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一代
作者:追 风
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
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
——鲁 迅
人生,最大的敌人就是我们自己。
——追 风
0
……就象疾掠空中的子弹,当秘密传开的时候,事情已经做成了。
1
整幢教学楼顿时上下大乱。
三节冗长乏味的晚自习好不容易捱了过去,学生们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准备
逃离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争着往门口挤。
走廊过道里的学生又争着往楼梯转角拥去。
周致、台清照和鲍建辉三人打打闹闹地从三楼的楼梯入口处一路追逐下来,
一边跑一边还嘴上追追追地鬼吼鬼叫,尤其一路殿后的眼镜叫得最起劲。
眼镜就是台清照。
在他那没有胡须的白净面庞上,一副眼镜屏挡了他一双灵敏却永不宁静的眼
睛,眼镜上光洁的镜片和锃亮的镀金镜框也在永不宁静地闪耀着光辉。
在高三理(6)班,台清照的两个啤酒瓶底最厚,成绩呢,也算他最好,所
以在班上有一个响亮的绰号:眼镜!
鱼包子曾一丝不苟地说:眼镜老弟,叫你眼镜是买足了你的面子,是兄弟大
伙看得起你。听为兄一句话,做为入会最久的校园 Glasses 协会高级会员,当
大家呼你眼镜时,你要昂首挺胸且满脸笑容,最好还要一副颇为洋洋自得的派头,
连声谢谢才对。拜托!千万别脸一垮,作出万分委屈的样子。记住了:叫你眼镜
是褒意,是尊称……
鱼包子是眼镜得了外号之后给鲍建辉起的浑名,他曾绞尽脑汁来考虑朋友阿
鲍——鲍建辉的的绰号,入选的诸如“爆米花”之类的足足有四五十个,但都不
尽人意,谁料到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文章本天成妙手偶
得之。灵感,对!那个叫灵感的家伙,终于让他在他的姓氏上得到了这么个独到
的创意。尊称?!眼镜文绉绉地用右手抬了抬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眼珠子一翻
——白多黑少,说:尊称?!
眼镜蓦地叱咤:尊你个死人头!
眼镜说:你知道你自己的美名吗?告诉你吧——我最最亲爱的朋友(作舞台
秀的样子夸张地说出来)——你的雅号是鱼包子!鱼包子!听清楚了没有,也是
尊称哦!君不见老子孔子庄子孟子墨子韩非子,还有顶顶有名风味独具的天津狗
不理肉包子,一律都带子,这子,语文课上我们的老夫子不是说过么?是古时候
对有学问的人的尊称!你——鱼包子,鱼肉包子也,味道肯定不错……
其实,不独台清照和鲍建辉,班上几乎每个人都有“一鸣惊人”的绰号,有
的甚至除了准绰号之外,还有一连串替补绰号,什么“大头”、“树皮”、“四
脚田鸡”、“糊涂虫”、“竹竿”、“豆芽菜”、“雀斑”、“胖子”、“暴
牙”、“麻风佬”、“麻风婆”、“问题西施”……阿弥陀佛,真是多到足足可
以编成一部“绰号大全”、“绰号词典”之类的。高三理(6)班的人全都贴了
标签,平常大伙呼来呼去就是这些“标签”,反而是那些真名实姓一再被冷落,
甚至被打入“冷宫”。
刚才,周致(附带讲一下,他标签上注的是——四大天王之一:郭富城——
郭帅哥,简称郭哥)一下晚自习,就连催带拉地哄台清照和鲍建辉出来,他神神
秘秘地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嘘了一声,然后带着不无几分得意的样子说:眼镜、
鱼包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叫出来吗?喏——这是秘密……
秘密?!哇噻!眼镜和鱼包子两人同时两眼发亮发直地瞅着他问:有没有搞
错?什么秘密什么秘密?!
