,对热线就会变得更加友好,荣誉感有助于他们记得一有情
况就给我们打电话。她腿上那处烫伤在你看来表明了什么?”
“这要看是不是死后造成的。”
“要是呢?”
“那他就有一辆可以封闭的卡车或厢式运货车或客货两用轿车,某种长长的车子。”
“为什么?”
“因为她小腿肚的后部都被烫伤了。”
他们来到联邦调查局新的总部前的第十号大街和宾夕法尼亚大街;还没有人称这楼为
J.埃德加·胡佛楼。
“杰夫,你就让我在这儿下车。”克劳福德说,“就这儿,别往里开了。呆在车里,杰
夫,只要把行李箱打开就行。过来说给我听听,史达琳。”
她和克劳福德一起下了车。他从行李间取。回自己的数据传真机和公文包。
“他将尸体拖进大小够让它伸直仰躺的什么东西里。”史达琳说,“她小腿肚的后部要
能平放在排气管上面的地板上,这是唯一的办法。在像这样的汽车行李箱里,只有把她的身
体蟋曲侧放才行,所以一一”
“是,我就是这么看的。克劳福德说。
她这时才意识到,让她下车来是为了能同她私下说话。
“我当初跟那位代表说我和他不应当着女人的面交谈,那么说把你给激怒了,是不
是?”
“当然啦。”
“那只是放个烟幕,我是想和他单独接触一下。”
“那我知道。”
“行了。”克劳福德砰地一下关上行李箱,转身离去。
史达琳还不能就此罢休。
“那可是事关紧要的,克劳福德先生。”
他又转过身向她走来,手里东西满满的,又是传真机,又是公文包。他全神贯注地等她
说。
“那些警察知道你是谁。”她说,“他们是看你行事的。”她站着不动,耸耸双肩,摊
摊双手,情况就是这样,没错。
克劳福德掂量了一下,还是他那冷冷的样子。
“提醒得很及时,史达琳。现在动手去查那只虫子吧。”
“是,长官。”
她注视着他走开去。一个中年人,身上压着满满的案子;飞来飞去弄得边幅不整;在河
堤办案搞得袖口上全是泥;这时正回家去,回家去做他原本在做的一切。
为了他,这时就是把命搭上她也愿意。克劳福德了不起的本事之一就在这里。
史密森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关门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但克劳福德事先已打过电话,所
以有一名保安在等着,让克拉丽丝·史达琳从宪法大街的人口处进了门。
关闭的博物馆内灯调得暗暗的,空气沉寂。只有南太平洋上一位酋长的巨型塑像面对人
口处站着,高到微弱的天花板顶灯足以照亮他的脸。
领史达琳进去的是位大个子的黑人,一身史密森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保安人员整洁的装
束。他抬起脸看电梯灯时,她觉得这人跟那酋长长得相像。她走了一下神,恍馏之中感到片
刻的轻松,仿佛痉挛得到了按摩一般。
在被做成标本的大象上面的第二层,楼面巨大,不对公众开放,人类学部和昆虫学部共
同设在这里。人类学家说这儿是四楼,昆虫学家认为是三楼,农业部有几位科学家则说他们
有证据证明这是六楼。这老楼有那么许多扩建部分与分支机构,所以也就各说各有理。
史达琳随保安进入迷宫一般的昏暗的走廊,靠墙高高堆放着一木箱一木箱人类学的标
本,只有那小小的标签表明其中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这些箱子里可是成千上万的人哪!保安说,“四万个标本。”
他用手电照着寻找办公室的号码,一边往前走,一边将手电光打着那些标签。
陈列迪雅克人背婴儿的布兜以及迪雅克人用于庆典场合的头骨让位给了蚜虫,他们因此
离开人类学部,来到了时代更久远、更有秩序的昆虫世界。这儿,漆成灰绿色的金属箱子成
了走廊的墙。
“三千万只昆虫——蜘蛛还不算在内。别把蜘蛛和昆虫混为一谈。保安忠告说,“搞蜘
蛛的人会因此冲你直跳脚的。那边,亮着灯的那间办公室。别自己就出来。要是他们不说带
你下去,给我打这个分机号码,这是保安室。我会来接你的。”他给她一张卡片后就走了。
她来到了那被做成标本的大象上面高高的圆形大厅陈列室,这是昆虫学部的中心,亮着
灯的办公室就在那边。门开着。
“走啊,皮尔奇!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兴奋地在尖叫,“我们走这儿。走啊!”
