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社琐记
何申
《C 城日报》原先叫《C 城群众报》,是张老报,还是郭沫若先生题的报头,
群众的群字,还是君在上羊在下的繁体字。农村组的饶子夫平时就好说个三七疙
瘩话,1957年春天他回了趟离C 城八十里的老家,见他中农成份的老爹偷偷
躲在破厢房里抹眼泪,一问得知他家入社的大黑骡子死了,是饲养员伺候不好,
干活又累,给折腾死的,死了还把肉分了吃。他家那破厢房原先是大黑骡子呆的
地方,所以他爹心疼地躲在那抹眼泪。饶子夫批评他爹,说都要进共产主义啦,
东西都是大伙的了,您还心疼什么骡子。他爹挺倔,骂狗鸡巴毛,那骡子是我一
口水一口料喂大的,到啥主义也不能那么糟践那大牲口呀。
饶子夫被震动了一下,回到报社挺认真地翻了翻书,觉得爹的话还是有点道
理,无产阶级即使打下了江山,还是需要珍惜手中的一针一线。但家里的这种事
不便往外端,开会时他就换个话题讲干部与群众的关系,说这个群字表明,羊头
上是君,羊是一群一群的,是一群群老百姓托起了干部,所以干部办事要想到群
众,而不该当官做老爹,瞎折腾……农村部新分来的女大学生小陆陆淑玲给他使
个眼色,意思是别说啦。饶子夫看不出来,越说越带劲,结果把他家大黑骡子说
了出来。农村组组长老邵一看情况不好,紧忙打岔,说《说文解字》上可不是那
么解释的,你准是听旁人胡扯,快拉倒吧。饶子夫犯邪,说我才不是听旁人说的,
我也不管别人咋解释,我说的是那个理,说到天上去,我也这么认为,眼下太缺
少群众观点……这下子可坏啦,那个会是整个编辑部的会,总编室、工交财贸组、
理论组、副刊组、美术摄影组、群工组,包括他们农村组好几十人呢,不像以往
他们自己组里说点啥说完就拉倒。没过多久,饶子夫一顶右派帽子让他自己给扣
脑袋上了。倒也没开啥批判会,文件一下,就办手续开除公职,打发回老家。事
后才知道宣传口上处理得都特严。饶子夫脑袋嗡嗡地回到老家,一看他老爹更惨,
坏分子帽子早戴上了,原因还是在大黑骡子上,他吃不下骡子肉,还骂村干部狗
鸡巴毛败家子。人家抓住这句话,说他骂领袖。人家是这样分析的:如果光说鸡
巴毛,那说明你粗野不文明。加上狗,就不对了,因为狗那家伙是光溜的,没毛,
所以你这话有问题。饶子夫他老爹还分辩说狗那家伙是光溜的,可根上有毛。人
家说狗全身都有毛,你说得不对。多亏了那会儿不是" 文革" ,搁在" 文革" 他
爹的命早完了。
饶子夫和他爹在村里一块受管制。但实话实说,村里倒也没咋为难他们,你
跟社员一块下地挣工分就是了。这对饶子夫他爹来说没啥,当坏分子前挣十分,
这会儿也挣十分,但对饶子夫却刺激很大。
更可怕的是留在城里的老婆受不了,跟他离了婚,带着女儿远远地调走了。
时年三十好几的饶子夫一下子妻离子散,好不伤悲。饶子夫由此性情变得古怪,
总琢磨有人要整他,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光阴似箭,苦海有边,饶子夫在乡下
一呆二十年,终于熬到1979年,组织给他平反,又让他重回报社,考虑到岁
数大了,又多年没写东西,就让他到新闻研究室。那个室的主任是陆淑玲,这时
早变成老陆了。饶子夫光身一人,本该与旁人合住一间宿舍,饶子夫说我当右派
做了毛病,夜里爱折腾不睡觉。社里知道他想自己住一间,同时也知道他天天吃
了晚饭就睡,睡得跟死人一样,但考虑到这么多年他不容易,就给他个单间,和
他睡对面屋的是侯副总编,人称猴编。老侯睡觉打呼噜,特别响,谁也不跟他在
一屋住。所以,当时报社住单身宿舍的,唯有他们二人待遇最高,每人一间。
别看老侯住单身,但人家有老婆孩子,正从乡下往城里办呢。另外一些年轻
人,也都忙着搞对象。
唯独饶子夫,看看怪可怜。陆淑玲心眼特好,想方设法打听饶子夫原来的妻
子,还打听着了,那女的又搞了一个,但两年前得病死了。陆淑玲就找摄影部的
老齐和印刷厂的老麻,老齐和老麻是饶子夫的棋友加澡友,关系好到到一起就互
相抬杠,下棋支坏招儿,洗澡往眼上抹肥皂。但老齐老麻绝对真正关心饶子夫。
陆淑玲把情况一说,老齐老麻异口同声说让他们复婚。按说这挺好的," 文革"
后这种事太多啦,团结一致向前看吧。谁料饶子夫不干,还振振有词地说我在危
难之时,她离我而去,尔今她有何颜面见我。陆淑玲他们三人费了牛劲,也没说
动饶子夫,饶子夫说除非铁树开花江河倒流,我饶子夫誓不与她重归于好。陆淑
玲就拉倒了,老齐老麻不行,说老饶呀老饶,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你
身上一点不假。你就牛×吧,夜里一个人挨冻吧。饶子夫说我挨冻时,就想红军
爬雪山过草地。老齐说对你想媳妇时,你就想大观园里的林黛玉。老麻说越想越
着急,急得直放屁。饶子夫一人说不过他们两张嘴,着急中道出真情,说回头我
娶个林妹妹给你们看。一下子把他俩给说愣了。老齐想起自饶子夫回报社后,隔
个两三天就去收发室等信,有人看见过信封右角下有某某大队林寄。大家还曾跟
饶子夫逗,说是林彪给你的信吧。饶子夫说是就不往下说了。
这个林姓因为林彪的缘故,人们一想特容易想到男性上去,面对饶子夫,谁
也不会想到他会有个林妹妹。老麻立刻去饶子夫宿舍搜查,可连一张信纸都没找
到,这时饶子夫却矢口否认,说是胡说八道说着玩的。老麻说你是让人越打越聪
明啦,看来,各村的地道都有很多高招,你赶紧交代,把密电码藏哪去了。饶子
夫说还联络图呢,我啥也没有。老麻说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就别怪我不
客气了。饶子夫细脖一挺说悉听尊便。拿出地下党员宁死不屈的样子。老齐一看
来硬的不管用,就来软的,说你就招了吧,招了请你喝酒,喝你最爱喝的衡水老
白干。
饶子夫说没有就是没有,老黑干也没有。把老麻和老齐气得直蹦高,说别理
这个老王八犊子了。报社原总编老邵听到这事,跟老齐老麻说你们别灰心丧气呀,
还得想法子把实情弄出来,要是他真有个林妹妹,我帮他说话,分房子时分他一
套。老齐说谁说不是呢,都是为他好,可他一点盐晶也不进,咱想帮都没法帮。
老麻说咱给他来点水活吧,多组织几个人整整他。老麻说的水活就是在澡堂子里。
那时报纸还用不着抓广告抓发行,一切都是计划经济,报社在办报之余,特注意
抓后勤,食堂和澡堂,办得非常好,全市有名。澡堂对外五分一张票,内部职工
不花钱,下午开放,满院满楼都是头发湿湿、脸蛋洗得通红的男女。其中,又以
老麻一些老同志洗得水平最高,别人淋浴,他们要在热水池里泡一两钟头。泡着
不能干泡,嘴不能闲着,就瞎掏咕,饶子夫是被掏的重点。
当然,他也掏咕别人,但多数时间是挨掏咕。也怪,有时没人掏咕他,他还
难受,想方设法招旁人,惹人家掏。所以,他们洗澡都洗出瘾了,天天下午都去,
如不去,晚饭都吃不舒服。
饶子夫以为没事了。他早有准备,把信都交给陆淑玲了,是放在一个兜子里。
他跟陆淑玲说单身宿舍谁都去,补发的工资啥的,放宿舍里不安全。陆淑玲岂能
不管,就锁在自己的橱子里。饶子夫没提那里有信,陆淑玲也不会看,所以,老
齐老麻他们找哪也找不着,陆淑玲还跟老饶说你把信拿出来吧,大伙帮你成个家。
饶子夫坚决否认,心里暗笑信就在你的橱子里。
大意失荆州。饶子夫又去澡堂,一下就落入虎口,光溜溜让老麻等人围在水
池当中。老麻脸上真有几个麻子,身上却又白又光,最不怕烫,人称" 热水面条
".老麻说老饶今天你要不交出密电码,你就跟我在这水里玩上三百回合。饶子夫
说八百回合我也不交。老麻就动手,灌老饶,老饶不喊饶,连着喝好几口水。大
伙怕把他灌个好歹,就拉住老麻,由老齐亮第二招。第二招是众人把老饶推到澡
堂门边,说你要不招,就给你光腚推出去,外面是食堂,都打饭呢,你闪亮登场。
还是这招儿厉害,过去真有人使过,没有不害怕的。饶子夫这会儿手里空空,连
毛巾都不知丢哪去了,真让这些家伙给扔出去,那可丢大人啦。其实,饶子夫也
知道老麻老齐他们是好意,只是经历了这二十多年的坎坷,自己做了毛病,啥事
都不愿让旁人知道,好像是一知道就有人要坏自己的事。何况,这林妹妹小自己
二十来岁,长得还不错,这会儿之所以不敢公开,是因为彼此关系还差点火候,
怕这帮爹们一瞎掺乎给掺乎散了。但被逼到这份上了,不坦白肯定过不了关,饶
子夫只好告饶,说信在陆淑玲那保管着。
老麻让人看住饶子夫,防止他撒谎,自己去找陆淑玲。陆淑玲说没这回事,
老麻说反正老饶有东西存在你这儿。陆淑玲忽然想起那个黑兜子,拿出来一看,
果然有不少信封,上面都编着号。老麻说陆淑玲同志你也太没有警惕性,这么重
要的材料,你竟然毫不察觉。陆淑玲脸红红的说咱没想到他会耍这花招。老麻倒
也懂法,并不打开看信,只是摆在桌上,沏上好茶,掏出好烟,让饶子夫过来坦
白。饶子夫至此也就全说了。他那个林妹妹原叫林合作,一听就知道是成立农业
合作社时生的,跟饶子夫认识后,饶子夫让她改名林黛梅,意思是咱不求金玉,
只求做一朵寒冬里的梅花,俏也不争春等等。说来多少有点话长,饶子夫在村里
" 饶到" 文革后期,在小学校代过几天课。那时形势变化挺大,已经没有人像先
前那么瞧不起老饶了。老饶给孩子讲课,心情不错,觉得为人师表了,得像个样,
就往整齐上穿戴。人配衣服马佩鞍,老饶清瘦,穿上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呢子制服,
人立刻就变了样。毕竟他当过记者,见过些场面,不论课上还是课下,在学校和
村里也是个人物。
一来二去,村里就有人给他张罗婚事,劝他你不能总一个人过日子,来日方
长,得有个伴。需要说明一下,这时他老爹老娘都没了,去阴间找大骡子去了,
就剩下三间瓦房一条老狗,与饶子夫做伴,他喊狗一声,狗偶尔还一声,日子便
显得格外冷清。饶子夫对提亲的总是推辞,时间长了,村里人就看出这里的秘密,
敢情饶子夫和小学校的女教师林援朝有点那个意思。林援朝是林黛梅的姐,是抗
美援朝那年生的,念过师范速成班,在村小学教好些年了。她该搞对象的年龄时,
正赶上" 文革" 开始,斗私批修斗得好像搞对象都见不得人。暗地里林援朝高不
成低不就,拖来拖去,一下子就给耽误了,越耽误越不愿意委屈自己,看谁都不
合适,一晃就过了三十。简单述说,后来就遇到这饶子夫,眼里有点亮,心里说
原先就见他老头子似的在生产队干活,不成想还是个挺有点派头的男人。学校的
其他男教员家里都有不少活,放学就往家走,饶子夫家里有活他也不干,他好歹
吃一口,就在学校里看书念诗写毛笔字。估计他也是有意做给林援朝看,林援朝
就觉得这饶子夫不像旁人那么俗,跟他在一起,有点浪漫劲。一有这心,往下的
事就用不着旁人操心了。饶子夫凭着经验,就把林援朝一点点引进爱的港湾。可
惜的是,这港湾的水太深,他俩才明明白白好没多久,林援朝天热时下河洗澡,
偏躲着一块去的几个女子,自己往深处走,说那水干净,结果出溜一下人没影了,
淹死了。
把她家和饶子夫可坑够呛。好在林援朝姐六个,援朝是老三,往下还有四五
六呢,老五就是林黛梅,念了高中在生产队干活。村支书是黛梅老叔有权,就让
黛梅接她姐教课,还让黛梅接茬跟饶子夫好。饶子夫说我可不敢啦,我俩年龄差
得太大,回头" 右" 派帽子还戴着,再加上个流氓,抓起来,我家就剩一条狗了。
村支书说你别耍滑头,你看到你要有出头之日,就不想要人家姑娘啦,没门,回
头上面要材料,我不给你盖章。村干部是土皇上,说得出办得到。饶子夫不敢不
听,只能应下。林黛梅呢,比她三姐小好几岁,但比她姐精,知道若跟饶子夫好
了,将来有可能到城里去。说实话,那会儿农村太穷,一点恋头都没有,林黛梅
也不甘心嫁个农民,一辈子烧大灶。但毕竟小饶子夫二十来岁,理通情难通,说
出去不好听。后来,就跟饶子夫说要想咱俩好,条件是咱到城里生活。饶子夫犯
邪,也不知啥时他就喜欢上林黛梅了,用他一次酒后的话说,二十八真好呀!往
下问他好在哪儿,他不说了。实情是林黛梅那年二十八,饶子夫五十六,整小一
半,其中的奥妙,不用饶子夫说,旁人也能想出来。转眼间饶子夫落实政策回城
了,仍是爱心不变,可林黛梅那头出了点麻烦,她家里反对了,说是饶子夫前妻
