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 念 狼(故事梗概)
贾平凹 朱红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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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仍是商州的故事。因为气候的原因,商州的南部曾是野狼最为肆虐的地区,
这和商州西北部盛产一种矮脚驴一样有名,传统习惯上,西北部的人就被称为西
北驴,南部的人就叫做南山狼了。
本世纪之初,那里发生了一次著名的匪乱,匪首名为白朗,横扫了半个国土,
老县城是不是毁于那次匪乱,而民间将白朗念作了白狼?但九户入山山民异口同声
地说,是狼患,不是人患,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话是那时狼真的多,成千上万只狼
围住了城池,嗷叫之声如山洪暴发,以至于四座城门关了,又在城墙上点燃着一
堆又一堆篝火。人们曾将百十头猪羊抛下城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企图打发
狼群离开,但猪羊瞬间被咬嚼一空,连一片皮毛一根骨头都没有留下,狼仍是围
着城不走。月光下东城门外黑压压一片,所有的狼眼都放着绿光,开始了叠罗汉
往城墙上爬。人们往下掷火把,扔砖瓦,放火统,狼死了一层又扑上来一层,竟
也有撅起屁股放响屁,将稀屎十米八米高的喷到墙头人的身上。当人与狼在这里
对峙防守,谁也没有想到有一群红毛狼,这可能是狼的敢死队,从南门口的下水
道钻进了城,咬死了数百名妇女和儿童,而同时钻进了一批狼的同盟军,即豺狗
子的,专拣着撕抓着马匹和牛驴的屁眼,掏食肠子,一时城池陷落。
匪乱和狼灾毁灭了一个县城,而其中的某个家庭遭受了悲惨的命运,翻开商
州南部各县的志书这样的例子几乎随处可找。
其实,我说的故事,正是与我有着剥也剥不开的血缘关系。我在我以前的作
品里写下了许多商州的人和事。包括了家属和众多的老亲世故,但我遗漏了我的
外爷。我的外爷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老老外爷,在那一次匪乱和狼灾中失踪了,
是死于匪或是死于狼,老老外婆咽了气后就不了了之。我依然也不认识还在商州
的那些农民亲戚,可留在记忆中始终有母亲讲过的关于两个家庭的故事。也是母
亲那次回商州,知道了舅舅这一辈的状况,说是我的舅舅在七岁时的收麦天里,
舅奶领着他去田里割麦,人已经是很累了,又饥又渴,正坐在麦捆子上揭了新带
的瓦饭罐盖儿吃汤,听见了有人在哭。那是一种很悲恸的女人哭声,舅奶就放下
饭罐去过去察看,竟是一只狼坐在麦田的主渠里哭嚎,见舅奶走近,一下子跃起
来将她扑倒了。舅舅听见舅奶叫了一声"我儿,……"跑近看见了狼的
身下压着亲娘,亲娘的头发已经被狼撕下了髻,一撮头发连着头皮的血肉挂在一
丛酸枣棘上。舅舅并没有吓晕,也没有撒脚逃跑,跳下土壕双手抓住狼的尾巴,
舅舅说:"不要吃我娘,狼,不要吃我娘!"狼回过头来,看着我的舅舅,
三角白眼里射着光。狼真的就不再咬他的母亲,半尺长的舌头伸出来舔舔嘴角,
呼哧一口却叨起了他的后颈就走。舅奶清醒过来,见舅舅被狼叨走,大声急呼,
那天舅爷出猎了并不在家,远近的村人举着木棒、铁锨撵了来,狼是前腿短后腿
长上坡的速度极快,下坡却不行的,坡下的人哇一声撵打呼喊,在坡上收麦子的
人闻讯从坡上也撵下来,狼就慌了。或许是舅舅很胖,有五十多斤重吧,狼叨着
他再跑已经很难,就在它放下舅舅要换一口气的时候,撵打的人到了眼前,狼只
好丢下舅舅逃走了。舅舅从狼口里被夺回来,后脖子上留下了三个冒血的窟窿,
虽然后来用蓖蓖芽草和北瓜瓤敷好,从此怎么也消失不了疤痕。"他一急,
疤就发红,"母亲说,"只要见他的疤红了,谁也不再去招惹他了。"
这是我知道的关于舅家的全部内容,我是数次地去过商州,因为辈份隔了几
层,舅舅叫什么名字,村子又是什么村子,我一概不清楚,认亲的意义不大,所
以没有产生去寻找拜访的念头。我只说今生今世不可能认识那一股亲戚人物了,
没想却在最后一次去商州不期而然地相遇了。
那天,我是以记者的身份参加了商州的一次经贸会议,偌大的礼堂里,州行
署专员在作关于商州地区现状的报告,他讲到商州虽不是富裕地区,但五谷杂粮
都产,尤其山货特品丰富,如木材,竹器,龙须草,漆,火纸,核桃,木耳,蜂
蜜。"还有十五只狼。"他最后说。还有十五只狼?!这一句话像箭一样
刺进了我的耳朵,在我听到的所有工作报告中,从来还没有哪位领导在介绍自己
的家底时说到还有狼!但商州行署专员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和,没有故意的口气也没
有幽默的神情,这令我觉得惊奇而有趣。会后,我专门去采访专员。
"您在报告中说到狼,"我说,"还有十五只狼?"
