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倒儿爷生涯


                                  范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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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一切都是从我离开北大开始的。
更确切地说,一切都是从我从北大退学开始的。

事先可是一点预兆也没有,我和所有北大校园里的状元、伪状元们一样过着充满激情
而又荒唐的好日子。我们读书、逃课、泡图书馆、恋爱、恶作剧、抽劣质烟、喝劣质酒、
打扑克下棋、踢球、唱自编的歌儿、跳两步摇摆舞、熬夜、睡懒觉、讲下流笑话……头脑
中时刻活跃着无数个狂乱古怪的念头,渴望变化,追求生命的颠峰状态,痴迷于发挥不可
知的潜能,恨不得用鼻子吃饭,用耳朵呼吸、用眼睛走路、用嘴大小便,同时热切期待着
毕业之后浪迹天涯小试牛刀把世界搅他个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直到他妈的出事儿那一
天,这一切一切都戛然而止离我远去,就像我的伟大的“哑巴”吉他在演奏过程中骤然断
弦一样。从此,我的“校园理论浪子”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退学之后,我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傻瓜。
    再后来,我肩扛手提蛇皮包西去莫斯科,同几个哥们儿一起做了为期半年的“国际倒
儿爷”。

有时候,我偶然想起我作为北大学生那段短暂而又美好的时光,心里就忍不住一阵悸
痛。不过,我坚持认为我从北大退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并不是说退学之后我这个名
叫徐庄的浮浪青年交了他妈的什么好运——我至今也不想知道什么叫作好运——我只是深
深地怀念作出抉择时在我体内东撞西窜的那股子活泼充沛的原动力,如今,它们已经被时
间这条老狗舔食得涓滴不剩了,它们仿佛只在我的体内跳荡了零点零一秒钟。

在我从莫斯科灰头土脸逃回北京的最初一段日子里,我曾经希望我能把自己濒于崩溃
的肉体和精神整顿一新,到头来我却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我从那段“国际倒儿爷”
经历中能够提炼的仅仅是诸如金钱、汗水、血迹、性变态、厄运之类令我焦躁不安的词语,
当然也有爱情。不过,现在我总算有心情以忠实的态度安置这些破词了。我知道我将在这
本书里做什么,正如美国佬西奥多·罗斯克所说:“我剥光自己直到骨头。”这就是我的写
作原则。我喜欢类似的狠话,我倒是满心希望这句话是我老人家第一个说的。

嗯,不错,我要讲的就是我从北大退学到莫斯科当“国际倒儿爷”的故事。换句话说,
我要讲的是一个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青年从“校园理论浪子”进化成一个“社会废物浪子”
的故事。我喜欢周围的人最近送我的“废物浪子”的绰号,但愿我能实现它的全部含义,
带着它无怨无悔地进入坟墓。相信我好了,我巴不得自己能做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所有
的人都无一例外地曾经处在或正处在或将会处在“欲作废物而不得”的时代。

那是我大学二年级发生的事。
如果你碰巧是一个二年级的大学生,无论是男是女,我告诉你,这是一辈子最好的时
光(也最容易躺在八人宿舍的破床上睡懒觉),你干什么都没有错,关键是你确实得干点儿
什么,你要是肯听我的这辈子就决不会后悔。
    
 嗯,那是我大学二年级发生的事。我读的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专业,众所周知北大
是全国最高学府,这一点我用不着吓唬谁,可你千万不要把我和北大的传统及荣耀连在一
起,也不要把任何一个北大毕业的鸟人同北大的好名声随随便便联系在一起。北大培养得
真正有才能的人很多,但混混儿更多。何况我只读到二年级就他妈退学了。全中国所有大
学里中文系细分专业的大概只有北大,我对汉语专业毫无兴趣,但我更讨厌文学,我爹妈
都是北大中文系文学专业的老师,我看够了他们自以为是地宰割作家作品的样子(目前流
行的文学批评语言中有一个词叫“操作”,真令人恶心),尽管他们因此而浪得大名。我选
择汉语专业一是为了避开他们,二是窃以为中文系好混。结果我弄错了,汉语专业非常枯
燥,我是说除非你真对音韵学、汉语史什么的感兴趣,否则你根本搞不好这门学问。老天
爷,我就不说“帮滂并明、非敷奉微”这一套了,它能使你的小脑袋瓜儿涨得像篮球。我
敢说全中国现有的活着的人当中真正通这个的不超过10个人,所以我非常佩服王力、叶蜚
声这些人,他们的的确确是大师级的人物。有一回我横穿燕南园,突然看到前面走着叶蜚
声老先生,便赶忙收住脚,绷着气儿跟在他老人家屁股后面走,生怕搅扰了他老人家的神
思,连动都没动一下超到他前面的念头。我觉得这个其貌不扬、邋里邋遢的黑胖老头儿简
直就是圣人。这是真心话。我真佩服真正有学问的人。有时候我甚至想你要是想当圣人就
得天生有点怪,所谓“生有异相”,比如长个其大无朋的肉鼻子或者小得不能再小得眼睛,
总之要特殊。照圣人的标准看,我长得实在他妈太标致了,我都有点恨我的父母(他们二
老这辈子做圣人也无望了,不是诋毁)遗传给我的白皮肤和眉清目秀的鸟模样。

那是一九九二年春天,不错,离北大校庆时间不远,北大五月四日校庆这是大家都知
道的事,我们中文系几个喜欢哗众取宠的家伙搞了一台名叫《被迫自卫》的话剧准备向校
庆献礼,说是献礼其实是起哄。我老人家出任“班主任”和“疯子”两个角色,有过校园
生活的人都知道这两个角色的性格区别不大。为了方便排演,我又搬回集体宿舍去住了。
那年我的父母携手到南韩给高丽棒子们讲中国文学去了,我姐姐徐微在美国读比较文学博
士(天知道什么叫比较文学),家里只剩我一人。我住周大汉上铺,周大汉在我们的鸟话剧
中扮演“杀人犯”。我得给你说说周大汉其人,周大汉来自四川,身材不高但很魁梧,人极
聪明,身上有一种健壮的儿马的气息,眼睛白多黑少,看人得时候眼睛朝上翻,露出的眼
白像湖水的反光,这很令人羡慕(虽然大家嘴里不说),我只在一些每顿饭能吃八个馒头的
新兵蛋子眼里见到过这种迷人的色泽。这家伙见多识广,或者假装见多识广。他几乎是带
着全副武装的经商头脑进入北大的,一年级上半学期就秘密向全国中学生兜售海淀区高考
模拟试题,之后又纠集他的鼠头鼠脑的小同乡们在校园里卖书或者T恤、短裤什么的。你
很难搞清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儿。当然他的学习成绩也好不到哪儿去。你能指望周大汉和我
徐庄这样的同志继承祖国的语言学事业吗?不能,坚决不能。唉,于是偏偏就是我们俩出
了事。
现在想起来,这简直是天意。

事情就出在排演话剧这段鸟日子中的一个。

那天中午,天气非常的好,可好天气有时候并不能给你带来好运。我和周大汉几个一
起到食堂去吃饭,我们的饭盒放在食堂壁柜的铁皮格子里。大多数学生都有自制的布饭袋
儿,把饭盒装在里面随身带着。可提着饭袋儿咣里咣当地在校园里走实在太傻,我们从不
那样做,那个样子实在太傻了。不过把饭具放在食堂的铁皮格子里也有坏处,很容易丢掉,
说不定哪个家伙碰巧没带饭具或者来了老乡顺手抄走用去了。丢饭具成了学校的一大公害,
可谁也没有办法制止。摆在食客面前的大体只有两条路:你要么傻,要么丢饭盒。我们平
时采用折中但很麻烦的办法将饭盒带回宿舍,那天吃完早饭赶着去排戏就只好存放了,结
果就他妈出了事。
我和周大汉几个到食堂一打开铁皮格子,我的饭盒不见了。我咣咣当当连翻了十几个
小铁皮盖儿也没找到。我几乎要气疯了。在嘈杂的学生食堂你就是不丢饭盒也忍不住要发
疯。我们班有一个天天写臭诗的家伙倒是有句诗值得一提:

              食堂是胃
              你就是食物
              别以为日子吃不掉你

大家公认为这是他妈的一个警句。周大汉劝我说:算了,随便找一个用得了。这时另
一个家伙说:也许你丫正好拿了一个从不刷牙的家伙的饭盒。这是一个恶毒的玩笑,我差
点儿呕吐起来。我决心找我的饭盒。我在浊气冲天的食堂像乌贼一样钻来钻去,眼盯着对
桌进食的男男女女,目不见全人,只见饭盒。有些认识我的家伙幸灾乐祸地打招呼:嘿,
徐庄,你丫寻寻觅觅干嘛哪?
我笑:哥们儿的槽子让人抢了。
说来奇怪,我当时从一通乱找中竟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就像尤内斯库的荒诞
剧中那两个个傻瓜沉迷于等待戈多一样。
周大汉他们打完饭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跟认定拿了我饭盒的家伙理论。我那时差不
多快疯了。这家伙是个大个子,我好像在篮球场上见过。可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谁交
朋友。我指着饭盒侧面的一个星形标记说:“侄子,这饭盒是我的。”我本来想叫他“兄弟”
的,不知怎么叫成了侄子。那家伙的脸一下子变了,不是变红,而是变白。要是哪个家伙
敢斗胆这么叫我,我的脸也肯定会变白,我当时这么想了一下。大个子停止了咀嚼,冷冷
地说:“孙子,你认错了。”这回我的脸真的变白了,我一把抢过饭盒重重摔在桌上,清了
清嗓子,模拟国务院发言人袁木的声音大声喊起来,白米粒洒了一桌:“同学们,同学们,
我现在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我今天早晨把饭盒放在某排某号,现在却找不见了,原来被
这孙子共了产,我们共产党人怕什么?我们什么也不怕!别人吃饭我们可以站着,别人喝
汤我们可以看着,我们共产党人连死都不怕,还怕饭盒被偷吗……”食堂里一下子静了下
来,众人在我喊话的间隙向大个子发出了阵阵嘘声,也有些人是冲我来的。有人起哄:“打
丫的!”说实话,我当时根本没想把事情闹大,只是一时高兴,逞口舌之快,没有留意大个
子的反应,更遑论顾及他的自尊。我正说得起劲儿,忽然被“噌”地蹿起的大个子当胸给
了一拳,在倒地的同时我想我他妈实在太缺乏锻炼了。接着是一场将我置于圈外的短暂混
战,我在地上看到周遭吃饭的人全都惊跳着离开,一个女孩儿的脏旅游鞋差点儿踩在我的
脸上,周大汉魁梧的身形一闪,众人齐呼了一声,大个子抱着头蹲在了地上。跟我们同来
的哥们儿拉起我和周大汉迅速拨开人群跑出了倒霉的食堂。整个儿事件仅持续了大约两分
钟。也许还他妈不到两分钟。

我说过,你要是二年级大学生,无论是男是女,这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光,你干什么都
没有错,关键是你确实得干点什么。我指的可不是打架。你很有可能一拳就要了对方的命,
人的肉体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结实。
很快我们就被告知被打的那个计算机系四年级学生住进了校医院,昏迷不醒。
周大汉惊得目瞪口呆:“我操,我只打了他一拳。”
我呢,我反被他妈的他打了一跟头。
当天下午,校保卫处把我和周大汉叫去问了话,责令我们写了肇事经过。临走时,我
问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被打的家伙究竟怎么样了,年轻干事扁着嘴说:“你们丫出手够狠
的。”

我和周大汉都很沮丧。回宿舍不到一颗烟的工夫,周大汉又被我们班主任请去了。话
剧队出演群众的一个家伙哼着歌儿来叫我排练,我给丫轰走了。我肚子饿得要命,就干啃
了不知谁放在桌上的一包方便面。宿舍里的暖壶都快碎光了,唯一一只没有瓶塞的暖壶里
装得还是自来水。几个同宿舍的哥们儿陪我傻坐了一会儿,后来就撇下我开始扎堆儿拱猪。
外宿舍一些好事之徒闻讯跑来打听经过,看我脸色不对头,都知趣儿地走开了。
约摸一小时之后,周大汉回来了,朝我惨然咧嘴一笑。我问姑娘怎么说?我们班主任
是一个留校不久的高年级师姐。
周大汉说:“这回我可能真成杀人犯了,老师让咱们作好心理准备。”周大汉不像是在
开玩笑。
我见到班主任时,从她老人家的脸色看出事态有些严重。
班主任说:“为一个饭盆你们至于吗?”
我说:“不至于。”当然不至于。可那个大个子也不至于住进医院呀。
“你们把人家打坏了。”班主任看着我说。她大概有二十二、三岁,长了一双漂亮的手
和一张平常的脸。我把目光放在她那只玩儿钢笔的右手上。
“你们赶在了节骨眼儿上,”她说,“学校正在整顿校风校纪,你们把人家打坏了。”
我说:“坏到什么程度?”我实在认为这事很荒唐。这实在太荒唐了。
“他很可能会因此而休学,甚至没有复学的可能。”班主任像背书一样面无表情地说。
我简直惊呆了:“您是说,……我们把他打残废了?”
“可以这么讲。”班主任说,“你们的重拳在对方的颅腔内造成了血肿——可能是叫血
肿,而且据说血肿的位置很糟糕。”班主任放下手中的钢笔,“可能得做开颅手术。”
“您是说——得给他打开头盖骨做手术?”
“是的,很有可能是这样。”班主任很严肃地绷着脸说,“这件事情很恶劣。”
班主任并没有吓唬我们。这事后来都应验了。手术不太顺利再加上恢复得不好,大个
子几乎变成了傻子。我和周大汉都内疚得要命。大个子还是他们那个省份当年的理科高考
状元,而且再有三四个月就毕业了。一想到大个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就难受,同时感到
自己也很虚弱。生命简直太脆弱了,脆弱得连一拳都不能抵挡。

你看,事情就这么简单。

校庆前夕,学校布告栏贴出了告示:打架斗殴致人伤残的中文系汉语专业学生周大汉
被勒令退学;徐庄留校察看一年。同我们一起被处分的还有两对外系非法同居的高年级男
女。至此我们也无话可说。周大汉显得比我沉得住气,我想是巴山蜀水陶冶了他,我不知
道是怎么回事儿。接到处分通知,周大汉对我说:“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还拍了一下我
的背。

十年后比较好办,可眼下怎么过?

尽管周大汉没有对我表示过一点怨尤,可我知道是我连累了他,元凶应该是我。尽管
大家(包括周大汉)都认为校方的处罚还算公允,可我怎么能在周大汉的空铺之上安然度
过余下的两个学年?

我宁愿和周大汉一起被开除。

我转身去了系主任办公室,我告诉面目和善的系主任老先生我要退学。这压根不需要
什么所谓的勇气,我就是要退学,没有任何顾虑和打算。老先生一点也不惊讶,微笑着看
着我。我重复说我要退学。他那慈父般的态度真让我心烦。后来老先生说了一大堆你肯定
猜得出的话,在这种事情上他们这些学问家的词汇决不比一个居委会老太太的词汇更多。
他老人家的样子很和蔼也很自信,大概觉得他能用利弊关系的分析及丰厚的人生经验说服
我,我觉得他的可笑的自信全部集中在额角那根点缀风度的老筋上,他不知道我的内部困
难是什么,看得出他也不想知道。他大概认为我这因“一时冲动”而做出的决定是幼稚可
笑的,而正是这一点深深刺伤了我,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在他老人家点燃香烟的空隙,
我说:“我就是要退学,决定了。”老先生依然微笑着说:“系里要是不同意呢?”他刚才甚
至提到我父母对此的可能看法,我尤其不高兴。
我说:“您最终会因我旷课次数太多不参加期末考试而开除我。”我向老先生鞠了个躬,
便走出了系办公室。那一刻,我几乎亲手触摸到了自己的青春豪气。

我觉得心里一阵轻松。穿过昏暗的走廊,看到黑板和布告栏上形形色色的会议和授课
通知,心想这些都他妈与我无关了。我和周大汉的处分通知已经张贴在东墙面一弧凸现出
来的廊柱上。红纸黑字。我掏出钢笔在末尾写道:徐庄同志已自动退学。
    
周大汉离校的时候,我没有去送他。班里为他举行的告别会我也没有参加。据说告别
会上有几个男生喝得烂醉,抱头痛哭,有几个女生也哭成了泪人儿。周大汉为人很好,这
我知道。周大汉一直很平静,或者说情绪控制得很好,只是在火车开动的一霎那,有人看
到他哭了,紧咬着下唇哭了,那年周大汉和我都刚满二十岁。听说当时的情景后,我也忍
不住哭了。

火车把二十岁的周大汉带到了广州,然后一艘海轮又把二十岁的周大汉带到了据说不
看学历只重能力的海南大特区。自此,受我连累的巴蜀秀才周大汉走出了我的叙述范围。
周大汉在他现在那个圈子里绝对是一个人物。如果有一天全国人民都知道有个周大汉我一
点也不会惊奇。我敢打赌,周大汉是一个具有明星气质的家伙。



                               2




有时候我想我真是个混蛋,我本该去送送周大汉的,但我却没有。现在我连我俩在哪
儿分手、说的最后一句话都记不起来了。我当时受了一种古怪念头的支配,我觉得分别只
是一种感觉,而为这种感觉摆姿势实在太傻太累了,我受不了这个。我相信我和周大汉之
间有某种默契的沟通,我们心中时刻汹涌着那种向生活迈出第一步的决心是一样的,一切
都刚刚开始。唉,但愿周大汉能在某个偶然的机会在天涯海角读到我为他写的这几个字。

班里为周大汉举行告别宴会的那天中午,我骑上自行车到北京语言学院找我当时的女
朋友林红去了。我还没有把退学的事告诉她呢。唉,我真想跟她缠绵一会儿。我当时觉得
自己非常非常虚弱。退学之后我能做点什么呢?

北京这座城市简直没有春天,恼人的风沙过后,你心里刚刚有点暖融融的感触,突然
一下子就被又毒又辣的大太阳给晒没了。街上尽是些遵守春捂秋冻规则的鸟男女(早早穿
上裙子的爱美的漂亮姑娘除外),满头满脸汗津津的,让人看了难受。我上身只穿了件T
恤还是觉得热。

语言学院有很多外国留学生,白人比较多,可我还是觉得这个学校大多是黑人。黑人
真是打眼,看得出来,这些手掌心像蚕豆内皮的穆罕默德们嘴里嚼着口香糖在北京过得挺
快活,他们身边还不乏肤色与他们迥异的漂亮姑娘。这些能活动的木炭。

林红得知我要被处分的消息后乐得前仰后合,我不知道她凭什么这么高兴。她笑完后
说:“我才不在乎你怎么样了呢。”

上初三的时候,林红才从上海转学到我们班。我承认从那时起我就看上她了。这个上
海佬。北京的女孩子夏天穿凉鞋总爱穿上袜子,林红不穿,赤着脚走来走去,这很特别,
我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随她的小光脚丫。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有他妈恋足癖的毛病。我
知道林红很自私,班里的男女同学都不太喜欢她这个抠门儿的外来户,可我喜欢。林红长
得小巧灵秀,在高大丰满的北京姑娘群里像个可怜的受气包,还发不好卷舌音,可我喜欢
她,也许就是因为她的直舌头和小脚丫儿。

我到语言学院的时候正是午休时间,林红她们楼看门的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去。
每所大学的女生楼里都竖着这样的标牌:男宾不得在~~时段入内。(为了抗议这种对男人
自控能力的无端怀疑,我们在北大中文系男生楼也竖了块晓谕女宾的牌子)。我用河南方言
对老太太说俺是林红她舅,老太太一眼就识破了我的鬼把戏,并正告我不许耍贫嘴。后来,
我终于找到机会趁老太太不注意,猫着腰从窗台底下钻了过去。
你要是以为女生楼比男生楼干净那就错了,女生楼里总有那么一种怪味儿。
我敲了门,听到里面炸窝一样喊:“谁呀!”女生在她们的领地内和男生一样蛮横而无
聊。
“冒富大叔,”我说,“是你们的冒富大叔来啦。”我几乎每次都在门外这么说。这一次
真觉得是她们的大叔。她们不过是大学二年级的女娃娃,而老子已经正式步入社会了。
“妈的!他妈的!”我听见她们在里面毫无顾忌地笑骂。这帮小母兽。
林红趿拉着拖鞋开门出来了,她不施粉黛的样子可不怎么中看,小模小样的,嘴唇也
显得太薄。
“你怎么现在来啦?”林红说,小脸儿都要起皱了,“不是说好晚上去你们家吗?”
听了这话,我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我弄不清悲从何来。我干咳一声说:“没事儿,就
是想来看看你。”
“你有病啊,”林红说。这都是我们平素用来应答的话,可今天听来有些不同。
“算啦,你接着睡吧,晚上再说。”我觉得我他妈一下子快要哭出来了,掉头就走。
“你在外面等我啊。”林红在后面喊。

我到了楼下,坐在自行车支架上,点着根烟,抽了两口,心里好受了些。我开始分析
自己感到虚弱的原因,这是我在那段时间里经常做的事。叔本华说人的自由程度取决于他
对外界事物摆脱的程度,即所谓无欲则刚。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欲望的集合体,我什么
也摆脱不了,比如异性,我是说我真喜欢林红,可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完了,我
了解她的为人。
我事先怎么就没有考虑到她呢?

