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Sunshine:
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记忆就象是海滩旁边的一座沙堡,被时间的浪潮一点一点地冲垮。有一天终将全部卷入大海。
这一天何时会到来,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明天,也许是这个周末,也许是一年以后,也许……
最终我会将你遗忘,就像我已经淡忘了晓冬一样。
加拿大的枫叶已经红了。
1999年的秋天很冷。我认识了晓冬,也认识了你。
但是一年后的今天,我在加拿大,晓冬去了远方,而你却留在了大陆。
加拿大离大陆有多远?我们相隔着一个太平洋。
无法联系你,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你的住址。但我仍然给你写了这封信。我不知道该寄往和处。但我依然希望你能收到它。
我本来试着努力忘记你,但看到这儿满地的枫叶,我又会想起过去。
也许,在美国,在日本,在西班牙,我都不会这样。
但这是在加拿大,是枫叶之国。到处都是红色的叶子,你无法回避它。
Shmily
第二章
我把信放入口袋中,走出家门。
捡起地上的报纸。《中国海外新闻报》是我在加拿大定的唯一的一份中文报。每天的这个时候,我都要花上半个小时去阅读它。但今天恐怕要推迟一下了。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家里海边有大约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我踩着脚下的枫叶,回想着过去。
来到海边,海风迎面吹来。我可以嗅到水的味道,海藻的味道,对面海岛上椰树的味道,还有风的味道。
我将信拿了出来,撕成了碎片,撒入风中。
风从那里吹来?是横掠了无际的太平洋,来自那神秘的东方大陆吗?
那么,就将我的信带回去吧!
第三章
1999年九月,上海。
我正添着冰淇淋走在大街上,突然一片枯叶飘落到我的鼻子上。
是秋天来临了吗?
那充满凄迷哀凉色调的秋天?不能再无所顾忌地吃着冰淇淋的秋天?不能在因为热就跳进游泳池的秋天?
呼……
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一阵炸鸡的香味飘了过来。街对面的肯德基勾起了我的食欲。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块黑橡皮,两枚一分钱的硬币和一张电影票存根。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家产了。
一个乞丐走了过来,伸出捧着铁罐子的手向我乞讨。
我看了看那铁罐子,里面放着别人施舍的几个一元钱和五角钱硬币。
我无奈地笑了笑,对他说:“老兄,你比我富有。”
那乞丐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要了摇头,躺在了长椅上,闭上了眼睛。马路上车水马龙,我却在一旁逍遥做着白日梦。
许多人说秋天最容易惹起人的烦恼,伤感,所以古今的词人墨客,都是在秋天大发牢骚,摇头摆尾呜呼噫嘻。
我不会做诗,只好用睡觉来抗议秋天的到来。
对我而言天下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睡觉,而最可恶的事情莫过于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被人吵醒。
“啊!”
一声大叫把我从美梦中惊醒。
我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正指着我,嘴里嘀咕着,“你……你……你是……是………………………………你是……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啊…………你是……………………………谁?”
这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傻瓜呀!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算了,算了。”我摆了摆手。
“没打扰您吧!真是对不起,实在抱歉……”
“算了,没事,你走吧。”
可那小子还不识相,仍然在我耳边唠唠叨叨。
“你到底滚不滚?”我大吼一声。
他愣了愣,一边低着头,一边匆匆离去。
正在这时,我又闻到了那醉人的炸鸡香味。我的肚子不断起义。
在这种美味佳肴就在眼前而我饿得发昏却吃不了的情况之下,我什么事情也干得出
来的。
见那个笨蛋还没走远,我马上叫住了他。
“嗨,你打扰了我的美梦就这么算了?别想逃!”
“啊?”他呆住了。我想他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态度在短短几秒内有这么大的变化。
“说吧,你想怎么补偿我的损失?”我问。
“啊……您说吧……”
我正等着他说这句话。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一把他拖到肯德基里面去。可怜的小家伙,用二十五元钱为我换回了一顿点心,而且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把它们消灭干净。
填饱了肚子觉得舒服多了。
“你教什么名字?”我问。
“晓……晓冬。”
“好的,我叫Shmily。”
“Shmily?好奇怪的发音。”
“什么?”
“我说好奇怪的发音。”
“你不会随机应变吗,晓冬?”
“别人都说我很苯。”
“哈,你要记住这条真理,晓冬。”
“但我很努力呀!”