"是的,是十五只狼。"
"您说的是州城动物园的狼吗?"
"不,是野生的狼。"
"您怎么知道是十五只?"
"我让人去普查了,我们为这些狼编了号,是十五只狼。"
"这么说,狼是商州的一份家产了?"
"这当然呀!"专员得意地说,"假如没有,商州会成什么样
子呢?你们省城的人是不了解山地的,说个简单例子吧,山地的孩子夜里闹哭,
大人们世世代代哄孩子地话就是'甭哭,狼来了!'孩子就不哭了,假如没有狼,
你想想……"
"这是我了解的,狼对于孩子们来说是恐惧的,"我说,"没
有狼不是更好吗?"
"那孩子就一直哭下去了!"
我笑了,专员一定是个生态环境保护主义者,而且风趣。
你知道商州的山地有野兔、獾和黄羊吧,商州的黄羊肉是对外出口的,可狼
少了下来,你一定认为黄羊会更多了吧,不,黄羊也渐渐地减少了,它们并不是
被捕猎的缘故,而是自己病死的。狼是吃黄羊的,可狼在吃黄羊的过程中黄羊在
健壮地生存着……老一辈的人在狼的恐惧中长大,如果没有了狼,人类就没有了
恐惧吗,若以后的孩子们对大人们说:'妈妈,我害怕,'大人们就会为孩子的害
怕而更加害怕了。"专员卸下了眼镜,手始终在玩弄着一支批阅文件的铅笔,
"你想想,现在人越来越多森林覆盖面积越来越少,原本对狼的生存带来了
致命的危机,若要继续捕猎了去,终有一天狼也会同大熊猫一样的,所以我们颁
发了禁止捕狼的条例。"
我是没有真正地见过狼的,只在西京城的动物园里看见过一只,而且游园的
那天,狼一直窝在棚里卧着不出来,只将那条扫帚一般长尾搭在窝棚门口。但以
职业的敏感,我知道我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写作题材。当时心里想,在这个世界
上,没有亲眼见过狼的人可能相当多,却恐怕是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狼这个名字和
关于狼的血腥味的故事吧。我向专员建议,能否让我看看这十五只狼的有关档案,
如果可能的话,我可以为这十五只狼拍下照片。专员双手很响地拍打着,夸奖我
的想法不错,他说,十五只狼还没有建立什么档案,仅仅是编了号,而且这一切
第一手材料为那个搞普查的猎人掌握着,"我通知那个猎人来见你吧。"
这样我就在那里奇迹般地与我那捕狼队队长的舅舅相遇了。
当天晚上,我们返回了州城,我打电话通告专员我们翌日就出发为十五只狼
去拍照了。专员却在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宾馆,他甚至设至了简单地饯行仪式。
"老傅同志,"他端起酒杯向舅舅说,"过去捕杀狼那是对的,因
为狼威胁了我们的生存,捕狼队和你这个队长是有功的。现在狼却要灭绝了,我
们保护狼,你也是有功的,我代表商州人民和行署感谢你,也祝你这次陪同高子
明同志把拍照的工作做好。"舅舅当然很激动,他不仅仰脖喝下了专员敬的
酒,而且还要感谢专员,说他没有什么可以感谢的,他再喝酒,就把半瓶酒一下
子倒在碗里要喝下。专员忙劝他,要和他分开碰杯喝,他说;"专员,我有
话要对你说哩!"他说的是以国家的法律规定民间是不能拥有枪支,而原捕狼
队的猎枪也都上缴了,剩下他是唯一的持枪人,但普查完狼后,到这一日也该是
他上缴枪支的时间了,他请求再为十五只狼拍照的过程中能允许他继续保留枪支。
舅舅的请求我没有想到,专员也为难了,沉吟了许久,最后同意了他的请求,舅
舅竟一下子握住专员的手,几乎要下跪了。"是这样吧,我来通知你们县公
安局吧,"专员扶住了他,"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拍照过程中需要枪,
拍照完了也还可以保留么,你傅山同志应该持有枪,你还是猎人么,以后还可以
打山鸡嘛!"猎人的称号和猎枪对于舅舅是多么需要,专员的特别关照使我也
为舅舅高兴!但是舅舅在吃完饭与专员告别后,他却对我说:"猎人就是打山
鸡吗,只猎山鸡也算是猎人?!"