林红一路皱着眉头从破楼深处走出来,一出楼台,被太阳一照仿佛变了一个人,欢眉
笑眼地小跑过来。这个上海佬。
“怎么啦,大侠,”她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跟受了多大挫折似的。”
我把烟屁股弹出去,朝她笑笑:“我告儿你,林红,我退学了。”
“是吗,退得好,我就喜欢你一不做二不休的样子。”林红咯咯笑着扶住我的双肩,身
子尽力地向后倾,“……我下午想逃课,你说咱们去哪儿玩啊?”
“潭柘寺怎么样?我决心到那儿做一个模范和尚。”我咧嘴笑了一下,身上一阵阵发紧。
“你情绪有点不对头嘛,到底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揍他。”林红夸张地挥了挥小
拳头。
“请站好,林红同志,咱们好好谈一谈。”我把林红的双手交还给她自己,“严肃地谈
一谈。”我有点烦躁地说。
“你到底是怎么了?”林红端正了身体,两只手起初有点无所适从。
“啊,也不必太严肃,”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我知道我的状态很不正常,“林红,我
真的退学了,从今以后不再是北大学生。”
“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
“唔——”林红双手摇着我的左胳膊,声音像是在嘟哝,“ 你可别吓唬我,我胆子小。”
“真的,我不骗你,”我说,“我他妈还上什么劲儿啊。”唉,我真想从她这儿听到几句
舒心的话。可我看到她的情绪渐渐低落下来,我的心里也凉了半截,我最怕看到她那张精
明的小脸。
“那不同,”过了一会儿,林红说,声音里充满了决断,“处分是处分,退学是退学。”
她老人家说的实在是太正确了。百分之百正确。
“这我知道,”我说,“可我真的不想再念书了。”我不知道我该怎样解释我的理由。
"是为哥们儿义气吗?”林红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游移着,“是吗?”
“不全是,”我说,“你知道我对所学专业也没兴趣,读也是白读……”
“可不读书你干什么呀?”林红打断我,她的重音放在“干”字上,我听得出来。
“我暂时也不知道,”我说,“我也正准备考虑这个问题。”
“你真是有病。”林红跺着脚说,“系里批准了?你爸妈知道了吗?”
“这事儿根本用不着别人同意,”我冷冷地说,但不是冲林红,我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较
劲,“我不上课谁也拦不住。”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林红抬起脸看着我,她的眼里放出一股寒气,冰得我直想
打哆嗦。
“啊。”我说,觉得有些心虚,胃里也很空虚。“我已经跟系里说了。”
“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啊,”林红突然失声喊道,“你心里还有我吗?啊?”
“我这不跟你说了吗。”我说,“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事儿的。”我承认,我的确没有考虑
她。唉,这种事真让人心烦。
“可你已经决定了!”林红继续喊,全然不顾我对她作出的轻声的信号,“你真是头蠢
驴,你下午就给我上课去!”
嘿,这下她可把我惹火了,我觉得我的心肠硬起来,这种感觉很舒服。
“你看你呲牙咧嘴的样子多难看,”我厌恶地瞧着她,“你以为你是谁,我妈呀?”
“你给我做儿子我还不要呢!”林红几乎要暴跳了,“你滚吧你滚吧,我再也不要见到
你!”她最后一句话是几乎用吴方言讲的,听起来像他妈的女蒋介石。
“好,好,”我弯腰开锁,踢起支架,偏腿跨在自行车上,“这可是你让我滚的。”我骑
上车走了。
我想象着林红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地目视着我离开的样子,觉得很悲壮,我控制住自己
没有回头。
我才二十岁,我他妈怕谁呀。我承认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知道这多少有点无赖。

同宿舍的家伙都上课去了。这节课是乔姆斯基的《句法结构》。授课的是一位不修边幅
的好老头儿。他老人家只要站在讲台上扫一眼就知道徐庄同学又旷课了。他是我们家的常
客。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有点对不起他。上学期期中考试满分40分,我只得了10分。
老头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期末总评如果有一个人不及格,那就是徐庄同学。”尽管他
是带笑说的,但我知道他说到做到,他的意思是“勿谓言之不虞也。”我只好硬着头皮老老
实实听课,做笔记,听辅导。期末考试第二天,老头儿让学习委员捎话儿说:“徐庄及格了。”
于是全班同学欢呼雀跃。这种有风度的老头儿真有点让人留恋,在此我祝他老人家健康长
寿。不开玩笑。
我把我放在宿舍的有限几本书收拾起来,从墙上摘下我命名为“哑巴”的吉他,把被
褥折叠了一下用绳子捆了捆,然后坐在周大汉的空铺板上,点了根烟抽。做这一切的时候
我的心情乱极了,我觉得我正在被某种强大的外力死命地向下拖,向下拖。楼道里有一个
高年级的疯子用古板的声音重复着一句话,一路走过去:“一个晚上连续七次性交会得肺炎
的,一个晚上连续七次性交会得肺炎的------”我真想冲出去给他几个嘴巴子。
周大汉贴在墙上的书法作品还在,内容是从《孟子》里脱出来的两句话:

                钱吾钱以及人之钱
                妻吾妻以及人之妻

我不懂书法,可我看得出周大汉的字精神健旺,是他妈大活人写的。周大汉临行前也像我
此刻一样软弱吗?我真应该同我下铺的兄弟好好干上一杯。我忽然觉得我再在这个房间里
呆下去准会发疯,急忙把校徽、学生证、房间钥匙(我没舍得交图书证)一并放在桌子上,
给班长写了个便条,请他代交给有关人员。我实在不喜欢这个阴沉的班长大人,于是在纸
条上昵称了他两句混蛋。大一年级的时候我被指定为班长,但很快就被他们架空了,我是
说我不想当,我即使想当也斗不过他。我知道这个当了班长的家伙不会介意我的不恭,他
他妈既有涵养又有城府,还有使人信赖的责任心。你有时想想几十年后他当上了共和国总
理也不算过分。他是那种人。他和周大汉都来自农村,适应环境的能力极强,而且具备人
们常说的获得成功的主要条件之一:脚踏实地。
我昏头昏脑地回到家,把行李、吉他和几本破书扔到屋角,冲了杯速溶咖啡喝。我家
有的是好茶,毛尖儿铁观音什么的,都是我父母的势利眼学生送的,我从来不喝。我真恨
他们身上那股子装腔作势的清茶气。东瀛弹丸小国日本居然还兴起了什么茶道,嘁,实在
是愚不可及。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我随同父母去了那个岛国一次,印象大大地坏,我发
誓今生今世永远同彼此“撒油那拉”,即使是他们的天皇老子请我也枉然。我家住的是四合
院式的老房子,从我记事儿起院子里就有竹子,晚上风一吹瑟瑟作响,很怕人。你要是出
生在这样的院子里,就一定会像我一样恨文人气,恨一尘不染。你会常常发出苏东坡式的
感慨:“何夜无月,何夜无竹柏?”但少恶人如吾徐庄耳。我真想把院儿里的竹子连根拔掉。
说老实话,我向往土匪的生活。比如我读过博尔赫斯的小说《伟大的解放者莫雷尔》,莫雷
尔是一个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家伙,他扮做牧师给民众布道,他的手下人便在民众聆听上
帝之声时盗走人家的马匹财帛。莫雷尔赤着脚一言不发在地板上踱步的样子给我的印象极
深。
我在木制地板上来回踱了几圈步,实在烦闷,就打开电视。可恼的是我一下就看到了
穿着雪白衬衣打着花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徐教授正在摇头晃脑地赏析《古诗十九首》。
我捺住性子听了几句,他讲的是《迢迢牵牛星》,当他讲到“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时,
那神态简直像个好色之徒。我觉得我的脸都红了。我愤愤地关了电视。我不知道我把退学
的事儿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有些家长表面上很民主,其实他们是用民主的方式来控
制你。不过说句公道话,民主还算是一种比较不坏的做法,如果你能在经济上独立,忍受
这种民主就不再是多么难受的事情。林红说你不读书干吗呀,这个上海佬说的有道理,我
是得干点什么。一想到我和林红就这么完了,我忍不住有些伤心。她是那种发起嗲来令你
根本无法招架的女孩子,可心肠要是硬起来比他妈铅球还硬。除了她我还有一些比较要好
的女孩子,可我心里着实有些舍不下她。这个上海佬。我站到大衣镜前对着里面那个穿T
恤衫长发披肩的家伙说:“老徐呀老徐,您可真不错,在区区一天之内失了学又失了恋……
唉,也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张白纸可以描绘最新最美的图画。大骗子林彪同志说过:
充其量坏不到哪里去。”镜子里的那个傻瓜眉宇间露出了一丝刚毅之色,继而又咧嘴笑了。

晚上,我煮了两包方便面下了三个荷包蛋,吃完后胃里好受了些,只是右肋隐隐作痛,
这几天我抽烟太多了。我等林红等到八点半料定她不会来了(她平时总是八点以前来),便
百无聊赖地出了门。
我知道今天晚上校办公楼礼堂正在上演中文系的话剧,大概没有人再想起周大汉和我
老人家了,我们的角色很轻易地被人替换了,这个人生戏剧离了谁都会准时开演。
我绕过未名湖,穿过林荫小路,看到一对对情侣在树阴里悄悄低语或如傻如呆地接吻。
偶尔有一两个挎着大书包的学生匆匆走过。我在一对儿接吻的家伙边上用低沉的声音说了
声:“分开了啊。”吓了他们一跳。我自己也憋不住乐了。这应当属于杀风景之一,可以排
在“花园晒裤”、“松间喝道”之后,唤作:“惊吓情侣”。
图书馆东侧的大草坪上,几个怪异男女席地而坐,弹着吉他大声嚎叫,声音粗嘎压抑,
像遭受过多大的磨难,其中还包含了一些令人作呕的伪先锋味道。说来汗颜,不久前我还
是这类鸟校园歌手中的领衔人物,我们的那个民间团体叫做“哑巴乐队。”嘿,我真为自己
难受,我真想走过去告诉这几个无病呻吟的兄弟:“你们丫真傻。”
我来到第二体育馆门口,看到舞会的告示,便花两块钱买了张门票,拐上二楼舞厅。
舞厅了挤满了流里流气的家伙,我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牲口般粗壮的体育老师,这两个
混蛋真是每舞必到。在小公鸡般的男大学生中间,他们的身材真是出众,人也长得帅。彩
光球疯狂地转动,照得这些鸟男女像一群幽灵。我溜边儿捡了个座位坐下,烟瘾又上来了,
就点了棵烟抽。
“嗨,学生,把烟灭喽!”
我刚抽了两口,就受到了舞厅管理人员的训斥。我只好起身把烟拧灭丢进门外的垃圾
箱里。这时,从我身边闪进一位穿白色风衣也许是米黄色风衣的姑娘,从侧面看鼻子很挺
拔,形象还不坏。可我没心思跳舞,就又坐回原位随着音乐观察芸芸众生。同陌生女孩儿
跳舞刺激是刺激,但感觉上总是有点累。我和林红不管什么舞曲只跳两步,搂着一个猫一
般轻盈的女孩儿在舞池里晃那才叫棒。我突然口渴得要命,屁股却不想挪窝,只好忍着。
学校的舞厅连他妈喝一杯的地方都没有,而我又最讨厌喝汽水。
一个女孩儿中场摆脱了舞伴在我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下,用小手掌给自己扇着风。
“聊聊天成吗?”我朝她侧了侧脸说,我平时可没这么粗鲁,我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冲
女孩儿献媚,虽然我心里并不怎么在乎她们。
“可以呀,聊什么?”女孩儿倒挺大方地朝我这边挪了挪。这女孩儿长了一张方脸盘,
模样儿很忠厚。
“我也不知道聊什么。”我说,要命的是打了个呵欠。
“你不像是一个没有话题的人。”女孩儿笑了,也打了个呵欠,“传染。”她说。
我们俩都笑了。
“你干吗不跳舞?”方脸女孩儿问我。
“累,”我说,“光是看着都累。”我看到那个穿风衣的女孩儿被一个瘦高个儿邀请了。
女孩儿脱下风衣,搭在旁边的一副双杠上,露出一件颜色很漂亮的“V”字领羊毛衫。两
人的步点却总也跳不到一起。
“你是哪个系的,可以问吗?”
“中文系的,你都已经问过了。”方脸女孩儿看样子心情不错。
“中文系,啊迁客骚人多会于此。”我说。我看到那个女孩儿一脚踩在瘦高个儿的脚上,
自己笑弯了腰。我也笑了,指给身边的方脸女孩儿看。
方脸女孩儿说:“有什么好笑的,我也是那样儿。”
“那我得培训培训你了。北大中文系女生不会跳舞,给娘家丢人。”我突然来了兴致。
一走进舞池我就开始后悔了,这个女孩儿笨得要命,浑身肌肉紧绷,步履沉重,简直
没有乐感。我笑了。女孩儿小声儿说:“我很容易紧张,你不要笑我啊。”我笑是因为我想
起了宋定伯捉鬼的故事。宋定伯路上遇鬼,不得已与鬼结伴赶路。那鬼建议轮流背着跑,
鬼背上宋定伯以后发觉他很重,问:何以重?宋定伯说:新死,所以重。如果说女孩儿身
重是宋定伯,那我就是那鬼。你要是一不留神,就会把自己绕进去,开玩笑也一样。
“你是哪个系的呀?”
“我也是中文系的,最近刚被破格提拔为副教授。”
“骗人。不过我看你挺面熟的。”
“面熟吧。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大言不惭地说实话,没想到一开口就受了挫折。”
“真的吗?”
“真的。这句是假话。”

跟我跳舞的方脸女孩儿被同伴叫走后,我再也打不起精神重找舞伴儿。这时我发现那
个穿风衣的女孩儿也不见了,她一直在跟那个瘦高个儿跳舞。也许这两个厮早他妈花前月
下去了,这种事儿在校园里并不少见。我问了一个戴手表的家伙,知道终场时间快到了,
就走出了舞厅。我真希望我能在门口遇见林红,我本指望她会到这儿来找我的。
尽管已到了初夏,夜风还是有点凉,我开始向往被窝了。让一切烦心的事统统见鬼去
吧,觉儿我们还得踏踏实实睡。我打着呵欠走到二体拐弯处,冷不丁看到穿风衣的女孩儿
正同瘦高个儿站着说话。我立刻停住脚步,在离他们大约两米的地方点着了一棵香烟。我
听到女孩儿说:“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瘦高个儿好象有些恼怒地说:“好吧。”自个儿
先扭头走了。我知道是我妨碍了那厮的攻势,我为我的隐秘的侵略行为窃喜。女孩儿裹紧
风衣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正好与我同路。一个人夜行看到另一个夜行的独身女孩儿,总忍
不住想搭讪几句,尤其是在这种花园般的地方和猫叫春的季节。我他妈很少放过这种机会。
“嘿,你好。”我说,我快走了几步,同她保持平行。女孩儿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跟你的骑士分手了?”我说,尽量使语调不油滑,但又不失亲切。
“什么骑士啊,”女孩儿说,“我也跟他刚刚认识。”听口音她可不像北京人,倒是够坦
率。
“你可不是北大女孩儿。”我开始胡诌,说半截话就打住,这叫悬念。
“北大女孩有记号吗?”女孩儿歪过头感兴趣地问。
“有,当然有,”我说,“北大女孩儿跳舞要是遇见流氓,就敢抽丫嘴巴子。”
“是吗,真有意思,”女孩儿笑道,摇了摇头,好象在回味抽人嘴巴子的滋味,然后嘟
着嘴说:“我可不敢。”
“刚才那家伙对你非礼了吗?”我问,“尽管说,没关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
一定处分他。”
“你是干什么的呀?”女孩儿又笑。
“我?北大道德委员会会长,”我说,“怎么,你不相信?我知道我长的比较年轻,不
大容易服众。”
“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女孩儿说。
“才出狼穴,又入虎嘴。”
这次,穿风衣的女孩儿大笑起来,那笑声简直是凭空而来,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忽然
发现我他妈几乎不会笑,我是指那种出声的由衷的大笑。
女孩儿的话开始多起来。
“刚才那个人还说自己是什么博士,”女孩儿说,“什么狗屁博士呦,刚刚认识就向人
家求婚,简直是开玩笑嘛。”
“我觉得你有点冤枉人,”我说,“一见钟情没什么不好。”
“那也不能上来就亲人家呀,”女孩儿说。妈的,不知为什么,我倒有点不好意思。
“那他很不应该,”我说,“可以下结论了,那孙子是一坏人。”
说着话,快到北大西门了。
我停住脚步,女孩儿也跟着我停下来。
“我们该分手了。”我说,“你去哪儿?”
“人民大学。”女孩儿说。
“噢,合着到北大串亲戚来了,”我说,“碰上一个不知羞耻的表兄,弄了一肚子火。”
“不是,”女孩儿笑道,我真不知道这女孩儿为什么这么爱笑,“我不是人大的学生,
我在外地念书,昨天刚到北京,住人大一同学那里,我从小就仰慕北大,所以急着跑来看
看。”
“那你就不该进该死的舞厅,”我说,“你不知道北大夜景有多美。”见鬼,北大夜景跟
你有什么关系呀老徐,你丫已经退学了。
“只好等改天了。”女孩儿说,“再见。”
“再见,”我说,但没有动窝儿,“听我说,你要是肯把风衣借我披上,我可以陪你看
看未名湖,只有一步之遥。我有点儿冷。”
女孩儿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她的鼻子的确长得很神气。
“好吧。”她开始脱风衣。
我把她的风衣的两只袖子绑在脖子上,感觉暖和多了。我们拐向通往未名湖的小石桥,
我的头脑活跃起来。
“那,”我说,“你可不要随便把谁当作坏人进而怀疑人生,瞧,我就是一个见义勇为
的好青年,路遇不平,拔那什么相助。“
那个夜晚实在不错,弯月挂在西天,树影婆娑,从地心传来的季节的暖意包裹着我们。
女孩儿简直被未名湖的夜景迷住了,不停地用方言感叹词抒情:

“哇!”
“耶!”

我陪她慢慢地沿湖行走,并不搅扰她。我在这湖边生活了二十年,也没体会出多少好
处来,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试图用陌生的眼光重新领略未名湖的风光,却办不到。
我只能回忆起我们中学时代围着未名湖越野赛跑,一个个累得臭死。
在迈上通往湖心岛的石级时,我对女孩儿说:“你要是害怕,可以拉住我的衣服。”女
孩儿顺从了,不过没有照我的话做,而是挽住了我的胳膊。树阴里有一对儿恋人在接吻,
我俯下身在女孩儿耳边小声说:“瞧,除了自然景观还有人文景观。”女孩儿轻轻捏了一下
我的胳膊。我敢打赌,那时我一点邪念也没有。
我们在湖边的一张长木椅上坐下来。女孩儿把头靠在了我的颈窝儿里。我知道她不过
是借我的身体用一用。我把她顺过来抱在怀里,用她自己的风衣盖住她的上半身。女孩儿
的眼睛不大,但是亮晶晶的,很好看。我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她把眼睛闭上了。

“对不起,让我在未名湖边做个梦。”她小小声说。

湖面上波光粼粼,博雅塔的倒影在水中形成优美的曲线,空气中有一种甜丝丝的气息
沁人心脾。一霎时,我觉得自己退学可能是个极其愚蠢的错误:多少人梦想到这块地方来
念书还来不成呢。这个念头弄得我非常沮丧。我歪歪嘴角,驱走了这个软弱的念头。我有
点想林红,想得浑身难受,但我忍住没有动。我低头看看怀里这个不知名姓的异乡女孩儿,
觉得自己像她亲爹。女孩儿的小嘴歙合着,鼻息均匀,看样子居然真的睡着了。
大约过了一万年,女孩儿醒过来了,在我的下巴上亲了一下,说:“谢谢你。”
“嗨,”我说,忽然打了个冷战,“今天你可以到我家去住,就我一人。”
“不啦!”女孩儿从我怀里跳下来,在地上跺了跺脚,“让我永远记住你和这个夜晚吧,
我已经把你编进梦里去了。”
“好吧,”我说,我真有点困了,“我们家就在附近,我用自行车送你到汽车站去。”

当我送走异乡女孩儿,回到家门口时,几乎吓了一跳:我看见林红从斜刺里骑车冲过
来。
“……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等你一晚上了。”我说。天知道我当时是多么的心虚。可
是我做什么了?
“我没有坏你的好事。”林红煞住车闸,脚点着地愤愤地说,“徐庄,我……我忍到现
在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我为过去的日子感到……羞耻!”