史达琳在门口停了下来。两个男人坐在实验室的一张桌子边正在下棋。两人都三十岁上
下,一个黑头发瘦个子,另一个胖乎乎红鬃毛。他们的全部心思似乎都在棋盘上。是否注意
到了史达琳,他们没有表示。是否注意到了那身躯庞大的独角仙正穿行于棋子中间慢慢爬过
棋盘去,他们也没有表示。
接着就是这独角仙爬过棋盘的边缘去了。
“走啊,罗顿!瘦个子即刻说。
胖子动了他的象,立刻将独角仙调头,让它开始朝另一个方向再吃力地爬回。
“如果独角仙只抄近路不绕弯,那时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呢?”史达琳问。
“那当然是结束了。”胖子大声说道,头都没抬。“那当然是结束了。你怎么玩?你是
叫他爬完整个棋盘吗?你跟谁玩,树懒吗?”
“特工克劳福德打电话交待的标本在我这儿。”
“不能想象我们怎么没有听见警笛声!胖子说,“我们一晚上都在这儿等着给联邦调查
局鉴定一只虫子。我们只搞虫子,没有人说到什么特工克劳福德的标本。他的标本他应该私
下里给他的家庭医生看。走啊,皮尔奇!”
“你们要例行的一整套公事我愿意换个时间来请教,”史达琳说,“可这事儿紧急,所
以我们还是现在就做吧。走啊,皮尔奇!”
黑头发的那位扭过头来看看她,见她拿着个公文包斜靠在门框上。他把独角仙放到一只
箱子里的什么烂木头上,再用生菜叶盖好。
他站起来以后个子还是蛮高的。
“我叫诺伯尔·皮尔切”他说,“这位是艾伯特·罗顿。你要鉴定一只昆虫?我们乐意
为你效劳。”皮尔切有一张长长的和善的脸,可他的黑眼睛却有点像巫师的眼,两只生得也
太靠在一起,其中一只还有点斜视,会单独去捕捉光线。他没有主动要握手。“你是……”
“克拉丽丝·史达琳。”
“我们看看你的东西。”
皮尔切拿起小瓶子对着灯光看。
罗顿也过来看。“哪儿发现的?是你用枪打死的吗?它的妈咪你见着了吗?”
史达琳想到,要是用胳膊时在罗顿下巴的铰合部猛地给他来一下,对他又有多少好处。
“嘘一一一”皮尔切说,“告诉我们你这是在哪儿发现的?它是不是附在什么东西上一
一一嫩树枝啦或者叶子上一一一还是在土壤里?”
“我知道了,”史达琳说,“还没有人跟你们说起过。”
“主任请我们晚上等着不要睡觉,给联邦调查局鉴定一只虫子。”皮尔切说。
“是命令我们。”罗顿说,“命令我们晚上等着不要睡觉。”
“我们一直都在为海关和农业部做鉴定。”皮尔切说。
“可也不是在深更半夜。”罗顿说。
“我需要告诉你们牵涉到一桩犯罪案的几件事儿。”史达琳说,“只有你们保守秘密直
到破案我才可以对你们说,这很重要,意味着几条人命,而我也不光是说说而已。罗顿博
士,你能不能郑重地跟我说你会尊重机密?”
“我不是博士。还得要我签什么保证吗?’”你言而有信就用不着。这标本如果你们要
留下倒是得签,就这样。“
“我当然会帮你的啦。我并不是不关心。”
“皮尔切博士?”
“是真的。”皮尔切说,“他并不是不关心”
“保密?”
“我不会说。”
“皮尔奇也还不是博士呢。”罗顿说,“我俩是同等教育程度。可你注意他是怎样由你
去那么喊他的。”罗顿将食指的指头放在下巴上,仿佛是去指他那审慎而有远见的表情。
“把一切详细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们。在你看来也许是无关的东西,对专家可能就是至关重要
的信息。”
“这只昆虫被发现时是卡在一名凶杀案被害人的软胯后头的。我不知道它怎么跑那里头
去了。她的尸体在西弗吉尼亚的艾尔克河中,死了没有几天。”
“是野牛比尔干的,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了。”罗顿说。
“你在收音机里没听到关于这昆虫的事吧?”史达琳说。
“没有。但他们说到了艾尔克河一一一你今天就是从那儿来的吗?就因为这才来这么
迟?”