舅舅毕竟最后是很高兴地同我上路了,我们上路并不仅仅是我们两人,还有
另一个,那就是烂头。
这次进商州,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太多,但令我思维发生改变的莫过于
野兽是可以以人的面目出现。过去读书,书上说神祗常常以人的形状在社会中,
大街上,商店里,普普通通的饭馆内说不定你身边的就是神仙或者妖魔,我总以
为这是比喻和文学家的艺术之语,原来深山里的山民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并看
得那么平常自然,而现在又使我真真切切目睹了。回想起来,中国古典文学作品
中的许多描写现在都变成了现实,比如"千里眼","顺风耳"
,"腾云驾雾","钻天入地",那么《聊斋志异》上的那些
故事也是真实发生过了!我突然有了一种浪漫之想,何不再了解清楚,写出一部小
说或一部戏剧呢?
舅舅说他得到北边三十五里外的丹凤县城去一趟。
"你们能同我一块去不?"他说,"坝子里有蹦蹦车,一会儿就
到了。"
说的是关于寻找狼的故事,但真正要寻找的狼迟迟没有出现,而舅舅却又要
到丹凤县城去,作为故事中的我多少产生了怀疑:能寻找到狼吗?舅舅普查到的十
五只狼数目是准确的吗?他这次出来是真心协助我呢还是仅仅为了心理的慰藉?他豪
爽刚烈的性格渐渐在我心目中变得阴冷,古怪,难以捉摸。
二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狼!时间是四月二十三日,天气晴朗,阳光灿
烂,树的上空低低地凝集了一疙瘩云。狼是白色的,皮毛几乎很纯净,像我数年前
在省城的一家皮货店里见过的银狐的颜色。他被吊在树桠上,大尾巴一直挨着地面。
狼头的原貌已无法看到,因为狼皮是从头部往下剥的,已剥到了前腿根,剥开的部
位没有流血,肉红纠纠的,两个眼球吊垂着,而牙齿错落锋利,样子十分可怕。围
着树涌了一大堆人,有妇女就牵着孩子往跟前挤,对着烂头说:"他叔,他叔,
娃把你叫叔哩!"妇女长得银盆大脸,烂头说;"我比你大哩,该叫伯吧。
"妇女说:"他伯,待会儿割下狼奶,给娃娃嘴上蹭蹭,娃娃流口水哩!"
那孩子果然嘴角发红,流着涎水,前胸也湿着一片。烂头说:"好的,好的。
"烂头趁机割下狼的奶头冷不防地在那个妇女的嘴上蹭了几下,妇女惊笑着
说:"错了,错了,是娃娃流口水哩!"烂头又将狼奶头在孩子的嘴上蹭,
一边说:"给你蹭了,再生下娃娃就都不流口水了!"众人嗤嗤笑。我没
有笑,看舅舅的脸,舅舅脸黑得像包公,我就往天上看那疙瘩云,疙瘩云的影子罩
着树,也罩住了我们。
在房东的小楼上,舅舅说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相机修好了,我说修好
了,他不再说,便轮到我来训责他了:那狼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把狼打死了?咱们是
为了十五只狼来建立档案的,为什么却要枪杀了狼呢?舅舅鼓着眼睛看我,似乎要
和我争辩,但却说不出来,粗声粗声地喘着气,然后就坐在二楼的窗子前吸烟,烟
吸很急,烟头在突突地抖。我还是泼水般地向他发难,他抬起头来,对我说:
"你就少说两句吧。"
我回坐到我的房间,烂头跟着进来了。
"你没瞧见你舅舅怪可怜的吗,你要再数落,我真怕他受不了。"
"可它是杀了狼!"
"狼重要还是我重要?"
"这话怎么讲?"
"他杀狼是为了救我,行了吧!?
"救你?"
"你去了刘公镇,我俩就睡下了,到了半夜,你舅舅睡不着,他说他铺
的狼皮毛扎人哩,他这么一说,我头上的毛也都竖起来了,我俩提了枪就去了牛
肉店前的土台儿前,果然就发现了狼。狼一身白毛,坐在那里,像个穿孝的婆娘。
你舅舅端起了枪瞄,我提醒他不敢打吧,你舅舅瞄了一会儿,放下枪来,放下枪
了,又瞄准着,最后嘟呐着:子明偏就不在这里!我们是转了身往回走的,可狼
却站了起来嗷嗷地叫,其实我们看着狼的时候,狼也是看见了我们,它压根不把
我们当回事,它这么一叫,你舅舅拧头扳了枪机,狼应声就倒了。"
"它死了?"
"是死了。"
"那这怎么是为了救你?"
"你舅舅说狼在叫着:喂,猎人,过来么猎人!你舅舅能听得懂狼的叫
声,他哪受得这份羞辱,就控制不住了。"
"我问怎么救的你?"
"你总得给我个台阶呀,书记。"
"即就是狼羞辱你们,就那么一句,就把狼打死啦?!"