活着,还有孩子,就怕人家复了婚,把咱姑娘坑了。另外,就是饶子夫眼瞅就要
退休了,身板也不咋样,嫁给他只怕将来别的落不下,就落下伺候他的活。饶子
夫这头呢,也犯了邪了,他平反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把林黛梅娶到手。
你知道他怕啥?他怕前妻跟他复婚。怕也不完全是因为当年旧事。当年你一
个人掉坑里去,还想把老婆孩子都拉下去?那也太心狠了,人家离婚也是应该给
予理解的。饶子夫不傻,还能不明白这点道理。
可实际内情是饶子夫偷偷去瞅了一次他前妻,发现前妻可能是这些年心情一
直不好,人老得厉害。饶子夫就动了小心眼,琢磨这些年自己净受累了,如果复
了婚,守着这么一个病歪歪的老太太,更得受累。
所以,他就一方面说这理由那理由,另一方面加紧做林黛梅的工作。眼下,
正在关键时刻,因为交通不方便,全靠写信,故饶子夫下班除了写信,就是到收
发室等信,弄得精神都有点不正常了。
老齐老麻和陆淑玲听明白这里的细情,都埋怨饶子夫为什么不早说,早说大
家好帮你。饶子夫皱眉说这忙可够帮的,她老叔最近又来信说要娶黛梅也好办,
我得把身份提高一下,那边若知道黛梅嫁给个官,她家里就好通过。
老齐说这可难了,因为娶媳妇要官,也没这个先例呀。
陆淑玲说要不把我这个部主任给你。
饶子夫说部主任小,他们提出起码是副总编一级的。
大家都傻了眼了,副总编能有几个人。而且,即使位子空出来,也轮不到饶
子夫呀。论业务水平,饶子夫这会儿充其量是个通讯员,而且还够不上骨干通讯
员。毕竟他多少年没接触新闻了,在农村教书,不过是教孩子认几个字,还多是
工农兵、万岁万万岁那些字,教来教去,只能降低自己的水平,丝毫没长劲。
老麻鬼头,说这好办,把老饶调总编室去,外人闹不清总编室里咋回事。老
齐说这是个好法子,就这么办吧。陆淑玲就去找侯副总编,说饶子夫不愿意在新
闻研究室,想去办报,让他去总编室吧。侯总说他编稿恐怕够呛吧。陆淑玲说让
他划版样,一点点干起。侯总编说让人家这么大岁数划版样,人家能愿意吗。陆
淑玲说没问题,老饶干一行爱一行,当" 右" 派当到后来,都不愿摘帽子了,怕
受凉。侯总乐了,说陆大姐您也学会幽默了,好吧,先这么定,我向梁总编请示
一下。新总编梁士明是刚从市委调来的干部,不大清楚报社的事,侯总说好,他
就同意。转天,饶子夫就去总编室上班。总编室在报社中是个重要的部室,负责
报纸头版,二三版这些重要版面印刷前的最后编辑工作。总编室和其他部都是平
级,报社里的人都清楚,但外面人特别是老百姓弄不清是咋回事。局长室里,肯
定是局长,主任屋里,必然是主任,总编室内,当然都是总编。报社总编室有个
小伙,姓管,外人一听他管所有的总编,进屋就给他上烟,总编室的同志在一边
偷着乐。
划版样是编辑工作中最初级的活,就是把编好的稿子,按照内容和字数,划
到版样纸上,再由制版车间去制版,应该说比较简单。但老饶岁数大,脑子使在
别的地方又多,故划起来怪费劲。他还怕乱,总编室一大间,里面套小间,小间
本是主任的,可老饶一干起来就进里屋。主任年轻,也只能让给他。他干得又慢,
别的版都划好,就等报总编签字了,他这还没干完。别人也不敢催,只有主任进
屋小声说差不多了吧,好像求他似的。
没几天林黛梅跟她老叔来报社。他们接到饶子夫的信,说这回差不多了,老
饶当上总编了,跟总理就差一个字,这官可当大了。农村人也有心眼,她老叔说
空口无凭,眼见为实,咱给他来个突然袭击,就跟检查挖防空洞似的,你汇报挖
一百个我也不怕,一查就漏馅。林黛梅她爹说这么好,给总编当老婆,老婆当家,
统治了他,那咱闺女就是总统呗,这活计咱干得过。来到报社门口说找饶总编,
门卫想不出哪位老总姓饶,多亏老齐在跟前,反应很快,说没错是有个饶总编。
黛梅老叔起疑心问原先咋不是,咋最近才当上的?老齐说这里有内情,原先总编
批下来之后,报社有要求,领导又" 饶" 了一个。所以,现在就有了饶总编。林
黛梅说这咋跟买东西一样,还带饶的。老齐说饶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买瓜果梨桃
才饶,若是小白菜谁饶那个。林黛梅和她老叔听得又明白又不明白,稀里糊涂点
头往里走。到了一楼,迎面见到总编室,黛梅老叔看看,问总编都在这屋里做活
吧。老齐说没错,总编都集中在这大屋,大屋里宽敞。她老叔点着烟袋锅子抽,
摆出架子说咋不出来接我,这婚事成了,我可是他的叔丈人。老齐赶紧跑
进屋,瞅瞅外屋没有饶子夫,就进里屋,见饶子夫戴着花镜,脸都快贴到版
样纸上,费劲八力地划。老齐说别鸡巴划啦,你林妹妹看你啦。饶子夫头也不抬
说别扯淡,小心我又划错格。老齐说你用不着划那么细致,差不多就行,还有检
字呢,人家一捡就准了。
饶子夫说那可不行,干啥咱都得讲个认真,不能掉以轻心。饶子夫这家伙犯
邪,干活不抬头,像头拉犁杖的老黄牛。林黛梅和她老叔等得不耐烦,找进屋来,
老齐没法,摆手让他们在长条椅坐下。坐下后黛梅老叔突然朝老齐打手势,意思
是你出去,我们在这等着。老齐一想也好,让他们互相慢慢了解吧。老齐就出去
了,里屋剩下老饶他们三个人。这时总编室的旁人在外面直着急,有的版面" 清
醒" 即总编签了字的大样都回来了,唯独老饶这块版还没划出来。
总编一个劲催,于是,小管就推门小声问老饶您那版咋样了。老饶对着版样
用鼻子一哼说再等会儿,忙的是啥。小管嗖地一下把头缩回去,生怕老饶犯倔训
斥人。黛梅捅捅老叔,小声说还挺厉害。她老叔说当官不厉害不中,震不住人。
老饶听屋里有人说话,也没细瞅,但知道是生人,便说你们是来说稿子的吧。林
黛梅心想逗逗他,就细着嗓子说是呀。饶子夫也不知看过哪位女通讯员的稿子,
一边划着一边说,我说你也不行呀,上半部太不丰满,下面也不行,我收拾半天
也没收拾多好……林黛梅委屈的哭了,说我上面咋不丰满,你还想要多大的……
黛梅老叔上前拍了桌子,说饶子夫呀饶子夫,才进城你就往流氓上发展啦,
咋这么着说我侄女。你跟我回村,我给你找个奶子大的小寡妇!
饶子夫这才明白老齐那会儿不是开玩笑,敢情黛梅和她老叔真来了。事后据
饶子夫说,当时他实在没想到人家会找上门,故说话没注意。他又反驳说那段所
谓的" 流氓" 话,也是一着急顺口而出,外面流传的,绝不是经过老齐老麻他们
艺术" 加工" 的,自己不可能流氓得那么完整。
报社琐记(二)
不管咋说,饶子夫和林黛梅的恋爱关系在报社公开了。在结婚前的一段日子
里,林黛梅差不多一个星期就来一趟。她来了,饶子夫就硬挤到侯副总编的宿舍。
老侯不愿意也没法。有一个星期六,老侯媳妇带孩子先来了。老麻就通知编辑部
各科室,晚上一律不许让老饶借宿。还包括印刷厂和门卫,都得给予配合。考虑
到陆淑玲办公室有一张床,是中午休息用的,到晚上就闲着。老麻特意找陆淑玲,
说您已经在老饶的问题上犯过一回错误了,希望不要犯第二回。陆淑玲说我宁愿
没事自己来住,也不借给饶子夫。老麻说那也没必要,弄不好您老伴会有啥想法
儿,您还是早点下班锁门关窗。陆淑玲连连点头,说干脆我请半天事假,免得老
饶找我要钥匙。老麻说也好,您提前走的好。
那天饶子夫也大意了,没留神老侯媳妇来了。
都天黑了,林黛梅坐班车来了,满脸笑容,告诉饶子夫说联产承包责任制真
好呀,我家打的粮食没处放了。饶子夫听得挺欢喜,出去转了一阵,回来愁眉不
展,说你家粮食没处放,我今晚上没处放了。林黛梅脸刷地红了,说你别使坏,
侯总编那屋有床。饶子夫说床是有,但还有侯弟妹,我去了不合适。林黛梅说去
哪个办公室住一宿。饶子夫摇摇头说这也不对劲呀,也不是年节也没有敌情,怎
么好多屋都贴了封条啦。陆淑玲办公室更邪,窗户都用钉子钉住啦,以前没钥匙
我就跳窗户。林黛梅说要不咱俩在这坐着吧,聊他一宿。饶子夫说只好如此。两
人于是一人坐一张单人床上,拉过桌子隔着当中。饶子夫说你放心,这桌子就是
" 三八线" ,我绝不越过,林黛梅说这是考验你的时刻。才说了一会,灯灭了。
楼道里老齐和老麻喊,说停电啦,都关好门睡觉吧,小心有坏人。饶子夫怕他俩
闯进来,自己解释不清,赶紧把门插上。就听老齐对老麻大声说,老饶今天咋睡
得这么早,咱去问问。老麻说是不是他屋里有什么人呀,支部让咱留神,防止他
犯错误。老齐说屋里要是还有旁人,咱可就去汇报。老麻说书记就在楼外,有情
况就上来。
饶子夫听得汗都冒出来,告诉林黛梅千万别出声,一出声就坏事啦。老麻叭
叭敲门说老饶你没事吧。老饶说我没事我睡啦。老齐说你把门打开,咱坐会儿。
老饶说我都脱啦,不坐啦。老麻说你干啥着急脱,脱了干啥,屋里又没有林黛梅。
老饶说别打扰我啦,我睡当然要脱衣服。老齐说别脱得溜光,这阵子可能有地震。
老饶急了,喊你俩闹死鬼快走吧,就是地震了,我也不开门。老麻说那你晚上尿
尿咋办。老饶说我有痰桶。老齐说对不起,中午你没在,检查卫生,看你的痰桶
太旧,让我给扔了,回头让总务处给你个新的。林黛梅哭了,说咱们这么躲躲藏
藏算个啥,好像偷人似的。饶子夫说也是,咱干啥要怕人呢,咱光明正大得啦…
…
这一宿饶子夫和林黛梅究竟到了哪种程度,谁也说不清,反正他俩还是头一
次同居一室。转天一早,林黛梅就回去起结婚介绍信。饶子夫表情严肃地去食堂
吃饭。虽然是星期天,但报社家属院和办公楼紧挨着,来买饭的人很多,有人就
问饶子夫昨晚睡得可好,饶子夫端着饭盒说我们隔着桌子睡的。
老齐说不对,你俩是隔着一张报纸睡的。老麻不知从哪拎来张破报纸,上面
好多窟窿,老麻说老饶你快交待,这报纸咋有这些洞,是不是你钻的。顿时,就
笑得满食堂人东倒西歪的。饶子夫抢过报纸,团成一团,往门外扔,一下子扔到
新来的总编梁士明头上。梁士明不知道里面乐什么,让破报纸团一砸,手里的搪
瓷碗当啷掉地下,摔掉不少瓷。梁士明原是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是市里有名的
大笔杆,来当总编的意思,倒不是特想办报,而主要是从副处升到正处,往下人
家还想有大的发展,再去当宣传部长啥的。但来这日子不多,发现这报社事太杂,
总编之下,还有七八个副总编,下面是各部室组,还有印刷厂,还有厂长和车间
主任和那些工人。上千号人挤一个大院里,就跟农村大队核算一般,哪跟哪都连
着,干一点事,都得注意连锁反应。比如眼下的矛盾,就是印刷厂和编辑部科室
之间因为调资闹起来的。这次调资,按文件上讲是给事业单位调。报社是事业单
位,这没错,但报社里的印刷厂,又明显的是企业。上一次企业调资时,印刷厂
就单调了。这一回文件下来,梁士明听人事科汇报,说那就报编辑部和科室吧。
报上去都批下来了,印刷厂那头不干了,说他们是报社的一部分,也应该按事业
调。梁士明去讲了次话,可职工们不干,说现在是红脸的挣钱白脸的花,调资时
顾自家。所谓红脸,是说工人,工人干活,车间里外拉纸啥的,脸色颜色重。白
脸自然指编辑和科室干部,在办公室里闷的。印刷厂那时在计划内生产、活多,
挣钱不少,上缴财政后,还有富裕。编辑部科室这头儿,属财政拨款,工资差旅
费办公费都没问题,但要购置些大件物品,就得报批,挺费事的。因此,有时就
花工厂的钱买,买了编辑部用。另外,就是从工厂是往上交钱的,编辑部是花钱
的这个角度上看,越看印刷厂的干部职工越心里不平衡,非要随着报社一起调。
工厂那边的厂长叫管宗祥,是位老同志,纪律性很强,只是人软些。平时安排活
啥的,蛮好,遇到眼下这难事,他就没了大主意了。他按梁总编说的去做职工的
工作,职工不但不听,还说他吃里扒外,不为职工做主。老麻是副厂长,他倒是
胆大敢说,可他是主张跟着调的,整个儿跟报社领导唱反调,把梁士明气得不行。
这几天,梁士明就发现报社上下都说饶子夫,说老麻老齐他俩咋在澡堂里逼供,
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得哈哈大笑。
梁士明就反感,觉得太不像话,一个个不好好工作,瞎逗,扰乱全社正常的
秩序,尤其是老麻,他是咋当的副厂长,也没见他在厂里做啥,一天到晚东窜西
窜,拎着毛巾泡澡,这也太不像个干部了,早晚得收拾收拾他……
偏偏饶子夫把破报纸扔到梁士明头上。梁士明往里看,果然还有老麻和老齐。
梁士明也不拣地上的饭盒,连声说,你们搞什么名堂!搞什么名堂,你们三个人
上我办公室来!