“是的。”史达琳说。
“你一定累了,要点咖啡吗?”罗顿说。
“不要,谢谢。”
“水呢?”
“不要。”
“可乐?”
“我不想喝。我们想知道这个女人是在哪儿被劫哪儿被杀的。我们指望这虫子有个什么
特别的栖息地,或者限于某个生长区,你们知道,或是只睡在某种树上——我们想知道这昆
虫是从哪儿来的。我请你们保密是因为——假如犯罪人是有意将昆虫放那儿的——那么,这
一事实就只有他知道,我们也就可以利用这事实来排除假供节省时间。他至少已杀了六个人
了,我们的时间快耗完了。”
“你觉得此时此刻我们在这儿看这虫子,他那儿会不会又扣着个别的女人呢?罗顿盯着
她的脸问。他双眼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她看得见他嘴里的东西,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
点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实在带点儿尖叫声,“我不知道。”她又说一遍,以便听起来不那么刺
耳。“一有可能他会再干的。”
“这么说我们要尽快动手。”皮尔切说,“别担心,干这个我们是行家,你不可能找到
比我们更好的好手。他用一把细镊子将那褐色的东西从瓶子里取了出来,放到灯底下的一张
白纸上,然后摆动一把放大镜在上面照它的一条前臂。
这只昆虫长长的,形状像一具木乃伊。它包裹在一个半透明的外壳里,轮廓外形大致像
一具石棺。肢、尾等附属器官紧紧地裹贴在体上,像是刻出的浅浮雕。那小小的脸看上去很
聪慧。
“首先,这东西一般说来不寄生于户外的尸体上,而且除非偶然也不会到水里去。”皮
尔切说,“我不知道你对昆虫熟悉的程度如何,也不知道你想了解到什么地步。”
“就假设我一无所知。我想请你把整个情况都告诉我。”
“好。这是一个蛹,一只正在转化的还没有发育完全的昆虫——那茧包裹着它,它就在
其中由幼体变成成体。”皮尔切说。
“是被蛹吗,皮尔奇?”罗顿皱皱鼻子将眼镜往上动了动。
“是,我想是的。要不要从书架上把朱氏关于未成年昆虫的书拿下来看看?行,这是一
只大昆虫,还处在蛹的阶段。比较高级一点的昆虫大多数都有蛹这么一个阶段。有不少就是
以这样的方式度过冬天的。”
“查书还是查看,皮尔奇?罗顿说。
“我要查看。”皮尔切将标本挪到显微镜镜台上,手里拿了根牙医用的探针,俯身向下
对着显微镜。“我们开始查啦:头背区没有明显的呼吸器官,中胸及腹部几处有气门,咱们
就从这儿开始。”
“嗯哼。”罗顿一边说一边翻着一本小册子的书页。“是功能性上颚?”
“不”。
“腹部正中面下咖一对外颚叶?”
“对,对。”
“触角在哪儿?”
“邻近翅缘正中。有两对翅膀,下边的一对被完全遮盖住了,只有底下腹部三节可以自
由活动。小尖尖的臀棘——我说是鳞翅目昆虫。”
“这儿就是这么说的。”罗顿说。
“这个科包括蝴蝶和飞蛾,覆盖的区域很广。”皮尔切说。
“翅膀要是受过浸泡就费事了。我去拿参考书来。”罗顿说,我估计我走开后是没办法
不让你们对我说三道四的”
“我估计不会。”皮尔切说,“罗顿人还是不错的。”罗顿一离开房间,皮尔切就对史
达琳说。
“我相信他一定是不错的。”
“你现在是相信了。皮尔切似乎乐了,“我们一起上的大学本科,同时拼命干,竭力争
取获得任何形式的研究生奖学金。他得到了一笔,可是得下一口矿井坐着等质子放射性衰
变。他是在黑暗中呆的时间太长了,人还是不错的,你只要不提到质子衰变的事。”
“我会尽量绕开这话题的。”
皮尔切从明亮的灯光下转过身来。“鳞翅目昆虫是很大的一个科,可能有三万种蝴蝶十
三万种蛾子。我想把蛹从虫茧里取出来——要想逐渐缩小范围我必须得这么做。”
“好吧。你能使它完好元损吗?”