“……”

“你给我回来!……”

我无望地大喊。



                                    3



我不知道那个异乡女孩儿如何描述未名湖之夜,林红的感觉我倒能猜出几分,她对我
是彻底失望了,如果不顾及自己的涵养和风度的话,她准会管我叫“瘪三”。这种事情你能
解释清楚吗?不能。何况我也他妈不想解释,我是说我的兴奋点变了,转移了,我得考虑
一些比女人更重要的事情。那天夜里,我把家中存放的属于林红表达爱意的小东西一件一
件收拾起来,装在一个塑料包里,打算在回头什么时间送还给她。我尽量不去看那些小玩
意儿和字条什么的,因为心里隐隐作痛。我承认我很浅薄,我这人从来没有过什么特别深
刻的感情,对爸妈没有,对姐姐没有,对其他人没有,对林红也没有。即使我们在一起最
忘情的时刻,我也会忍不住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这个上海姑娘是不可替代的吗?我并不
能很肯定地回答说是。所以我根本不相信海誓山盟的把戏。嘿,说那些鬼话简直是疯了。
林红离开我我可能会痛苦几天,但为时不会太长,而且痛苦的原因大概是由于狭隘心理作
祟,比如胡乱想象这个和我好过的女孩儿又和另一个混蛋男人好上了什么的(此时我正在
忍受着这种煎熬)。我是说我的痛苦直接来自于那个我想象出来的混帐男人。想到这一点,
我觉得很无聊。世界上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东西,身体会变老、变坏,连地球也会变老、
变坏,总有一天,“轰隆”一声巨响,一切所有都将变成齑粉。每每想到这些,我的身体就
会感到格外虚弱,觉得这一辈子怎么过都他妈无所谓。说老实话,我选择退学也跟这种心
情有关。我想我总得他妈的能抵挡点什么,比如北大文凭。这很具体。决定退学那会儿是
我这前半辈子最坚强最自由的时刻(有解释癖的家伙们会说我有心理障碍随丫怎么说去
吧)。别人在这种情况下如何选择与我无关,我就是要退学。我这人从来少有什么明确的人
生目标,也不相信人间有一条所谓“进取”的正道。你越给我讲文凭如何重要,高等教育
如何重要,我心里就越烦。在我看来,高等教育也许不过是把人培训成某种社会机器比较
合用的零件而已,而焉知这种从教育得来的所谓智慧不是一种残疾?社会这类东西太抽象
了,我无法确定它是个什么东西,我只能对我自己负责,如果我想活得稍稍真实一些,我
就得亲自动手解决自己的内部困难,而不是借助别人的看法或某种存在于无形之中的既成
的手术刀。我必须亲自动手。我决心用自己的力量把这些事情摆平。我无意做一个图谋反
叛什么的个性化人物,我只想忠实于自己的感觉,听命于自己内在声音的召唤。嘿,下一
步我要痛痛快快地玩上几天,然后泡到北大图书馆读一暑假的书,一切都按照自己的兴趣,
想读什么读什么。等下学期一开学,我就找一份工作,干活吃饭,争取早日获得经济独立。
我还不信我他妈退学之后还非得变成大傻瓜不可了。人人都被告知:我们目前处在一个充
满机会的时代。
我就这样靠墙坐在地板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咬牙切齿地想事儿。想到后来我都觉得自
己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坚强最有理性的人。可当我无意间看见桌上摆着的我忘掉收拾的林红
的照片时,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精神世界一下子彻底坍塌了,我的不争气的泪水夺眶
而出。情感的力量骤然间占了上风,我几乎不能自已。我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起身,抽泣
着拿起林红的照片,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凝固的不真实的笑容,心都要碎了。过去的一切
全都像幻影般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林红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又都变得那样亲切、可爱,
我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那种温热清新的诱人体香。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失去她肯定活
不下去了。我开始大声对着照片向她哭诉起来,我反反复复地告诉她我是多么的爱她,我
是多么的亲她,我决心要用十年的长度赞美她的脸庞,十年的长度赞美她的小手,再十年
的长度赞美她的纤足……直到彻底老死为止。有几次我抽噎着几乎说不出话来,满腹的委
屈噎得我直喘粗气,一霎时我突然又变得冷酷起来,横眉立目地指责林红如何负心、如何
势利眼、如何庸俗、如何小肚鸡肠……后来,我用铁一般冰冷的声音训诫自己:惜香怜玉
诚可悲,好男儿志当存高远……折腾到最后我渐渐平静下来,瘫软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
去了……

那天夜里——我完全可以把那个夜晚命名为“徐庄浪漫受难不眠夜”——唉,那天夜
里,我觉得我大概只睡了一分钟,就又被炸雷似的电话铃吵醒了。不过这小小的一觉使我
的体力恢复了许多,我重又获得了正常的心境。我真是个疯子。
“谁呀?”我好不容易够着听筒,差点儿翻下床去。我几乎要烦死了。
“徐庄吗?这里是徐微。”是我姐从美国打来的,我要知道是她,就不接了。
“还懂中国人习惯吗?这里是徐微,”我对我姐的美国做派一向不感兴趣,“这里还是
茄子地呢。”
“你倒是挺有进步,”我听见徐微隔着千山万水在傻笑,“学会挑语病了。我打扰你休
息了吗?”
“废话,”我说,“你知道神州大地现在才几点?首长又有晚睡晚起的习惯,赶明儿我
得找个秘书了。”唉,我真不愿意把退学的事儿告诉她。
“你过得怎么样,自己做饭还是在食堂吃?”
“站着吃,”我说,提起倒霉的食堂我的头就大,“你怎么样,美国佬有没有给你气受?”
“你可是越来越贫嘴了,”她说,“是不是失恋闹的?林红好吗?”
“好,好,好极了,我们俩都准备到派出所登记了。”
“北大有什么新闻吗?”这都哪儿和哪儿啊,从美国打电话回来就为了问问她的出生
地有没有新闻。
“有,当然有,”我说,“北大校园里目前最流行的口号是:呸,西雅图!呸,纽黑文!”
“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疯了似的考托福?”她笑道,声音宽得跟太平洋似的,“我们学
校又来了好几个北大的,其中一个还是咱爸的学生。”
“那都是被北大开除的,”说到“开除”二字我的心猛地凉了一下,“我说徐师傅,”我
有些不耐烦地说,“您倒是有什么事儿吩咐在下呀,美国电话实行免费了吗?”
“你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听见电话里有喧闹声,我的头脑里反应出英文词
“party”,如今中文节目中“聚会”不说“聚会”,也动不动就“party”,真令人厌恶。
“唔,我想不起来,”我最怕别人让我猜日子了,十猜九不准,“您直说吧。”
“真是没心没肺,”听声音她有些不满,但依然快活,“今儿是姐生日,你不向我祝贺
吗?”
“祝——猪你生日快乐,”尽管说的机会不多,这话还是挺上口,“我口述个生日蛋糕
送给你吧,请笑纳。”唉,这回我可把徐微的生日记住了。这是怎样的一天啊。
“谢——谢。”徐微好象已经把蛋糕接住了,“你要跟哈里讲话吗?他就在我身边。”我
听见听筒里“吧”地一声响,我知道这肯定是哈里的臭嘴在亲我姐。
“好吧。”我说,美国佬哈里是我的洋姐夫,尽管我不爱答理他,但我不想扫了徐微的
兴。
“尾,虚壮,你好马?”妈的,我还浮肿呢。
“我好我好。”我简直哭笑不得,“你怎么样,哈里先生?”
“我很好,你的借借和我都很好,请你不要刮念。”平心而论,哈里除了浑身多毛以外
倒还算个彬彬有礼的家伙。
“不挂念,我姐她是大人了。”
“我和你借借商量过,等你大学毕业后也到美国来读书,希望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呃,呃,我这句成语——说的——怎么——养?”
“说的不错——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从来没有去美国的打算——你们那个破国
家是叫美国吗?”
“——什么?你说得太快了,我没有弄明白你的意思——”哈里“吭哧”了一会儿没
话说了,我听见徐微在旁边乐。我忽然觉得孤独得要命。霎时间我非常想念我姐。
哈里说:“对不起,你还是和你借借说吧,再见。”
“姐,你这不是让那傻瓜受中国罪吗,”我说我姐,“他的汉语怎么他妈的一点进步也
没有?”
“哈里最近在学斯瓦西利语,有点狗熊掰玉米。”徐微笑道,“对了,我告诉你一件事
儿,我今儿也给爸妈打了电话,他们明天早晨会跟你通话。”
“唔,知道了。”老天爷。
“你就不能对姐热情点儿?”
“你叫我还怎么热情啊,”我嘟囔说,我一点谈话的兴致都没有了,接连打了两个呵欠,
“我总不能啃电话线吧?”
“讨厌。好了,那就这样吧,抽空儿给姐写封信,姐很想你。”
    “好吧。”

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和徐微通完电话后,我再也睡不着了,双手扣着后脑勺望着
天花板发呆。
我和我姐徐微相差六岁,她能唱样板戏,而我不能,我是说她在“文革”后期就已经
记事儿了。跟她相比,我简直是一个庸俗的糊涂蛋。她从小聪明伶俐,而且头脑敏锐,喜
欢读书,真可谓博闻强识,娴于辞令。她居然能大段大段地背诵毛主席语录,她说她是上
小学时背会的。我觉得我和她简直是隔代人。尽管我有时也能说几句人们熟知的语录和“文
革”套语,但那不过是一种时髦的学舌。而她好象真的懂,我是指切身感受,不是单靠阅
读得来的经验。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一开始就是“物质的”,只要你兜儿里有钱,就能买到
上好的东西。她呢,当然也喜欢时髦的东西,但她总显得比我高尚一些,她的境界好象是
与生俱来的,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总能让你感觉到她有更高的精神追求,这事很奇怪。跟
她这种人在一起,你只配庸俗。
徐微是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88界毕业生,学的是英语,在校期间结识了美国佬哈里,
89年年末就同哈里结婚到美国去了。我父母没有干涉这起涉外婚姻,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
想法。我倒是不同意,可我管不着。哈里是那种比较腼腆的美国人(这种美国人比较罕见,
他们通常是恶棍型的),据说还算个青年汉学家,长的足有一米九十,但个子比较瘦,一点
儿也不英俊,我真不知道徐微看上这个洋书呆子什么了。
有一回我当着哈里的面儿对徐微说:“你和他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不般配。”
徐微不理我。
哈里却追着问:“为什么说是两个字,你明明说的是三个字?”
瞧,他他妈连最初级的幽默都不懂,还忝称什么汉学家。我自信我的英语水平不比他
的汉语水平差,读的英文书不比他读的汉语书更少,可我要是到美国去,美国佬能冠我以
“美”学家之名吗?不能。我敢说肯定不能。

呀呀呸,美利坚。

你要是见过徐微,一定会认为她是一个漂亮姑娘,我也一直这么看。所以我说她下嫁
给美国佬哈里是一朵鲜花插在了洋粪上。但我比较烦和她谈话,她是那种爱讲道理的家伙,
新名词特别多,好象她对世界万物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我很容易被她蒙住。尽管你知道
她说的不过是一家之言,但你最后还是被她的滔滔雄辩给绕进去了。我觉得她们那一拨儿
学生都这样,雄辩是他们的通病。他们把自己罩在语言后面,害的你看不清他们的真实面
目。对付他们这种人的办法只有一个:不搭理他们。那时候你再看吧,失去了争论对象的
他们就会变得傻瓜一样无所事事,呵欠连天。
徐微被捉弄的时候样子最可爱,我偶尔想起她,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她被捉弄后的样子,
只有那时候她离你比较近。
有一次,我用很小的声音跟她说了一句话,故意让她听不见,她抬起头,问:“咹?”
我听到“咹”字,立刻上前搬起她的一只脚,用事先准备好的小锤子打她的脚底板。
她骤然间失去平衡大叫:“你干什么呀你?”
我便理直气壮地回答:“我问你安马蹄子吗,你说安!”
我真喜欢她那种失去语言优势后的样子。
唉,你倒是有个姐姐,可她在洋鬼子的地盘上生活,那就简直跟没有一样。你有时想
在她面前犯犯混,可你却找不到她。说老实话,我心里很同情她,可每次看到她回国后那
副充满优越感的面孔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真不知道她的幸福感来自何方。她太精明,太
虚荣,对自己的切身利益算计的太有把握,林红和她的性格简直太像了。如果她知道我退
学的事一定会把我骂的狗血喷头。从小她就管我叫“猪脑袋”、“一根筋”。
我几乎是忐忑不安地在等爸妈的电话。七点钟电话铃肯定会响起来。先是爸爸的声音:
“徐庄吗,我是爸爸。”像外交官一样有理有利有节,也像他的板书一样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接下来会问一些生活和学习上的问题,于平和公允中透着关心,几乎无可挑剔,但就是不
让你感动。他会让你觉得他很尊重你这个儿子,大家都是平等的人,可这并不能使你感动,
如果他的课子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同他在感情上保持距离,那他老人家百分之百成功了。妈
和爸的唯一区别在于她管我叫“小庄”。即使在我最令他们失望的时候,她也不会泪眼婆娑
地望着你说:“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是为了你好”什么的,她最擅长的事情是循循善
诱,换句话说,她老人家最善于把老生常谈梳理的逻辑分明,层次清楚。有时候我真怀疑
我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和他们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强烈的情感热度。细想起来,
退学这件事在我的潜意识里有一种邪恶的快感。除了自己热血沸腾敢作敢为的冲动之外,
我也着实想让与我相关的人吃上一惊。我得做点儿什么让自个儿瞧瞧,我也得把自己弄得
真正深刻一回。不过,要是现在让我把退学的事儿告诉我的父母,我可是于心不忍。他们
到春节才回国呢,我可不想一下子把他们气晕在高句丽的讲台上。唉,我将来要是有了孩
子,我一定要……嘿嘿,孩子?算了吧,徐庄同志,我笑我自己,您这一辈子结不结婚还
不一定呢。即使将来一时糊涂结了婚,也不能要孩子。我如果要孩子那至少也得三个以上,
我要让他们像土豆一样满地乱滚,像杂草一样遍地疯长。一个孩子?嘁,想想都替他(她)
寂寞。我还是让老徐家绝了后吧。哥们儿只活一人一世。我这么胡乱想着迷糊了一会儿。
七点零三十秒,电话铃响了。

“徐庄吗?我是爸爸。”

    老天爷,我真想告诉你那天我是怎样撒了一通春秋大谎,可是现在我他妈全忘了。



                             4

 

说来比较荒唐,接下来的两个多月,也就是一九九二年的多半个夏天,我几乎都是在
床上度过的。你要是说我有病我也不反对。我的确有病。我对自己采取了近乎苛刻的严厉
措施,杜绝了一切外事活动。
系里派我们班主任找我谈过一次话,无非是劝我再慎重考虑一下退学的事,甚至放出
口风说,鉴于我没有参加期末考试,系里可以对我作留级处理。我感谢系里的好意,但我
坚辞拒绝了。
北大放暑假的前几天,我在中关村一带走访了几家私营企业,试图找一个合适的活儿
干,人家一听我没有学历又没有过硬的技术专长,便客客气气地打发了我。有一个家伙甚
至笑着对我说:“像您这样儿的只适合做老板。”我决心一切都等过了暑假再说。
之后我过了一段彻底封闭而又懒散的生活。这期间少数几个同我谈过话的先生是北大
东校门外菜市场上的外地小贩儿,因为我从图书馆借了一本二百多页的菜谱,试做了上面
大约三分之一的菜肴。这段时间你要是在北大校园里偶然见到过一个长头发在脑后梳成小
辫,满脸严肃,目不斜视,怀抱一摞书匆匆赶路显然有些营养过剩的呆傻男青年,那肯定
是我。唉,我都不好意思再提读书的事儿了,因为,说老实话,我根本没有完完整整地读
完过一本书。多数时间,我躺在床上看着看着书就睡过去了,任凭我借来的那些标有北大
图书馆印记的烂纸们在我枕边无声地聒噪。即使这样我也懒得出门。这里面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我实在不愿见任何人,二是因为外面比屋里热得多(那可真是一个苦夏),室内好
歹备有一台空调。傍晚天凉快下来的时候,我也偶尔在未名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抽两棵香
烟,或者骑车到圆明园漫游一圈儿。

林红给我寄来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我送给她的所有东西,并附有一封措辞冷淡的信。
我曾几次想去找她,可我都咬咬牙忍住了。

更多的时间我躺在床上,把遥控器放在肚皮上不停地更换电视频道,一边目不转睛地
看画面,一边咒骂节目的乏味和冗长。我常常劝慰自己说:老徐同志,这样提前过一过退
休的生活也不错嘛。
可是,临近北大暑假开学,我再也躺不下去了,心里空虚到了极点,我想我要是再这
样躺下去非成了残废不可。我甚至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复学。

唉,这些懒散无聊的破事儿本来没有什么可谈的,但我总觉得这两个多月的自我囚禁
生活跟我后来的俄罗斯之行以及时常在头脑中出现的宿命念头多少有些关系。外面的世界
如火如荼,而我却暂时压抑了自己的欲望。
我还是接着往下讲故事吧,免得你们大家伙儿心里不耐烦。听故事的家伙们都是一些
坏脾气的傻瓜,我深知这一点,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傻瓜。

嗯,八月底的一天,我一直睡到中午十一点钟,醒来后饿得直打晃(那时我他妈已经
没有享受自己做的美味的兴趣了),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跑到西校门外的食摊儿上要了套两
个鸡蛋的煎饼果子,又喝了杯草莓酸奶。天气很好,不那么暴热,街上的行人也显得很闲
适,穿裙子的姑娘们神情更是明媚,你可以从她们腰肢的摆动上看出她们巴不得一年四季
都是这种晴好天气。我对着太阳晃了晃头,觉得脖子有点痒,心想该去理个发。我的头发
实在太长了,根本不像个革命干部。我一时心血来潮,让理发师给弄了个平头。看着镜子
里秃头秃脑的我,我简直乐坏了,我理平头的样子实在很傻,可你要是把这当成个性,我
是说你要是肯用某种理论解释一下武装一下,这种改变了的样子也不难接受。
给我理发的广东佬还不停地说:“很精神啦,师傅理这种发型很精神啦。”
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很精神,专业人员在自己的行当里很少说实话。这是某个聪明人
在书里说的。

我从理发馆出来,跳上了一辆332路公共汽车,准备到动物园去。我老人家有很多年
没有到动物园看过猴了。车上非常拥挤,净是些外地来京旅游或出差的怪模怪样的家伙,
我不是说他们土,而是装束古怪,你看得出来他们很可能都是一些有钱的家伙,衣服也很
高档,可看上去就是显得有点怪模怪样。他们随身带的那些穿戴整齐、鼻尖上沁着汗粒的
孩子们摇头晃脑地乱看一气,像一群无知的小动物,你真不明白十几年后他们怎么一下子
变成大人的。他们占据了车上的的部分座位。332路公共汽车从颐和园开往动物园,车上
的人员成分可想而知。另外一些是乘车下班回家的公职人员,脸上都带着厌倦的表情(有
的扒着横杆假寐),我敢打赌,你稍微碰他(她)一下就能把他们惹火。售票员像条鱼似的
在人群中穿梭售票,你别指望他(她)会尊重你,他们的脾气都像幼儿园里的阿姨,你只
要进了她们的园子就得服服帖帖地由她们调教,无论你多老他们多年轻,更无视大家的祖
先同是山顶洞人的重要事实。几个男女中学生一路唧唧喳喳地讲说个不停,手搭在横杆上,
身体随车晃动,稍一失去平衡就大喊大叫着挤成一团,做异性间的合理冲撞。他们从来都
是公共汽车上最快活的一群,没有人会干涉他们的聒噪,这仿佛上他们的青春特权。我透
过车窗看便道上的行人。你要是稍稍留意一下就会发现人在走路的时候多数摆右胳膊,男
人是,女人也是,右胳膊右胳膊右胳膊,真是蔚为大观,看来看去人们就失去了性征,变
成没有差别的直立动物了。

    我下了车,横穿过公路,顺着稀稀拉拉在售票口排队的闲人很快买了门票,拐进动物
园。我最近一次到动物园大概也是十年前的事儿了。一切都很新鲜,可也没什么变化。游
人也很少。园子里的树木花草发出清香(不像姜昆相声里说的动物园里的味儿腥臊恶臭),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些味道很假,很不真实,有一种虚伪的态度,仿佛它们傻瓜似的站
在那儿,吐叶、开花、结籽、增长年轮,一切都只是为了惹你高兴,而这样一想,你反倒
不高兴,你为它们的媚俗感到气愤。这些无知的东西。猴儿们在假山石上窜来窜去,有的
把尾巴顺在地上,有的翘起来,露出发炎一样红肿的令人恶心的红屁眼儿。但它们看上去
很快活,偶尔等起圆眼睛和你对视,除了赤裸裸的攫取的欲望(没有畏惧和戒备),一点交
流的意思也没有。那只老得不能再老的虎兄弟懒散地卧在地上,像塞了一肚子稻草的布制
品,你要是指望它老人家怒吼一声,大概得在这儿一动不动等上十年八年的。只有鸟类比
较让人振奋,因为它们天性快乐。我估计这些似曾相识的鸟儿们已经换了好几代了。我忽
然想起了王洛宾那首伤感的歌儿:

        太阳下山明朝还会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
        我的青春一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儿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儿一样不回来

        别那样哟  别那样哟
        我的青春小鸟儿一样不回来……

我的心情一下子坏起来。我觉得自己跟动物园里这些无所事事的狗东西们差不多。秦
代李斯兄弟说过,厕所里的老鼠吃屎,仓库里的老鼠吃米。我他妈生来大概是一只运气不
错的老鼠,碰巧守着一座粮囤。退了学我也不愁没房住、没饭吃,可我仍旧是一只老鼠。
我倚在虎穴外的栏杆旁边抽了一根烟,思索着自己的命运(这不可笑),心想一定要在
短时间内找个事儿做,不能再花徐教授他们靠贩卖常识和偏见挣来的辛苦钱。

我在动物园游逛了大约一小时,觉得很是无聊,便出去了。走到园外,我忽然想起我
最后一次到动物园是跟同学吕齐一块儿来的,那时我和吕齐还都是带红领巾的小朋友。吕
齐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学生,他说到动物园看动物是他最好的休息方式。他他妈那时小小
年纪就懂这个,我跟他来过那一回就再也不来了,这一招儿对我来说不灵,可对他灵。四
年纪的时候学校让他参加中考,他就一举考入了北大附中,几年后我们还是高一学生,他
他妈就上大学了,在人民大学读社会学系。现在他已毕业分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我真
不知道他这种人为什么没有接着读研究生,然后读博士。有些人不读书你真替他惋惜,我
还指望他将来能成为费孝通呢。当然能不能长到费先生那样富态又另当别论,吕齐是个瘦
猴儿。
我在公共电话亭给吕齐打了个电话,天底下最容易拨通的电话总机大概就数社科院了,
那堆闲人成天呆在办公室里说怪话,因此也没什么人找他们。
“你找谁?”是一个中年南方佬接的,北京的科研单位大多由南方佬主持,就像京官
也大部分是`南方人一样。也许南方人真的比北方人聪明。
“我找,小吕,吕齐。”
“噢,你找小吕呀,”南方佬说,“小吕他不在啦。”
“不在啦?”我吓了一跳,“您能告儿我他去哪儿了吗?”
“小吕他辞职啦。”南方佬显得挺不耐烦。
“我——找——吕——齐,”我说,对方一定是听错了,“吕太后的吕,齐桓公的齐。”
“对呀对呀,是吕太后的吕齐桓公的齐,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姓吕的,小吕他辞职啦。”
“不可能不可能!”我几乎是在喊了,“吕齐怎么会辞职呢!”旁边打电话的姑娘捂住了
一只耳朵。
“天底下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嘛!”南方佬说,“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嘁,真是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您能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吗?”
“说是去莫斯科自费留学,”南方佬说,“鬼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
“那他已经走了吗?”
“大概还没有吧,”南方佬说,你能听得出来他的嘴和耳朵都离电话听筒很远,“你可
以到他家里找找看嘛。”
“谢谢您的提醒。”
南方佬先于我挂了电话。
我操,不是俺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嘿,我他妈足足在电话亭里发了五分钟的呆。我想我已经猜到吕齐是怎么回事了。其
实这根本用不着猜,事情是明摆着的,时下北京城新添了一拨儿大款,就是同东欧包括前
苏联、今日的独联体做生意发达的,人称“国际倒儿爷”。他们从秀水街用极便宜的价钱上
货,然后倒到东欧或俄罗斯,赚取高额利润。莫非吕齐吕大爷要去那儿?莫非吕齐吕大爷
断然抛弃“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传统理想,要去拥抱“世界大同——世
界大铜钱”的至美境界?
我觉得我的心在怦怦急跳,嘿,我他妈怎么就没往这方面动过心思呢?也许这是我目
前能干的最好的事情,也许这还是积累资本的最迅捷的途径,而且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
突然认定自己应该立刻加入这支被传媒炒得沸沸扬扬的“淘金”西路军。一霎时,我甚至
想起了美国富豪哈默老儿那张著名的脸,哈默老头儿就是本世纪初在俄罗斯帝国大变革时
期发的横财,是年,哈默同志年方二十三岁,哈哈,老子比他那时还年轻呢,历史何其相
似乃尔。这下我可知道什么叫“生活中出现了一丝转机”了,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什么叫“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了,什么叫“那什么”了。娘稀匹的
钱,娘稀匹的生活,我的心里骤然升腾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和热情。俗话说得好……嘿嘿,
我忘了那句俗话是怎么说的了。
我急忙两脚生风跑到路边,招手叫住了一辆可亲可爱的小“面的。”