全餐厅的人都愣了。老侯等人赶紧上前帮着拣饭盒筷子,再劝梁总编您别生
气,他们是闹着玩呢。
饶子夫双手抱拳,说我眼神不好,没注意您进来,您别生气。老齐上前说您
大领导和我们打成一片,这不挺好吗,生什么气呀。梁士明一看众人都这么说,
也只好顺水推舟借着下台阶,说在机关可没见你们这么乱闹的,咱们报社的秩序
可得整顿整顿。他说时用眼角狠狠看了一眼老麻。老麻知道梁总编正烦他,索性
也就不去打那个溜须,他端着饭碗冲前面排队的人喊快买快买,吃了饭就去泡澡
呀,泡个心里美。星期天浴池全天开放,半天男半天女。梁士明的爱人是军医,
医院在市郊,他们的家也在那儿。本来,梁士明既可以坐医院的班车,也可以坐
报社的吉普回家。但为工厂闹调资这事,他在报社住了几天了。住报社他也不去
澡堂洗澡,市政府招待所的高级房间里有浴盆,他想洗可去那洗,没必要和这些
人挤挤喳喳地去洗。况且,他听说这里是男女交叉着使,他就更不去了。可这会
儿听老麻美滋滋的说去洗澡,梁士明心里就翻腾,早饭好歹吃了一口,就把行政
科的胡科长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问浴池一年得烧多少煤使多少水。胡科长皱眉头
说总编您问得太好啦,这浴池可是个大窟窿,连煤带水带烧锅炉的收水票的,一
年得两三万块钱,而且,职工还有意见。
梁士明问什么意见。胡科长说最近许多单位把浴池都承包给个人了,票价都
长到两块了,咱这对外还是五毛,来的人就特多。咱本社职工又不花钱,家属也
不好好交票,动不动还领进去一帮,所以,里面跟下饺子似的,特别是女的,抢
喷头,打起来好几次了。
另外,还有小偷,把人家新皮鞋穿走,给剩双破拖鞋。
梁士明问为什么不治理。胡科长笑道不瞒您说,您前面的邵总编,最爱泡热
水澡,和老麻老齐老饶,号称四大泡,他在任上,我们敢动一下吗。梁士明这时
脑子里净过老麻美滋滋要去洗澡的电影,听得火往头上撞,张嘴说贪污和浪费,
是极大的犯罪,说改就改,对内对外,票价一律两元,爱洗不洗。胡科长差点给
他打个立正,说我这就去落实。这胡科长对这事为啥如此积极?这里是有原因的。
前任总编老邵爱洗澡,就对浴池特别关心,关心的结果,就是经常批评胡科长这
里差了那里不行。按胡科长的意思,既然领导和同志们都这么重视这项福利,干
脆咱花点钱,好好建一座标准浴池,男女分设,喷头多点,更衣室也建大点,多
弄些放衣服的地方。可邵总编又节俭,一说就是当初刚建报社时,想洗澡就在大
汽油桶里烧水,眼下有淋浴有池子就不错了,你们应该加强的是多做卫生,多擦
多冲。胡科长说这水泥墙和地,咋冲也是黑的,要是铺上瓷砖,就白了。邵总编
说洗澡又不是印报,都光腚,要那么白干啥,黑不乎的泡着更好。里里外外他都
是理,加上烧锅炉的收票的都是死工资,烧热不烧热,洗的时间长短,干净不干
净,跟他(她)们个人利益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胡科长咋管效果也好不哪去,
再加上老齐老麻还一个劲吹毛求疵,一来二去,胡科长就讨厌这浴池,恨不得关
了才好。
等到老麻哼着小曲拎着毛巾到了浴池门前,发现不少人围着说啥,都不往里
走。老麻说咋回事,众人说您来得正好,您是四大泡之一,您看吧。老麻上前一
看,墙上贴着告示:从即日起,洗澡一律凭票,每张两元。八十年代初,一般干
部职工的工资也就是六七十元钱,两块钱也是个钱呢。老麻就火了,说这是谁涨
的价。胡科长从一旁过来,手里还拿着毛笔,胡科长说是梁总编定的,你别在这
嚷嚷,有意见去找他,他正为调资发愁呢。
这话挺管用,都默不作声。因为啥?这次调资不光有事业企业之分,事业里
面,还有一个百分比,即有极少人不能调。按文件的精神,这是要奖勤罚懒,通
过调资,鼓励人们努力多做工作。可到了实际,你不让谁调呀?都天天上班,你
不表扬他不评他先进可以,可你不给他调资,他不跟你拼命才怪。梁士明确实为
这伤脑筋,但下面的干部职工,也明白此时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顺当当调
了资唯此唯大,因为旁的影响调资,是不合算的。因此,虽然对洗澡花钱而且钱
挺多有意见,却谁也不出头去找,可又希望有人去找。毕竟都洗惯了,有好多人
家里连洗脚盆都没有,个人清洁卫生,全靠单位的浴池。
老麻明白自己是不能出这头的,梁士明那枪口早瞄着自己呢,不能往上撞,
那是自找倒霉。但老麻嘎咕,他说咱去找老邵,老邵一出面,问题就解决了。
有人表示赞成,但也有人说两块就两块吧,人少了能洗个舒服。老麻赶紧说
万万不可,往下若还往上涨呢,不如先看看老邵说个啥结果,咱再花钱也不迟。
老麻的小心眼是我一个月洗三十回,我一月工资才八十四,我洗得起吗。估
计多数人也有这想法,于是都说谁也不要去洗。老麻和几个人就去找老邵。老邵
偏偏没在家,老伴说他到河边下棋去了,问哪个河边,还闹不清。老麻就兵分几
路去找。老邵好下棋,虽水平较低,却特想赢人家。所以,他下棋就下出毛病,
输了以后就换地方。架不住他输多赢少,故就得经常换地方。市里河边有好几处
下棋的,一圈圈围得铁桶似的,又都低个脑袋,若想看清是谁在下棋,也挺不容
易的。喊差了,打扰了,人家不愿意,有时就得从看棋的腿缝中往里瞅。瞅一个,
不是,又瞅一个,还不是,再瞅,崩,谁放个屁,倒霉透了。都瞅遍了,也快到
中午了,也没找着老邵。后来突然发现老邵拎着棋盘从小花园里出来,身后跟着
好几个小学生。老邵挺高兴跟老麻说,他们还嫌我棋臭不跟我下,我给小学生辅
导棋艺,我还不跟他们下了呢,我要当校外辅导员啦。老麻哭笑不得,说你快回
报社吧,大伙都等着您呢。老邵听清是咋回事,也有点为难,说咱的浴池浪费太
大,也是该改改了。老麻说改是要改,也不能您刚下来就改,这不是冲着您使劲
吗。老邵点点头说这倒是。回到报社,老邵就去找梁士明,梁士明最早当通讯员
时,老邵就是记者,都是邵老师邵老师那么称呼。梁士明对老邵自然客气得很,
又点烟又倒茶。老邵说我都退了本不该打扰你,可你知道,我年轻时下乡采访睡
凉炕,落下个腰腿疼的毛病,就靠泡个热水澡舒服一下,你这么一涨价,可难为
死我啦。梁士明说您不用花钱,我告诉收票的。老邵说那多不合适,还有不少老
同志呢,况且,报社也没啥福利给大家办,就这么个浴池,你一关,就冷了大家
的心,省那几个钱,你犯不上呀。梁士明这会儿火下去了,心里转念一想,也是,
那煤那水也不是我家的,我管那些干啥。他推开窗户就喊人找胡科长,胡科长跑
过来仰头说,两块一张票,已经贴出去了。梁士明说撕下来吧,原来咋着还咋着。
胡科长站那半天没醒过劲来。
下午准点开池。饶子夫听说了,他想上午没开,下午一定还是男的,他也没
问谁,早早就去了。到那一看开着门,门上的木牌果然是个男字。老饶放心了,
进去再看里外空无一人,他心想来得正好,我先洗个干净水,呆会儿老麻老齐来,
让他们洗我的洗脚水吧。他把衣服塞在外屋的衣格里,到里面摸摸池水,不烫正
合适,就坐了下去,顺手把眼镜摘了放在一边。可他哪知道,往下的乱子可闹大
了。
实际是上午男的没洗成,下午还是女的。胡科长去撕告示时,赌气开门摔门,
把门上的木牌摔掉了,他顺手往上一挂就走了。那木牌的字一面是男一面是女,
他这么一乱挂,男字朝外了。过一会收票的女同志来了,说谁家孩子瞎捣蛋,赶
紧翻成女字。
兀不知这点功夫里,饶子夫就进去了。按说收票的应去里面清理一下再放人,
但来洗澡的女同志爱着急,一怕进去晚了,衣服没处搁,二怕抢不着喷头。
所以,忽啦一下就挤进去。报社浴池说来说去就两个大屋,外屋放衣服,里
屋一半池子一半喷头。男同志洗澡多数人要进池里泡泡,泡好了再淋浴,女同志
多数上来就淋,故人人争先。也怪,平时一两个女同志,都特别敏感,下乡劳动,
说去解手,恨不得走出二里地。可一进浴池,就顾头不顾腚了,后面进来的人还
掀着门帘,里面都像一群大白鹅抖落毛,脱得溜光了。事后陆淑玲和韩小芬说那
能怪我们吗,谁不想快脱了快进去。说门帘还没放下呢,韩小芬说那里面也不是
我一个人,都光着,也不寒碜。
韩小芬是小管的爱人,也是报社职工,在校对。
韩小芬是陆淑玲的外甥女,还是陆淑玲牵的线,小管才和韩小芬搞成的。韩
小芬长得极漂亮,这个极字可不是随便说的,后来韩小芬都四十多岁,还在商界
上有大发展,跟这个极字就有相当大的关系。可那时韩小芬就是个普通的校对员,
每天和同伴一个念一个看,枯燥无味。韩小芬跟小管结婚二年了,没孩子。好在
都年轻,也没太当回事。小管在总编室的主要工作并不是划版样,而是负责夜里
收新华社的电稿,一般都是从夜里两点开始,收到四、五点钟。
工作虽不复杂,但很熬人。因为电台属于机密范围,用人就得格外谨慎,小
管他爸是厂长,出身又好,还是共青团员,有发展前途,就用了他。陆淑玲曾怀
疑韩小芬不怀孕,跟小管常年上夜班有关系,但也不好意思说。星期天上午,韩
小芬去帮陆淑玲收拾小棚,那活特脏。选这时候干,就因为下午女的洗澡。陆淑
玲很少去浴池洗澡,说是怕人多,其实内情是她皮肤特别白。她知道原因是什么,
她身上有八分之一俄罗斯血统。中学时她还敢去游泳池,在大学让同宿舍的发现,
说你身材和皮肤像苏联人,打那儿起她就不愿意让人看见她的身体,好在那些年
夏天女同志也穿长裤长褂,正合她意。韩小芬则不然,结婚了,还有点孩子的天
真烂漫,自己长得漂亮,也好像不知道,大大咧咧,跟谁都说得来,还特爱洗澡,
洗完了一头乌发盘起来,走在报社院里,像一朵沾满露珠的鲜花,人见人爱,美
术组的毛建寿爱追韩小芬,说我给你画张像,韩小芬不去,说我喜欢照相。碰上
老齐挎相机出来,就缠着照一张。洗出来看,像" 文革" 前电影院里挂着的王晓
棠,不像工农兵。
韩小芬这天下午非拉陆淑玲洗澡,陆淑玲满头满身的土,也就同意了。俩人
挤进去嘁里喀喳把衣服脱了,身后不知谁多嘴,说哎哟这是谁这么白。陆淑玲抓
着韩小芬的手就抢先进了里屋,韩小芬说咱去池里泡泡,俩人就到了池边。瞅着
池那头有个人,脑袋上头发不多,陆淑玲还想这人咋把头剪成个男的。身子也进
水里去了,韩小芬突然窜起来,又半蹲下喊,饶老师你怎么进来啦。
饶子夫正闭目养神,听到这一声喊,把眼一睁,就抓眼镜,不料把眼镜划拉
到池水里。他还不服气说,是男的,你们咋进来啦。陆淑玲急了,说你开什么玩
笑,你看这一屋子是男是女。饶子夫揉揉眼,叫声我的妈呀,一头扎水里去摸眼
镜。正淋浴的一听饶子夫在里面,先是乱了一下,后来就用毛巾挡着上前喊打他
这个老流氓。饶子夫摸不着眼镜,也不敢抬头抬身,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陆
淑玲蹲在水里喊小心淹死了,你快滚。还是韩小芬胆大,叫人拿来她干活的破大
褂子,上前把饶子夫在水里裹住,用毛巾蒙上他的眼,把他送出去。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报社,造成了挺不好的影响。