"你不是猎人!"
我看着烂头心里想,再争执下去,烂头也不肯和我合作了,我闭上了嘴。我
不是猎人,但职业性的自尊我是知道的,现在倒耽心的是十五只狼只剩下了十四
只,若将来拿回了照片,专员他们问起为什么只有十四而那一只呢,我该怎么回
答?
杀死了二号狼,舅舅的情绪似乎好转,虽然没有了宽长腰带,又系上了一条
买来的极宽的生牛皮带。生龙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了他就是那个捕狼队的队长傅山,
这一家那一家轮流着去吃饭,那情景真有些像景阳冈上打了虎回到阳谷县的武松,
舅舅完全被这种崇拜陶醉了。
在山区里,无论是下乡的干部,或者是文艺采风,山民一般是敬而远之的,
但有两种情况,你立即就会得到欢迎,与他们可以打成一片了。我有照相机肯为
他们照相。他们也会立即要进屋去,换上最好的衣服,用头油或水抹光自己的头
发,然后规规矩矩地手脚并拢地表情严肃地坐下让你拍照。尤其是姑娘们和丰满
鲜丽的少妇,拍照完后可以让你到她们的小卧房去,回答她们提出的这样那样有
关城里的提问。我自然受到镇子里的人的热情配合,没过半天,一卷胶片就拍光
了,但我还得给他们照,只好按空镜头。看着他们认认真真为我留下姓名和地址,
央求把照片能寄给他们,我对我按空镜头的行为感到羞耻,便借口离开他们,一
个人到河边去。这当,已经是黄昏了,太阳刚刚落下,月亮就出来了,河边的土
堤上尽是柳树。我太喜欢苍茫时分的河畔,于是跑回镇街又买了胶卷再去拍摄,
一个独眼老者默不作声地站在远处看我,他看得久了,我回头给他笑了一下,他
也笑了,瞎眼使面皮很紧张,扯得鼻子一动一动的,样子有些可怕。
"照相机能把人的魂也照了去吗?"老者说。
"那怎么会呢,这又不是照妖镜!"我说
老者立即回转了身,喊道:"都出来,都出来,这个同志说了,照相不
会照去魂的。"
土堤后的芦苇丛里一阵响,出来了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而且赶着一头猪。
四个人都穿得破烂,全是瘦子,大人目光羞怯,不敢直对了我看,惟独小孩兴奋
得直蹦,大人拍了他一下拉到身后,他在身后歪了头,好奇地还看我。那头猪却
是肥,十分地乘顺,脖子上或前腿上并没有挂了绳被牵着,只是一个大人提了它
的尾巴,它就一声不吭地走。
"是去收购站交猪吗?"我说:"这么肥的一头猪!"
"是在镇子上新买的。"老者说。
"日子不错么!"
"你觉得不错,我烦得想上吊哩!"
老者说,他知道我,是已经在镇子上呆了好多天了,如果我能看得起他们的
话,邀请我去他家坐坐。那两个大人赶忙说对对对,一齐发出了邀请,"给
你杀猪,杀了猪吃肉!"
我谢绝了,但我对他们的真情感动,为他们拍照后,目送了他们过河去河对
岸的那条沟里。这是由北向南注入大河的一条小河,他们在经过河面上的独木桥
时却出现了困难,两个孩子在桥上颤颤惊惊,总是迈不开步,后来就趴在桥板上
呜呜地哭。我把相机挎在脖子上,主动前去背了一个孩子过桥。背了一个过去,
又过去背了第二个,孩子是长久没有洗过澡了,浑身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老者又
在邀请我去他家了,我再一次谢绝,后两个大人就赶着猪从桥上经过,猪是太笨
了站在桥板上迈不开步,前边一人就双手抓住猪的大耳,后边一人拽着猪的尾巴,
沉沉地吆喝着,猪才慢慢地挪脚,样子可怜而有趣。在他们走到桥中间的时候,
我按了一下快门,糟了,光亮一闪,老者呀地一声竟从桥面上跌落下去,算他还
敏捷,用右腿在落水的刹那间勾住了桥柱,却怎么也抓不住。我赶忙叫道:勾住,
勾住,我来救你!
老者险些落水,完全是我的过错,但我踏上了桥,他终于抱住桥桩翻上了桥
面,却不小心将一节桥板撞翻,那节桥板漂流远去,隔断了我与他们的连接。老
者遗憾地向我招手,我也回应,目睹着老少五人赶了猪从河滩走去了。
回到镇街,灯火已亮起来,有几个挂着油灯卖豆腐的摊子,舅舅和烂头坐在
那里喝酒。他们一人手里竟握着一条草绿色的蛇,蛇头是刚剁掉了,用嘴吮吸蛇
血,没头的蛇还在动着,绞缠了他们的胳膊,然后慢慢地松弛下来,末了像一根
软绳被丢在地上。我吓得毛骨悚然。
"这地方就是怪,刚才我看见猪过桥了,就那么一根木头搭的桥,多肥
的猪,四个腿挪着就过去了。"我说了在河边的见闻。
舅舅耳朵忽地动了一下,他的耳朵真的是会动的。"三个大人,两个孩
子?"他说:"河对岸沟里哪有人家,天又这么晚了,是不是人贩子?"