“我想可以。瞧,这只虫死之前曾借助自身的力想破壳出来。就在这儿,它已经在虫茧
上弄出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来了。这可能要花上一点工夫呢。”
皮尔切将壳子上那道自然的裂口抹开,小心舒缓地取出了昆虫。那一坨翅膀被水浸泡
过,要将它们摊展开来犹如摊展一团潮湿的擦脸纸巾。看不出来是什么花纹图案。
罗顿拿着书回来了。”准备好了吗?”皮尔切说,“欧,前胸股节被遮住了。”
“上唇的侧突呢?”
“没有上唇侧突。”皮尔切说,“请你把灯关掉好吗,史达琳警官?”
她等皮尔切的笔形手电亮了之后,才关掉了墙上的开关。他从桌旁退后一点站着,打着
手电照那标本。昆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映照出那条细细的光柬。
“像小猫头鹰的眼。”罗顿说。
“很有可能,可是哪一种呢?”皮尔切说,“请帮我们开一下灯。这是一只夜蛾,史达
琳警官——夜蛾。夜蛾有多少种,罗顿?”
“二千六百……有描述的大概是二千六百种。”
“像这么大的可不多,好,你来瞧瞧,我的伙计。”
罗顿那长着红鬈毛的头盖住了显微镜。
“现在我们得去查毛序了——仔细检查一下这昆虫的皮肤,慢慢将范围缩小到一个种
类。”皮尔切说,“这罗顿最拿手了。”
史达琳感觉到,这屋子里已流动着一种亲切友好的气氛。
罗顿作出的反应是,和皮尔切就这标本的幼虫期疣突是否排列成圆圈状展开了激烈的争
论。这样的争论还一直延续到毛发在腹部的排列问题上。
“一种埃里伯斯·奥多拉夜蛾。罗顿最后说。
“我们去查。”皮尔切说。
他们拿着标本,乘电梯下到被制成标本的大象上面的一层,回到了那堆满灰绿色箱子的
巨大的方院。原先这一座大厅已被隔板分隔成上下两层,以便为史密森博物馆收藏昆虫提供
更多的空间。他们现已来到新热带区昆虫部,正向夜蛾部走去。皮尔切查了一下他的笔记
本,在靠墙的一大堆中一只高及胸部的箱子前停了下来。
“弄这些东西得小心。”他说,一边将那沉沉的金属门从箱子上推落下来搁到地上。
“砸着一只脚你几个星期都得蹦啊蹦的。”
他用一根手指在一层层的抽屉上很快地往下滑,选定一只后拉了出来。
史达琳看到盘子里是保护着的很小很小的卵,毛虫泡在一管酒精里,一只茧已从标本上
剥开,那标本与她的很相似,还有就是只成虫——一只暗褐色的大蛾子,翅展差不多有六英
寸,毛茸茸的身体,细细长长的触角。
“一种埃里伯斯·奥多拉夜蛾。”皮尔切说,“黑巫蛾。”
罗顿已经在翻书了。“热带物种,秋季有时离群走失至加拿大。”他念道,“幼虫吃洋
槐、猫瓣爪等类似植物。产于西印度群岛和美国南部,在夏威夷被认为是害虫。”
操他妈的!史达琳想。“混蛋!她说出了声,“到处都是了!
“可它们也不是所有时候到处都是的。皮尔切低下头。他拽拽下巴。“它们是不是一年
两次产卵,罗顿?”
“稍等……是的,在佛罗里达和得克萨斯的最南端。”
“什么时候?”‘
“五月和八月。”
“我刚才就在想,”皮尔切说,“你的这个标本比我们这个发育得要稍好些,也比较
新。它已经开始破壳要从茧里出来了。产地是西印度群岛,或者也可能是夏威夷,这我能理
解,不过这儿现在是冬天。在本国它要等三个月之后才能出壳,除非在温室里才能出现偶
然,要么就是有人饲养。”
“饲养?怎么养?”