宣传部的领导特意给梁士明打电话,说现在全国搞" 五讲四美三热爱" ,搞
文明礼貌月,你们是喉舌单位窗口单位,怎么能出这种事。梁士明非常恼火,亲
自调查,问老饶咋回事,老饶说见牌上是个男字,才进去。问胡科长,胡说没到
开门时,那牌哪面朝外都没准儿,关键是按规定时间洗。梁又问你在里面有无恶
劣行为,饶子夫说我没眼镜,头上又是水,看不清。
梁士明问一点也没看清。饶子夫说就见白哗哗的一片。梁士明摇摇手说就说
啥都没看见吧。梁士明又找来韩小芬问,没等开口,愣了一阵,说你是哪个部门
的。韩小芬说我是校对的。梁士明说办公室需要个人,你想去吗。韩小芬岂能不
想去,就答应了,没几天就调过去。报社上下都不知这是咋回事,后来老麻就说
是韩小芬舍身救人,要不饶子夫非淹了不可,领导这是奖励她。社里的一些人见
到饶子夫就说你再淹一回吧,也成全我们进步一次。饶子夫说想得美,我的眼镜
到现在还没找着呢。
饶子夫和林黛梅结婚那天,编辑部和科室的人都去食堂喝喜酒。喝得非常高
兴,加上饶子夫身上的故事太多,说得也非常痛快。韩小芬是办公室的,负责张
罗,她简单打扮一下,就光彩夺人,成为许多人眼中的焦点。借着酒劲,有人就
跟她逗,说你要穿件红衣服,也是新娘子;还有人喝多了,说小管天天夜里上班,
小芬你若寂寞,我去给你做伴。韩小芬喝了点酒,脸赛桃花,说别美死你,喝多
了回家眯着去吧。大凡像报社这样的单位,家属院和办公楼都在一起,下班之后
互相乱串,闻着谁家炖肉熬鱼,兴许就勾引几个去喝酒,这里的人与人之间的关
系就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比如在大机关,像市委市政府,上班来下班走,除非一
个办公室的能多说几句话,旁人你想接触都没那些机会。报社这上班在一个楼里,
打饭吃饭进一个餐厅,洗澡在一起光腚,蒸饭在一个气柜里放饭盒,即使各在各
家吃,吃完饭还凑手打麻将。你想呀,这个环境咋会让他们之间严肃得起来。
结果,饶子夫办喜事,却给好几个人以机会,跟韩小芬闹了一通又一通。尤
其是毛延寿,到了强拉韩小芬喝了个交杯酒,就是俩个胳膊勾在一起喝。还多亏
了陆淑玲瞪了韩小芬两眼,小芬才收敛了点。韩小芬之所以放开了点,一是想起
两年前自己结婚时,小管他爸说不能铺张浪费,咱是领导得做表率,结果就是他
们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一点也不热闹。
二是今天饶子夫真够大方,当众往林黛梅指头上套了个大金镏子。韩小芬早
就想有个金镏子,结婚时小管家没给买。这二年想自己买,钱不够,让小管找他
爸要,小管不要,弄得韩小芬挺不好意思,见人都不爱露出手来。再有就是小管
上的这个破班,常年六辈不能像旁人家两口子一块上床。晚上你要睡觉,他走了。
早上你醒了,他迷迷糊糊回来了。韩小芬一想心里就委屈,结婚二年,两口子之
间那点事,都闹得别别扭扭。倒不是小管没那要求,主要是他要求的时间不合适,
他的生物钟跟正常人不是一个点,他上午睡觉,中午吃完饭精神,有时就缠着韩
小芬要亲热一下。韩小芬忙火做饭,吃完收拾,都一点半了,两点就得上班,哪
有空哪有闲心干那事。再者说,家属院都是平房,也没个正经院墙,外人一眼就
看透你屋里,小孩崽子还踢球跳猴皮筋,乱乱糟糟,居委会一会儿收水电费一会
儿发耗子药,那几个老大娘,热情得比老耗子跑得还欢,就这环境,你能在屋里
办那事吗?也办不踏实呀!跟搞破鞋差不多了。韩小芬也不是非和小管别扭,每
月当中有那么两三天,她自己心里也意意思思的,想跟小管亲热一回。有一天中
午,韩小芬特意早回来做饭,吃完还不到一点钟,不管外人咋想,关门拉窗帘,
才操练起来,外面有人砰砰敲门,差点把韩小芬紧张死,连裤子都穿反了,开门
一看,是小管他妈,手里端着个小盒,说炖点肉给你们送来。韩小芬当时真想把
肉扣地上。
小管他妈挺精,看出来了,放下东西就走,说你们歇着吧。剩下他俩,小管
问韩小芬你还行吗,韩小芬脸上冒汗说小肚子疼,小管说那拉倒吧,我这也不行
啦。气得韩小芬直骂这死老婆子,你可真会找时间来!
因素是多种,促使韩小芬在酒桌上多喝了些。
小管当时也在场,他父亲管宗祥也在,这就犯忌啦。
老头子正统,哪受得了这个,喝半道就走了。小管能看不出来吗?他看得清
清楚楚,但他不言语,只管和自己这桌的人喝酒。偏偏他旁边坐着群工组的老编
辑车横,车横在这报社资历是最老的,抗战结束人工手刻蜡板油印八开二版小报
时就有他。但车横脾气特怪,跟谁都合不来,看谁都不顺眼。大家背地里说他这
名字起坏了,车顺着才能走,横着那不是挡道吗。可车横又沾过自己倔脾气的光
;五七年组织号召提意见,他犯倔,你让提我偏不提,结果整材料咋也整不出他
一点毛病来。等到反" 右" 结束了,他却来劲了,动不动就发牢骚,有人说这简
直是漏网分子,材料都给报上去了,上面也不知哪位领导开明,在材料袋上批了
四字," 指标已满" ,原封不动又退回来。但" 文革" 中车横还是受了些罪,好
在他在报社干这么多年,连个科级干部都没当上,从这方面也解脱他不少。" 文
革" 后他更谁都不服不怕了,上班之余,就到报社旁边的河套开荒种地,打棒子
谷子,还有蔬菜,自己家吃不了。兴起印名片时,他也印了,上面是一溜宋体字
——报社铁罗汉,河套一老农。
下面是粗黑体大字——车横(高级职称,待评)。地址,报社家属院×排×
号老榆树东边即是。他为啥非标老榆树东边呢?因为树西边是毛延寿家,车横跟
毛延寿不对付,见面都不说话。毛延寿小四十了,但整天把自己收拾得油光锃亮,
屋里屋外干净得连根草刺也没有。可车横那院呢,烧大灶,柴草成垛,还养着鸡,
风吹日暴,难免有啥飞过来,毛延寿就有些嫌弃,说这哪是个编辑家,简直是个
农家大杂院。
还有更要命的一件事,是毛延寿原来的爱人叫李玉兰,是印刷厂排字车间的
工人,六七年跟毛延寿结的婚。毛延寿家庭出身地主,搞对象困难,李玉兰兄弟
姐妹多,她父亲又半身不遂,家境不咋好。经人介绍,瘸驴搭破口袋,两头就互
相将就了,还有了个小孩。但后来形势有些变化,成份不重要了,毛延寿就有些
不平衡,觉得自己是学美术的老大学生,你李玉兰小学没毕业就排字,除了家长
里短过日子,旁的啥缺乏共同语言。偏偏这李玉兰又自己给自己添病,发了一次
烧,耳朵就不好使了,半聋啦。据大夫说罪魁祸首是那铅字,也就是铅中毒。
想想丁点不差,那些排字女工不光手摸铅字,为求速度,还用嘴含着,印毛
选印最新指示印两报一刊社论,都比着赛看谁排字快。从铅字架往下拣,跟小鸡
啄米似的,最后差几个,嘴一张,叭叭吐出几个字,正好,那叫技术过硬。可惜
那时一点劳动保护都不讲,后果是啥更不曾想。李玉兰一聋,毛延寿就更瞅不上
了,在外面倒也谈不上有真正相好的,反正见到模样好的女人就动心。后来,他
就和李玉兰闹离婚,闹了两年,终于离了。毛延寿往下就是要找年轻漂亮的,可
年轻漂亮的未见得看上他,结果就迟迟不成。
李玉兰呢,聋也得活下去,日子也得过,带着孩子不久就改嫁了,男的不是
旁人,正是车横的大儿子大车。大车原来的媳妇家在郊区,回家给她娘过生日,
坐小拖拉机翻沟里摔死了。大车老实厚道,在印刷厂当维修工,带俩孩子,日子
也没法过呀。还是老麻在当中撮和,说你们同命相连,玉兰的爱人毛延寿该死,
大车的媳妇自己找死,正好腾出俩指标来,排版的讲话,正好对上,一对新人,
俩老家什,谁也别挑谁,你们结合吧。他俩本来都认识,一看都到这份上了,认
命吧,就结婚了。按说这事跟车横没太大关系,甭管咋说,毛延寿还让给你一个
儿媳妇呢。问题出在毛延寿不好好给那孩子的生活费,大车两窝三个小子,能吃,
日子紧张不够花。车横老伴又心疼儿子,就得贴补给他们一些,这么一转,等于
车横替毛延寿担沉重了,你说他心里咋能不烦毛延寿。
也合当那天要出事,毛延寿与韩小芬喝了交杯酒之后,行政科的胡科长说你
俩跳个舞吧。那时刚兴起跳交际舞,毛延寿特迷,他也不隐瞒,跟旁人说平时咱
连人家女的一个指头都不敢碰,跳舞不光抓手,还搂腰,天热穿得薄,胖还是瘦,
都能摸出来。旁人说缺德的你哪天摸差地方就好了。毛延寿说那不可能,跳舞时
心里特纯洁,不能有邪念,有邪念下回人家不跟你跳了。胡科长这么一说,毛延
寿当然愿意,他太想搂韩小芬跳一把。韩小芬没跳过舞,但看过,也想跳,以往
曾试探着问小管咋跳舞去,小管说跳鬼吧。韩小芬说我非要去呢,小管说那我就
放火烧了咱家。这虽然是气话,但小管娶了小芬这么个漂亮媳妇,确实是一直提
心吊胆的,又怕红杏出墙,又怕他人偷渡,弄得俩人都挺紧张。
这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韩小芬也就胆大了,她想小管呀小管,我要是背着
你跟旁人跳舞,你生气我得认着,现在是当着你的面,大庭广众之中,我跳一下,
看你这能说啥。这么一想,她就随着毛延寿跳了几下。但毕竟没跳过,磕磕绊绊
直踩毛延寿的脚,可能踩得还挺重,疼得毛延寿直张嘴吸气。大家在一旁猛乐,
也就跳不下去了。小管这时也没想太多,瞥了两眼不瞅了,端起酒盅想跟谁碰一
下喝了,正好车横也端着盅找人。俩人碰了一下,车横用眼角余光扫一下毛延寿,
说德性样,然后仰脖干了。这话可让小管堵心了,端起那盅酒,说啥也喝不下去,
苦辣酸甜顿时涌上心头,思前想后愈发觉得不对劲。车横这时又说了句,小管你
得加小心呀。小管的脸刷地一下就变了,本来满是酒劲的红色变成白色,一会儿
又变回红色,后来又有些发青,都快成外国鸡了。实在坐不下去,小管抬屁股走
了,车横可好,没事人似的接着喝。
韩小芬回到家天大黑了,推门一闻满屋子都是烟味儿。她赶紧开窗户放味儿。
回头瞅,小管坐那还抽呢。小管原先会抽烟,结婚后戒了。韩小芬不高兴,说你
咋又抽起烟来。小管还抽,撅起嘴往房顶上喷。这明摆着存心气人。韩小芬也喝
多点,没看出这里的问题,还说,你要抽到外面抽去,少在屋里沤。小管说,这
是我的家,我想咋抽就咋抽!韩小芬说,你这是啥意思,想撵我?小管跳起来问,
韩小芬,我问你,你那天救老饶时光着腚,对不对?韩小芬说,全屋人都没穿衣
服,也不是我一个人光着。小管冷笑两声,说那我咋听人家说,老饶说你身上特
别白。韩小芬气得眉毛挑起来,说你胡说啥,我身上白不白,你还不知道。小管
说我现在也看不见你身上,你尽给旁人看了吧……
小管这话说得就不在行了。韩小芬虽然模样俊,脸上也细皮嫩肉,但她不很
白。按说她这么一解释,小管应该明白传瞎话的人肯定传差了,准琢磨韩小芬脸
白身上一定更白,所以把这话传给自己。但气在心头上鼓着,小管哪听得下那些,
一巴掌就抡过去,说你个没脸的,还跟人喝交杯酒,你跟人家去入洞房得啦……
韩小芬没想到小管会动手,想反抗一下,这才发现男的劲太大了,根本不是个。
一着急她就抓东西,抓什么摔什么,再豁命哭呀喊呀叫呀。可了不得啦,把家属
院的人都引过来,比饶子夫洞房那边还热闹。
报社琐记(三)
梁士明从印刷厂大车间出来,眼睛让太阳一晃,脑袋嗡的响了一下,差点摔
倒。幸亏身边有个纸垛,伸手扶住,才站稳了。管宗祥赶紧上前,问怎么啦。