商州常发生拐卖妇女儿童的事件,这我在省城已经听说过了,来商州前老婆
甚至还说:你小心别让美人计把你也拐卖了!我说谁要给我上美人计的话我就将计
就计!现经舅舅这么一说,我也真有些疑心了:那么小的孩子,出门怎么不见孩子
的母亲呢?而且那几个大人,出门就是慌慌张张地嘛!
舅舅便站起来系紧着皮带,拿了枪要去看看。舅舅如此地敏感和激动,使我
也紧张起来,但如果真的有人贩小孩,他能去解救多少可以心理平衡了。我们乘
夜色赶到河边,上了桥,但桥面上少了一节木头,我说了那老者的行为。舅舅更
怀疑老者是故意弄翻了一节木头存心不让我过去的。他刚说完,突然张嘴吐了一
口,说怎么胃里难受?我批评不该直接吮吸蛇血的,舅舅却摆了摆手,说:"
怕是有了事了!"跳下水淌着过去了。烂头还在埋怨我:"真要是人贩子,
你的罪过就大了,是你亲自把孩子背过去的?!"我说:"我又不是神仙,
我怎么知道是人贩子?"两个斗嘴儿,对岸河滩上就砰地响了一枪。
"怎么啦,怎么啦?"烂头在叫喊着。
月光下,一只狼在奔跑着,突然前蹄跌闪,在空中陡然翻了个跟斗,摔在沙
滩上不动了。狼,哪的狼?我和烂头从桥上跳下去,烂头很快地淌过河了,我却被
河水冲倒了,又顺水漂去三丈远,喝了几口水,才勉强爬起来来到了岸边。
"不要开枪!"我大声制止着,"舅舅,甭开枪!"
又是一声枪响,有狼的嚎叫声。
"孩子在那棵柳树下,快去救孩子!"舅舅在急促地说。
我和烂头往远处的一棵柳树下跑,烂头边跑边训斥我:"狼在吃孩子哩
能不开枪?!"
沙滩上月光清丽,没有风,也没有石头,沙软得一走一个窝,跑动起来像是
在梦里。经过了一丛老鹳草,草下是一排猪毛和污血,旁边滚着一颗猪头。用脚
踢踢,猪头上满是血和沙,一张脸苦皱着。我立即明白我见到的三个大人全都是
狼变的,它们偷盗了镇上什么人家的一头猪和两个小孩来餐用的。又是成精幻变
的狼!我怎么又遇上了这种事?!脑子哄地胀起来,不顾一切地往柳树下跑,柳树下
却并没有小孩,是两只卧着的狼崽。狼崽实在是太幼小了,浑身瑟瑟着,一边瞪
着眼睛看我们一边嗷嗷叫,要站起来,又倒下去,屁股后扑扑地响,拉下一堆稀
粪。原来小孩也是狼变的!五只狼,这是一人狼的家族吗,上次舅舅打死的那只
狼是这个家族的成员,或许就是狼崽的母亲,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成员,却还在
这一带不走,为的就是要报复吗?!烂头一下子扑了过去,将那只略大的狼崽踢翻
在地,又提起来使劲往柳树桩上摔。狼崽没有叫,或许来不及叫,摔着如摔一条
布袋,眼见着小脑袋就碎了,绒毛的血点溅了烂头一身,也溅在我的脸上。
一阵奔跑声,舅舅提着枪跑了近来,问看没看见一只狼跑过来,烂头把死去
的狼崽丢在舅舅的脚下。
"也是狼?"舅舅说,"他妈的!"
"狼小也鬼大哩!"烂头说。
"那一只还活着?"
"已经吓得立不起身了!"
"让子明收拾去,你往南边去截,我从北边赶,还有一只的!"
舅舅和烂头丢下我,不容分说地分头跑走了。这个夜里,我就站在树下看守
狼崽,如看守着一个犯人,我当然没有像烂头那样抓了它的后腿往树桩上摔,但
我握着一根从树上折下来的木棍,准备着若它逃跑,就先用脚踢沙迷它的眼睛,
然后用木棒去抽。狼崽却没有动只是嗷嗷地发着颤音,月光下,明晃晃的两道眼
泪从面颊上流下来。"你原来是狼呀,你这么小就成精啦?!"我骂着骂
着,心却有些动了,我想到了我的孩子,孩子在看电视时,一旦有枪战镜头就吓
得将头塞进母亲的怀里,而这狼崽却目睹了他的长辈被枪杀,它的哥哥或者姐姐
被一下摔死。狼崽也是长心的,它该是多么恐怖呢?我慢慢平静下来,僵着身子也
放松了,拿棍子戳了一下它的腿弯,我对它说:"喂,你走吧!"