“你成绩怎么样?”
“一般吧。”
“那你就是只笨鸡,不比驼鸟飞得低,也不比老鹰飞得高。”
“我在争取第一名。”
“晓冬啊,切记,鹰可能有时比鸡飞得低,但鸡永远不可能比鹰飞得高。”
“但我是鹰,不是鸡!”
我能感受到他说这句话时的鉴定。
“你在什么学校上学?”
“实验中学。我读初三。”
“太巧了,我也是。”
“正的?你在几班?”
“一班。你呢?”
“十班。”
第四章
如果说认识晓冬纯属巧合的话,那么认识Sunshine就是这巧合之后的必然了。
我经常去十班找晓冬聊天。
和晓冬一起闲聊是有趣的。我们聊克林顿昨晚在白宫摔了一跤,聊1+1=3,聊天空,聊大地,聊生命。
“Shmily,人类总以为自己很伟大,能决定一切。但其实他们什么都不能决定。他们不能决定自己的相貌,甚至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是吗?”
“做人真的很可悲,Shmily。”
“……”
“快劝我打消这种念头吧。免得我想不开去跳黄浦江自杀。”
“那就快去跳吧,省得我还要浪费口水。”
“哈——”
这时,有个女孩凑了上来。
“晓冬,这位就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个‘西米露’啊?”
“是Shmily!”我忙纠正。
“啊,我来介绍一下。”晓冬忙说,“这位是Shmily,我的哥们儿。这时我的同学,叫Sunshine。”
“Sunshine,阳光普照?你好。”
“Shmily,就叫‘西米露’吧。你好。”
“哈。”
“‘西米露’,听说你骗了咱们晓冬一顿肯德基?”
“什么?”
这时,晓冬想说些什么,却被Sunshine拦在身后。
“啊,这是我们两位男士之间的事,女士就不要插手了。”
“哈,原来敲诈勒索就是‘男士之间的事啊’!”
“呸,什么敲诈勒索?这……这只是接受一颗纯洁无暇的心灵一点小小的礼物罢了。”
“哼,是逼迫一朵天真的祖国花朵交出一份贡品吧。”
“呃,那你自以为是衬托花朵的叶子吗?”
“过奖过奖,那您岂不是猪笼草了吗?”
“哈——”我干笑两声,却再也找不出反击的话来。
抗日战争结束,中国政府并未向日本帝国主义索赔什么。
但我显然没日本帝国主义那么幸运。
尽管我点了最小号的薯条,尽管Sunshine和晓冬都是看上去不怎么会吃的人,尽管
……尽管……即使有一千一亿个尽管,我一个月的零花钱还是随大江东去了。
“好啦,Shmily,你还有药可救。”Sunshine擦了擦嘴巴说。
“我佛慈悲。”我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架。
Sunshine笑了,说,“那是求上帝保佑,Shmily。”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佛祖与上帝为了我这个小小的祈求打起来。”
“你信佛还是上帝?”
“我愿在考试之前把两位老人家依次拜一遍。”
“哈哈——”
第五章
我去十班不仅仅是找晓冬了,也找Sunshine。
三个人在一起聊天,晓冬务实的长篇大论,Sunshine机智地插上一两句言妙言妙
语,再加上我不时提出一些古怪的观点,常常博得听众成群。
风吹落了校园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秋季就那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我无法在记起有关那时的任何细节,只记得我们三个人在一起都很快乐。
但冬天不是银白色的,而是灰色的。
晓冬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出了车祸。
当我得知消息赶到医院时,看见一大帮子人围在抢救室门口。Sunshine和几位学生则呆呆站在一边。
终于,Sunshine在也忍不住悲痛,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那不是真的!
不是……
我和Sunshine最终没有去参加晓冬的葬礼。对我们而言那太沉重了。
1999年的冬天因你而显得如此凄凉,你知道么,晓冬?
第六章
“去加拿大吧。”老爸对我说。
“好呀”
就这样,我不声不响地飞离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没有告诉Sunshine。
第七章
来到加拿大差不多半年了。
很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这里也有肯德基,也有麦当劳,但我几乎不去。家附近到处都有小吃店,既经济又实惠。
秋天已经来了。满地都是火红火红的枫叶。
天气转冷,但我依然舔着冰淇淋。那就像去年的夏天一样,虽然很冷,但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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