“放笼子里,在一个暖和的地方,弄些洋槐树的叶子给幼虫吃,一直到它们作茧自闭。
不难养。”
“这是不是一种流行的嗜好?除专业人员研究外,是不是有很多人玩这个?”
“不。主要是昆虫学家,他们想弄到完美的标本。也许有些人搞搞收藏。再有就是丝绸
业了,他们倒是养蛾,可不是这一种。”
“昆虫学家一定有期刊和专业性杂志,还得有向他们销售器械的人吧。史达琳说。
“当然,大多数刊物也都能到这里。”
“我扎他一捆给你。”罗顿说,“这儿有几个人私下里订了几份比较小的业务通讯——
一直将它们锁着,这些枯燥无聊的东西你就是看一眼,也得给他们两毛五。那些东西我早上
才能拿到。”
“我会当心把它们收好的。谢谢你,罗顿先生。”
皮尔切将有关埃里伯斯·奥多拉夜蛾的参考资料复印了一份,连同那只昆虫一起给了史
达琳。“我送你下去。”他说。
他们等着电梯,“多数人喜欢蝴蝶讨厌蛾子。”他说,“可蛾子更——有意思,更迷
人。”
“它们有破坏性。”
“有些是的,不少是的,可它们生活的方式各种各样,就像我们一样。他们默默地等电
梯再下来一层。“有一种蛾,实际还不止一种,是靠吃眼泪而生活的。”他主动提到,“它
们只吃或只喝眼泪。”
“什么样的眼泪?谁的眼泪?”
“陆地上大小跟我们差不多的大哺乳动物的眼泪,蛾原来的定义是:‘逐步地、默默地
吃、消耗或浪费任何其他东西的东西。’也曾经是个动词,表示毁灭……你一直就在干这事
儿吗——追捕野牛比尔?”
“我是在尽我的力。”
皮尔切在上下唇后面转动舌头光了光牙齿,那样子仿佛一只猫在毯子下面拱动着身体。
“你是否也会出去吃点干酪汉堡包,喝点啤酒,或上娱乐场所弄点酒喝喝呢?”
“最近没有。”
“现在是否愿意跟我去来点?不远的。”
“不了,可这事儿完了之后我请客——当然罗顿先生也可以去。”
“那可没有什么当然的。皮尔切说。到了门口,他又说,“但愿你很快就能了了这事
儿,史达琳警官。”
她匆匆向着等在那儿的汽车赶去。
阿黛莉姬·马普将史达琳的信件和半块芒滋糖果放在了她床上。马普已经入睡。
史达琳拎着她的手提式打字机来到楼下的洗衣房,她把打字机放到叠衣服的架子上,卷
上一组复写纸。在坐车回昆迪可的路上她已经将有关埃里伯斯·奥多拉夜蛾的基本情况在脑
子里组织子了,所以很快就打了出来。
接着她将那块芒滋糖果吃了,又给克劳福德写了一份备忘录,建议他们从两方面反复核
查:一方面查昆虫学出版物的电脑化邮寄目录;另一方面查联邦调查局已知犯罪分子的档
案,查距离绑架地点最近的城市里的档案,还要查大戴德市、圣安东尼奥和休斯敦这些蛾子
分布最广的地区里重罪犯和性犯罪分子的档案。
还有一件事,她还得再次提出来:我们问问莱克特医生,他为什么认为凶犯要开始剥人
头皮。
她将文件送给值夜班的警官后就倒到了舒适的床上,白日里人的说话声依然在悄悄地响
着,比睡在房间对面的马普的呼吸声还要轻细。茫茫的黑幕上,她看到了那只蛾子聪慧的小
小的脸。它那双闪光的眼睛曾看到过野牛比尔。
史密森博物馆留给她的是极度兴奋过后的一种巨大的怅惘,从这怅惘里生出了她这一天
最后的思绪,也是她这一天的终曲:找遍这个荒诞的世界,这半个此刻己是暗夜的世界,我
也一定要将那个靠吃眼泪活着的东西捕获!