    “吕齐,开门来。”我边敲门边喊。吕齐家住中关园宿舍,爬了五层楼弄得老汉我气喘
吁吁。
“谁呀?”听声音他像是被搅了黄粱美梦。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我忍不住想笑。我大概有半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我他妈刚睡着,”吕齐开开门,揉着眼说,“你怎么有空来了,今儿下午不念书?”
“还有脸问我,你丫怎么没上班啊,”我说,“就你这样的也算国家栋梁,白培养你了。”
“我去洗把脸啊,”吕齐打了个呵欠,把烟扔给我,“我他妈困坏啦。”
吕齐的父母都是自然科学院的研究员,在吕齐上中学的时候就离了婚,据说他当时所
在的班还集体为他过过生日,弄得小吕齐泪水涟涟。吕齐名誉上归他妈,可现在根本见不
着她的面:他妈那年年初援外去了,常住北非。
“昨天张红卫和刘斌他们在我这儿打了一宿麻将。”吕齐像个蔫茄子似的皱着眉,点了
棵香烟。
“你们丫怎么不叫我一声,”我说,“一聚会就把哥们儿漏了。”张红卫和刘斌都是我小
学中学同学,张红卫考上了海淀走读大学,刘斌打架的水平比学习要高明许多,中学一毕
业就在市面上混了。
“你是好学生,我们不想拉你下水。”吕齐笑着说,可你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儿。在平
常状态下吕齐的笑容里有一种闪亮的东西,很招人喜欢,好多女孩儿喜欢他,我不蒙你,
包括林红都对他颇有好感。
“小吕,你说这话我得批评你,”我也笑,“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准备什么时
候走啊?”
“去哪儿啊?”吕齐装傻,眼睛向上一翻。
“你他妈说哪儿,莫斯科啊,”我简直被他气着了,有时候你很容易被一个圈子里的人
开除。
“噢你丫已经知道了,”吕齐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这怎么能说是坏事,”我有意挤兑他,“你不是去留学吗?副博士吧,老毛子好象没
有硕士学位这一说。”
“我他妈撑得呀去那儿留学?”吕齐呛了一口烟。
“那敢情您是去做生意了,大把美金往回揣。”我说,然后仰天长叹,“我都交了些什
么朋友啊,发财好玩儿的事从来没人想着你。”说完这话我心里还真有些悲凉。
“那你丫退学吧,”吕齐拿眼瞄我,“我们可不带学生出远门。”
“你们的手续办到什么程度了?”
“甭提,”吕齐叹了口气,表情茫然,“护照还没批下来呢。”
我舒了一口气:“这不还早着呢吗。”
“合着你他妈高兴了,”吕齐骂我,“快开学了吧你们?”这家伙可是一点亏也不吃,
打小如此。
“你才开学呢,”看来我的事儿他一点也不知道,我说,“我已经退学了。”
“蒙人。”吕齐起身给自个儿倒了杯水,“从小这就是你专长。”
“这回蒙你孙子。”我说,然后把退学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给他听,“我实在是念不下
去了,我觉得我这人活不长,不能用常人的人生阶段来规范自己,我得提前搧生活两个嘴
巴子,然后再死。”最后,我说。
“那你下一步打算干嘛?”吕齐的眼睛亮起来。
“这还用问吗你干嘛我干嘛!”我抄起桌上的半瓶啤酒喝了一大口,“噢你能去俄罗斯
我就不能啊?”
“不是,你不知道,”吕齐摇摇头,“你以为买张车票就能走哇?出国手续忒他妈麻烦,
光护照我都等一个月了,你就是去咱也凑不成一拨儿。”
“那倒是,没准儿我比你走得早,”我笑道,“哥们儿手里有护照,你忘了?”嘿,我
真为自己高兴,我中学毕业那年去日本没想到为今天提供了便利。我差点儿蹦起来。
“呀呀呸松人手壮,”吕齐拍拍脑门,咧嘴叹息,“松人手壮。你要是真想去的话,现
在就只差一道邀请信了。”
“你的邀请信是谁办的?”
“这事儿比较好办,花两千块钱就能买到。我就是从强子、大头手里买的。”吕齐说,
“强子、大头你认识吧?强子跟我高中一个班的,大头是你姐他们同学,丫早发了,读书
的时候屁也不会。”然后,吕齐朝我挤挤眼,小声说:“你去那屋把那俩孙子弄醒。我要去
他们非立劈了我不可。”
“你是说张红卫、刘斌在这儿呐?”我多日来第一次感到快活,“他们俩也去俄罗斯?”
“是啊是啊,”吕齐笑(脸部出现亮光),“张红卫为此也退了学。我操,真是群鸟毕至,
百兽咸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是那种咧开大嘴几乎露出全部臼齿浑身肌肉均参加震动的纵
声大笑)。我去俄罗斯做生意的事情就是在这一秒钟之内决定的,我是指铁了心了。我想不
出相反的理由,更没有心情去想。多年以来我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周游世界,也许这就
是将那个模模糊糊的梦想变成现实的开端。这就是我所渴望的生活。嘿,我能拦住我不去
么?我能么?

张红卫和刘斌被我吵醒后一开始很不高兴,等醒过神儿以后立刻活跃起来。张红卫是
那种极爱张罗的家伙,用操行评语式的词汇说就是“具有很强的组织能力”,身材不高但结
实匀称,两只眼睛除了睡觉时间之外一刻不停地乱转,你很少看见他能安静地呆上一会儿,
我们班曾有一位刻薄女生形容他生就“两条兔子腿”外加“一张拖拉机嘴”。刘斌倒是比较
安静,但他的安静令人害怕,他的铁掌随时都能制止你的无端冒犯,他简直就是不留胡子
的青年关云长。
张红卫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说:“抱歉抱歉,这件历史性的伟大行动如果没有您徐庄同志
参加实在是一个重大缺憾,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我们要真诚地向您道一声:对不起。”
“不要有思想负担嘿,”刘斌胡噜着我的硬头发茬儿说,“革命不分先后,等革命成功
之后也封你个驴长马长地干干。”
“知道我刚才怎么想吗,”我说,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你们丫白盔白甲地走了,居
然不曾叫我!我徐庄要舂米便舂米,要撑船便撑船,我才是革命最需要的中坚力量哪!”
吕齐、张红卫、刘斌都乐,纷纷说:“阿桂,革命啦,同去同去!”

那天下午,我们哥儿几个一起到张红卫母亲的单位给强子、大头打了电话,彼时莫斯
科正是深夜。强子问明我的情况后,在遥远的莫斯科嘱咐说:“要办你们可得抓点紧,俄罗
斯市场目前势头正好,再晚了可就挣不着大钱了。”他答应尽快把我的邀请信用特快专递发
过来。
张红卫的妈妈是一家贸易公司的经理,老太太个子矮小,但非常精明干练,眼睛转动
得比张红卫的频率还快,我几乎忍不住因他们母子俩的酷肖而发笑。老太太用小手做着果
决的手势说:“我们公司委托红卫在莫斯科注册一个分公司,希望你们几个能一起合作。俄
罗斯是一个巨大的市场,你们不要仅仅满足于当倒儿爷挣钱,应该想一些大事,充分调动
自己的头脑,趁年轻创一番事业。”说得我们几个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

回来的路上,吕齐悄声对我说:“强子、大头这帮文盲能发财咱们就不能?就凭他们那
点智商,考大学时已经被我们整得屁滚尿流了。”说实话,我当时也这么想。

北京的街面上繁华异常,处处焕发着一种朝气蓬勃的活力,我为我能早日加入这股生
活的洪流而深感欣慰。我真的要小试牛刀了!

张红卫和刘斌为什么事在前面扬声大笑。
张红卫回过头说:“今混亦死,挣大钱亦死,等死,死钱可乎?”
刘斌说:“林秃子教导我们说:活着干,死了算!”
    “我的口号是,”我喊道,“全世界可操货币联合起来!”



                            5



现在,我不得不把近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的父母,我是说,再也瞒不下去了。本来
有好几次我想打电话把退学的事儿说给他们听,可总也提不起神儿来,通过的仅有的一封
信对此也只字未提。暑假前我在信中对他们撒了个谎,我说我和同学们结伴到祖国大西北
旅游去了。
最近这两天我过的挺快活,不过一想到父母我心里就犯堵。我要是就这么悄悄溜走,
将来他们不把我这个逆子逐出家门才怪。何况,唉,何况我现在也需要朝他们要一笔钱。
我倒是想找人借点钱,比如荣毅仁或者霍英东什么的,可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更不认识我。
我从吕齐那儿拿了不少载有报道中国倒儿爷在东欧消息的报纸杂志,一边翻阅一边借
以增强信心。所有的报道几乎都从东欧政治风云剧变开始,然后是对多年来那里形成的畸
形经济模式的分析,市场日用轻工业产品匮乏现状的描述,几种货币比价的换算方法,倒
儿爷的行程路线追踪。单从题目上撩一眼就足以令人热血沸腾、激情澎湃:

    中国倒儿爷震东欧
    北京倒儿爷西行漫记
    京城新大款一族
    到莫斯科去!到莫斯科去!
    红场上的中国人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我得承认中国倒儿爷在莫斯科挥金如土的场面和浓郁的异国情调大大
吸引了我(我说过我比较庸俗),尽管我知道新闻报道百分之百极尽渲染夸张之能事,我还
是毫不费力地相信了这些狂热的胡说。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嘿,我他妈凭什么不
信?

当接线员把电话要过来时,我的心跳得厉害,说实话这事儿真令我难以启齿。鲁迅先
生说过沉默时觉得充实,开口时觉得空虚。我老人家也一样,说服自己并不难,可一旦要
面对父母的惊愕和质问,我便欲陈乏力。我知道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即
便我的父母没有望子成龙的奢念,他们也断没有眼睁睁看我从北大退学变为国际倒儿爷的
心理准备。一霎时,我的头脑中闪过了老父老母已呈衰弱之相的脸庞。唉,母爱如同湿棉
袄,脱掉冷,穿上不舒服。我简直想撤消电话了。也许我真该一走了之。

“喂,你好,请讲话。”是我妈的声音。
“妈,是我。”我的嗓子好象劈叉了。
“小庄啊,”我妈说,“你从外地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要是不提醒,我都忘了出去旅游茬儿了。嘁,我至今还不知道祖国
大西北什么样呢,我只从书上知道延安有个宝塔山,敦煌有个莫高窟。
“要开学了吧?这学期课多不多?”
“嗯,嗯,要开学了,课很多。”我恨不得一下子把电话掐断算了。
“怎么了?你好象不太高兴,出什么事了?”唉,知子莫如母。
“也没什么大事儿,”我调整了一下语气,“您身体好吗?”
“还好。”妈妈说,“——出什么事了?”
“唉我……”我简直一出口就恨自己的叹息和支吾,“爸爸在吗?”
“你爸洗澡呢,马上就出来,”妈妈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妈,您别着急,”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嗯……”
“你倒是说话呀,怎么吞吞吐吐的……”妈妈平静了一下情绪,“你是不是非得跟你爸
谈不可?那我去叫他。”
“不是,”我说,“妈,我要去莫斯科。”我把“莫斯科”三个字说得很含糊,真见鬼,。
“等等,”妈妈没弄明白,“什么,你说你要去哪儿?”
“莫斯科。”我说。
“莫斯科?你是说莫、斯、科?是学校同俄罗斯交换留学生吗?是吗?”妈妈疑惑地
问,她老人家也不想想这种事即使有那也能轮到她儿子徐庄吗?
“不是,是我自己要去。”
“可现在假期已经过完了呀,”妈妈说,她真被我搞糊涂了。想想看,徐庄同志到莫斯
科去度假。
“是这样,妈,”我点着了一根烟,手他妈直哆嗦,“妈,我要去莫斯科做生意。”
“……”
“妈,——您在听电话吗?”
“在听。”妈妈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你说你要去莫斯科做生意。”
“对。”话一出口我哆嗦得不那么厉害了,“我知道您肯定不赞成。”
“听着小庄,”妈很严肃地说(我真不愿意听她叫我“小庄”),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起
来,“我想知道你是因为什么被学校开除的。”
“妈您看您想到哪儿去了,”我说,“是我自己退的学——您知道我不喜欢念书,我早
晚会使你们失望的。”
“好了那我不再多问,”妈妈说,“但是如果你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告诉你,我不
同意。”妈妈被气坏了。
“妈您听我说,”我有点急,“我只不过想早点自立,现在做对俄贸易是千载难逢的机
会您知道……”我快要举出老哈默的例子了。
妈妈捂住了电话,我知道我爹洗澡出来了,我隐隐能听出他们在交谈,正所谓夫唱妇
随之响默传于寂然无哗之中。
“徐庄,我是爸爸,”我听见我爹擦火柴点烟的声音,“听我说,徐庄,你的决定使我
和你妈妈都很震惊。我们不是反对你有所作为,恰恰相反,我们一直希望你能有所作为—
—可你应该首先完成大学学业。”
“为此我也很无奈,”我说,“您知道,机会稍纵既逝。”
    “你觉得你就那么适合做商人吗?”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想试试,既然我已经不读书了,我总得干点什么。”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你离开学校的?”爸爸终于忍不住发问了。唉,如果我是我爹,
遇到这种情况我肯定会隔着电话抽我儿子徐庄几个嘴巴子。可我爹不是粗人,你轻易感受
不到他的激情。
“是这样,爸爸,”我把事情原委叙述了一遍,(“周大汉?”我爹在南朝鲜重复了一次
周大汉的名字,他记得周大汉),“没错儿,是周大汉,我们打坏了那个四年级学生,周大
汉因此被开除了,我不想背一辈子思想包袱,我无法说服自己。”
“是这样……是这样……”爸爸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事的确很糟糕, 我和你妈妈都
能理解你的心情,事物的发展都有多种可能性……你可以继续念书——这决不是苟且——
你完全可以继续念书,用其他的办法消除心理障碍……”
“已经无法挽回了,对不起,”我说,跟自己的亲爹说“对不起”我都有点脸红了,“这
些天我也很苦恼,可我没有办法,也许我命该如此……”
“徐庄,”爸爸用一贯低沉富有理性的声音说,“我,和你妈妈并不想事事都干涉你—
—这你是知道的,你决定退学至少应该同我们商量一下,这不是一件小事情。”
“我错了。”
“你不但退了学,还要去莫斯科做生意……你非要去莫斯科不可吗?”
“……”
“本来我和你妈妈打算等你毕业以后,——如果你愿意——送你到美国去读学位,你
好好想想看,你到美国之后可以选择一个自己更感兴趣的专业,而且你和你姐姐两人互相
也有个照应……”
“……”
“说到俄罗斯……俄罗斯目前局势很不稳定,社会转型期总是如此,”爸爸停顿了一下,
他连陈词滥调都能叙述得韵味十足,我知道他是真的关心我,可这并不妨碍我在心里胡乱
诋毁他,“而你,一句俄语也不懂。”
“我正在加紧学习俄语,”我赶紧接口说,我很愿意看到这种谈话的局面,这说明如果
我一意孤行,爸妈也只好默许了,我于是顺嘴儿扯了个谎,“我目前正在加紧学习俄语,爸
您放心,我已经做了调查,这桩生意不过是把中国货运到俄罗斯赚地区差价,一两个月打
个来回,语言接触不太频繁……”
“生意生意你不要张口闭口总跟我谈什么生意!”我爸突然粗暴地打断了我,“你现在
最重要的是完成大学教育你知道不知道?”我听见我爹在电话那头直喘粗气。
“……”
“……好吧,你说说……你到底需要多少钱?”爸爸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非常苍老。
“三万左右。”我的心颤动了一下。
“你完全可以用这笔钱在国内做点事情。”
“我想出去见见世面,”我嘟哝道,“这会增加我的阅历,古人不是说么:行万里路,
读……”
“可你妈和我并不赞成你这样做!”爸爸又一次加重了语气,“……你就不能尊重一下
我们的意见吗?”
“爸,我知道你们主要是担心我的安全。吕齐、张红卫、刘斌和我一块儿去,你们尽
可以放心。”
爸爸捂住电话同妈妈交谈,隔了好大一会儿,才说:“原则上我们不同意你这样蛮干,
可你如果坚持的话,我们也无话可说,你已经是大人了。”
“谢谢爸妈。”
“今天只能谈到这儿了,我们还有个应酬,”爸爸说,“凡事都要做好充分准备,不要
只想好的一面。”
“好吧,我记住了。再见。”
“随时把情况告诉我们。”爸爸说。
“我会的。”我听见我爸爸深重地叹了一口气。
老天爷,这场对话真把我累着了。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我和他们二老的谈话会如此顺
利。挂机之后,我的身心焕发出了一种充沛的自由感,我想这可能就是当家做主人的感觉。
唔,当家做主人的感觉的确不错。           

次日,我到银行取了钱,回到家里,有那么一段时间心里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难受。
我不知道是什么唤起了我伤感的情绪,也许是桌上厚厚的几沓人民币。这些阿堵物不属于
我,它们是我父母的劳动换来的,用不属于自己的钱心里总是别扭。我把钱锁进抽斗,脱
掉T恤衫,摘下拉力器练了会儿臂力。上大学以后我的身体几乎被搞垮了,熬夜、抽烟、
酗酒、睡懒觉,弄得浑身上下软绵绵的。
妈的,说来丧气,昨天夜里,我没有能克制住自己,到“毛家湾”(开个玩笑)去找了
林红。我真是自讨没趣,这个绝情的上海佬根本就不想理我,见了我像他妈见了世仇。等
我把去莫斯科的事儿告诉她,她几乎是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说:“不就是国际倒爷二道贩子
吗,有什么了不起。我最讨厌满身铜臭的商人。”我还没来得及说自个儿了不起呢,就被丫
给灭了。我甚至连些微祝福的话都没捞着听。我发誓再也不去见她。我真是一时昏了头。
人们都说初恋是最美好的,可我这算什么?现在我都怀疑我和林红之间到底有没有过爱情。
有时候,尤其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你不得不多想一些抵挡烦恼的办法。我经常被一
种突如其来的沮丧情绪抓住,觉得活着没意思透了,那一刻实在冷酷得令人难以忍受,我
非常理解阿Q先生发明的“儿子打老子”的理论,这倒不失为一种较好的解决个人内部困
难的武器,你要是想活下去,就非得有自嘲的勇气才行。天底下没有比一堆鸟人凑在一起
嘲笑“精神胜利法”更可笑的事情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应该找出比阿Q更高明的抵挡
烦恼的办法来。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也”,这个“道”可能是一剂灵丹妙药,可我不
知道这个所谓“道”究竟指什么。我倒是满心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侠”,可我
内心深处不知道应该坚定地遵循些什么,我时刻处于矛盾的选择之中。我认识一个写小说
的人,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作家,她能把笔触深入到个人的极细微的内部困难当
中,可很多文学批评家论及她,总是嗤之以鼻,说此人只能处理一些小题材。在我看来那
些所谓的批评家才是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他们靠贩卖大而无当的屁话过日子。语言在他们
那里实在太忙了。我真恨说大话的家伙,他们连他妈最起码的自卑心都没有,仿佛他们的
内部装置比你的精确坚固一万倍。

说老实话,林红这个上海佬说“不就是国际倒爷二道贩子吗”实在伤透了俺的心。这
一小段早已消失在自然界中的声响却久久盘踞在我可怜的头脑中,弄得我烦躁不安。在我
自我囚禁的那些日子里,我曾经不断地强化这种意识:自己就是一个野生动物,天一亮就
应该出去打食,像所有讨厌工作而又不得不去上班的鸟人们一样,不能指望这其中有什么
乐趣可言。到莫斯科去就是一种打食的方式,这个方式本身没有什么可以骄人的,可同时
也不像林红想象的那样下作。这个上海佬的话真真可气可恼。唉,你要是想做点事情,坚
持自己的原则,就必须能忍受别人的嘲弄所带来的暂时性痛楚。世俗的眼睛只认同成功。
你得时刻留心一下,保持警惕。嗯,退一万步说, 即使我的俄罗斯之行充满了臭汗和凶险,
路途上碰到的尽是些流氓恶棍、杀人不眨眼的地狱魔头,我赔光了血本儿被人打了个鼻青
脸肿最后只能沿街乞讨或客死在异国他乡,那他妈的又有什么关系?我渴望立即投身于一
种崭新的、富有刺激性的生活,我渴望在阳光下来来回回不停地奔走、流汗、骗人或被骗,
我渴望一掷千金或不名一文,学院式的书呆子气的乏味日子我已经受够了,我要亲自扑上
去从生活本身的大乳房里榨取一杯浓汁喝。

嘿嘿,暴风雨就要来啦,让企鹅、海鸥、乌鸦、麻雀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在暴风雨面前
发抖吧,我是海燕,我要飞翔!——早在大半个世纪以前,高尔基高大爷就曾如此准确地
预言。



                           6



我们动身前那些疯狂而又快乐的日子真是难以尽述。除了隔两天衣冠楚楚地到公安局
催办一下护照外,我们到处闲逛,从海淀到朝阳,从东城到西城,一路上跟相遇的漂亮与
不漂亮了姑娘们逗趣,遭到抢白后便哈哈大笑,在各种低级但充满生趣的露天食摊儿或小
酒馆里闹酒,同衣衫不整装了一肚子流浪经历的老混混儿门胡侃,混迹于大学校园里晃着
吉他高唱变了调改了词的老歌儿,怀揣四副扑克盛约无所事事的街头姑娘打“够级”,兴之
所至一窝蜂去骚扰旧日同学。那段时间我们真是一拍即合,每个人都为这个旋风般充满活
力的小团体贡献出了最辉煌的思想,以至经过重新包装的张、吕、刘、徐诸位都感觉自己
好到了极点,生旦净末丑,文武昆乱不挡。张红卫一刻不停地踱着步,一会儿跳到桌子上
大谈公司设想,一会儿又盘腿坐在地上搓着愚蠢的大脚趾头喋喋不休地盘算挣了大钱以后
应该怎么花;吕齐两眼熬得通红,一棵接一棵地抽烟,破口大骂中国知识分子的劣根性,
入情入理地分析世界局势,大有方今天下舍我其谁之气之概;刘斌简直成了一个千面小生,
几天之内大概用了五十种声音说话,最后定位在咬牙切齿的方式上,每从他嘴里吐出一个
字都像一枚砸不扁剁不断的不锈钢钉,刺得人耳膜钻心地疼痛,有时好勇斗狠的蛮气上来,
他能用两只手生生揪断一只易拉罐儿空瓶,吓得我们浑身哆嗦;我每天一醒过神儿来就猛
喝走了汽儿的啤酒,空着肚子嘿嘿傻笑,对一切都点头表示满意,仿佛自己切切实实占据
了生命的内核,狠狠叼住了生活的奶头儿。我们觉得自己的每一点滴思想、每一个举动都
那样的优秀、那样的出色,没有丝毫令人倒胃的庸俗气息,这是从远古时代吹来的一股强
劲的侠风,我们就是横空出世的天才们的杰出代表,不管是物质的成功还是精神的成功,
我们都当仁不让。天下的路不止一条。