刚才……周致吞吞吐吐颇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但终于还是期期艾艾地说了
出来:刚才……刚才潇洒……潇洒向我很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地一笑,那一笑
当真可以说得上是倾国倾城……
潇洒名字也不叫潇洒,那是个准潇洒的女生,清纯而又漂亮,她叫沈因。沈
因拥有这个年龄女孩子所拥有的一切美丽。许多男生都在惊鸿一瞥之后望着她的
背影惊艳望着她的背影傻半天:哇嚓!潇洒!于是潇洒这个名字就不胫而走。沈
因的家境很不错,他父亲是“振宇集团”的总裁兼董事长,曾经留美多年,是白
手草创天下的绿卡族。如果有人由此做一番逻辑推论:认为沈因这种漂亮女孩无
疑是“胸大无脑”族,肯定是靠父母走后门才潇洒着走进这所远近闻名的省一级
重点中学的。那么,这就错完错光错离谱了。No!她完全是依靠自己凭实力考进
来的。她的录取分数是全县第二。那时她的父母均已漂洋过海去了另一块大陆打
拼,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小学毕业,她也只见过父母寥寥几面,他们的模
样,直到他们留学归来,她一直都比较陌生和模糊。……嘘,潇洒的情况就暂时
点到为止。
台清照和鲍建辉因为楼上别的班级学生也下了课,踩得楼梯过道一片响,一
点也听不清楚周致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气得直跺脚,他们跺着脚直骂:他妈的,
上面死人了!弄得这么响!
然后,他们回过头来见周致一副神秘得不得了的模样,更是忍不住好奇,便
又一起凑过来问他:什么什么?讲什么呀!讲得清不清楚不楚的,纯心杨折磨我
们是不是?郭哥郭哥,要是够朋友的话,对着我们耳朵,大点声再讲一遍!
什么?再讲一遍?气死我也!
周致直搓手,心里一窝火,就忍不住暗暗骂开了:好你两个浑小子,倒挺会
装模作样,什么没听见,分明听见了也讲没听见,像这种悄悄话怎么能够对着你
们耳朵大声说?
周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决定将计不计。
周致朝他们招招手,说:过来,你们把耳朵凑过来。
周致对准台清照和鲍建辉两的耳朵,蓦地大叫一声。
台清照和鲍建辉猝不及防,周致那拼嗓门的一声喊差点把他们一起喊得跌到
楼下去。
等两人回过神来,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周致早已脚底抹油——撒腿
跑了。
好啊!竟然唬弄起爷们来了。你小子跑!让你跑!看你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
不?
鱼包子说完手一挥,作追捕状!
他的最佳搭档眼镜马上顺着鱼包子的口气往下说:追!
对。鱼包子说:追!
2
凌云啸此时下正走向楼梯。
凌云啸瘦瘦长长的,干干净净的,一身白衬衣黑牛仔,穿得很朴素。他孤傲
地、寂落地走着,无视周围存在的样子。他随意轻声地哼着一支歌。
凌云啸冷冷地、冷冷地看着互相追打着的周台鲍三人。
周致从凌云啸身边擦过,象杂技团作杂技表演一样,一只手借着楼梯的扶手,
潇潇洒洒地完成了一个空中急转弯的高难度动作,随之急冲而下。
鲍建辉随后追来,腾身跃下,猛的抓了一把,但没有碰到周致一根寒毛,反
而无意中蹭了凌云啸一脚。他连一句 I AM SORRY 也不及说,就又急急忙忙地追
了下去,一面追还一面大叫:哪里跑?看你往哪里跑?