在田纳西州的东孟菲斯,凯瑟琳·贝克·马丁和她最好的男朋友正在他公寓里一边看电
视里播放的一部新影片,一边一口口吸着装满了大麻的大麻叶烟筒。插播的商业广告越来越
长,间隔却越来越短。
“我饿得慌,你想吃点爆玉米花吗?她说。
“我去拿,把你的钥匙给我。”
“坐着别动。反正我要去看看妈妈是否有电话来过。”
她从长沙发上爬了起来,个子高高的一个年轻女子,骨骼大,肉滚滚,几乎有些笨重,
脸蛋儿倒端庄俊美,满头干净的头发。她从咖啡茶几下找到了自己的鞋子,走了出去。
二月的黄昏与其说是寒冷,还不如说是阴冷。从密西西比河飘来的一股薄雾在这大停车
区上空齐胸高的地方悬浮着。她看到残月当头,灰灰的;暗暗的,犹如一弯骨白色的鱼钩占
举头望去,她感到一丝头晕目眩。她开始穿越停车场,把稳脚步朝二百码以外自己家的前门
走去。
那辆褐色的厢式载重汽车就停在她家公寓附近,四周是一些旅宿汽车和拖车,拖车上放
着摩托汽艇。她之所以注意到那辆厢式载重车,是因为它很像经常从她母亲那儿给她运来礼
物的邮递卡车。
她从那辆车旁边走过时,一盏灯在雾中亮了起来。这是一盏带灯罩的落地灯,立在车后
的柏油地上。灯下面是一把填塞得厚厚的扶手椅,上面罩着红花图案的印花棉布,那大红花
朵在雾中十分耀眼。两件东西倒像是展览室中陈列着的一对成套家具。
凯瑟琳,贝克·马丁好几次眨眨眼,却继续在走着。她想到虚幻这个词,怪就怪那根大
麻叶烟枪。她还好。有人在搬进搬出。进。出。在这斯通亨奇花园住宅区,永远有人在搬来
搬去。她公寓里的窗帘动了一下,她看到她那只猫在窗沿上,一会儿把身子弯成弓形,一会
儿又用身子的侧面去顶窗子玻璃。
她准备好了钥匙,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下。一个男人从那汽车的后面爬了出来。借着
灯光,她看到这人的一只手上了石膏,手臂用悬带吊着。她进屋将身后的门锁上。
凯瑟琳.贝克.马丁在窗帘那儿来回地看,她看见这男人在想办法将那把椅子放进车子的
后部去。他用他那只好手抓牢椅子,再设法用膝盖去顶。椅子翻了下来。他将它扶正,舔舔
手指去擦停车场上的脏物沾到印花棉布上的一处污点。
她走了出来。
“帮你一把吧。”她的调子把握得正正好——就是帮忙,没别的。
“你肯帮忙?多谢了。”声音怪怪的,紧张不自然。不是当地口音。
落地灯从底下照着他的脸,将他的五官照扭曲了,可她还是看清楚了他的身体。他穿着
一条熨得平平整整的卡其布裤子,上身套着一种羚羊皮衬衫,没扣扣子,露出长着斑斑点点
的胸膛。他的下巴和双颊上都没有毛,光滑如女人一般,颧骨上面的两只眼在灯影里仅仅如
两颗豆,放射出细细的光。
他也看了看她,对此她很是敏感。只要她一靠近男人,男人们常常会惊讶于她硕大的身
材,有些只是不怎么露声色而已。
“好!”他说。
这男人的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味;叫她厌恶的是,她还注意到,他那件羚羊皮衬衫上两
肩及袖子底下还都沾着鬈曲的毛。
把椅子抬到汽车低低的地板上去并非难事。
“咱们把它往前面推,好不好?他爬进车来,搬开一些杂物,有可以推入车底排油用的
大扁盆,还有一把叫起棺器的曲柄小摇手。
他们将椅子直往前推到紧挨着车座之后。
“你大概有十四岁了吧?他说。
“什么?”