梁士明说没啥可能是脚下没站稳。老麻在一旁说梁总编您准是血压高,快去
卫生所量量。
到卫生所一量吓了一跳,大压200,小压180。大夫说千万别动,弄不
好会脑溢血。管宗祥说我说不让梁总过来他非来,他哪经历过这场面。老麻说快
吃药打电话,梁总编的爱人在医院。梁士明说别打电话,我爱人去医疗小分队下
乡了,我吃些降压药就行,我这是老毛病。于是,就倒水吃药,过了一会儿,就
见脸色好多了。这时老邵来要开塞露,治便秘的。
老邵问老梁你咋的啦。管宗祥说还不是因为调资,有人去调资办,调资办又
说可以给工厂调了,说责任在咱社里没报。老邵说那就报吧。老麻说现在报晚啦,
人家不再理会了。老邵笑道闹半天是晚报。管宗祥说当初他们说不能调,社里才
没报,责任应该在他们。梁士明说责任在我呀,我没想到为一级工资,大家能急
成这样。
老麻说梁总编呀,您这话可是实话,工人们不容易,自从六二年吧,调了那
回工资,多少年没动啦。
两口子加一块七十多块钱,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够受,不瞒你们说,我这一
件褂子,都穿了十年了。老邵说可不是吗,那会儿上夜班,大伙念叨要是能吃上
个热烧饼夹猪头肉,这辈子就没白活,现在倒是能吃上了,可这生活水平也太低
呀,往下就得下大力气把经济搞上去,搞上去啥都好说,也就没人把那一级十块
八块工资当回事了。梁士明眨眨眼说老总编说得真有道理,经济是基础,看来好
些麻烦事的根子都在这。他跟管宗祥说,眼下咱还得去调资办争取,想方设法把
厂子调资列进去。管宗祥说那我和麻厂长一起去,尽量争取。
管宗祥和老麻就去调资办,那办公室里跟赶集的一样,闹哄哄都是人,想挤
上前跟人家说话都难。
再难也得挤呀,管宗祥和老麻费挺大劲挤到办公桌前,调资办主任老秦一脸
扁麻子,把笔往桌上一扔说不行啦,我得上趟厕所,打上班就没动地方。话音未
落,满屋人刷地就朝两边退,腾出一条道儿来,让老秦走。但他一走过,道儿就
没了,不少人跟他身后叨叨叨地说。管宗祥一看坏啦,好容易挤到前头,一下又
变成尾巴了,他赶紧对老麻说你在这盯着,我过去。撵到厕所里,总算到了老秦
身边,刚要说。老秦说我前列腺肥大,本来尿尿就费劲,你在这儿,我更尿不出
来啦。管宗祥说那我外面等着。好半天也不见老秦出来,管宗祥心里说这是撒尿
吗,有这时间孩子都养出来了。他越着急,身后还有几个人往前挤,有个女的挤
得特有劲,快挤到管宗祥前面了。管宗祥说那可是男厕所。那女的抹抹脸上的汗,
说只要给我批了,啥厕所我都敢进。管宗祥听罢不由叹口气,越发觉得老邵说的
话有道理。这时老秦终于出来了,那女的上前就给老秦跪下了,说我爱人被撵到
乡下二十多年,我们苦死啦……管宗祥一听立刻伸出胳膊挡挡身后的人,他觉得
人家到了这份上,旁人若有良心,就得让着她。还挺不错,老秦扶起那女的,拿
过那女人手里的表格,掏笔刷刷签字,然后就走。管宗祥赶紧追上去,说我是印
刷厂的,听说我们可以随报社调。老秦瞅着前面说谁说的。管宗祥说是你们这的
人说的。老秦说谁说的找谁办。管宗祥还要说,迎面有人喊老秦市长找您。老秦
拐个弯走了,也没回办公室。后来老麻和在屋里的人陆续出来。管宗祥问调资办
谁说的咱能调。老麻说我是听厂里人说的。管宗祥问厂里谁呀。老麻说好多人说。
管宗祥说这可咋好,人家老秦说没这政策,回去说吧,大家又不信。老麻怨梁总
编,当初不给印刷厂报。管宗祥说总编不是让咱们努力争取吗,还说那些有啥用。
老麻说为啥不说,他把这么多工人都给耽误了,他说一声争取就没事啦。管宗祥
说你还能让他咋着,再者说,人家是按政策办,也未见得人家真有错。老麻跳到
一边,说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你压根就站在老梁那边,心里也没有工人。管宗
祥说我是一厂之长,我心里没有工人,我还能有啥。老麻说只要梁总编说句话,
你想调哪还去不了,不像我们从小就鼓捣铅字,离开了就没了饭碗。管宗祥论说
说不过老麻,一赌气他就回去了。他原想转天再接着去调资办,无论如何请老秦
网开一面。但才进厂,就见不少人围在墙边看什么。他过去要瞅,有人拉他,他
非要瞅,看见是张小字报,上面写管宗祥不顾职工利益,调不上资就去他家吃饭。
还有好几行字,都是胡扯八扯的用不着的事,比如说为什么管宗祥不积极为大家
调资,是因为梁总把他儿媳妇从工人变成干部,他要答谢梁总等等。
管宗祥心里好别扭。" 文革" 时他受过冲击,但那时挨冲击的人多,自己又
不是主要人物,忍忍也就过去了。眼下不行,眼下都正轨这么多年了,有意见可
以正大光明地提,咋还有人贴这东西,这也太糟践人啦,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管宗祥心里一阵阵发闷,脑子里就钻牛犄角尖。
老麻过来把那纸撕了,骂道都鸡巴啥时代了,还贴这个,有意见也没封你的
嘴。但这已经解不开管宗祥心里的疙瘩。老麻有些后悔,送管宗祥回家,路上说
我这人没心没肺说完拉倒你可别往心里去。管宗祥茫然一笑说挺好挺好,就进家
门。老麻站那愣了一阵,心里说挺好个啥呀,他赶紧去找梁士明,说管宗祥心眼
本来就不宽敞,现在上下里外一挤,可别闹出事来。梁士明听明白了,说那咱们
赶紧去看吧,别让他跑这事了。到了管宗祥家,一看只有他老伴和小管,问管厂
长呢,他老伴说气走啦。老麻问又因为啥。他老伴指着小管说,他们俩口子闹离
婚,把他气跑了,可能去厂里了。老麻心慌,说不可能,他刚从厂回来。小管就
跑出去找,厂里果然没人。梁士明也紧张了,叫人分几路去找,哪都找了,也没
找着。
天快黑时,有人在河套找着了,管宗祥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上有不少
旧报纸,管宗祥拿笔在上签字,嘴里说我是秦主任,不就是印刷厂调资吗,我批
了,一人长一百级。然后就哈哈笑。梁士明和众人一看全傻眼了,管宗祥精神失
常了。
光阴似箭,一转眼就进入九十年代。《C 城日报》不叫群众报了,改这报名
原因挺多,其中有一条是外地人总把这报当成工会办的报,不认为是当地党委的
机关报。市里新上任的领导说这不行得改,就改了。报社的人大多不愿意,老侯
这时刚当上总编,还找市里要说说这事,说这报头都用了几十年了,也算无形资
产,改了有些可惜。年轻的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周志民与老侯私交甚厚,周志民说
你可别没事去找麻烦,你前头几个总编就是脑袋里" 群众" 太多,才走马灯地下
去了。老侯一想还真是,从梁士明到自己这儿,当中还有好几位总编,都没当多
久就换了。老侯说也好,报纸要办好,关键也在领导。周志民说对啦,眼下干群
关系有些紧张,回头人家一看报纸,就想起上访堵大门的了,对你的报能有好感
吗。老侯点点头说听说要给报社派个社长,你来干吧。周志民摇摇头说我可不去
受那份罪,有那空儿,我还写小说呢。周志民这人特怪,二十多岁时当教员,喜
欢文学,结识了些文友,业余时间写小说。后来工作变动,他的仕途路还挺顺,
三十多就当了宣传口上一个部门头头,正处了,他还把着小说不放。结果就把他
耽误了,跟他差不多的几个年轻干部都提到副地级了,他还在正处上转悠。转悠
他也不介意,他这人挺心宽,下了班也不跟谁聚啥的,官场好像跟他关系不大,
写了小说发了,再得点稿费,他就非常高兴了。不过,周志民写小说并不影响工
作,他能力挺强,举重若轻,拿得起来放得下,办事效率特快,但在一些人看来,
好像就是不那么勤勤恳恳,不那么点灯熬油废寝忘食地工作。因此,周志民这么
多年从来没得过先进工作者的荣誉。他之所以调到宣传部来,就跟写小说有关,
有领导觉得你还是有闲空,干脆你来当这个常务,看你还能写。宣传部这单位是
虚事实干,精神文明啦,企业思想政治工作啦,党员教育啦,几乎跟哪个方面都
有联系,但哪个方面都没有固定财政预算和多少人员编制,可哪个方面都得开会
布置督促检查验收评比。当常务副部长,整天的会就够呛。按说周志民这回该把
小说放了吧,也邪门啦,他写得更凶了。他接触的部门多,知道的事多,他又专
写现实生活的作品,等于给他提供了深入生活的机会,作品哗哗地在外面大刊物
上发表,还屡屡得奖,一来二去,在文坛上还有了名气。稿费自然也就多了些。
C 城这个城市小,人们的工作单位和住处多在一起,故通讯地址往往都写单位。
周志民的稿费自然也寄到单位,还要登记,这么一来就没法保密了。部里的同志
常让他请一顿,请就请,那时吃一顿还比较便宜,饭菜没后来讲究。
也就是侯总编跟周志民说报头的事没几天,周志民请了二十天创作假,想写
部长篇小说。二十天其实不够,但这也是挺不容易才请下来,部长说部里如有事,
你还得回来。周志民满口答应,就猫在家写,一天写一万两千字。上午四千,下
午四千,晚上四千,够玩命的了。写到第七天,部里来人找说请去主持一个会。
周志民去了,在会中听旁人说自己的工作调动了,他还不信,去问部长,部长说
已定下调你去报社当社长。周志民问还能改吗,部长说不能了,你有什么条件,
周志民想想说,再给我十天假。
就这么简单,周志民在家写了一个月,写了四十万字,写得脸色发黑,浑身
发软,没精打彩地来报社上班。到报社一看都认识,也不用介绍,开全体职工大
会,周志民指着大门口墙上写的" 平平安安上班来,高高兴兴回家去" ,说这是
交通警示标语,我觉得回家高兴不光是因为平安,呆在家里更平安,关键是要增
加收入,钱多了才高兴。比如我年轻时给咱报纸投稿,虽然费好大劲才得两块钱
稿费,但上街买两斤肉打半斤酒,那天的日子就格外痛快。
会场上全乐了。周志民说的是实话,他曾当过通讯员,给报社没少投稿,但
那时登一篇也不是挺容易,也得来编辑部给人家说好话,没想到如今到这当社长。
侯总编在旁边捅他一下,意思是你现在是社长,得拿出点架式来。周志民反应很
快,立即干咳两声,说现在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了,报社又是事业单位企业管理,
从政治上讲,是党和人民的喉舌,发出的声音差一点也不行。从经济上讲,财政
局那没咱们的工资,全靠咱自己挣,这就叫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自己的梦自己圆。
下面有职工问咱咋圆,周志民说从大的讲呢,得解放思想开拓进取,具体讲
呢,咱就得人人身上有压力,打破大锅饭,奖勤罚懒,谁也不能悠悠哉地混日子。
再有就是把住进人关,勤俭节约,尽最大努力减少开支。
这会开得挺好。周志民可能是写小说写的,讲话不仅顺溜,而且跟叨家常一
样,很受听。因此,大家就希望他多讲点。但他觉得讲得差不多了,说没啥可讲
的了,就宣布散会。会场人都站起来了,周志民忽然想起件事,紧忙喊别走别走
我再说几句。众人忽啦又坐下,以为周志民要说什么要紧的事。周志民说我写小