后面的台清照也跟着冒冒失失地冲撞了下来,一不小心,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竟然凌空飞起,顿时,他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能凭借着下意识伸手捉向已飞往虚
空中的眼镜。幸好,老天待他不薄,台清照一逮就把刚飞走的眼镜逮了个正着,
而脚下就忘乎所以了,一阵七荤八素,连连踩了其他班几个娇滴滴的女生。
众女生用一种非常夸张的声音尖叫着。
台清照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深表遗憾。他马上不失时机地连声 SORRY——
SORRY 如流水。接着,他捋捋发、甩甩头,扬长而去。
凌云啸一直用一双冷眼冷冷地打量着刚才这一切。
他蓦地冷冷一笑!表情肌的小小动作里却隐藏着骇人的阴险。一笑后,他仍
然漫不经心地哼着刚才仍未唱完的那支歌。
*** *** *** *** *** ***
在教学楼的楼下小操场上,周致终于给穷追不舍的鲍建辉抓住,随后台清照
也急急地赶了过来,三个人你推我扯嘻嘻哈哈成一团。终于周致拱手,周致拱手
作求饶状。
周致一边拱手作揖一边说:好了好了,我甘拜下风,我甘拜下风。
台清照哪里肯就这样便便宜宜地放过他,只管把两只手伸向周致最怕痒的脖
子和胳肢窝一阵乱挠。
周致向来触痒不禁,直疯了似的笑得喘不过气来。
周致边蹦边笑边告饶:哎唷哎唷,要笑列我了,眼镜,我真的真的吃不消了,
眼镜大哥,放小弟一马吧。
鲍建辉适时地扯住了台清照。鲍建辉说:好了,这回就便宜了这小子,眼镜,
让他把嘴里所谓的秘密吐出来。
台清照说:听见了没有?郭哥,给你个表现表现的机会。匹夫无罪,怀璧其
罪。你还是跟我们坦白吧,本大人答应你从宽处理。
鲍建辉也在一旁窜掇:是呵是呵,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夫子常说的喽。老夫
子常说的话道理深刻呀。郭哥,说吧说吧!要不,到旁边找个僻静的地方说也一
样?依你。
鱼包子和眼镜这两个家伙,一副要打烂仗的样子,对他们嘴里的郭哥又是威
胁又是灌迷魂汤,软硬兼施,极尽劝说之能事。
周致遇到这两个涎着脸死缠烂缠的夹皮糖,也只好自认倒霉,连怨自己交人
不淑,以至今日如此下场。不过,说句老实话,他也不是真的不想说,其实他还
巴不得在朋友面前把诸如此类的“秘密”多抖几桩出来呢,他之所以如此扭捏作
态一番,完全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擒拿术,别看他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其实,他的
鬼把戏真不知有多少呢!
周致装成一副很无辜很无奈的样子,摊摊手,耸耸肩,然后摇摇头说:唉唉
唉,真是遇人不淑!一个鱼包子一个眼镜,算我求求你们了,到底累不累呵?真
是拿你们这帮脸皮比刀扳还厚的人没办法。
周致最后说:到那边到那边。
鲍建辉得意地打了个响指:OK!
鲍建辉和台清照都说:好吧!就依你。
鲍建辉补充说:我可是跟你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再跟我耍
什么花招,懂么?
周致立即做出乖巧无比的样子。
周致说:当然,这你们放心,放心好了。
到了一棵桂花树下,一树的桂花开得正盛,随风袭来阵阵暗香,引得他们三
个不住翘首张望,一个个都情不自禁地说:嗯,真香。
周致说桂花香的时候心里一激灵,眼珠子动了动——有了。
他镇镇定定地攀过一枝斜逸出来的桂枝,凑在花上使劲嗅了嗅,随即叭哒一
折,拈在手上,然后他将捏在手里的桂花这么转一通那么转一通,这么转一通那
么转一通。
台清照不知是计,说:你转个什么劲呢?
周致有意“王顾左右而言它”,为的是要吊足他们两位的胃口——他以一副
浑不在意的样子说:我在想——今年的桂花开得真早……
台清照果然呆木木地反应不过来:不早呀,你有无搞错?往年桂花也不是这
时候开的么?只不过听说因为什么厄尔尼诺—拉尼娜现象,今年夏天以来天气就
一直有点反常,象现在,现在入秋了,天气还是跟夏天一样,热都热死人了,简
直没什么区别……
还是鲍建辉警惕性高,立刻觉察出这段谈话明显偏离他们此刻谈话的主题。
他摆手作了个切喉的动作——“咔”,示意台清照停,然后厉声厉色地对周致喝
道:别想耍任何把戏!