嗷儿嗷儿,它没有走,看着我还叫。
我知道它是一时腿软走不了的,而我若还守在这里,舅舅和烂头他们要来了,
必然还是要杀死它。我极快地为它照了一张相,转身离开了柳树。
打死的是十二号狼,十三号狼,一号狼和六号狼。
现在只剩下十只狼了,而在一个地方枪杀了四只狼,冷静下来,这样的惨案,
使我无法忍受,烂头问了一遍又一遍,是把那个狼崽摔死的还是用脚踩死的,不
懂世事的狼崽偏偏却在远处的柳树下长声叫起来,叫得那么凄厉,节奏随着河水
的流动,月光的水雾迷蒙得十步外什么也难得看清了。舅舅和烂头唰地都站起来,
很快烂头从柳树下提着狼崽的后腿过来了。"住手!"我说,"你们
杀红眼了吗,一枪也把我打死吧!"
舅舅和烂头都怔住了,吃惊地看着我。
舅舅的样子有些慌乱,喃喃地说了一句:是打死了四只吗,是四只吗?打猎是
可以让人疯狂的,舅舅的话可以看出他从疯狂中冷静下来,也为自己的屠杀而尴
尬了,烂头永远不会看眼色,却在说:是四只,三个大狼一个狼崽。舅舅提过烂
头手里的狼崽看了看,丢在沙窝子里。
"怎么不杀了?反正你是没孩子的,杀了这崽子就杀了!"我说。
"子明,你在骂我,我是活该要做绝死鬼啦?!"我的话刺激了舅舅,
他是我的舅舅,比我年龄大,至今独自一人过活,揭人不揭短的,舅舅一定会向
我吼叫起来,凭他野惯了的脾气,是要向我进攻的,即使不进攻,愤怒也将发泄
到狼崽身上。但舅舅睁着眼向我反问了一句后站在那里没有动,站在那里久久不
动了,我明明白白瞧着他在缩小,如一个塑料气包被针扎了一样。我对我的话后
悔了,可我仍坚持我的原则,没有给他好脸,我说制定条例时你是参加的,这次
出来专员有专门的指示,狼是受到法律保护的,谁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它枪杀了,
全商州只有十五只狼,若咱们这么普查下去,十五只狼或许就让你全打死了!你
枪杀了一只我可以包庇你,这又是四只,你怎么让我拍照,我又怎么给专员汇报,
专员又怎么对全商州的全商州的民众交待?
我和烂头不能相信舅舅会离开我们,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就因为我指责
了他?狼崽呢,狼崽呢,更糟糕的是狼崽和装狼崽的竹笼子都不见了。但我看到在
灶台前的那几个石头上黑乎乎一片,俯身细看,竟是弯弯扭扭几行字:我是不配
当猎人,也更不配陪你去拍照了,烂头你得留下,你一定要协助子明完成工作。
舅舅还是你的舅舅,没能领你回家去看看,等以后的机会吧。石头上还放着金香
玉。
舅舅的离去我很生气,我说唐僧西天取经路上,猪八戒要回高老庄就让他回
去吧!没有猪八戒,经还不取了?!烂头拿了金香玉在鼻边闻,不住地说:香。听了
我的埋怨,就不爱听了,反问我谁是猪八戒,队长怎么成猪八戒了,没了你舅舅,
你又不杀狼,碰上狼,你就埋到狼肚子里去!我也赌气:谁不死的,与其死在床上,
真还不如死在狼肚里,把坟墓安在狼腹里也是光荣的事。我冷着眼说:"你
走不走?"烂头说:"我听队长的。"我说;"我还算什么队长,
你要走也可以走,我寻不着狼了,我可以取消拍照工作,回州城给专员汇报去!"
烂头说:"汇报你舅舅的事?"我说:"这当然。"烂头又说了
一句:"处罚你舅舅?"我说:"谁犯法谁就受罚啊!"烂头说:
"你才是狼变的,你那么护着狼,狼是你同伙同志吗?我们为什么出来,都是
为了治病,你没见你舅舅在生龙镇的精神多好,从镇上出来身体又变得虚弱吗?"
我说:"我护狼还不是为了人,狼全杀完了,那人不就变得更虚弱了吗?"
三
我们的舅舅的再次聚会就在这两间丑陋的土屋里,我和烂头喜欢地抱住舅舅,
舅舅看着我们,他没有那么张狂,一脸的难堪和愧疚,但他的眼角潮湿了。
舅舅说:"这都是缘分,这都是缘分!"