说大家都知道,上班不可能写,就得晚上和假日在家写。所以,如果大家有事找
我,就到办公室来,家里就不要去了。
会散了,老侯说你最后说的那事挺好,原先咱报社有个习惯,有事他不在办
公室谈,专门到家里找你。周志民说我最怕这手,在家里容易失去原则,再有,
也把送礼的路给堵了。老侯说可不是嘛,这阵子印刷厂的家属都要往报社调动。
周志民问有多少。
老侯说还有三十六位。周志民说好家伙,三十六位天罡星,够受呀,原先编
委会是怎么定的。老侯说定得很清楚,一个都不进,问题是顶不住呀,有的还拿
着市领导的信,不办不行呀。周志民说当初报社和印刷厂分家,听说都争着去印
刷厂,这边的印报车间都人手不够了。老侯点点头说过去讲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这才几年呀,印刷厂就垮成这样。原来,自打那年因调资闹出风波、管宗祥急出
精神病以后,报社从领导到职工都看出这儿得分家了。印刷厂那时经济条件好,
老麻就带人张罗分,编辑部这头也同意,市里研究了一下,还就同意了,从此印
刷厂就归了二轻局。报社自己建了个轮转车间,购置了印报的机器,老式的铅印
也淘汰了,排版也都用上了微机。但那时报社职工就拿个固定工资,远没有印刷
厂那边挣得多。后来形势大变,印刷行业政策放开,允许个人办厂,一下子就把
这国营的饭碗给抢走了。抢走了还就抢不回来了,这国营厂外表看着挺虎实,可
到这真格的时候,能耐都没了。老麻折腾不下去提前退了给旁人打工去了,新调
来的厂长,也没大咒念,工人只能放长假在家,有活就在干,没活就呆着。而报
社这边,这些年有广告收入了,日子看去比印刷厂要好一些,结果,人心一下子
都往这边使劲。
周志民凭着以往的经验,知道人事上的难事是天下最难的事。他就把人事科
长找来,说万一有家属找来,你们得挡住。科长满口答应走了。但他上班不到一
天,家属们还是结队找来,说周社长你一定帮我们解决生活上的困难,把我们从
印刷厂调过来。
周志民心里说你们去找人事科吧。打头的家属是林黛梅,她说人事科说这事
他们做不了主,得社长您说了算。周志民心里的火鼓得呼呼的,但也不能表现出
来,他问林黛梅你不是饶子夫的爱人吗。林黛梅说是老婆,跟了那个老头子,我
这辈子的罪算是受不完啦。周志民知道些他们的事,又说,你跟他成了城里职工,
咋受罪呢。林黛梅说,跟他就成了没有工资的职工,要是没他,我兴许在城里做
买卖挣大钱了呢。周志民说你现在也可以去挣嘛。林黛梅说挣个蛋呀,老饶有病,
孩子上学,我伺候了老的再伺候小的,我哪来的那心思。
家属们都你一嘴我一嘴地说起来。周志民听得脑袋嗡嗡的。烦肯定烦,但又
觉得她们心里确有苦衷。岁数大些的,儿子闺女都到了结婚年龄,当父母的就得
准备钱和房子,每月就那么几百块钱,如果有一个不开工资,那可咋办呢。稍年
轻点的,孩子正念书呢,念书的花销越来越大,中学念完,还得攒钱给孩子念大
学呢。另外,就是医药费不能报销了,吃药得自己花钱。还有更让她们紧张的,
就是要让个人买房子了,等等等等。
周志民有些顶不住了,说你们先回去,我跟班子成员商量商量。他就找老侯,
老侯说这事你最好找老胡。老胡前些年当行政科长,报社盖房啦买些啥啦都他经
手,在过报社大日子上别人就比不过他。
后来有的总编要提他,有的总编又不想用他,原因是这老胡有点倔脾气,还
爱喝酒,喝多了更爱犯倔。这会儿老胡行政科长早不当了,想提拔成副社长也没
提成,正是在半空中不知让他干什么好呢。周志民找来老胡,老胡五十大几,叨
着烟进来,说找我有啥事,我现在没窝可呆,你还是用那些在位的吧。周志民说
该用都得用,先听听你关于印刷厂家属的事。
老胡说早先因为澡堂子,我就把人得罪老了,现在咋样,到了关门了吧,哪
能不计成本呢。周志民说咱不说澡堂子,咱说家属。老胡说我给你算算账,从打
这往前五年了,纸张都是买方市场,咱们不发款、纸厂也一车车往这发纸,要不
纸就没处放了,算一算,到目前为止,总共欠纸款200万。周志民一愣问,欠
这么多呀?老胡说,还有银行贷款80万。而咱们的全年广告毛收入才100万,
报纸发行的收入也不过100多万,换句话说,咱们不吃不喝也得小三年才能还
清饥荒。周志民身上发热,问现在咱们的工作量与人员是个什么情况。老胡说咱
们有300
多人,其中有40
多离退休的。剩下的二百多人,就办着两张8开4版报纸,一是城市版,一
是农村版。眼下北京有不少新办的报,跟咱一样,每周六张,据我所知,编辑部
也不过二、三十人……
周志民到报社不出半个月,把情况摸个大概,还真跟老胡说的差不多。有的
地方比老胡说的还厉害,比如医疗费吧,报百分之九十,住院还全报,那钱就花
老鼻子啦。还有水电费,家属院和办公楼印报车间都混着,基本上也都是报社担
着。办公用房被硬占为宿舍,有十好几间。孩子放了学,就在报社院里玩,跟幼
儿园似的。此外,这还有个挺大的劳动服务公司,又倒服装又倒面粉,社里为其
" 垫底" 好几十万,却没见回来一分钱。问问,说挣钱了,钱都在外面没要回来。
这些还不算啥,纸张市场变了,变成卖方市场了,纸价哗哗往上涨,而且不预付
款不发纸,不还欠款不发纸。眼瞅着院里的纸垛没有几卷子纸
了,车间主任找周志民说再不来纸,可就得停报了。
周志民说停哪行呀,党政机关都在那运转着,咱这咋能停报,那不是大政治
事故吗。周志民赶紧开编委会,编委会成员除他和一纪检干部,其余全是总编副
总编,人家的主要精力在编报上,生产的事跟人家关系不大。呛呛了半天,周志
民才闹明白,报纸的内容弄差了,人家总编负责;能不能买来纸,那是你社长的
事。
人怕明白,一明白就好办了。周志民把老胡任了个社长助理,再把财务、人
事、行政、办公室等科室的头头找来,说从现在起,我跟大家一起过日子,按着
中央现在的政策,咱哪该改的,你们提,我和班子定。老胡等人挺兴奋,当即就
提出不少题目。周志民说回去写具体了再拿来。看看到了下班的时候,老胡说我
那有瓶好酒,咱俩喝了吧。周志民说那酒先存着吧,您还是帮我想想咋把纸买来
吧。老胡说已经跟邮局借来钱,明天我带支票去纸厂,纸不发来,我就不回来。
周志民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回到家翻橱子,问爱人我那瓶茅台哪去啦。爱人说你不是不喝酒吗。周志民
说我送人。爱人笑道你这官当得可怪,人家当官都是别人给送礼,你咋给旁人送
呢。周志民说给别人送好,让别人给咱送不好,容易闹出腐败。爱人把酒找过来,
说这些日子也没见你写小说呀。周志民叹口气,报社这地方是大说,小说得往后
放放了。
要说真不简单,周志民到报社半年多竟然没写小说。这一阵他东挡西杀地忙
了这里又忙那里,这当中老胡出了不少力,毕竟人家在报社好几十年。
对情况特别熟悉。周志民也属于有主意的人,该拍板就拍板,比如原劳动服
务公司,都说是第三产业是大方向,可实际是光赔钱不挣钱,还把车间的一些工
人变成了准干部,整天拎个包说去谈生意,请客吃饭。等到问他为啥生意没谈成
一件,他能说一百二十个理由,说得好像你欠他多少情似的。还有那些门市,卖
这卖那,到年底一分钱都交不上,你还得宝贝似的鼓励他。周志民问这劳服咱不
能不办吗。劳服经理说全社会都办,兄弟报社也都办。周志民说十月革命是城市
带动乡村,中国是农村包围城市,咱得实事求是。人家商业局物资局本行就是做
生意的,如今办三产都不挣钱,咱是办报的,手里不管钢材不管车皮的,你咋就
认为自己能办成呢。报社里还有几个想做买卖的找来,说劳服经理不行,我们想
干。周志民说可以呀,我不收你们管理费,我也不给开工资。他们说那可不行,
社里得先给我们投资,需要办公室汽车和家中电话。周志民说要那么着我还干呢,
挣不挣先放一边,我个人家先安一部电话使使。周志民开大会,说咱这报社目前
就抓三件大事,一是办报抓质量,二是印报加外活,三是广告增加收入,其余用
不着的,全撤。富余的人,发生活费,回家可以再谋职业、社里大力支持。
这么一来,报社身上的负担减少了许多。扩大版面后,又出台了不少改革措
施,如医疗费啦差旅费啦电话费啦水电费啦,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堵住跑
冒滴漏,日子明显地好转。周志民心里刚舒坦点,老邵拿着封信找周志民,说小
周呀,我儿媳妇在印刷厂,二年没开工资啦,想找你怕你为难,这是市领导写的
信,你给办了,旁人找来,你也有个托辞。
周志民左右为难,冲老邵为报社辛苦了一辈子,就是没这信,也该办。可办
了他这份,旁的人就得杀上来,到时候别说拿这信,就是市领导亲自来,也不那
么容易把人家说服。毕竟你老邵一家已经有好几位都在报社,秋天一人分一篓苹
果,老邵家就是四五篓子够推街上卖一气了。报社这尽是一家老少都在这儿,还
互相结亲,亲家连亲家,平时说话若不注意,伤了人你都不知道是怎么伤过去的。
老邵这事还没办呢,宣传部长来视察工作,视察完单独跟周志民说帮我安排
个人,是市领导的一个亲戚,上面的手续由我来办。这话说得一点商量余地都没
有。周志民忽然想起编辑部一直想从外县宣传部调个搞新闻的人,却在人事局那
卡住了,又是编制又是啥的,反正是进不来。老侯跟周志民说好几回了,特希望
快点把这人调来。周志民便借水行舟,说要进就进三个,老邵儿媳妇和编辑部要
的人。部长说好吧,只要领导的亲戚在前面顶着,就好办。事情果然顺当,三个
人的指标没几天就批下来了。批下来人还没来呢,林黛梅带一队人马撞进办公室,
周志民一看坏了,队伍中还有车横和饶子夫等多员老将。车横说你不能官官相护。
饶子夫说你准是收了礼。林黛梅说为什么不让我们来。周志民说不是官官相护,
是领导命令不得不听,也没收过礼,实在是工作需要,更不是不让各位来,现在
印刷车间的人还多着呢。
一点也不管用。周志民又说了好多,比如这阵子增加了奖金,给老干部活动
室增添了新设备,把家属院的房子又修了房顶,还有不少实事。但一点用也没有,
车横一句话把周志民给说呆了,车横说谁叫你坐在社长这位子上,那都是应该的。
周志民缓过神来,问那我要是不干呢。车横说你不干你不称职。
周志民说那我现在称职吗。车横说把李玉兰调过来就更称职啦。饶子夫则用
另一种方法来" 开导" 周志民。他等众人走后,单独跟周志民说,你还是不明白
报社这的老底,你干一千一万,有一点没干,那些全白搭。周志民说我也不可能
把大家想办的事都办啦。饶子夫说那你就得做好准备,将来肯定有人记恨你。周
志民说记恨就记恨吧,我来报社也不是想讨好谁,我该咋办就咋办,自有老天公
断。饶子夫说哪有老天呀,你还是发善心把林黛梅给调过来吧,她在那边我不放
心……
报社琐记(四)
梁士明从印刷厂大车间出来,眼睛让太阳一晃,脑袋嗡的响了一下,差点摔
倒。幸亏身边有个纸垛,伸手扶住,才站稳了。管宗祥赶紧上前,问怎么啦。
梁士明说没啥可能是脚下没站稳。老麻在一旁说梁总编您准是血压高,快去
卫生所量量。