        我们设想着有一天我们刚刚从公共厕所提着裤子出来,立刻被一帮无孔不入无微
不至的记者团团围住,闪光灯“扑扑”乱闪,快门“咔咔”直响,带墨镜的孔武保镖
无声地拨拉开众鸟男女辟出一条人为甬道,我们面带微笑从容笃定地向前走,宽容大
度地回答近似恭维的一切所谓提问,绝对不说半句西方政客们常挂粪门的什么“无可
奉告”,这个暧昧的破词已经被我们从字典里抠去擦了屁股。眼睛余光里飘拂的女记者
的秀发和耳畔“笃笃”的高跟鞋声诱发了我们心中的一片柔情,我们目光祥和,对上
苍赐予的美好生活心存感激。——请问你们最近有什么新的设想?有,太多了,我们
说,我们准备给“希望”工程捐款一个亿,让全国的小朋友都有饭吃、有书读,稻花
香里说丰年听取书声一片;我们的“高太尉”足球学校即将落成,同天出生的一万名 
健壮男婴已经由他们的家长持医院体检合格证书陆续报名,我们将给他们提供足够的
营养和运动保健措施,让他们从蹒跚学步那天起就开始互相掐架捉对儿厮杀优胜劣汰
成者英雄败者贼我们就不信世界足球赛场上还他妈升不了中国国旗了XXX同志早
就说过足球要从娃娃抓起……。——请问你们有什么业余爱好?弹弓子打鸟兼打人从
小玩儿玩儿惯了。——请问你们对国民教育有什么看法?教育向前进,生产长一寸,
一手软一手硬的状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们准备在有生之年为中华民族造就一男
一女至少两个孔夫子以及成千上万个子路冉有公西华……。——请问你们理想中的女
人形象?大抵选她肌骨好,不涂红粉也风流。——敢问几位先生当年受过什么程度的
教育?我们?提起我们当年条件可就差多喽,要不是自己挣扎出来差点儿成了废物,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我们还是颇读了几本国故地以至今天出落得力虽不足以格兽却大可
缚鸡文虽不足以饰非但颇能悦色……啊说漏嘴了说漏嘴了这话不能发表啊。——请问
你们是靠什么起家的?关于这一点小姐您可有点孤陋寡闻了,上世纪末东欧局势巨变
苏联解体之时应运产生了一批对社会独具贡献的“国际倒儿爷”其意义堪称商界的“十
字军西征”,姑娘,忘记了历史意味着背叛啊……众记者纷纷不满地掉头瞅那小姐。—
—请问你们诸位的星座是什么?另一位小姐娇声问,我们笑道:蝎子座。——请问你
们的人生格言是什么?我们严肃认真铿锵有力地回答:我们的信条来自《论语》,《论
语》云三人行必有我敌。某年轻记者困惑不解地小声反问:不是三人行必有我师吗?
我们宽容地一笑,语重心长地说:小鬼,读书可千万要用心哦,事谐于硬败于软,行
成于思毁于随,历史文献中均不乏以讹传讹之处……。——请问你们从从哪里来?一
个结巴记者说,对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除了籍贯还似应包括文啊化背景比比如冀文化
巴文化楚楚文化什么的对对不起我好象有点辞不达啊意。不不不很好,我们说,我们
得谢谢您,您这位先生提的问题有水平有见地,我们的回答是(我们之中有一个暗中
摁响了录音机开关,我们和录音机里的我们同声唱道):
    
    不要问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来自夏、商、周……
    ……

我的整个倒儿爷生涯也就的确从这个时候开始了。远离了大学校园那种貌似狂放不羁
实则充满抽象意味的单调生活,我的视野骤然开阔,同那时的所谓精神流浪相比,我似乎
更喜欢目前这种真正豪迈而又略带粗野的生活方式,我不再是从报纸电视或传闻中而是具
体地感受到了生活本身所蕴藏的巨大热情和活力,我喜欢看北京的车水马龙,喜欢看步履
如飞的人群,喜欢看街头巷尾毫不掩饰的爱情,喜欢听昼夜不息的热烈吵闹的城市噪音,
我知道太阳底下必有一份我应得的口粮。我觉得我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年轻而又雄壮的“海
燕”,终于展开了已然长就的双翅,怒而飞向生活的嘈杂混乱的天空。
“我是个性急的人,我先走了。”刘斌经常在打牌的时候咬牙切齿地说这句话,表示自
己手里有一把振奋人心的好牌,一时间这几乎成了我们大家的口头禅。
嘿嘿,我是个性急的人,我先走了。

给莫斯科打电话的第九天,我接到了强子、大头寄来的特快专递,全部材料仅有薄薄
的两页纸,我赶紧到俄语系找了个家伙给翻译了一下,一页是名叫奥尔忠尼启则动力学院
的入学通知书,一页是致俄罗斯驻华大使馆的公函。说实话,我比当年接到大学录取通知
书时还要兴奋,这倒不是因为奥尔忠尼启则动力学院有什么鬼名气,天知道奥尔忠尼启则
是个什么东西,我只是觉得这两页纸充满了不可测知的神秘感,我的意思是说我有时候非
常非常虚荣。帮我翻译的家伙惊异地瞧着我说:“嘿哥们儿,你行啊,跑莫斯科留学去了,
赶明儿也替我联系一学校。”我态度谦虚地满口答应了。他那副欣羡的样子真让我笑破肚皮。

我赶到吕齐家时,张红卫和刘斌都在,他们已经在此前一天拿到了我公安机关签发的
褐皮护照。吕齐在床上拿了个大顶头朝下大声嚷叫:“从此以后老子就是世界公民啦!”张
红卫掰着刘斌的左手煞有介事地看手相,一边眯着眼端详,一边啧啧赞叹:“不得了不得了
哇刘斌同志,您将来准能发大财,瞧您这财运线大有气冲霄汉之势,简直不可阻挡。”刘斌
乐得合不上嘴,抓过张红卫的手:“我看看你的我看看你的”张红卫连连说:“我比您差远
了,放旧社会也就弄一土财主。”吕齐笑着把腿收下来:“红卫红卫,我给你说吧,你这面
相最适合当官儿。”张红卫转头傲然问道:“有讲乎?”吕齐说:“当然有讲,据史料记载,
王安石牛耳虎头,视物如电,终日目不停转,你照照镜子看自个儿是不是有点像王安石王
大人?”我和刘斌盯着张红卫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张红卫骂吕齐:“你大爷!”作势欲扑
吕齐。吕齐连忙笑着摆手:“别闹别闹,咱扔一钢崩儿看下午签证顺不顺,数字正面,国徽
反面。”我们四人凑到桌子前,屏住气儿等待钢崩儿的裁决。吕齐捏钢崩儿的手直哆嗦。刘
斌骂吕齐:“你他妈至于嘛,还哆嗦!”吕齐正色道:“安静安静!这可不是扔着玩儿的,里
面有鬼神相助。”说得我、张红卫、刘斌的脸不由地一肃。
钢崩儿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很多圈儿,又晃荡了几下,停稳了:国徽。
“妈的,你丫手真臭。”我说。
“败兴败兴。”张红卫、刘斌纷纷嚷。
“实话跟你们说,”吕齐装出一副沮丧的样子,“有人给我算过命,说老夫求财不宜去
西北方。”
“咒自个儿吧你就,”我朝张红卫、刘斌挤挤眼,“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张红卫、刘斌笑道:“知识越多越反动。”

下午,我们四人赶奔到签证处签证。俄罗斯驻华大使馆在东直门外大街,那条路有一
段时间叫反修路,现在又改回来了。名字的变迁简直像一个定了格的黑色幽默,值得永远
玩味。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碰巧是一个没有政见的人,你在人世间发现的乐事儿比一般人
要多得多。
大使馆门前站满了人,绝大多数是来签证的(以前这里可是门可罗雀),其中大部分是
跟我们一样的准倒儿爷,中间夹杂着一些女人,当然漂亮的不多,精明泼辣的不少。有些
外地来的家伙在靠南墙的马路边上租了简易的铺板睡在上面,看样子颇等了几个时日了。
所幸我们用不着排队,张红卫走读大学的一个同学家住大使馆附近,那家伙的哥哥专
门干“卖号”的勾当,这可是当时一门即兴的“钱路”。他用近水楼台之便,凭地头盘踞之
勇抢占位置,然后以每张百元左右的价格将排队号卖给等待签证者。维持秩序的武警小战
士也奈何彼等不得。他们每天卖七、八个号就收摊儿,以防犯了众怒。我们赶到时,那家
伙正在使馆前摇着扇子迈着鸭步大爷似的溜达,一见张红卫就喊:“兄弟,赶明儿发了财给
哥哥领回个洋妞玩玩儿!”
大使馆规定一个人可以替三个人代办签证,所以张红卫进去后,我们就在树阴里等着。
一个头发几乎秃光了的外国佬蹲在马路牙子上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身上的套头衫和
牛仔裤脏成了相同的颜色。我和吕齐凑上去一问,这家伙原来是法国人,开汽车进行环球
旅行的,一见有了听众,老家伙立刻兴奋起来,用他那秃乎乎的的脏手指指着行程图上的
标记给我们看,一边不停地咬指甲。这个法国人看样子都快六十岁了,可还是不时地咬指
甲。吕齐用英语问他这把岁数还周游个什么劲儿,老家伙摊摊手说:“我可不想让这把老骨
头烂在床上,嘿,我可不想。”模样还挺自负。
吕齐转脸儿感慨地对我和刘斌说:“知道哥们儿的理想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比较害怕吕齐同志谈理想,他一天之内会冒出至少十个理
想,所以你用不着拿他的话太当真。
吕齐说,眼里放出些憧憬:“我他妈就想一个人到森林里搭间草棚,日出而作,日入而
息,自己种粮自己吃,过一种彻底不为人知的隐居生活。”
刘斌嗤道:“你这算什么理想啊,抬屁股就能做到,花几十块钱弄一硬座到夹皮沟下车
不就结了?”
“也不请我们几个去吟吟诗喝喝酒什么的?”我笑吕齐,“就你这种哗众取宠不甘寂寞
的家伙也只好隐居在城市了,嘁,也不怕污了人夹皮沟的水。”
吕齐自己也笑:“操,跟你们丫也说不明白。”
我们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张红卫从使馆内举着几张纸跑出来了。
“嘿,那哥们儿讲一口流利的汉语,比洋大山强多了,”张红卫兀自兴奋,这样形容管
签证的老毛子领事,“对我特客气。”
“都问你什么问题了?”我们仨也跟着他一块儿激动,一边传看着签证。
“人几乎什么也没问,只看了一眼材料就对我说,‘张先生,请稍等’。”张红卫看了看
吕齐,“只是吕齐那份材料比较麻烦。”
吕齐笑:“怎么,洋大人看我不顺眼?”
“不是,”张红卫说,“瞧你太顺眼,人指着您的玉照问:这位吕齐究竟是男是女?”
我们都笑了,吕齐同志生得面若美玉唇红齿白,实在像个女孩儿。
这时,从使馆门口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张红卫老远跟那家伙打招呼:“嘿,你丫签了
吗?”
“没有。”中年汉子垂头丧气。
“放他妈我也不给你签。”张红卫大声说,“真你妈给中国人丢脸。”人们纷纷瞅那汉子。
兀那汉子低着脑袋迅速离开了。
“那家伙在里边求我给他递材料,”张红卫说,“我一时发善心就帮他递了。人老毛子
看后问我:这个人有腿吗?我说有。又问我:这个人有嘴吗?我说有。老毛子说:那好,
让他自己来办。正说着,老家伙点头哈腰地进来了,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老毛子,老
毛子一下子就火了,把钱扔出去让他滚蛋。”
    “活你妈该!”我们冲着中年汉子的背影喊。

签证的顺利使我们信心大增。之后,我们到国际饭店——各路倒儿爷聚集的地方喝了
几瓶冰啤,消磨了一个下午。从闲谈中得到的消息看单纯靠背包儿倒货前景已不十分乐观,
但仍然有钱可赚。我们才不管那么多呢,我们坚信自己吉星高照。

现在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临行前准备过程的细节了,总的说来那几天的生活非常忙碌,
做生意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实在是太辛苦了,你要是经历了全部过程,就会知道我所言
不虚。
记忆中我们四人驱车到秀水街、西单批发市场跟南方来的小贩儿们讨价还价,用绳子
捆扎皮夹克、羽绒服,累得像一帮傻瓜,我的手上打了好几个血泡。最先顶不住的是吕齐,
他不停地捶腰捏腿,满脸满脖子都淌着汗,嘴里却不忘逞能:“哎哎哎疼得很舒服。”引得
刘斌扁着嘴打趣他:“疼得很舒服?那是处女的感觉。”那时我他妈连乐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张红卫的妈妈帮我们联系了一家外运公司,将价值十万元左右的皮夹克、羽绒服办了
空运手续。到后来我们的乐趣就只剩按动计算器反复核算货物出手后的赢利了,当然这些
红利目前还只是一些子虚乌有的鸟数字。我们恨不得一个箭步跨进莫斯科,因为据悉卢布
对美圆的价格在日趋跌落。无论如何,我们得赶上最后一班车。

当时,北京至莫斯科的车票已被无孔不入的票贩子们炒至三千元人民币,我托我爸一
位在中国旅行社工作的学生搞到了四张平价票,每张外汇券一千五百元,还算幸运。唯一
不如人意的是四张票中有两张星期三的,两张星期六的,这意味着我们四人必须分开走。
经四人联席会议研究决定:张红卫和刘斌同志先行一步,我和吕齐同志殿后。

这期间我从一个开公司的朋友那里获得了一张商务代理委托书,以备不时之须;我爸
妈从南韩打来电话,告诉了我莫斯科一位汉学家瓦洛杰的地址,并谆谆告诫我到莫斯科后
一定要先同瓦洛杰联系。我想,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去找什么瓦洛杰先生的。

星期三晚上,我和吕齐把张红卫、刘斌送上了西去莫斯科的国际列车,我们意气风发
地相约十天之后“克里姆林宫”见,接头暗号是:“消灭皮夹克,美金属于人民”。然后我
和吕齐来到天安门广场散步。华灯初上的天安门广场是那么的庄严、安详,处处透着一种
有容乃大的精神气度,弄得我心头突然袭来了一阵即将背井离乡的感觉。一霎时,我觉得
一切都很茫然,心里空落得厉害,近日来因不停地行动带来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变得轻飘飘
的。旋即,我又把这种感觉解释为“临战前的恐惧”化解掉了。在毛主席纪念堂前,我们
遥向毛主席他老人家鞠了三个九十度的大躬。

吕齐合掌在胸,虔诚地说:“主席,您老人家说的对:文史哲害死人,吾等不才,弱冠
之年始有所悟,从今以后我们决心靠力气吃饭。”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主席,您老人家明
鉴,我们主要还是去拥抱精神的。”








            
                                  7



我和吕齐出发那天,天下着毛毛细雨。我们按规定每人随身带了三十五公斤重的行李,
两个大旅行包,里面除了长途旅行必备的物品及少量食物外,装的全是皮夹克和羽绒服。“面
的”司机一眼就瞧出我们是哪一部分的了,笑呵呵地问:“兄弟,发了吧?”
“头一趟,”吕齐说,“顶多算发展中国家。”
司机咂着嘴儿说:“我就纳了闷了,你说这俄罗斯就真那么缺东西?”
“那得看缺什么,”吕齐说,“飞机大炮核武器人就不缺。”
“对,”司机乐,“敢情就缺鸡毛服。我听说倒儿爷们带的都是南方人做的伪劣产品,
那些破烂玩意儿老毛子也认?——你们带的什么货?”
我和吕齐没理他。
路上尽是些披着雨披匆匆赶路的各色行人,公共汽车背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标语载着满
车的乘客时快时慢地行进,我看见前面车里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儿打了个大呵欠,我也忍不
住打了一个。幸运的是路上没有堵车,我们顺利地到达了火车站。时间还很富裕。我和吕
齐都在心中默念:但愿一切顺利。
“到了莫斯科给咱中国人长点儿脸!”司机启动车后,扬手朝我和吕齐喊道,语气里充
满了嘲讽。这话可真把我惹火了。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呀!”我对着汽车屁股喊道。我真火了,我甚至追着汽车跑了几步。
吕齐劝我:“你跟丫生什么气呀!”

我们推着两轮货架小车来到进站口,这里已经集中了各路倒儿爷。中国人居多,中间
还有很多俄罗斯人、波兰人、捷克人什么的。多数家伙的“行李”明显超重,有些人的身
上套了两件皮夹克,外面还披上一件羽绒服,脸膛憋得通红,看上去像一条条“热狗”。不
少候车的闲人围着这彪人马指指点点。如今谁都知道我们是一帮国际倒儿爷,可我一时间
对自己的身份还无法认同。
吕齐摘下眼镜擦着镜片儿上的水珠说:“真有人给我算命说我求财不宜去西北方,我他
妈才不信。昨天晚上我用周易给自己卜了一卦,你猜怎么着?得了一‘大有’。”
我连称“好卦好卦”,其实我屁也不懂。这时,队伍开始朝前涌动,车站警察脸对脸排
成了一条人为甬道,维持秩序。一共三道关卡。第一道验护照,第二道称行李,第三道查
车票。最混乱的是一关是称行李,验称人员把称星打在三十五公斤的位置上,一看超重就
命令旅客往外拿东西,吵闹声、求情声、哀叹声响作一团。一位高鼻深目的外国姑娘一见
自己的“行李”超重便哇哇大哭起来,一时间飞珠溅玉,害得值勤人员连连摆手让她过去
了。我身后的一个家伙小声骂道:“姥姥,还是洋女人盘儿靓招人待见。”
候车室里又闷又热,人和货挤成一团,空手呆在那儿都难以忍受,何况还拖着个大包。
好不容易捱到进站,我和吕齐都已是大汗淋漓。
“创业举大义,啊——容易吗!”我抽空儿喘了口气说,我觉得浑身筋骨酸疼。
“苦不苦,想想高考读八股,”吕齐说,“这么着流汗我觉得心里踏实。”看来他真是作
学问作烦了。
我们乘坐的那趟车是俄罗斯车,两个俄罗斯胖大嫂站在车厢口验票。我本来坐火车的
经验就不多,摊上两个洋大嫂值班,感觉很有趣。我们买的是普通包厢的票,四个人一包
厢,除了我和吕齐,同包厢还有一对儿俄罗斯夫妇。那女的倒是挺漂亮,可我真他妈受不
了他丈夫身上那股浓烈的体臭味儿。他们带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看样子早超重了,可你
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上来这么多东西。包厢里又窄又暗,空气很恶浊。我拼命想打开车窗,
却弄不动。俄罗斯女人冲我连连摇手,说了串带颤音儿的美妙俄语,我他妈当然一句也听
不明白。吕齐说:“别费傻劲儿了,这窗户根本打不开。”老毛子看看我,看看吕齐,相视
一笑。我问吕齐:“你知道丫乐什么吗?”吕齐笑着摇头:“肯定觉得咱哥儿俩特傻。”
我现在一想起那六天六夜的火车生活,肠胃里就有一种梗索的感觉,要不是有吕齐做
伴儿,我肯定崩溃了,我的适应能力很差。这一点吕齐比我强一万倍,他很快就跟两个俄
国佬混熟了,双方用有限的几个俄语词加上英语(那对儿俄罗斯夫妇的英语同我们的俄语
一样糟)再附带手势、画图磕磕绊绊地交流。我们得知女人叫莲娜,她的混蛋丈夫叫安得
烈。你很难想象矮小粗鄙的安得烈怎么会有这样一位漂亮媳妇儿。莲娜和安得烈并不比我
们大多少,事实上他们才二十二、三岁,可他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莲娜是个娴静乖顺的
女人,好女人你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吕齐和她对视的时候,她动不动就脸红,使我想起“桃
之夭夭”之类的美丽词句。安得烈有一帮狐朋狗友在另一包厢,他们来来回回地窜个不停,
简直把我烦死了。列车在中国境内的时候他们还稍稍收敛一些,一过满洲里海关这帮狗东
西就撒起欢儿来,眼神儿也变得凶蛮起来,当然莲娜嫂子除外。一个浑身是毛、臭气熏天、
体重足有二百多斤的“大个子萝卜”邀请我和吕齐同他掰腕子,我们拒绝了,我们可不是
他的对手,这混蛋长得像头巨熊,手大得足以握住个篮球,我们可不愿给丫露脸儿的机会。
车厢里大多是中国人,除了自己一伙儿的,互相之间存在着一种普遍的敌意,很难进行交
谈。
列车开入俄罗斯境内,景物好象一下子变了,一望无际的青草和各种色泽的星状小花
儿点缀着大草原,令人心旷神怡。天空的颜色湛蓝湛蓝,飘浮的白云呈透明状,层次感极
其强烈,简直有一种直视无碍的悦目感,远山的轮廓也变得异常清晰。这一带的大自然几
乎没有受到过什么污染,我想只有西伯利亚寒流能暂时改变一下这里的一切。吕齐和我扒
在窗口看风景,都快看傻了。一霎时我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存在。
当列车缓缓驶入赤塔——俄罗斯境内第一个大站时,我几乎被吓了一跳:无数个俄罗
斯男女在月台上静静地站着,像是在无言地示威,其实他们都是专程赶来购物的。车内的
中国倒儿爷们纷纷行动起来,列车员大嫂笑嘻嘻地打开了窗户,有经验的家伙们占据了窗
口的有利地形,开始大声叫卖,还有人大喊:“同志们冲啊,发财的时候到了——!”
我和吕齐每人拿了几件羽绒服兴冲冲地下车,到月台上去卖。事先我们已经学会了俄
语一到十位数字的发音。每件羽绒服的价钱比预想的要低一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我拿
着羽绒服同围上来的俄罗斯人讲价钱,憋不住直想笑,我这个“外国商人”实在有点不称
职,有一个俄罗斯姑娘低头翻检了好一阵儿,摇头表示对我的货物不满意,我他妈简直想
白送给她一件。吕齐在一旁大声喊:“比亚契努里努里(5000)”招了不少人。很快吕齐把
手里的货卖光了,攥着花花绿绿一大把卢布在我眼前晃:“徐庄,做买卖你得吆喝,这是咱
中国传统的商业艺术。”我忍住笑张了张嘴,实在他妈喊不出来,只好求吕齐:“吕大爷您
老圣明,您吆喝小的我帮你收钱。”
    “露怯。”吕齐从我手里拿过一件羽绒服,扬手高喊:“布哈维克欧亲哈拉绍(上好的
羽绒服),比亚契努里努里!”我简直服了吕齐同志了,上学时他课堂回答问题就比我踊跃
一万倍。
停车二十分钟,我们卖掉了八件羽绒服。