“请把那很绳子递给我好吗?就在你脚边。”
当她弯下身子去看时,他用石膏夹向她的脑后砸去。她以为是自己的头碰哪儿了,抬起
一只手去挡,这时石膏夹却又一次砸了下来,将她的手指砸到了颅骨上;再砸,这次是耳朵
后面;一记接一记不停地砸,每一记都并不过重,一直到她跌翻在了椅子上。她滚落到车子
的地板上,侧身躺在了那里。
那人稍稍端详了她一会儿,随后即扯下石膏和吊带。他迅速将灯拿进车里,关上了后
门。
他拉过她的衣领,惜助手电看她衬衫上的尺码标牌。
“好!他说。
他用一把剪绷带的剪刀从背后将衬衫由下而上剪开,扯下来,再将她的双手反铐。他在
汽车的地板上铺上一块搬家具的人用的垫子,然后将她一滚,让她仰躺在上面。
她没有戴乳罩。他用手指戳戳她那一对大乳房,感觉重重的,有弹性。
“好!他说。
她左边的乳房上有个粉红色的吮吸的印子。他舔舔手指去擦那个印子,就像他擦印花棉
布上那处污点一样;当轻压之下那一点微红渐渐褪去时,他点了点头,他又滚动她的身子让
她俯卧着,用手指分开她浓密的头发检查她的头皮,那石膏夹里垫了东西,没有把她的头皮
砸破。
他用两根手指在她的脖子一侧摸了摸脉搏,发现很强劲。
“好啊——!”他说。回他那栋两层楼的房子他还要开很长时间的车,他还是宁可不在
这里对她进行野外处理。
凯瑟琳,贝克。马丁的猫看着窗外的车离去,尾灯靠得越来越近了。
猫的身后,电话铃在响。卧室里的机子接了电话,机子上红色的灯在黑暗中闪烁着。
打电话的是凯瑟琳的母亲,一位由田纳西州新选出的美国参议员。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恐怖主义的黄金时期,在处理影响到国会议员的绑架事件时,有关
方面采取了适宜的措施:
凌晨二点四十五分,负责联邦调查局盂菲斯分局的特工向总部华盛顿报告,参议员鲁丝.
马丁唯一的女儿失踪了。
凌晨三点,两辆没有标志的轻型汽车开出了华盛顿分局已萨德点潮湿的地下车库。一辆
前往参议院办公大楼,在那里,技术人员在马丁参议员办公室的电话上安置了监听及录音装
置;又在离这位参议员办公室最近的投市公用电话上安置了一个3号搭线窃听器。司法部叫
醒了参议院精干情报委员会最年轻的委员,让他提供窃听的强制性通告。
另一辆称为“眼球车”;配有单向玻璃及监视装置,它停在弗吉尼亚大街,以便观察西
水门的前部一一一马丁参议员在华盛顿的寓所。车里出来两个人,进寓所在参议员的家用电
话上安装了监听装置。
贝尔大西洋电讯公司估计,由家庭数字切换系统打出的任何一个索要赎金的电话,平均
时间七十秒钟即可查寻出来。
巴萨德点的反应小分队昼夜值班,以防华盛顿地区出现赎金的秘密放置点。他们的无线
电程序也改变了,作了强制性加密,为的是将可能出现的赎金秘密放置点保护起来,不叫报
道新闻的直升飞机来插手干扰一一一新闻业界这类不负责任的做法虽然极少,可还是发生
过。
人质营救小组处于戒备状态,差一点就要动用空中力量了。
大家都希望,凯瑟琳·贝克·马丁的失踪是一起索取赎金的职业绑架事件,这样的可能
性为她的生还提供了最好的机会。
没有人提及最坏的可能性。
后来,就在天亮前不久,在孟菲斯,正当一名城市巡警在温切斯特街调查一桩关于有人
在闲荡的投拆时,他拦到了一位沿路肩收捡铝制听罐及破烂的上了年纪的人。巡警在他的手
推车里发现了一件女人衬衣,前面的钮扣还扣着。衬衣的后背由下而上被剪开,犹如一件丧
服。洗衣作标签上是凯瑟琳·贝克·马丁的名字。
清晨六点三十分,杰克·克劳福德正驾车从他在阿林顿的家往南部驶去。这时他车里的
电话响了,两分钟内这是第二次响了。
“92240。”
“40,准备接收阿尔发4的信号。”
克劳福德瞥见了一处可以停车的地方,将车开进去,停下来全神贯注地听电话。阿尔发
4是联邦调查局局长。
“杰克——凯瑟琳·马丁的事儿你知道了?”
“值夜班的警官刚给我打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