到卫生所一量吓了一跳,大压200,小压180。大夫说千万别动,弄不
好会脑溢血。管宗祥说我说不让梁总过来他非来,他哪经历过这场面。老麻说快
吃药打电话,梁总编的爱人在医院。梁士明说别打电话,我爱人去医疗小分队下
乡了,我吃些降压药就行,我这是老毛病。于是,就倒水吃药,过了一会儿,就
见脸色好多了。这时老邵来要开塞露,治便秘的。
老邵问老梁你咋的啦。管宗祥说还不是因为调资,有人去调资办,调资办又
说可以给工厂调了,说责任在咱社里没报。老邵说那就报吧。老麻说现在报晚啦,
人家不再理会了。老邵笑道闹半天是晚报。管宗祥说当初他们说不能调,社里才
没报,责任应该在他们。梁士明说责任在我呀,我没想到为一级工资,大家能急
成这样。
老麻说梁总编呀,您这话可是实话,工人们不容易,自从六二年吧,调了那
回工资,多少年没动啦。
两口子加一块七十多块钱,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够受,不瞒你们说,我这一
件褂子,都穿了十年了。老邵说可不是吗,那会儿上夜班,大伙念叨要是能吃上
个热烧饼夹猪头肉,这辈子就没白活,现在倒是能吃上了,可这生活水平也太低
呀,往下就得下大力气把经济搞上去,搞上去啥都好说,也就没人把那一级十块
八块工资当回事了。梁士明眨眨眼说老总编说得真有道理,经济是基础,看来好
些麻烦事的根子都在这。他跟管宗祥说,眼下咱还得去调资办争取,想方设法把
厂子调资列进去。管宗祥说那我和麻厂长一起去,尽量争取。
管宗祥和老麻就去调资办,那办公室里跟赶集的一样,闹哄哄都是人,想挤
上前跟人家说话都难。
再难也得挤呀,管宗祥和老麻费挺大劲挤到办公桌前,调资办主任老秦一脸
扁麻子,把笔往桌上一扔说不行啦,我得上趟厕所,打上班就没动地方。话音未
落,满屋人刷地就朝两边退,腾出一条道儿来,让老秦走。但他一走过,道儿就
没了,不少人跟他身后叨叨叨地说。管宗祥一看坏啦,好容易挤到前头,一下又
变成尾巴了,他赶紧对老麻说你在这盯着,我过去。撵到厕所里,总算到了老秦
身边,刚要说。老秦说我前列腺肥大,本来尿尿就费劲,你在这儿,我更尿不出
来啦。管宗祥说那我外面等着。好半天也不见老秦出来,管宗祥心里说这是撒尿
吗,有这时间孩子都养出来了。他越着急,身后还有几个人往前挤,有个女的挤
得特有劲,快挤到管宗祥前面了。管宗祥说那可是男厕所。那女的抹抹脸上的汗,
说只要给我批了,啥厕所我都敢进。管宗祥听罢不由叹口气,越发觉得老邵说的
话有道理。这时老秦终于出来了,那女的上前就给老秦跪下了,说我爱人被撵到
乡下二十多年,我们苦死啦……管宗祥一听立刻伸出胳膊挡挡身后的人,他觉得
人家到了这份上,旁人若有良心,就得让着她。还挺不错,老秦扶起那女的,拿
过那女人手里的表格,掏笔刷刷签字,然后就走。管宗祥赶紧追上去,说我是印
刷厂的,听说我们可以随报社调。老秦瞅着前面说谁说的。管宗祥说是你们这的
人说的。老秦说谁说的找谁办。管宗祥还要说,迎面有人喊老秦市长找您。老秦
拐个弯走了,也没回办公室。后来老麻和在屋里的人陆续出来。管宗祥问调资办
谁说的咱能调。老麻说我是听厂里人说的。管宗祥问厂里谁呀。老麻说好多人说。
管宗祥说这可咋好,人家老秦说没这政策,回去说吧,大家又不信。老麻怨梁总
编,当初不给印刷厂报。管宗祥说总编不是让咱们努力争取吗,还说那些有啥用。
老麻说为啥不说,他把这么多工人都给耽误了,他说一声争取就没事啦。管宗祥
说你还能让他咋着,再者说,人家是按政策办,也未见得人家真有错。老麻跳到
一边,说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你压根就站在老梁那边,心里也没有工人。管宗
祥说我是一厂之长,我心里没有工人,我还能有啥。老麻说只要梁总编说句话,
你想调哪还去不了,不像我们从小就鼓捣铅字,离开了就没了饭碗。管宗祥论说
说不过老麻,一赌气他就回去了。他原想转天再接着去调资办,无论如何请老秦
网开一面。但才进厂,就见不少人围在墙边看什么。他过去要瞅,有人拉他,他
非要瞅,看见是张小字报,上面写管宗祥不顾职工利益,调不上资就去他家吃饭。
还有好几行字,都是胡扯八扯的用不着的事,比如说为什么管宗祥不积极为大家
调资,是因为梁总把他儿媳妇从工人变成干部,他要答谢梁总等等。
管宗祥心里好别扭。" 文革" 时他受过冲击,但那时挨冲击的人多,自己又
不是主要人物,忍忍也就过去了。眼下不行,眼下都正轨这么多年了,有意见可
以正大光明地提,咋还有人贴这东西,这也太糟践人啦,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管宗祥心里一阵阵发闷,脑子里就钻牛犄角尖。
老麻过来把那纸撕了,骂道都鸡巴啥时代了,还贴这个,有意见也没封你的
嘴。但这已经解不开管宗祥心里的疙瘩。老麻有些后悔,送管宗祥回家,路上说
我这人没心没肺说完拉倒你可别往心里去。管宗祥茫然一笑说挺好挺好,就进家
门。老麻站那愣了一阵,心里说挺好个啥呀,他赶紧去找梁士明,说管宗祥心眼
本来就不宽敞,现在上下里外一挤,可别闹出事来。梁士明听明白了,说那咱们
赶紧去看吧,别让他跑这事了。到了管宗祥家,一看只有他老伴和小管,问管厂
长呢,他老伴说气走啦。老麻问又因为啥。他老伴指着小管说,他们俩口子闹离
婚,把他气跑了,可能去厂里了。老麻心慌,说不可能,他刚从厂回来。小管就
跑出去找,厂里果然没人。梁士明也紧张了,叫人分几路去找,哪都找了,也没
找着。
天快黑时,有人在河套找着了,管宗祥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上有不少
旧报纸,管宗祥拿笔在上签字,嘴里说我是秦主任,不就是印刷厂调资吗,我批
了,一人长一百级。然后就哈哈笑。梁士明和众人一看全傻眼了,管宗祥精神失
常了。
光阴似箭,一转眼就进入九十年代。《C 城日报》不叫群众报了,改这报名
原因挺多,其中有一条是外地人总把这报当成工会办的报,不认为是当地党委的
机关报。市里新上任的领导说这不行得改,就改了。报社的人大多不愿意,老侯
这时刚当上总编,还找市里要说说这事,说这报头都用了几十年了,也算无形资
产,改了有些可惜。年轻的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周志民与老侯私交甚厚,周志民说
你可别没事去找麻烦,你前头几个总编就是脑袋里" 群众" 太多,才走马灯地下
去了。老侯一想还真是,从梁士明到自己这儿,当中还有好几位总编,都没当多
久就换了。老侯说也好,报纸要办好,关键也在领导。周志民说对啦,眼下干群
关系有些紧张,回头人家一看报纸,就想起上访堵大门的了,对你的报能有好感
吗。老侯点点头说听说要给报社派个社长,你来干吧。周志民摇摇头说我可不去
受那份罪,有那空儿,我还写小说呢。周志民这人特怪,二十多岁时当教员,喜
欢文学,结识了些文友,业余时间写小说。后来工作变动,他的仕途路还挺顺,
三十多就当了宣传口上一个部门头头,正处了,他还把着小说不放。结果就把他
耽误了,跟他差不多的几个年轻干部都提到副地级了,他还在正处上转悠。转悠
他也不介意,他这人挺心宽,下了班也不跟谁聚啥的,官场好像跟他关系不大,
写了小说发了,再得点稿费,他就非常高兴了。不过,周志民写小说并不影响工
作,他能力挺强,举重若轻,拿得起来放得下,办事效率特快,但在一些人看来,
好像就是不那么勤勤恳恳,不那么点灯熬油废寝忘食地工作。因此,周志民这么
多年从来没得过先进工作者的荣誉。他之所以调到宣传部来,就跟写小说有关,
有领导觉得你还是有闲空,干脆你来当这个常务,看你还能写。宣传部这单位是
虚事实干,精神文明啦,企业思想政治工作啦,党员教育啦,几乎跟哪个方面都
有联系,但哪个方面都没有固定财政预算和多少人员编制,可哪个方面都得开会
布置督促检查验收评比。当常务副部长,整天的会就够呛。按说周志民这回该把
小说放了吧,也邪门啦,他写得更凶了。他接触的部门多,知道的事多,他又专
写现实生活的作品,等于给他提供了深入生活的机会,作品哗哗地在外面大刊物
上发表,还屡屡得奖,一来二去,在文坛上还有了名气。稿费自然也就多了些。
C 城这个城市小,人们的工作单位和住处多在一起,故通讯地址往往都写单位。
周志民的稿费自然也寄到单位,还要登记,这么一来就没法保密了。部里的同志
常让他请一顿,请就请,那时吃一顿还比较便宜,饭菜没后来讲究。
也就是侯总编跟周志民说报头的事没几天,周志民请了二十天创作假,想写
部长篇小说。二十天其实不够,但这也是挺不容易才请下来,部长说部里如有事,
你还得回来。周志民满口答应,就猫在家写,一天写一万两千字。上午四千,下
午四千,晚上四千,够玩命的了。写到第七天,部里来人找说请去主持一个会。
周志民去了,在会中听旁人说自己的工作调动了,他还不信,去问部长,部长说
已定下调你去报社当社长。周志民问还能改吗,部长说不能了,你有什么条件,
周志民想想说,再给我十天假。
就这么简单,周志民在家写了一个月,写了四十万字,写得脸色发黑,浑身
发软,没精打彩地来报社上班。到报社一看都认识,也不用介绍,开全体职工大
会,周志民指着大门口墙上写的" 平平安安上班来,高高兴兴回家去" ,说这是
交通警示标语,我觉得回家高兴不光是因为平安,呆在家里更平安,关键是要增
加收入,钱多了才高兴。比如我年轻时给咱报纸投稿,虽然费好大劲才得两块钱
稿费,但上街买两斤肉打半斤酒,那天的日子就格外痛快。
会场上全乐了。周志民说的是实话,他曾当过通讯员,给报社没少投稿,但
那时登一篇也不是挺容易,也得来编辑部给人家说好话,没想到如今到这当社长。
侯总编在旁边捅他一下,意思是你现在是社长,得拿出点架式来。周志民反应很
快,立即干咳两声,说现在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了,报社又是事业单位企业管理,
从政治上讲,是党和人民的喉舌,发出的声音差一点也不行。从经济上讲,财政
局那没咱们的工资,全靠咱自己挣,这就叫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自己的梦自己圆。
下面有职工问咱咋圆,周志民说从大的讲呢,得解放思想开拓进取,具体讲
呢,咱就得人人身上有压力,打破大锅饭,奖勤罚懒,谁也不能悠悠哉地混日子。
再有就是把住进人关,勤俭节约,尽最大努力减少开支。
这会开得挺好。周志民可能是写小说写的,讲话不仅顺溜,而且跟叨家常一
样,很受听。因此,大家就希望他多讲点。但他觉得讲得差不多了,说没啥可讲
的了,就宣布散会。会场人都站起来了,周志民忽然想起件事,紧忙喊别走别走
我再说几句。众人忽啦又坐下,以为周志民要说什么要紧的事。周志民说我写小
说大家都知道,上班不可能写,就得晚上和假日在家写。所以,如果大家有事找
我,就到办公室来,家里就不要去了。