嗯,接下来我要讲一件发生在车上的事情。当时我还觉得很刺激,可事后我恶心得直
想吐。我得老老实实承认那件事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件事与我生命中的
女人有关。
事情是这样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和吕齐分开了。这事儿完全怪我。那天晚上,天阴
得很厉害,车窗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那已经是我们在火车上度过的第三个夜晚。我叫吕
齐到餐车车厢去吃饭,吕齐躺在床上打游戏机,说没有胃口,我只好自己一人去。车行下
一站到伊尔库斯克,大概第二天早晨才能抵达。
我来到餐车车厢,看见里面有少数几个人在吃黑面包、喝菜汤。车到满洲里以后,餐
车服务改成了俄式,倒是有鸡有鱼,可做的非常寡淡,黑面包也酸乎乎的极其难吃。因此,
大部分有经验的家伙就在包厢里吃自备的方便面、罐头、榨菜什么的,很少有人来就餐。
我他妈吃方便面实在吃反了胃了。
我要了一份黑面包、一份鸡腿和汤,百无聊赖地吃着,一边看餐车里的人。有两个高
大的俄罗斯男女,一边吃一边调笑,互相交替着用汤匙喂饭,看了让人浑身起腻。旁边坐
着几位衣着笔挺的中国人,一看就知道是公派出国人员,他们的话很少,吃得也很慢,肯
定是对俄国式餐饮不大满意。可在这鸟餐车里你就是再有钱再能花公款也买不到好东西吃。
在距我比较远的一个靠车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穿白色休闲装的中国女子,年龄大概在
三十岁上下,长的样子很一般,只有她他妈吃得自得其乐,几乎是每吃一口舔一下嘴唇。
我忍不住频频地看她的吃相。我相信过不了多一会儿她就会意识到我在向她行注目礼。女
人天生有这本事。
她先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然后微微低了低头。我没有收回我的目光,我并不
介意我骚扰了她,看样子她也并没有不快的意思。我知道在大学图书馆里很多家伙做这种
游戏:盯住一个女孩儿看,直到对方愤然起开或抬头嫣然一笑。当然这样做大都没有结果,
也很少有人真正指望有什么结果,这只是一种隐秘的青春游戏而已。我当时一边看那个女
人一边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所以当她抬起头向我眨了下眼睛时,我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甚至有些慌乱起来。 
我向周围偷偷看了一下,并没有人注意我。但我感觉到那个女人起身擦了擦手和嘴,
款款地朝我这边走过来。
“嗨,”那女子轻轻“嗨”了一声,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我闻到了一股女人的
香气。那气味很坏,我不是指香气本身,而是指由之而来的花柳氛围。有些很规矩的女人
也把自己弄得满身坏味儿,令人不由得想入非非,可她们自己并不知道,也许她们管这叫
“魅力”。
“你好,”我说,把手中的黑面包放在盘子里,咧嘴笑了一下。
“你好。”她笑笑,是那种具有心理优势的笑,这差点儿气着了我,不过她的声音还不
错,“我打扰你进餐了吗?”
“没有。”她用“进餐”这个词简直把我笑煞,但我脸上没有笑,“没有,”我说,“是
我唐突了您。”
“认识一下好吗?”她说,“我叫司马倩。”
“这名儿不错,”我说,尽量使语气里不含讽刺,“很容易被人记住。”
“你还没有介绍自己呢,”女子脸上仍带着笑,我比较怕这种对自己有把握的女人,她
能从容地笑就说明她根本不在乎你。
“我的名字比较粗俗,”我说,“徐庄,徐水县的徐,庄稼汉的庄。”
“那我们得算一家人,”司马倩说,“喂马的也属于庄稼汉一族。”
    “那好,小——”我说,“我是叫您小司呢还是小司马?”
司马倩笑出声来。
“随你便,”她说,“你去莫斯科做什么,徐庄?”她强调了我的名字。
“倒卖军火,司马倩同志。”我也笑,并像她一样强调了她的名字。
“还算聪明。”司马倩用眼睛斜睨着我说,“我喜欢别人叫我的全称。——你有二十岁
吗?”
“我”我一仰头把险些溜出口的脏字暗示了出去,“这您可走眼了,我都快三十了。”
“那你也得管我叫姐姐。”司马倩笑笑,“你使我想起了一个人。”
“是吗,”我喝了一口汤,“初恋的情人?”她套词的水平挺专业,言辞尽管普通,但
态度老到犹如神龙不见首尾。
“我说的是我表妹。”
    “妈的。”我差点儿把汤吐出来,她的话使我有些不自在,“你去莫斯科干什么?”我
转移了话题。
“我不去莫斯科,”司马倩看着自己修剪得很漂亮的手指尖,“我去塔林,我们在那儿
有一公司。”
“那你是公派人员了?”
“不是。公司是我们自个儿开的,”司马倩说,“不过也挺没劲的。”
“这我可没体会。”我说,三口两口把汤喝光,我不习惯有人看着我吃饭,“能留个联
络暗号吗?回头我们也到塔林玩玩儿。”
司马倩拉开手包儿,从里面取出一张香喷喷的名片,递给我:“打这上边的电话就成。”
名片上写的是中英文两种语言:中国明远贸易总公司驻爱沙尼亚办事处,业务主办司马倩。
“怎么不写俄语呀,”我问,“爱沙尼亚连官方语言都改了吗?”
“那边人最恨老毛子,”司马倩说,一边拉手包儿的拉链儿,“你吃好了吗?弟弟?”
“吃好了,”我说,“你经常收集弟弟吗?”
“偶尔。”司马倩说,“如果你不反对,姐姐想请你到我们那儿喝一杯。”
我几乎一下子脸红了,这使我一时间很羞赧,我最讨厌自己在女人面前脸红了。
“怎么,吓着你了?”司马倩的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尖,声音温柔得近乎耳语。
“是啊,”我躲避着她的目光,含含糊糊地说,“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我这人比较容
易受诱惑。”
司马倩“咯咯”笑道:“我和你恰恰相反。”
我擦擦手,站起身,司马倩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成熟的女人实在可怕。

“你应该留长发,显得温柔。”司马倩说。
“更多的人建议我剃秃瓢。”我说。

司马倩住在高级包厢,两个人一间,另一个女人是她的同伴。那个女人看上去比司马
倩年龄小一些,上身穿一件真丝绣花白衬衣,外套一件有很多口袋儿的坎肩儿,下身着一
条质地很好也很漂亮的牛仔裤,脸部的妆色比司马倩淡,模样很清秀,表情却很冷漠。我
们拉开门进去时,她正在嗑瓜子儿,一粒一粒吃得很仔细。
司马倩进门就说:“嗨,快看,我刚刚捡了个弟弟。”司马倩总是“嗨、嗨”地招呼别
人。
那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勉强做了个笑的动作,说:“进来坐吧。” 
我把门拉上,在司马倩旁边坐了下来。尽管是临时住所,两个女人也把自己的空间弄
得像一个香巢,她们好象随身带着自己的家。房间里很明亮(后来我发现这是因为她们屋
里没有堆货的缘故),也很有人味儿。
“嗨,杨丽,”司马倩说,又转向我,“对了,我忘介绍了,这位是杨丽,这位是徐庄。”
还没等我和杨丽互相致意,司马倩又接茬儿说:“杨丽,咱这弟弟可是个宝贝,徐庄,你把
刚才那个笑话说给杨丽听听。”一回到自己的窝儿里,司马倩的语速明显快多了。
“你有空儿自己讲吧,”我说,“我可不愿意重复笑话。”
“不像话,刚夸一句你就晕了,”司马倩说我,“那你打算给姐姐们表演个什么节目
啊?”嘿,敢情她他妈拿我找乐儿来了,人人都希望你给他们带来乐趣,而不是相反,这
是超前消费时代的显著特征。我的胆气一下子壮大起来,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搜寻可以进口
的东西,捡了个最大个的橘子剥开。
“人家杨丽同志肯定对阿凡提的故事不感兴趣,”我对司马倩说,“一看就比你学识渊
博。我让你们猜个谜语怎么样?”
司马倩给我倒了一杯葡萄酒,说:“成,谜语也成,我们杨丽可是猜谜专家。”杨丽撇
了撇嘴,可你看得出她心里挺受用。
“听好了:姑娘临去秋波那一转,打一古诗名。”我喝了一口酒,司马倩提供的酒具是
用来盛某种保健药的玻璃器皿。
“姑娘临去秋波那一转——还挺文的嘛,”司马倩说,忽然转过头,在我的腿上拍了一
下,“嗨,臭小子,谜底不黄吧?”
“不黄不黄,”我连声说,“到哪儿我们也得牢记纯洁祖国语言,非但不黄,而且极雅。”
杨丽手捏一粒瓜子放在唇齿之间,小拇指翘成很好看的兰花样儿。她在思索。她的手
很漂亮。有一双好手的女孩儿一般都比较聪明。我把酒喝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杨丽思
索的样子很专注,她的双唇向内敛,精心梳理过的睫毛垂着,看样子是一个不甘心服输的
固执女人。司马倩的手拍过我之后就一直没有拿开,这会儿改轻抓了,她的样子有点儿不
大经意。尽管我的腿有些发痒,可我不好意思说她。
“离骚。”杨丽的眉头忽然一展,说。
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司马倩怔了一下,大笑起来,朝我嚷:“对了吧,对了吧!我们杨丽可是才女。”杨丽
牵动嘴角瞥了我一眼。她对解谜感兴趣,对谜语本身的趣味反倒不够注意。
“再来一个难一点儿的,我还不信蒙不住你们了。”我说,“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打一
手术名儿。”
“这个太简单了,”司马倩几乎立刻作出了反应,但并不说出口,一边在我腿上轻挠,
一边看着杨丽。
“打胎。”杨丽几乎是轻蔑地说。她的倨傲态度简直令我老人家生气。
“知道司马迁受宫刑时说了句什么话吗?”我有点儿不怀好意,司马倩闻言“咯咯”
笑着用肩头拱了拱我,“不是说你,”我说,“丫是一男的。”
    “无聊。”杨丽冷冷地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倩姐,我出去换换空气,一小时以后
回来。”看样子她还真生气了。
“好吧,注意安全。”司马倩做作地说,可你几乎听得出她他妈巴不得用这句话把杨丽
赶紧举出去。一霎时我很尴尬。这其中骤然间出现的暧昧气氛简直压得我透不过气儿来。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好象又巴望着发生点什么事。我是说我当时非常被动,浑
身一下子变得焦躁不安。——我是碰到妓女了么?我卑鄙而又有些快意地自忖。
杨丽拉开门“蹬蹬蹬”地出去了。司马倩起身轻轻走过去,探听了一下动静,然后“吧
嗒”一声将门反锁上。这一声响在我感觉不啻是遭了雷击,我试图装出老练的样子对司马
倩笑一笑,可我根本无法抬起头来。
“嗨。”司马倩柔声说,一步三摇地走过来。我的脸顿时烧得滚烫。司马倩把脸凑近我,
嘴里的热气儿几乎哈在我脸上,“——嗨,”她又轻唤了一声,然后慵懒地坐在了我的腿上,
双手十指交叉扣住了我的后脖子。
“我是个坏女人,对不对?”司马倩的湿嘴唇在我的下巴上碰了一下说,她浑身散发
出的那股暖烘烘的香气差点儿把我熏死过去。我得承认我被这种直白的性接触吓着了,我
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胆大妄为善弄惑人手段的女人。
“我是个女流氓,对不对?”
“——不知道……”嘿,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整,发音部位就被她的嘴和舌头堵上
了,她的温热柔软的身体随后一下子贴在了我的身上,我只觉得“嗡”地一声我的脑子里
变成了一片雪花。说老实话,当时我他妈晕菜了。我老人家八辈子也没有过这种赤裸裸的
肉体经验,我和林红一直保持着中学生般的纯洁,她只允许我亲她抱她,但在性方面却理
智得像根冰棍儿。毫无经验的我在司马倩的揉搓下笨拙得如同傻瓜,她他妈用她的手和嘴
到处骚扰我,喉咙里还不停地发出阵阵喑哑而又深长的叹息声,我觉得我都要爆炸了。可
我当时迷迷糊糊中唯一能清晰记起的人是林红。

唉,我之所以絮絮叨叨地讲述这一夜的破事儿,是因为这对我个人来说很重要。我生
平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性经验,而且是在以时速近百公里行驶的国际列车上,被一个
几乎比我年长十岁的女人手把手教会的,她要是不给我做向导,我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的出
路在哪里。那喷薄充溢而又糊里糊涂的快感中充满了邪恶的意味,甚至可以说非常下流。
因为司马倩这个鸟女人不断地恳求我狠狠地骂她,逼着我叫她“妓女”、“坏女人”,一开始
我他妈怎么也说不出口,第一次叫出声差点儿要了我老人家的命,我的头脑一下子被无边
的狂乱给揪住了,我迷迷糊糊地想我的童贞就他妈这样被一个发情的母妖精给夺去了,可
说老实话我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欣喜,因为这和我曾经梦想过的几乎一模一样,司马倩
肉欲的嘴唇赤裸裸地宣泄着色情,这同林红散发着青草味儿的少女气息有云泥之别。我怀
想同林红交谈和接吻的愉悦,但我似乎更倾心于同司马倩这样的成熟的淫荡的女人鬼混。
我想我他妈真无耻。

完事儿之后,我躺在床上几乎一动也不想动。司马倩伏在我的身上像一摊肉泥。
“你还是个孩子呢。”她怜惜地说。
“你叫我亲爹我也不反对。”我含含糊糊地说,并不睁眼看她,我的头脑里装满了司马
倩咬牙闭眼左右乱晃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丑态。说实话我那会儿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我
恨不得一脚把她踢下床去。我拿不准我是不是应该忠实这种感觉。
司马倩突然“吃吃”傻笑起来。
“你丫笑什么?”我有点敏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嘲笑我。
“我在想我不知道是在为哪个姑娘培训你呢。”
“那我是不是得交点费用啊,”我说,心里沉实得厉害,有一股粗蛮的力量在体内疯长,
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想害羞也害羞不起来了。
“什么?”司马倩好象没听明白我的话。
“交费!”我说,“你干这事儿不收费吗?这可是国际惯例。”我成心想气她,有一段时
间我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可没敢跟她说。
“哟哟哟哟哟,”司马倩牙疼似的倒抽着气儿说,“你有没有搞错呀。”
“但愿我搞错了。”我把她推开,坐起身,从小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
“别在屋里抽。”司马倩整理好衣服,坐在对面的床上。她大约只用了一秒钟就把自己
收拾利落了,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种事会他妈的如此方便易行。
我把烟叼在嘴里,整理了一下自己,说:“我也该走了,我那哥们儿肯定等急了。”
“你稍等片刻,我去趟厕所,”司马倩说,“你可以在走廊抽支烟等我。——杨丽也该
回来了。”
“你站住。”我一把拉住她,“杨丽是不是故意躲出去给你腾地儿的?”
“怎么,看上杨丽啦?”司马倩一脸荡笑,眼睛闪闪烁烁,“学得够快的呀,姐给你说
说去?不瞒你说,据男界反映,杨丽比我更棒。”
“无耻。”我骂她,知道她也不会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无耻吗?”
“这么说你的确对杨丽感兴趣,”司马倩拍拍我的脸,“没关系,姐姐我不妒忌。大家
都在同一个世界上混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司马倩撕了一团手纸,在我额头上“锛儿”了一口,拉门出去了。
我拿起桌上的一柄小圆镜照了照,发现眼白处有两道血丝。我站起身左右晃了晃腰,
觉得身体状况还不错,便拉门出了包厢。
一出包厢门,我的脸就红了。
杨丽正站在门口。
“你……好,”我同她打了个招呼,“你……抽烟吗?”
“我的嘴都抽麻了。”杨丽说,“司马迁说什么?”
“什么?”我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头脑已经不够使唤了,”杨丽笑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我是问——司马
迁受刑前到底说了句什么话?”
“噢你还想着呐,”我有些好笑,我觉得这事儿都过去八辈子了,“司马迁说:唉,毕
竟是文章误我,我误妻房。”
杨丽脸部一展笑出了声,但她极力掩饰,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必要。
“她……她对你好吗?”杨丽抽冷子问。
“你指什么?”我顾左右而言他,我不太害怕女才子,“您应该比我更了解她老人家。”
    “我谁也不了解,”杨丽说,“我凭什么得了解别人?”
“你这不是抬杠吗,”我说,打着火点烟,“抬杠比较无聊。”
“我就是爱抬杠,那又怎么样?”杨丽愤愤地说,“我就是无聊,那又怎么样?”嘿,
我真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她的无明火来得也忒快了点儿。
“挺好挺好,抬杠挺好,”我只抽了一口就把烟掐灭了,“对不起,我得走啦,——改
天见,谢谢你们的酒。”
“快走吧快走吧,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你这张俗脸。”杨丽不耐烦地朝我挥挥手,吐出这
句恶言,转身回包厢去了。真他妈莫名其妙,江湖上的女流怎么都这样?要不是怕闹出什
么乱子来,我非得跟这个喜怒无常的女混混儿理论理论不可。
火车晃动得厉害,我穿过走廊时,差不多是东倒西歪的。在两节车厢的隔间里有几个
家伙在抽烟。我拉拉铁门,拉不动。
“过不去了。”一个矮个儿家伙说,“门早锁了。”
“撑得呀这么早锁门。”我愤愤地踢了两脚。
“没错儿,准是撑的。”另一个家伙笑嘻嘻地说,“刚才有一哥们儿跟列车员说了半天,
列车员只有一个字:孽(不)。”

那一夜我睡得一塌糊涂,到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和女混混儿杨丽睡在一张床上。我想从
她的头底下抽出胳膊,她咂了咂嘴说:“再躺一会儿嘛。”我依稀记起昨天夜里我回到她们
的包厢,三人先打了一会儿扑克,然后就开始鬼混。我差点儿没被两个母兽生吃掉。真没
想到杨丽是一个外冷内热的放荡女人,纠缠起来令人难以抵挡,花样儿也格外离奇,老妖
精司马倩还不时地在一旁哼哼叽叽地胡乱评点。到后来,我便自顾自睡死了过去。很长一
段时间内,这一夜淫乱的生活在我的头脑中成为一大片空白,我根本无法弄清自己究竟是
怎么回事。我不知道那是一个天赋之夜还是一段灵肉苦役。
杨丽的鼻子里发出轻轻的鼾声,对床的司马倩几乎是趴在床上睡,两只胳膊紧紧地搂
着枕头,两只因穿高跟鞋而变了形的脚丫子露在外面,难看之极。包厢里有一股暖烘烘的
体臭味儿,加上两个鸟女人丑陋的睡姿,弄得我他妈直想吐。我爬起来,挣脱了杨丽的两
只肥胳膊,赤脚站在地毯上,穿上袜子和鞋。司马倩听见动静往另一侧偏过头又睡了。杨
丽睁了一下眼皮,用手背胡噜了一下嘴角流出的口涎,说:“你走哇。”
我闷声闷气地说:“啊。”我实在不想理她。
“把门带好啊。”她他妈说完又闭上了眼。
一时间,我从心眼里厌恶这两个狗女人。
我很响地带上门,晃晃头,干洗了一把脸。

外面已经大亮了,天气很晴朗。火车正行驶在两架山峰之间,平滑的山石上隔不多远
就有一些俄文标记,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匆匆退后的俄罗斯山民,他们就像偶然通过鸟粪洒
落在山间的种子。我不知道太阳是从哪个方向照过来的。我看看表,已是十点多钟,看来
这车晚点了。
我问一个在水箱边接开水的家伙火车几点到伊尔库斯克,那家伙惊异地看了我一眼说:
“早他妈过了伊尔库斯克了。”我吓了一大跳。我居然没有感觉到火车减速、停顿以及月台
上的嘈杂声响。
我急忙穿过一节节车厢往回走。我和吕齐是十四号车厢。当我走过十三车厢到达十四
车厢时,我发现里面全是一些陌生的面孔。我拉开我们的包厢门,见里面坐着几个形容粗
野脸上贴满了纸条的家伙正在打扑克。
一个歪叼着香烟的家伙问我:“你他妈找谁呀?”
“我找我。”我说,“我他妈住这儿。——吕齐呐?”
“这哥们儿疯了,”叼烟的家伙笑道,“我自打一上车就在这个包厢,谁他妈知道什么
驴呀骡子的。”
我被弄得莫名其妙:“这不是十四号车厢吗?”
“出去出去,别他妈在这儿烦,”一个粗壮的家伙皱着眉冲我喊,“这是零号车厢。”
我又退回前一节车厢,没错儿呀,是十三号车厢,可紧捱着的却不是我们的车厢。十
四号车厢不见了,这可真是咄咄怪事,我觉得我他妈活见了鬼了。
旁边一个站在车窗前哼歌儿的家伙回过头问我:“你在这儿找什么哪?”
我说:“找十四号车厢。”
那哥们儿乐:“十四号车厢卸伊尔库斯克了。”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那节车厢只到伊尔库斯克。”
“可我们的票是买到莫斯科的呀。”
    “那我就不知道了。人人都这么说。你没见,今天一大早十四车厢的人都挪窝儿了,
好多人都站在过道里。”
“看见一个带眼镜的瘦高个儿没有?”
“你找找看嘛,我怎么会注意。”
“谢谢啊。”
我疯了一样穿过一节一节车厢朝后找,一边大喊吕齐的名字,在最后一节车厢,也就
是后来加挂的十八号车厢,我终于看到了正在走廊里抽闷烟的吕齐。
“嘿,哥哥,你怎么到这儿来啦?”
吕齐瞪了我一眼:“还他妈有脸问我,你哪儿去了?”
“我吃完饭车厢之间上了锁回不来了,”我扯了个谎,“在走廊里忍了一宿。”
吕齐一点也不同情我:“活你妈该。”
“我活该我活该,”我连忙陪笑脸儿,“现在给咱安排哪儿了?”
“安排?”吕齐一梗脖子,“你以为你是谁呀,又他妈补了四十美金的票。”
“您受累。”我说,看来我不问他是什么也不想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回去问你爹的学生去吧,”吕齐没好气地说,“十四号车厢只到伊尔库斯克,莲娜告
诉我我没当回事儿,结果后半夜乘务员就把大伙儿轰起来了,我他妈提两个大包累了个臭
死。到车长席花钱补了票,回来一看包儿都松了,里边的货丢了好多件。”
“他妈谁干的?”
“你干的谁干的?你要是看着别人偷得了?”吕齐大声说,“肯定是安得烈那帮狗娘养
的干的,他们在伊尔库斯克下车了。”
“莲娜不管?”我尽管生气,但心情比刚才好多了。
“莲娜管个屁用。”
“这事儿怪我这事儿怪我,”我说,“丢那些货算我的。”
“你烦不烦呀,”吕齐白了我一眼,突然惊呼,“你丫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整个一死
灰色。”
“我自找,”我说,“贪喝了一盆烂菜汤弄坏了肚子。不行不行,我得去趟厕所,”这屎
来得急,“有纸吗?快点,咱在几号包厢?”
“六号包厢,”吕齐笑道,“跟两个香港女孩儿同住,也算苦尽甘来。”
我拉开房门进去,把里面两个正在啃吃苹果的丑丫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
“别害怕,我也住这屋,”我说,从小方桌上拿了一卷手纸就撕,“过一会儿我再自我
介绍。”
“你干什么呀,这是我们的纸,”一个女孩儿不高兴地嘟囔。
“回头还你们,”我说,“只要不是寸纸寸金。”



                              8



我倒没有真的在车上拉肚子,可却连续发了两天低烧。那两天我几乎滴水未进,我觉
得我快要死掉了。迷迷糊糊中我反复做一些恶梦,梦的内容多数跟高考有关(这很奇怪),
比如试卷发下来,钢笔却不胫而走,不翼而飞,或者漏了水,弄得手脸卷面一片龌龊,或
者考完跟别人一对照操他妈漏掉了一页题。或者正当我因金榜题名而沾沾自喜时,权威机
构突然宣布本次考试因故不算数,大家需要扎堆儿重考。我知道这是高考的重压在梦中的
宣泄,可凭心而论,我参加高考时并没有感受到多大的压力。如此想来,全中国所有参加
高考的人对这类可恶的梦境都不会陌生。梦醒之后我的心情非常沮丧,甚至突然对生命的
意义充满了疑虑,如果人生就是一场无休止的“考试”,那么我他妈情愿弃权。我喜欢轻松。
不过,我现在不顾一切介入的这种生活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考试呢?我不得而知,
或者还不能坦率的承认。我一下子想起了周大汉,我不知道谋生于海南孤岛的周大汉会不
会在某个子夜突然猛醒而伏枕大哭,尽管他曾经拍着我的背说过“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之内的豪言壮语。
吕齐屡屡劝我进食,可我一点儿食欲也没有,说实话,我当时只想就着六必居咸菜喝
碗小米粥。这个愿望实在太奢侈了。有时侯我坐起身来呆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或一闪而过
的山石树林,听着火车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单调的声响,心里便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凄凉感
觉,那声音好像在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滚蛋滚蛋,去他妈的去他妈的┄┄”。我知道这
都是让那些恶梦搅的,可我也同时对莫斯科之行隐隐约约产生了一些不祥的预感。从此以
后,这些阴郁的情绪便一直笼罩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我的闯荡江湖的激情也仿佛在一
夜之间消失了泰半,这实在太可怕了,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我太脆弱了么?