我当然是把枪交给了舅舅,还有那块金香玉,舅舅怔了怔,双手在衣襟上擦拭,
末了还是把枪接住,但他没有接收金香玉。
"舅舅见到老道士了吗?"
"他病得很厉害,已经没有金香玉了。"舅舅说,"这家老汉十
几年来一直自愿去寺里掮石头修寺前塄坎,老道士把那些剩下的金香玉交给了他,
我是来问老汉的,老汉说金香玉让村长拿走了。"
舅舅说:"看来得金香玉也得靠缘分,这就像十四号一样。""
十四号?是十四号狼吗?"
舅舅离开我们当然出自于内疚和难堪,但他是带走了狼崽到红岩寺的,见老道
并不仅是为了再讨要金香玉而是为了狼崽。突然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图景:在红岩
寺是有一个秘密的地方,或许是木头围起的场子,或许是洞穴,那里喂养了各种幼
小的野兽,一旦这些野兽有了生存能力,老道就放生了。舅舅于是将狼崽就带了去。
我离开了火炕,直直向舅舅走去,舅舅蹴在那里吸烟,用的是老汉的竹管子长烟袋,
我拿过烟袋吸了一口说:"舅舅,你伟大哩!"
"伟大?"舅舅似乎没有听懂,目光似乎有些散乱。"我只说你把
狼崽摔死了,原来你带到了红岩寺,红岩寺真该建立一个基地,专门喂养失去能力
的幼小野兽。"
"你说些什么?子明,我听不懂。"
"老道是野生动物保护主义者?"
"这我不知道。"
"是你把狼崽给了老道?"
"这,这怎么可能?这不是害我吗?"
舅舅猫腰从门洞里走出去。
舅舅说这里是商州最穷的地方,让你到这里来,真是丢人了。我说也确实丢人,
这日子怎么个过呢?舅舅说也是在这样的地方才会有狼哩。我说了在半路上见到过
的那只狼的事,舅舅定住了眼光,详细问了狼的肥瘦大小和毛色,说那是九号狼,
这一带还有四只的。
就是为了再为另外的四只狼拍照,我们决定着还将在这一带留下来。舅舅就提
议还是再到红岩寺老道那儿为好。于是,我们钻进柏树林子,路旋着往上,红岩寺
就到了。红岩寺实在是小得可怜的一个石洞,石洞并不怎么深,依洞口盖了小小的
土庙。庙里冷冷清清,没有塑像也没有香客,案桌上燃着一炷香,你不知道是敬的
神仙还是老道自敬,案桌下堆了一堆算盘球般大的土豆而且颜色发绿。说实在的话,
我满怀了庄严的心情而来,这环境这老道的形状,使我觉得这老头儿住在这里并不
是为了传道或修炼,倒更像路上见到的那对老年夫妇一样,在困苦中熬度残年罢了。
面对这样的寺庙的道士,我不明白他竟有寻到金香玉的缘份,而且会喂养的放生幼
小的野兽。烂头压根儿就没有一丝敬畏,他在我和舅舅在招呼老道的时候,一屁股
坐在案桌下,脱了鞋揉脚,一边揉一边问金香玉的事,老道只说了一句:"我
没有金香玉了,我也不知道哪还有金香玉。"气得烂头哼了一声,靠在案桌角
上就垂头呼噜开来,立时涎水流湿了一大片胸衣。
晚饭后,难得的风清月白,老道又在案桌的香炉里吸烟,而烂头就歪坐在案桌
腿吸烟,他吸一根又一根,我示意他不该在案桌前吸烟,他却让我给他照张相,说:
烧香供神吸烟自敬吗!亏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但老道却明显地冷下脸,坐在那里
把眼皮扑耷下来。舅舅便寻着别的话头,可毕竟问十句老道常常只应酬一句。烂头
又总是说困。大家就说睡吧,上炕睡了。
模模糊糊的光线里,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老道士靠坐在墙角的。"师
傅你没有睡?!"
"我是坐着磕睡的。"
"师傅一辈子都是这么睡的,我是上回来见了师傅,才学着师傅的样儿的。
"舅舅小声说:"我怎么心里慌慌的,这狼皮也扎起来了,师傅,这附近
有了狼了呢。"
"盼它来领狼崽的时候它不来,这阵儿它来干啥?"
我相信舅舅的感觉,但老道又说了一句:"来就来吧。"一切又都宁
静了,各人又都睡了,约摸个把小时,我偷偷地在坚持着清醒,却不知不觉又要迷
糊了时,隐约听见了门被抓挠的声音,忙支起身,看见老道士趴在窗口往外看,而
舅舅也趴过去,是老道士在悄声说:来了。
"谁呀?"老道士高了声。
"唰,一把沙土打在庙门上。
"是狼吗?"