会散了,老侯说你最后说的那事挺好,原先咱报社有个习惯,有事他不在办
公室谈,专门到家里找你。周志民说我最怕这手,在家里容易失去原则,再有,
也把送礼的路给堵了。老侯说可不是嘛,这阵子印刷厂的家属都要往报社调动。
周志民问有多少。
老侯说还有三十六位。周志民说好家伙,三十六位天罡星,够受呀,原先编
委会是怎么定的。老侯说定得很清楚,一个都不进,问题是顶不住呀,有的还拿
着市领导的信,不办不行呀。周志民说当初报社和印刷厂分家,听说都争着去印
刷厂,这边的印报车间都人手不够了。老侯点点头说过去讲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这才几年呀,印刷厂就垮成这样。原来,自打那年因调资闹出风波、管宗祥急出
精神病以后,报社从领导到职工都看出这儿得分家了。印刷厂那时经济条件好,
老麻就带人张罗分,编辑部这头也同意,市里研究了一下,还就同意了,从此印
刷厂就归了二轻局。报社自己建了个轮转车间,购置了印报的机器,老式的铅印
也淘汰了,排版也都用上了微机。但那时报社职工就拿个固定工资,远没有印刷
厂那边挣得多。后来形势大变,印刷行业政策放开,允许个人办厂,一下子就把
这国营的饭碗给抢走了。抢走了还就抢不回来了,这国营厂外表看着挺虎实,可
到这真格的时候,能耐都没了。老麻折腾不下去提前退了给旁人打工去了,新调
来的厂长,也没大咒念,工人只能放长假在家,有活就在干,没活就呆着。而报
社这边,这些年有广告收入了,日子看去比印刷厂要好一些,结果,人心一下子
都往这边使劲。
周志民凭着以往的经验,知道人事上的难事是天下最难的事。他就把人事科
长找来,说万一有家属找来,你们得挡住。科长满口答应走了。但他上班不到一
天,家属们还是结队找来,说周社长你一定帮我们解决生活上的困难,把我们从
印刷厂调过来。
周志民心里说你们去找人事科吧。打头的家属是林黛梅,她说人事科说这事
他们做不了主,得社长您说了算。周志民心里的火鼓得呼呼的,但也不能表现出
来,他问林黛梅你不是饶子夫的爱人吗。林黛梅说是老婆,跟了那个老头子,我
这辈子的罪算是受不完啦。周志民知道些他们的事,又说,你跟他成了城里职工,
咋受罪呢。林黛梅说,跟他就成了没有工资的职工,要是没他,我兴许在城里做
买卖挣大钱了呢。周志民说你现在也可以去挣嘛。林黛梅说挣个蛋呀,老饶有病,
孩子上学,我伺候了老的再伺候小的,我哪来的那心思。
家属们都你一嘴我一嘴地说起来。周志民听得脑袋嗡嗡的。烦肯定烦,但又
觉得她们心里确有苦衷。岁数大些的,儿子闺女都到了结婚年龄,当父母的就得
准备钱和房子,每月就那么几百块钱,如果有一个不开工资,那可咋办呢。稍年
轻点的,孩子正念书呢,念书的花销越来越大,中学念完,还得攒钱给孩子念大
学呢。另外,就是医药费不能报销了,吃药得自己花钱。还有更让她们紧张的,
就是要让个人买房子了,等等等等。
周志民有些顶不住了,说你们先回去,我跟班子成员商量商量。他就找老侯,
老侯说这事你最好找老胡。老胡前些年当行政科长,报社盖房啦买些啥啦都他经
手,在过报社大日子上别人就比不过他。
后来有的总编要提他,有的总编又不想用他,原因是这老胡有点倔脾气,还
爱喝酒,喝多了更爱犯倔。这会儿老胡行政科长早不当了,想提拔成副社长也没
提成,正是在半空中不知让他干什么好呢。周志民找来老胡,老胡五十大几,叨
着烟进来,说找我有啥事,我现在没窝可呆,你还是用那些在位的吧。周志民说
该用都得用,先听听你关于印刷厂家属的事。
老胡说早先因为澡堂子,我就把人得罪老了,现在咋样,到了关门了吧,哪
能不计成本呢。周志民说咱不说澡堂子,咱说家属。老胡说我给你算算账,从打
这往前五年了,纸张都是买方市场,咱们不发款、纸厂也一车车往这发纸,要不
纸就没处放了,算一算,到目前为止,总共欠纸款200万。周志民一愣问,欠
这么多呀?老胡说,还有银行贷款80万。而咱们的全年广告毛收入才100万,
报纸发行的收入也不过100多万,换句话说,咱们不吃不喝也得小三年才能还
清饥荒。周志民身上发热,问现在咱们的工作量与人员是个什么情况。老胡说咱
们有300
多人,其中有40
多离退休的。剩下的二百多人,就办着两张8开4版报纸,一是城市版,一
是农村版。眼下北京有不少新办的报,跟咱一样,每周六张,据我所知,编辑部
也不过二、三十人……
周志民到报社不出半个月,把情况摸个大概,还真跟老胡说的差不多。有的
地方比老胡说的还厉害,比如医疗费吧,报百分之九十,住院还全报,那钱就花
老鼻子啦。还有水电费,家属院和办公楼印报车间都混着,基本上也都是报社担
着。办公用房被硬占为宿舍,有十好几间。孩子放了学,就在报社院里玩,跟幼
儿园似的。此外,这还有个挺大的劳动服务公司,又倒服装又倒面粉,社里为其
" 垫底" 好几十万,却没见回来一分钱。问问,说挣钱了,钱都在外面没要回来。
这些还不算啥,纸张市场变了,变成卖方市场了,纸价哗哗往上涨,而且不预付
款不发纸,不还欠款不发纸。眼瞅着院里的纸垛没有几卷子纸
了,车间主任找周志民说再不来纸,可就得停报了。
周志民说停哪行呀,党政机关都在那运转着,咱这咋能停报,那不是大政治
事故吗。周志民赶紧开编委会,编委会成员除他和一纪检干部,其余全是总编副
总编,人家的主要精力在编报上,生产的事跟人家关系不大。呛呛了半天,周志
民才闹明白,报纸的内容弄差了,人家总编负责;能不能买来纸,那是你社长的
事。
人怕明白,一明白就好办了。周志民把老胡任了个社长助理,再把财务、人
事、行政、办公室等科室的头头找来,说从现在起,我跟大家一起过日子,按着
中央现在的政策,咱哪该改的,你们提,我和班子定。老胡等人挺兴奋,当即就
提出不少题目。周志民说回去写具体了再拿来。看看到了下班的时候,老胡说我
那有瓶好酒,咱俩喝了吧。周志民说那酒先存着吧,您还是帮我想想咋把纸买来
吧。老胡说已经跟邮局借来钱,明天我带支票去纸厂,纸不发来,我就不回来。
周志民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回到家翻橱子,问爱人我那瓶茅台哪去啦。爱人说你不是不喝酒吗。周志民
说我送人。爱人笑道你这官当得可怪,人家当官都是别人给送礼,你咋给旁人送
呢。周志民说给别人送好,让别人给咱送不好,容易闹出腐败。爱人把酒找过来,
说这些日子也没见你写小说呀。周志民叹口气,报社这地方是大说,小说得往后
放放了。
要说真不简单,周志民到报社半年多竟然没写小说。这一阵他东挡西杀地忙
了这里又忙那里,这当中老胡出了不少力,毕竟人家在报社好几十年。
对情况特别熟悉。周志民也属于有主意的人,该拍板就拍板,比如原劳动服
务公司,都说是第三产业是大方向,可实际是光赔钱不挣钱,还把车间的一些工
人变成了准干部,整天拎个包说去谈生意,请客吃饭。等到问他为啥生意没谈成
一件,他能说一百二十个理由,说得好像你欠他多少情似的。还有那些门市,卖
这卖那,到年底一分钱都交不上,你还得宝贝似的鼓励他。周志民问这劳服咱不
能不办吗。劳服经理说全社会都办,兄弟报社也都办。周志民说十月革命是城市
带动乡村,中国是农村包围城市,咱得实事求是。人家商业局物资局本行就是做
生意的,如今办三产都不挣钱,咱是办报的,手里不管钢材不管车皮的,你咋就
认为自己能办成呢。报社里还有几个想做买卖的找来,说劳服经理不行,我们想
干。周志民说可以呀,我不收你们管理费,我也不给开工资。他们说那可不行,
社里得先给我们投资,需要办公室汽车和家中电话。周志民说要那么着我还干呢,
挣不挣先放一边,我个人家先安一部电话使使。周志民开大会,说咱这报社目前
就抓三件大事,一是办报抓质量,二是印报加外活,三是广告增加收入,其余用
不着的,全撤。富余的人,发生活费,回家可以再谋职业、社里大力支持。
这么一来,报社身上的负担减少了许多。扩大版面后,又出台了不少改革措
施,如医疗费啦差旅费啦电话费啦水电费啦,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堵住跑
冒滴漏,日子明显地好转。周志民心里刚舒坦点,老邵拿着封信找周志民,说小
周呀,我儿媳妇在印刷厂,二年没开工资啦,想找你怕你为难,这是市领导写的
信,你给办了,旁人找来,你也有个托辞。
周志民左右为难,冲老邵为报社辛苦了一辈子,就是没这信,也该办。可办
了他这份,旁的人就得杀上来,到时候别说拿这信,就是市领导亲自来,也不那
么容易把人家说服。毕竟你老邵一家已经有好几位都在报社,秋天一人分一篓苹
果,老邵家就是四五篓子够推街上卖一气了。报社这尽是一家老少都在这儿,还
互相结亲,亲家连亲家,平时说话若不注意,伤了人你都不知道是怎么伤过去的。
老邵这事还没办呢,宣传部长来视察工作,视察完单独跟周志民说帮我安排
个人,是市领导的一个亲戚,上面的手续由我来办。这话说得一点商量余地都没
有。周志民忽然想起编辑部一直想从外县宣传部调个搞新闻的人,却在人事局那
卡住了,又是编制又是啥的,反正是进不来。老侯跟周志民说好几回了,特希望
快点把这人调来。周志民便借水行舟,说要进就进三个,老邵儿媳妇和编辑部要
的人。部长说好吧,只要领导的亲戚在前面顶着,就好办。事情果然顺当,三个
人的指标没几天就批下来了。批下来人还没来呢,林黛梅带一队人马撞进办公室,
周志民一看坏了,队伍中还有车横和饶子夫等多员老将。车横说你不能官官相护。
饶子夫说你准是收了礼。林黛梅说为什么不让我们来。周志民说不是官官相护,
是领导命令不得不听,也没收过礼,实在是工作需要,更不是不让各位来,现在
印刷车间的人还多着呢。
一点也不管用。周志民又说了好多,比如这阵子增加了奖金,给老干部活动
室增添了新设备,把家属院的房子又修了房顶,还有不少实事。但一点用也没有,
车横一句话把周志民给说呆了,车横说谁叫你坐在社长这位子上,那都是应该的。
周志民缓过神来,问那我要是不干呢。车横说你不干你不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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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民说那我现在称职吗。车横说把李玉兰调过来就更称职啦。饶子夫则用
另一种方法来" 开导" 周志民。他等众人走后,单独跟周志民说,你还是不明白
报社这的老底,你干一千一万,有一点没干,那些全白搭。周志民说我也不可能
把大家想办的事都办啦。饶子夫说那你就得做好准备,将来肯定有人记恨你。周
志民说记恨就记恨吧,我来报社也不是想讨好谁,我该咋办就咋办,自有老天公
断。饶子夫说哪有老天呀,你还是发善心把林黛梅给调过来吧,她在那边我不放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