16次国际列车在亚欧大陆上颠簸了六天六夜,终于伴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舒缓
旋律徐徐驶入莫斯科站。
车厢里的倒儿爷们却都像听到了冲锋号一样紧张起来,一点儿没有到达旅行目的地的
那种愉悦感,一个个脸绷得紧紧的,当然那些纯粹旅游者和俄罗斯人除外,他们是真正的
快活。
车到莫斯科时,我的烧已经基本退了,只是还有些头晕,身体虚弱得要命,我恨不得
一脚蹋在平实的大地上。火车都要把我从里到外颠烂了。
相比之下,我和吕齐的行囊算少的,很多倒儿爷又从满洲里海关抢购了货物,因沿途
价钱偏低,都指望到莫斯科卖个好价钱,这会儿都大包小包地往门口拖。
我贴着车窗玻璃在一万颗攒动的人头中找到了正在东张西望的张红卫和刘斌。他们俩
发现了我,相视一笑,探头作了个同样的口型,随即拖着两轮货架小车侧身移动。
吕齐还在和同包厢的两个香港女孩儿卖弄口才,他刚刚讲了一个马三立的单口相声小
段逗得两个丑丫头前仰后合。
“行了行了,别辅导她们了,用点儿手纸都计较,”我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又不是
抢你们的金银财宝,一点互助友爱的精神都没有。”我真的看不上她们的鸟作派,老子病了
两天两夜,她们也不说奉献个水果吃吃,只顾自己吭吃吭吃嚼(她们带的苹果可真诱人)。
名叫阿珍的姑娘委屈地说:“对不起了啦,当时我们不懂你们嘛。”
我乜了她一眼:“是黑眼珠黄皮肤不是?不懂不懂,那叫不了解。九七年以后非把你们
的洋泾滨话正过来不可。”
俩姑娘撇了撇嘴。
吕齐说;“甭理他,他这人从小就狗牙写字——尖刻,属于刀子嘴豆腐心那种。”
阿珍把玩儿了一路的微型磁性象棋推给吕齐说:“送给你做个纪念啦,你的棋下得蛮不
错噢。”
吕齐道了谢,笑着说:“我告诉你们一个《橘中密》不曾记载的要诀啊,记住喽:象棋
这东西取胜之法有三:一曰争先,二曰错步,三曰悔棋。”
阿珍姑娘笑了,亮出一口四环素牙。
另一个名叫阿玲的姑娘托着下巴问吕齐:“以后会给我们写信吗?”
吕齐道:“那还能不写?很快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大陆新近发起了普那路亚家庭运
动,特风靡,欢迎你们加入。”转头问我,“——看见他俩了吗?”
我笑笑:“没有。”
    吕齐也笑:“很好,朕就喜欢这种举目无亲的感觉。”
阿珍、阿玲争着问:“什么是普那路亚家庭啊?”
吕齐说:“这得听下回分解了。跟你们丫说话真费劲,一切都得从猴儿变人说起。”
    列车震动了一下,停稳了。
张红卫和刘斌率先冲了进来。我一把抓住张红卫说:“可也见到组织了,老张,您可瘦
多了。”张红卫说:“您也是,——我操,徐庄你可真瘦了。”吕齐和刘斌也象征性地拥抱在
一起互道辛苦。几日不见,真真恍若隔世。我敏感地发现张红卫和刘斌的脸上均有一层明
显的焦虑之色。尤其张红卫,小脸都起皱儿了。
张红卫撅着腚边往外拽包儿边问:“路上价钱怎么样?劳驾让一让让一让。”
我说:“不怎么样,开始还行,后来几站价钱地得要命,我们都没怎么卖。对不起。”
我碰着了一个人的腿。那家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别的人呢?”
“都差不多。”
    张红卫摇摇头,叹口气:“妈的,俄罗斯市场提前结束了。”张红卫说得我心里一惊。

莫斯科车站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壮观,比北京站还差远了,迈出车厢就算出了站,检
票口验票口一律没有,离站台不远处就是一个交易场地,衣着邋遢怪异的莫斯科小贩们怀
抱货物站在那儿展览出售,其嘈杂纷乱如同国内三流的集贸市场。站台上大多是中国倒儿
爷,操北京官话或各地方言。
我努力使自己找到身处异国的感觉,但这并不容易。这不同于看国外电影,电影里一
阵陌生的音乐和少数几个场景人物立刻就能使你体验到异国情调,而我当时脑子里的思绪
和印象都还留在北京呢,况且,车站站台上到处都是中国人。
吕齐茫然四顾,说:“这他妈哪有出国的意思呀,到处都是同胞,没准儿把我们误卸到
西直门了吧?”
刘斌闷声闷气地说:“傻逼才觉得出了国呢。那么丫还拎着这些臭鸡毛服干什么,路上
怎么不甩掉?”
吕齐皱眉道:“你以为我们不想啊,价钱忒低,听人说莫斯科行情还行。”
张红卫说:“蛋。莫斯科中国鸡毛服都他妈的成了灾了,大火烧三天剩下的还能给莫斯
科捂一身痱子。”
我心头一沉,吕齐也瞪大了眼;“那咱空运那批货不就全栽了吗?” 
张红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回头再说吧,现在先把这些破烂儿处理掉。”说
罢掉头走了。
刘斌、吕齐和我把货拉到旁边不碍事儿的角落。我和吕齐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一
个须发斑白的俄罗斯老者比划着问我们要不要车,刘斌说;“孽 ,孽,去你妈的。”老头儿
摊摊手走了。
我问刘斌;“现在美圆什么价?”
刘斌拢着火点烟,说;“三百卢布一刀(DOIIAR)没准儿明天就四百了,你们身上那
些卢布得赶紧兑换成美圆,我们兑时还二百二呢,这才几天?”
我们从北京出发时知道的消息是一百二十卢布一美圆。按现价算我们这一趟的利润几
乎是损失大半。
我的心里一阵阵的发寒:“合着咱们给俄罗斯人民送礼物来了。”
吕齐说:“这不是他妈的及反市罢遂不得鞋嘛。”
刘斌喷了口烟说;“操,谁说不是来着,我和张红卫刚到莫斯科那天,听强子大头他们
一说,差点儿没给气死。咱这是干吗来啦?空运那批货还指不定怎么样呢。现在莫斯科秩
序混乱,卢布狂跌,人人都跟疯了似的。”

跟我们同包厢的两个香港女孩儿笑盈盈地背着旅行包走过来了,冲我们打了个招呼。
刘斌问:“这俩妞儿干吗?”
吕齐说:“顺地图玩儿的。”大声喊俩女孩儿,“跟我们走得了,有我们干的就有那么稀
的。”
俩女孩笑说:“我们早就定好房间啦,谢谢啦,谢谢你们一路的照顾啦!”然后把小手
摆在齐胸的位置频率极快地摇晃,嗲声嗲气地喊:“白白白白。”
吕齐敷衍:“好,白白白白,”回头对我说,“你说咱们算他妈的怎么回事儿?洒向人间
都是爱,自个儿却发不了财。”
刘斌盯着俩女孩袅袅亭亭的背影儿喊:“干嘛叫伯伯呀,叔叔就成。回来回来,叔叔带
你们到列宁山看熊去。”俩女孩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们几个干笑了几声。
同车见过面的几个比较忠厚的河北哥们儿跟我们打了个招呼,拉着小车过去了。我偷
眼找司马倩和杨丽,总也看不着,后来想起她们的包厢在车头部分,也就作罢。
刘斌笑道:“六天六夜不接地线,滋味不错吧。”
吕齐说:“不错,我都快虚脱了,徐庄还发了两天烧。”
刘斌关切地问我现在怎么样,我说好多了。我的确感觉好多了。可心里却不那么舒服。
这时,张红卫带着两个矮个儿小伙子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过来,对我和吕齐说:
“货给他们吧,五千三一件。”
两个矮子立刻嚷:“刚柴(才)不系(是)索(说)好五千饿(二)吗?”
张红卫回头呵斥:“你大爷!我说五千三就五千三,赶紧点数!”
两矮子说:“你们北方人就系(是)不讲道理罗!”
刘斌把烟头一扔:“你丫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听听!”
矮子之一惊恐地瞥了一眼人高马大的刘斌,边自己动手点货边委屈地说:“人家吃了亏
还不让索索(说说)。”
刘斌阴笑道:“吃亏?操,吃亏是福。”
吕齐啧啧连声,皱眉道:“不是,我就是不喜欢你们南方人这斤斤计较。知道国内有首
歌儿怎么唱吗:少年壮志不言钱。怎么他妈的受的教育。”
那个中年男子站在旁边满脸阴沉,一声不吭。
我捅捅张红卫:“他们仨一起的?”
张红卫:“啊,不是,这位是老谢。呆会儿你和吕齐到老谢那儿下榻。”指着我和吕齐,
“徐庄,吕齐。我们哥们儿,刚从祖国来。”
听了张红卫的话,我浑身打了个冷战,我们凭什么去他那儿住啊?这都是怎么回事?
叫“老谢”的家伙伸出手和我们握了一下,他的手湿漉漉的,我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条垂死
的鱼。“老谢”的左眼皮和左肩膀一块儿向下耷拉,皮肤黎黑、暗弱,穿一身质地很次的茄
克衫和皱皱巴巴的裤子,一笑露出两颗大金牙,看上去极像一个心怀鬼胎的奸细或叛徒。
吕齐疑虑地看了我一眼,可当下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点好货付完钱,两个南方青年嘟嘟囔囊地走了。
吕齐说:“他们要这干嘛?”
张红卫说:“练摊儿呗,市场上卖五千七八,赚差价。”
刘斌道:“还少不了挨‘玻璃碎’(POLICE)的气。操,出来混事容易吗。”

货顺利地抛出去了,可我的心里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栖栖惶惶,吕齐的脸也绷得紧紧
的。我们简直一下子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搞蒙了。街角处一支穿戴古怪的俄罗斯民间
月乐队面无表情地演奏着一首忧郁的乐曲。
九月下旬的莫斯科,风已经很硬,天阴沉沉的,空气倒还凉爽宜人。电影里常见的那
些“瓦西里”大叔和“企鹅”大婶,深目高鼻的姑娘和小伙像是刚刚步出了画面。四周小
商店招牌上那些高压线架似的字母文字使我切肤地体会到自己业已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
符号世界。
我们一行顺着站台口的石阶走下去,立刻引得出租汽车司机们纷纷举起多毛的手“阿
流阿流”(俄语中的招呼语)地喊。
我小声问刘斌:“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老谢?”我他妈实在对这个阴沉的老家伙不放
心,我甚至从他的身上嗅到了一股凶险的味道。他那歪歪斜斜的步态总让我联想起一部电
影里的卧底特务。
刘斌说:“也就是今天上午,在乌拉尔旅馆。你们刚来不知道,莫斯科接待中国人的旅
馆几乎全被整顿了,天鹅、爱华、吉庆什么的全都关了门。我和张红卫为你们的住处可犯
大愁了,碰巧老谢说他自己租了一套房子。”
吕齐插言道:“这老东西可靠吗?”说老实话,这也是我的问题。
刘斌说:“这不是没辙吗,小心点儿就是了。到了破外国哪有知根知底的事儿啊。”
吕齐:“那你们俩住哪儿?”
刘斌:“黄河旅馆。跟强子、大头他们挤一块儿,一屋住了十来个人,煮饺子似的,地
板上码一片,实在没地方了。你们先在老谢那儿对付几夜,改天再想办法。放心吧,他丫
一老东西能有什么坏水儿?”
话说到这种地步,我和吕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们快走了几步赶上了张红卫和老谢。
老谢问张红卫:“咱们去哪儿?”这老家伙倒是说一口典型的北京话。
张红卫:“不是都说好了么,到贝加尔餐厅为徐庄吕齐接风,顺便给你老东西壮壮阳。”
张红卫翻开莫斯科交通图,开始磕磕绊绊地同拢上来的老毛子司机交流。那情景像是
两个哑巴在说话。突然,老谢开口了,嘴里冒出的竟是一连串流利的俄语,当即把我们几
个全都吓了一跳。司机丢下张红卫开始跟老谢交谈。从讲话的语速语调以及倾听时的态度
可以看出俄语对这位“谢爷”决不是障碍。
张红卫合上地图,讪笑道:“想不到老谢同志还通毛子语言啊。”
老谢又和老毛子司机“哼哼哈哈”地谈了一阵,转头问我们:“五百卢布行吗?”很有
点“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的样子。
张红卫道:“行行行,五百五百吧,贝加尔餐厅离这儿够远的。”
我们鱼贯进车,司机发动引擎,挂档加油,车子拐弯上路飞快地汇入了车流。
路上,我问老谢是哪儿人。老谢说是河北人。
吕齐说:“河北咱还真不熟,河北省会在哪儿啊,徐庄?”你得说,吕齐这家伙真是机
灵,不过这问题问得太浅显了。
我说:“我他妈哪儿知道,这你得问老谢。”
老谢说:“保定啊,都多少年了。那是座历史古城,有莲池书院什么的。当年大贪污犯
刘青山张子善就是在那儿公审的。这些事儿你们小年轻的记不得。”
刘斌道:“跟着老谢还真长见识。”
我不由得冷笑道:“老谢,你去过咱首都长安没有,想当初那可是四海宾服八方来朝,
只可惜前些年让乱臣贼子四人帮给毁了。”
老谢听出话碴儿有些不对,转过头冲我笑道:“兄弟,你是不是有点儿信不过我?”
我迎着他多少有点尴尬的笑容:“不瞒您说,我连我自己都信不过。”
老谢道:“那咱以后打交道就容易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说什么,爽快。”
张红卫倒吸了一口气,说:“不是,老谢,你到底是哪一部分的?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
有过牢狱之灾呀?你是从新疆越狱到这儿来的吧?”
老谢“嘿嘿”笑道:“别问那么多啦兄弟们,等哪天高兴我给你们讲讲我的故事,保证
精彩。今儿我没那心情。”
刘斌“嘁”了一声说:“装什么大尾巴狼啊,我们哥儿几个什么没见过?”
老谢道:“你还甭蒙我,你们几个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很可能大学毕业。谁还不会讲
几句粗话呀。”
刘斌道:“咱俩王八蛋上过大学。”
老谢连声说:“好好,我王八蛋我王八蛋。你怎么不把他仨一块算上?”
我觉出张红卫和吕齐的身体绷紧了一下。
老毛子司机放起了歌曲带子,一听就是美国二尾子迈克尔·杰克逊的声音。抵达莫斯
科才个把小时,我已处处感觉到一个幽灵一个美利坚合众国的幽灵在俄罗斯大地上徘徊,
(很多商店的招贴画上赫然印有史泰隆、施瓦辛格、麦当娜的尊容)。为世界贡献过普希金、
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煌煌民族这是怎么了?
刘斌小声道:“注意点后面,看有没有可疑的车跟着。”
从车窗望出去,高大厚重的楼房像电脑创意的画面一般旋转而过,人行道上的各色人
等匆匆退后。天空中飘下些星星点点的东西,落地便化了。
吕齐说:“真他妈应了那句话了,胡天八月即飞雪。”

在贝加尔餐厅吃完饭,来到老谢的住处,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莫斯科在这个季节五
点左右天就完全黑下来了。
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席间的谈话使我和吕齐知道了目前的大致境况:俄罗斯卢布于
近期大幅度贬值,官方公布的美圆对卢布的比价是1:275,而黑市交易价已高达1:300
左右。这样以来,我们手里现有的百十万卢布只相当于北京上货时的成本,连车票钱都打
不出来。而空运的十万人民币的羽绒服、皮夹克尚未到岸,几天后的汇率又不知会涨成什
么样子,况且目前中国货在莫斯科的信誉也一落千丈。蚀本已成定局。
张红卫垂头丧气地说:“他大爷的,汇率猛于虎。”
吕齐哭丧着脸说:“咱怎么连末班车也没赶上啊,我那点钱可都是借的,怪不得人家给
我算命说求财不宜去西北方,这下果然应验了。”
刘斌瞪了吕齐一眼,说:“谁也没请你来,张口闭口老说这干嘛?亏你丫还念过社会
学。”
老谢租的是一居室的房子,地上铺着地毯,墙上附着挂毯,各种家居设施一应俱全。
一坐下来,真觉出累了,我觉得我浑身的骨头都要化了。
老谢忙着倒水沏茶。
我说:“老谢,这房钱怎么算呀?”老谢过分殷勤的样子使我感觉自己像一头待宰的猪,
我他妈可不想就这么叫人涮了。
老谢说:“好说好说,你们先休息,明天再谈这个。既然有缘分凑到一起咱就算朋友。”
吕齐喝酒上头,脸红得像猴儿腚,躺在双人床上,闭着眼睛喷粗气。
张红卫闷头抽烟,半开玩笑地斜了老谢一眼说:“老谢你别在水里放蒙汗药啊。”
老谢用个托盘端过茶水放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我还真放了,你们爱喝不喝。钱是王
八蛋,没了还去赚。我说你们小哥儿几个别耷拉着脑袋好不好?”
刘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谁耷拉脑袋了?咱哥儿们乐着哪。”看看细细的茶叶末子,
“呸,这他妈破印度茶真不是人喝的。”
老谢说:“凑合点儿吧你。”回头问张红卫,“兄弟,你不是要在莫斯科注册一分公司
吗?”
张红卫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对,是要弄一公司,怎么啦。”
老谢道:“怎么也不怎么。”刚要端起茶杯喝水,又嫌烫嘴似的放下,打了个逆嗝儿,
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说今天这事儿可有点儿怪,我好心好意把你的朋友领到这儿来住,你
们倒成了大爷了,一点儿也不尊重我老头子。我好歹比你们年长几岁是不是?”
吕齐睁开眼说:“嗤,住你房我们交房钱。”
老谢摊开两手叫:“见外了不是?见外了不是?这是一码事儿吗?”
我笑道:“不交房钱也成,我们不见外,你以为大爷那么好当啊。”
老谢气得直摇头。
我起身去厕所,把水龙头哗哗拧到最大,打开嵌着玻璃的一扇橱门,发现里面除了洗
漱用具以外,还有一把铮亮的花柄蒙古刀,便顺手抄进兜里。
我出来时,张红卫正在小本子上记老谢的电话。
刘斌说:“徐庄,没事儿我们俩就先回去了,明天再联系,你们俩也好好睡一觉。”
张红卫把记事本合上装进衣兜,站起身说:“明天一早我们往这儿打电话。”我把装有
护照和钱的贴身小包儿解下来交给张红卫。“别介呀,”我说,“你们一到‘黄河’就赶紧回
个电话。”
吕齐也把他的包儿交给了刘斌。
老谢阴着脸不说话。
张红卫、刘斌起身走,老谢坚持要去送他们,我拦住他笑道:“还嫌我们对你警惕不够
啊?”
老谢脸上带急:“操,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怕他们找不着地铁,这快儿的路有点绕腾。”
刘斌笑道:“我们打的,司机认识路。还操呢,除了那两颗金牙以外你丫还有地儿硬
吗?”
张红卫道:“明儿我们可找你要人啊,老谢。”
老谢大叫:“我他妈成什么了我?我怎么拼着老命讨好一帮无赖?”
我和吕齐忍不住笑了。身上没有了钱这个王八蛋,还真让人轻松。
我搂住老谢的肩膀说:“谢爷,他们俩不是人,今天晚上我和吕齐伺候您。”
老谢略带无奈地说:“我看你小子顶不是东西。”
我说:“这正是我的苦衷。”
    吕齐嚷道:“谢爷谢爷,您怎么只夸他一人呀!”