"唰,唰。"两把沙土打在庙门上。
老道士起身下炕去开门了,吱地一下,门半开,跌进来的是一片三角形的白光,
一大一小两只狼出现在白三角光里。我立即认出那小狼就是曾经被我抱过的狼崽,
它明显地强健多了,但有些羞怯,先在大狼的前面,后来就躲到大狼的身后,使劲
摇尾巴。老道说:"怎么不是我治的那只狼了?"大狼呜呜了两下,声音
颇像个结巴。老道说:"不是的。噢噢是你碎崽子领来的,寻我有什么事?"
大狼转了一下身,扫帚一样的尾巴先是夹在屁股上,慢慢伸长翘高,半个屁股上没
有毛,肿得一个大包。"哟,你也要看病呀,长这么大的疮,这我怎么治。
"大狼的头弯过来看着老道,又是呜呜地叫,像是哭了似的。老道士开始在地
上摸,什么也没摸到,他就从头上的发束上拔下了那根木棍儿,对着那个大包猛地
一戳,大狼嗷地大叫了一声,后腿倒在地上,而一股脓血喷出来,难闻的气味顿时
熏得我闭上了气。几乎是过了一分钟,大狼方从地上爬起来,回转身了,这回竟将
前爪跪地呜呜呜了三声,然后两只狼从三角白光里消失了。老道士重新关上门,回
坐在炕角合眼又睡了。
我一幕如天方夜谭,说给谁谁也不肯相信,但确确实实是我亲眼看到的,也是
我当时目瞪口呆忘掉了去拿照相机,等狼从庙门前的土场上消失之后,我后悔得直
扇自己的脸。
"师傅还是医生呀?"舅舅说。
"屁医生。"老道士还闭着眼,"狼寻到我了生疮出个脓就行了。
这是怎么啦,前不久一个狼病怏怏地来了,这一个狼也是生疮,现在你们不猎杀狼
了,狼自个倒不行了?!"
"师傅,"我说,"狼还会再来吗?"
"这得问狼哩。"
"狼要再来,我能为他们照个相吗?"
"这更得问狼了。"
"你能听懂狼的话,狼也能听懂你的话?"
"狼通人性么。"
我对老道肃然起敬了。
第二天,天色暗下来时,我们向东边的那个山梁上走,山梁上第满了树,山梁
下去分成两面土坡,两面土坡缓缓漫下形如人伸直的两条腿,而土坡分岔处,也就
是山梁下去突兀着一个石包,石包上一圈长着树的藤萝,中间却是空地,空地上沁
出了山泉,水便从石包上流下去一直流过土坡,溪水如线,白花花闪亮。果然就在
石包上的水泉边坐着一只狼的。狼是在哭,气息一长一短,哽咽得特别伤心。我们
都闭住气了,轻轻地蹴下身,我终于看清坐着的狼身边并不是一块石头,而是平躺
着的另一只狼。坐狼哭了一会儿,用爪子打打那平躺的狼,平躺的狼动也不动,坐狼就又哭。
"那只狼死了。"舅舅说。
紧接着,又一只狼出现在了水泉边,低着头,来回地转圈后扬头呜地一叫,又
来了两只狼。这两只狼几乎并排走过来,步伐趔趔趄趄地要倒。四只狼就围着死狼哭。
"不要开枪啊!"我赶忙低声提示着。
"没有带枪,"舅舅说,"看见左边那只狼了吗,那是昨晚来的
大狼,左边和右边最后一只同死狼是这一带的狼,编号是三号,七号,八号。昨晚
上那只狼是九号,另一只是十号,它们原在龙王山的,怎么也到这儿了?小青呢,不
见那狼崽子了。"
我跪在了地上,将相机镜头对准了狼群,光线模糊不清,我还是连按了十几下,
我知道这是一只狼死了,死掉的狼是不是老道说的曾经让他看过病的狼呢,反正它
是死了,活着的狼在哀悼它,举行葬礼。我只说狼像人一样会用爪子在地上刨坑,
然后把死狼埋下去,但四只狼突然一起扑上去开始用口用爪撕裂死狼,死狼像是一
块豆腐似地,几乎经不住撕裂就分成了数块,然后狼们就抖动着身子吞食,或许是
噎住了,扬着脖子左右扭动。整个过程,我用了几乎一个胶卷,但舅舅和烂头却再
也忍不住了,我刚要换一个胶卷继续拍照,舅舅大声地呐喊了。
"狼--!"
喊声震荡着山谷,像滚动了暴雷,一个声浪也在回撞着:狼狼狼狼狼狼。
四
……我和舅舅回到故乡雄耳川后,再度遇上了剩下来的狼,而那些狼疯了似的,
祸害着村里的人、畜。而人们也跟着像疯了似的,起初我还想劝阻,然而后来我也
好像疯了,直到把所有的狼杀完……
人见了狼是不能不打的。这就是人。但人又不能没有了狼,这就又是人。往后
的日子里,要活着,活着下去,我们只有心里有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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