洗完热水澡,身上舒服了许多,但我的头却一跳一跳地疼。六天六夜的火车颠簸摇晃
使我一下子还适应不了陆地的平稳。老谢把我和吕齐安排在双人床上,他自己睡沙发。经
过一顿没来由的抢白,老谢几乎不愿意再跟我们对话,洗漱完毕后他便默默地躺在床上翘
着脚看电视,音量开的极小。

我合衣躺在床上,尽管身体极度疲乏,头脑却出人意料地亢奋。近期来的纷乱生活一
幕一幕地在我的脑海里闪现,搅得我难以入睡。我回忆着张红卫、刘斌说过的话,想着目
前的处境,有生以来从没有过的彻骨的悲凉和挫折感折磨着我,以至我想起明天就觉得胆
寒。明天等待我们的又是什么呢?除了下跌的汇率和在凭空计算中不停减少的成本的数目,
我无法想到别的。我简直怀念起家中小院的宁静和大学生活来了。我很软弱地回味着居家
时那种充沛的安全感和自由感,这使我很气恼也很无奈。我极痛恨这种卑下的患得患失的
情绪,但我却不能从中自拔。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电视画面带来的一
明一暗的光影变化左右着我的视觉,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可同时又像是梦幻。不可捉摸的
命运感在一霎那间进入了我身体的最深处。唉,任谁也把握不住自己的明天。也许只有此
时此刻才是真正的永久。四壁如堵的环境和舒适的床不能使我的心灵有一丝一毫的安宁。
而心灵的安宁又能带来什么呢?我想我考虑这些问题只能说明我自己非常愚蠢。

老谢起身把电视关了,摸索着上了床。房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我不知道吕齐
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的内心活动一点儿也不比我少,他这个人比我敏感十倍。我眼见他
今天一直魂不守舍。
后来,我好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又清醒了。这种感觉使我觉得自己像
生存在原始洪荒中弱小的食草动物。那么“老谢”这家伙是食肉嗜血的毒蛇猛兽吗?我不
得而知,但我潜意识里想象着他是。真的是。
我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在距家乡万里之遥的异国床上,与我同榻而眠的吕齐这时已响
起了轻微的鼾声(我真他妈羡慕他),而两米以外的沙发床上睡着(也许是在假寐伺机而动)
一个不明身份萍水相逢的家伙。我的头越发的疼,我悄悄点着一颗香烟,无聊地抽着,时
时警惕着蓦然响起的敲门声或电话铃声,脑际里无端萦绕着一句废话:莫斯科的夜啊静悄
悄,静悄悄,静悄悄┄┄
吕齐的鼾声突然中止,他猛地一下子坐起身,黑暗之中目光如炬,声音也很急促:“徐
庄徐庄!快上去快上去!”
我一惊:“干什么?”
吕齐说:“兑美圆呀,汇率又涨了,再不兑亏大了!”
我松了口气:“你做梦了吧?睡吧睡吧。”
吕齐喘着粗气说:“没有,绝对没有。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说着“咕咚”一声倒在
床上。鼾声又起。
老谢翻了个身,沙发床吱呀乱响。
我下意识的把手伸进裤兜,握住带凸纹的蒙古刀柄。我知道我他妈是被自己的想象力
吓坏了。也许老谢同志是一个好人。即使他是个图财害命(以前我从来没有深切体会这个
词的可怕意蕴)的惯犯,也断不会抢劫两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这都是常识。我们的钱在
张红卫和刘斌身上,张红卫已经来过电话,他们早已安全返回了住处┄┄
这样想着,我有点儿放松了,困意乘虚而入,我掐灭烟头,翻身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梦见一只无头的白色怪兽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死死扼住我的
手,我本能地挣扎,那怪兽却越抓越紧,我浑身一颤,惊醒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手被吕齐紧紧攥着,睡梦中的吕齐惊恐地叫嚷:“松开!松开!这是我的!这是我
的!”
我鼻子一酸,轻声唤:“吕齐,醒醒!吕齐,醒醒!”
吕齐蓦然间浑身发力,“嗖”地一声越过我翻出床外,重重地砸在了地毯上。
吕齐慢慢坐起身,醒了。
“摔坏了没有?”我问。
“┄┄没事儿,”吕齐揉着眼睛小声嘟囔,“┄┄我他妈怎么睡地上了?”
老谢打了个呵欠,从床上坐起来,说:“唉我说,你们哥俩儿不是同性恋吧?”
我恶声恶气地说:“恋你个大爷。”
吕齐说:“操┄┄老谢,┄┄这都是让你给吓的。”
老谢说:“我还让你们给吓着了呢。”



                          
                                9



“黄河”旅馆在卡拉斯诺娃卡亚地铁站附近。这是张红卫、刘斌给我们在地图本上标
好了的。据说莫斯科的出租汽车司机都对中国人下榻的几个旅馆地址记得烂熟。我至今仍
保留着那个硬壳封面的小本子,附图上画满了圈点,我后来在很多地铁站都停留过。可刚
到莫斯科的时候,我们非常非常铺张,一直坐出租汽车活动。

我和吕齐第二天一醒过来,精神好了些,觉得老谢的面目也不再那么狰狞,他充其量
也就是一老混混儿。我们几乎睡到了十点钟。老谢沏了一壶咖啡给我们喝,还准备了面包
和黄油。我就着咖啡吃了两大块面包,感觉渐渐还了阳。
“你们可真能睡,”老谢说,“我打呼噜了吗?”
“不知道,”吕齐边吃边摇头说,“谁还注意你打不打呼噜,——你平时打吗?”
“打得厉害,”老谢说,“就为这,我老婆都不愿跟我在一屋睡觉。”
“你也有老婆呀,”我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一老光棍呢。”嘿,我真不能想象老谢这种
人也会有家室。
“岂止老婆,我还有两个儿子呢。”老谢说,问吕齐,“昨晚上你是怎么回事?怎么掉
到床下了?我印象中你可是睡在里边的。”
“我从小就有这毛病,”吕齐“扑哧”笑,“有一回晚上梦游我他妈冲锅里撒了一泡尿。”
“以后睡觉得把你绑起来,”老谢说,一边嘿嘿坏笑,“免得你尿一咖啡壶。”
“呸!”我一口把咖啡喷了出来。
心情正常起来看,老谢倒不是一个乏味的人,你甚至可以感觉到要不是我们有意不鼓
励他跟我们交流,他还可能是个挺健谈的家伙呢。可我着实不想同这个老混混儿深交。我
不停地在心里告戒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
吃完饭,老谢把我们送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汽车。分手时老谢说,“回来时打个电话,
省得扑空,我手里只有一把钥匙。”
我和吕齐敷衍着上了车,心想“白白吧您哪,”我可不想再回他这儿住了,我宁可挤在
“黄河”旅馆。
司机是个年轻粗壮的小伙子,会讲几句英语,车开得飞快。我几乎一下子就转向了。
公路两旁栽着壮茂的枫树,有的叶子已经变红,很是漂亮。沿途的建筑物却没有什么特点,
也像北京大部分城区一样是整齐划一的规划住宅,而且显得破旧,呈一副衰败之相,只是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要比北京大得多,绿化搞得也不错。我想起宋人笔记里的两句话:秋来
景物件件是佳句,恨为俗氛所翳耳,心里突然有些难过。唉,你要是一味地执着于谋生手
段,就没有那么多闲情可抒,生活的激情也会大大减少。
吕齐仰靠在车座上不停地绕动自己的手指训练灵活性,这家伙从来不放松益智健脑之
类的活动。有那么一会儿我看着他,觉得他真好象是自己的血亲兄弟。
大约半小时后,司机在一座建筑物前面停下车,嘴里说了声:“OK。”
我们下了车,看到一幢破旧的四层楼,门口散站着几个皮肤黎黑状如瘪三的东方人。
我和	吕齐面面相觑,感觉不大对头。我给司机点钱,吕齐前去打问。
“请问这是黄河旅馆吗?”
那几个家伙扭过头来,面无表情。
“诸位是中国人吗?“
还是没有人回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家伙说:“vietnam。”
看来司机误认为我们是越南人了。
司机说了声“sorry”,重新开车上路,又带我们兜了半天圈子,才来到“黄河”。看样
子这家伙是成心的。外国人到了北京也照样挨出租车司机的宰。这事并不那么稀奇。
“黄河”旅馆是一座六层公寓楼,建在一块低地上,旁边是一所中学,有很多十来岁
的孩子在操场上嚷叫着踢足球。
旅馆门口出进着一些面目粗野、眼神冷漠的中国人,我不知道我和吕齐在这个时期是
不是也给别人留下了这种的印象。

“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到啊,”一见面强子就说,“从你们住的地儿到这儿顶多半小时。”
强子是个矮个子,长得非常结实,从小就是一副好勇斗狠的架势,至今分毫未改。
“甭提甭提,让老毛子司机给拉越南窝儿去了。”我和吕齐花插着说。
强子、张红卫、刘斌和几个不认识的家伙哈哈大笑,他们都有过被卸在越南窝儿里的
经历。
强子说:“敢情东方人在老毛子眼里也是爷儿俩比鸡巴——一个鸟样儿。”
我环视了一圈,问:“大头呐?”我临来时他老婆托我给他带来一封信。
强子笑道:“大头出去打食儿去了。丫才不是东西呢。我给你们讲一笑话:上回我们俩
回国,每人带了一条狗,我带了条京叭,他带了条沙皮,同包厢有一女的也带了条狗。验
关时‘玻璃啐’打狗队一上来,大头就冲上铺努嘴——人那女的住上铺。‘玻璃啐’一下子
就把那女的狗给翻出来了。问还有没有,那女的说没了,整个包厢就她一条。‘玻璃啐’不
信,还翻。你们猜大头同志跟我悄悄说什么?还不把你那条狗献出来?我说凭什么呀,丫
说我这可是沙皮狗。我说,嗤,贵贱也是老子花钱买的呀!”
大家正乐,大头抱着一堆吃食回来了,进门就嚷:“乐什么呐乐什么呐!”
强子道:“说你丫还不如一女的呢。”
大头笑道:“你们甭听他胡说,那都是他自己干过的事儿。”问我和吕齐昨晚睡得怎么
样,我们说还行。
大头说:“回头让‘斯大林’同志给你们找只鸡卸卸火。”
见我和吕齐不解,张红卫笑道:“说的是这儿一‘鸡头’,留着撇小黑胡,长得跟斯大
林同志一模一样。”
刘斌淫笑道:“莫斯科鸡真他妈浪,就爱让人嘬大奶。”
大头道:“那是你丫爱嘬。你也让她们嘬呀,别他妈净给祖国丢脸,八国联军的仇该报
就得报。机不可失。”转头问我和吕齐,“我老婆给我捎信来了吧?”
我把信翻出来给他,说:“没想到你老婆跟你还挺磁的。”
大头摸索着信,乜着眼问我:“你们丫没少骚扰我老婆吧,——啊,趁哥哥我不在家?”
我笑道:“想倒是想了,主要是我们对鹌鹑不感兴趣。”
大伙儿乐成一团。
在家时我们把丑女孩儿按飞禽的形象分为五类,依次是猫头鹰、啄木鸟、黑乌鸦、麻
雀,最后一位是尖头短腿窄脸肥臀的秃尾巴鹌鹑。
大头也笑:“操,这点儿小忙都不肯帮,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吕齐说:“你们俩好长时间没回去了吧?”
大头叹口气:“回去干嘛去呀。”吕齐还要问什么,我看见张红卫给吕齐使了个眼色。
强子往床上一倒说:“瞎逼瞎啦,我们俩输光啦,他大爷的,卡西诺(赌场)害死人。”
大头把老婆的信往床底下一塞说:“不他妈看了,明儿再说,反正也没什么好话。”问
吕齐,“据说你数学不错,你说轮盘赌有没有概率上的猫腻?今儿晚上一起去玩玩儿?”
吕齐说:“原则上说常赌无赢家,人赌场就是吃这碗饭的。”
强子也在支着耳朵听,见吕齐这么说,骂道:“操,这话跟没说一样。”
    张红卫问我:“老谢没起腻吧?”
我说:“他敢。”我掏出蒙古刀,“昨儿一夜我是枕戈待旦。”
张红卫道:“凭感觉老谢不是一恶人,咱还用得着他,赶明儿到机场提货正好让他给当
个翻译。——你说当初咱怎么就没想着学学俄语?”
刘斌说:“刚才我和红卫把卢布兑成美子了,一比三百,没跟你俩商量,反正就这价儿。”
我说:“成。攥着绿钞咱心里踏实不是。”
说话间,门外突然进来一伙儿男女。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矮胖子,体态和凶蛮的
模样真是我生平所仅见。矮胖子喘着粗气说:“给我点棵烟抽!”
强子连忙坐起身,递烟、点火。
矮胖子猛抽了口烟道:“昨儿晚上我被黑头发老毛子涮了!两只冲锋枪顶着我和那谁!
两万多美子全他妈漂了!”
大头说:“护照呢?”
矮胖子说:“护照人没要,又甩给我了,一看就是老手!我操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集
体的妈!”
一个装扮极美艳的女人圆展着腥红大口说:“抢!妈了逼除了抢没辙了!咱一出来北京
治安太平了,咱他妈反倒在这挨了涮!”
刘斌悄声跟我说:“认识那爷们儿吗?”
我摇摇头。
刘斌说:“黄庄一带的,绰号蛤蟆。横扫北京多少年了。”
    矮胖子又嚷:“强子大头你们给我瞧着点儿,看谁带的货多,抢丫的!我他妈真不客气
了,爱谁谁!”
强子说:“甭急大哥,天无绝人之路。中午在这儿吃,炖着牛肉呢,还有几瓶二锅头,
咱边吃边谈。”
矮胖子粗壮的胳膊断然一挥:“不吃!——你们给我瞧着点儿,过几天不制造点儿新闻
我就不是蛤蟆!”说着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众人纷纷给他让路。

强子、大头、刘斌等送矮胖子——“蛤蟆”一行出去,张红卫对我和吕齐说:“不知道
又轮到谁倒霉了,蛤蟆从来说到做到,听说都抢好几回了。他在国内蹲过好多年监狱,你
想想他怕谁呀。”
吕齐说:“抢中国人自己吗?”
张红卫说:“当然。哪敢惹人老毛子?这是人家地盘。蛤蟆说的黑头发就是指格鲁吉亚
人和亚美尼亚人,据说他们在莫斯科有地下组织,专门洗劫中国人。咱们提完货得尽快离
开‘黄河’,另找出路,我他妈在这儿住天天提心吊胆。”
我说:“强子、大头他们情况到底怎么样?”
“那俩傻逼!”张红卫自觉嗓门过大又赶紧压低声音,“那俩傻逼!”张红卫说,“他们
早就知道莫斯科市场完了,也不通知咱们一声,害得咱们空运了那么多货——本来他们挣
了不少钱,结果天天晚上去赌场,屡败屡战,现在基本上连本带利全捐出去了,他们的面
前也只剩一条路了:抢。”

嗯,“黄河”旅馆简直就是一座匪窟。我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现在回想起那个杀气腾
腾的地方,我都有点不寒而栗。可能在你的心目中“黄河”旅馆是一个比较豪华的所在,
其实不然。从外边望去,这不过是一座灰秃秃的简易旧楼。而里面的设施就更为简陋。走
廊两侧是用木板隔开的一个个小房间,水泥地面粗糙不堪,屋里横七竖八地支着几张吱呀
乱响的破木床。在第一层楼的右手有一个仅能容纳十来个人进餐的小餐厅。管楼的俄罗斯
泼妇不给点贿赂就不让你在房间里起火做饭。强子大头私藏了一个电炉子,做饭时时刻警
惕泼妇的突击检查。楼道里天天晃着一些语言放荡行止粗野的中国倒儿爷,偶尔还有一些
不三不四的俄罗斯地痞前来光顾。在“黄河”旅馆住的那两天,我甚至比在老谢处更神经
紧张。人人都像一座一触即发的火药库。我自己也是。我真是讨厌这种生活。我想我真是
个叶公好龙的家伙,我原以为自己喜欢过恶人的生活,以为只要气候适合自己也能成为一
代枭雄什么的,我真是不自量力。我老实告诉你,你要是想堕落成一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
的歹人,可得事先好好估量一下自己的天分。我可不是吓唬你。我自己那点可怜的理论枭
雄的胆气就是在“黄河”旅馆给吓回去的。那是一种非常粗野、质地极糙、毫无诗意可言
的生活。在“黄河”旅馆住过的好几个人后来都出了人命,这事儿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嗯,那天中午,就着著名的土豆炖牛肉,我们六人喝了一瓶北京二锅头(主要是舍不
得多喝)三瓶伏特加。我喝不了混合酒,头有点晕,冲了个温水澡,昏昏沉沉地上床睡觉。
他们几个想玩儿“敲三家”,逼着不让我睡,轮流进行骚扰。我差点被他们给折腾死。
强子说:“统共四张床,你睡了,我们怎么办?”
吕齐红着脸喷着酒气伏在我耳边劝导:“出国混事首先得克服睡眠坏习惯。”
大头、刘斌花插着说:“好你睡吧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们骟了你丫的,想清楚到底是
除了根呢还是留着解解闷儿?”
张红卫理着扑克牌灭我:“不就是牌技臭点儿吗,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架不住他们几个折腾,只好爬起来:“操,怕你们怎地,不给你们点儿颜色看看不知
道徐大爷长了几只眼。”
他们齐笑:“连屁眼儿仨。”
话是这么一说,我知道我牌技最臭,于是提议两红A带一黑桃A一拨儿,免得总受固
定的埋怨。
吕齐知道我的心思,笑道:“颇有点儿自知之明啊。”
几把下来,果然输多胜少。吕齐牌打得极精,这家伙几乎记得住出过的每一轮牌,每
每是我的敌方,我出牌稍一犹豫,他就诈唬:“打出他的隐私!”
“人是贱虫,不打不招,着力打这厮!”
我被挤兑得只好嘿笑,几手好牌都被打飞了。最惨的一次我一人起了四张A,下剩一
堆小牌,心里暗暗叫苦。连续的挫折已使我失去了作伪的从容和镇定,只出了两轮牌就被
他们察觉,几个人做了个沟通的表情,异口同声地背诵:“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
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然后手舞足蹈地乐。
“乐得跟一帮小括弧儿似的。”我自知不敌,只好摊牌认输,乖乖赔给每人若干卢布,
起身讪笑道:“你们几个玩儿吧,咱不是一重量级的,我承认我臭还不行?”
刘斌被我连累了好几把,没好气地说:“跟你丫玩儿也没劲,罚你旁边见习,你一睡大
伙儿都得被传染。”
    我说:“我他妈出去遛弯儿总成吧?”
大头起身说:“我也不玩儿了,跟徐庄遛弯儿去,你们四个傻子掐吧。”
强子牌兴正浓,摇头晃脑地说:“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最后的分界就是看他能
不能和工农大众战斗到底。少了你们俩,纯洁一大帮。好,你们两个臭大粪被开除了。”抽
了口烟,又补充了一句,“出去注意点儿安全啊。”
大头说:“我们俩晚上直奔阿拉巴特大街赌场,你们到时候可得一准儿去。”
强子他们起着牌应了声。

大头是我姐初中时的同班同学,那时他就是个憨头憨脑的胖子。初中毕业他入伍当了
三年武警,复员后在出租汽车公司干了一段时间司机,而后辞职在中关村一带开了个小餐
馆。我们上中学的时候经常到他那儿啸聚,因此混得很熟。无论从长相还是性格上看,大
头都不像是个亡命之徒,可他后来在莫斯科干的那些事实在令人发指。现在我常常在梦中
梦见大头,醒来后心情非常难受。我和大头去“遛弯儿”是我们俩此生最后一次单独交往。

那天,我们离开“黄河”,大头问:“你想去哪儿?”我想了想说:“去红场。”于是大
头便领我下了地铁,因为坐地铁去红场非常方便。这是我第一次在莫斯科坐地铁。莫斯科
地铁建筑简直就像地下宫殿。通道里有书报摊点,鲜花零售点,以及卖艺为生的流浪艺术
家。我一进地铁甬道就听到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我听得出是托塞里的《小夜曲》。我虽然
音乐修养不高,但我也熟悉不少名曲。我父母都是音乐迷,唱盘里经常放世界名曲,我耳
熟能详。
拉琴的是一位约摸十七、八岁的俄罗斯姑娘,身穿一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装,足蹬一双
白色旅游鞋。一看便知那双旅游鞋是中国产的劣等货,因为鞋的前脸儿已经打了折,形成
一道丑陋的黑线,这就是所谓的“星期鞋”。姑娘的脸非常出色,她侧着身拉琴,长长的睫
毛低垂着,手指白皙修长,脸部的肤色柔美,健康,音乐仿佛是从她的身上自然流出的。
你用亭亭玉立来描述也不足于形容她的纯洁美丽之万一。我一下子就被这姑娘的迷人气质
给震慑住了。我敢肯定地说,她只要用眼睛撩上你一眼,你就会当场休克。姑娘的脚边放
着一个小纸盒儿,里面放着一些小面额的卢布。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抽出一张钞
票放进小纸盒儿里。
大头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他妈笑了。他的笑使我有些尴尬。
“你怎么不给那姑娘点儿钱?”大头说。
“你以为我不愿意还是怎么的?”我说。
“你他妈真没劲。”大头冲我撇了撇嘴,快步向前走去。
我在原地愣了老半天,才转回身,从兜里掏出些钱放进姑娘面前的小纸盒,然后逃一
般地离开了。我知道姑娘看了我一下,好象还微微点了点头,但我感觉很羞愧,不为别的,
只因为她脚上穿的那双有折痕的脏旅游鞋,我他妈总觉得那双鞋是我卖给姑娘的。

在车厢里,我和大头相距大约有两三米的距离,我们没有交谈一句话。车厢里很安静,
好多俄罗斯人一上车就将书报摊在膝盖上阅读。整个地铁火车仿佛是一个流动图书馆。
大头穿一身笔挺的西装,身材也比较富态,他不说话的样子显得非常稳重,深沉,可
你一旦了解了他,就会觉得他这副样子非常具有喜剧色彩。小时候我姐常给我讲有关大头
的笑话,大头是他们班当年成绩最差的学生,有一次在作文里他擅自把“腹内空空”拆作
“月复内空空”,在英文课上把“table”念成“忒拨喽”。想象着儿时的大头在课堂上的憨
态,我险些笑出声来。

嗯,红场给我的印象是似曾相识,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尖塔,莫斯科大剧院门前的雕
塑马群,我都在许多图片中见过。我几乎觉得自己在这里不是生客,而且这些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