于是台清照也立即恍然大悟。
台清照马上说:没良心的!什么秘密不秘密的,赶快说!
周致终于黔驴技穷。他理了理被搞乱的两边披式头型,又提了提雪白的新衬
衫领子,折腾够了,还在扭着脖子四下里张望。
鲍建辉早就不耐烦了,他再次厉声喝道:你小子真能磨!
台清照也唱和道:少磨洋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其实……周致又装出一副很内疚的样子:其实……咳咳!你看你看,你们这
么一副正儿八百的样子,倒使我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小题大作,从而……从而有点
羞于出口了。
没关系,没关系。鲍台两位忙不迭地安慰他说:你只管说,你只管说好了。
周致终于说:你们俩都是我的了兄弟。我个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快乐,也就
跟你们分享吧。——不过,得预先给你们打打预防针——你们一个个可别听了之
后一张麻雀乌鸦嘴叽叽喳喳到班上去乱说。
鲍建辉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吃多了碎米是不是?怎么这么碎?罗哩罗嗦,
这么不信任我鱼包子和眼镜,还把不把我们当兄弟?甭胡扯了,我问你,是不是
要我们对着玉皇大帝什么的发了誓你才肯放心?呃?
周致忙矢口否认: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那么还不快说?鲍建辉眼珠子一横:我再说一遍,我耐心实在有限。
是这样的。周致下意识地伸出那条早就不安分的舌头舔舔嘴唇,干巴巴地说:
是这样的。刚才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我写了一首诗递给潇洒,那意思是请她指
教一二,而且,而且借此略表心迹,你们猜,她怎么着?
怎么着?台清照有点不对味地干笑着说:她一定是对你有所表示了,她说:
MY DARLING,I LOVE YOU(亲爱的,我爱你)了,是也不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一只种猪在向她示爱嘛!
鲍建辉连忙附合:唔唔唔,CLEARLY THE ANSWER IS YES(回答是肯定的),
八九不离十是这个样子了,周大公子,你敢说不是这样吗?
敢说不是这样吗敢说不是这样吗!敢你个死人头!是你个死人头!
周致勃然大怒:你们这些油嘴滑舌、顽劣不堪的家伙,竟拿我跟种猪比,有
这么损人的吗?况且,最可忍孰不可忍的是你们这些没有王法的竟敢这么玷污我
心目中的圣洁偶像。知不知道?(作自我陶醉痴情万分的样子独白)——她在我
心目中一直是一位女神,不,是女王,是一尊大自然恩赐的玉观音,她光艳夺目,
她无处不美,她简直就是一个美丽的童话,她……她她她,常常使我心跳一百八。
(终于停止赞美,从自我陶醉中醒来,作震怒的样子)而你们,你们两位,却用
那么不恭的言词侮辱她、玷污她。特别是眼镜,难道你就不能把现代的新女性想
象得矜持一点、保守一点?
那她怎么了哈?
台清照和鲍建辉连忙一副不耻下问的样子。
鲍建辉甚至还上前给周致揉胸捶背,那一系列殷勤的动作的意思是叫周致冷
静。
冷静一点嘛,鱼包子打趣地说,别激动,更别歇斯底里,有话好好说。
于是周致当真就表现得安静了一点。
周致正正脸色,严肃得有些可笑的样子,认真地说:潇洒根本没说什么 MY
DARLING,I LOVE YOU 之类的陈词滥调。只是……只是……周致好像羞涩万分的
样子(哦,老天,他什么时候这般羞涩过?),他期期艾艾地说:只是在看完我
的自白诗后在背面也写了两句。
两句?台清照声音似乎有点不稳地问:两句什么?
别卖关子。鲍建辉也催促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她说。周致带着一脸幸福的表情。
不不不,周致又立刻纠正说:是她写。她在背面写道——人生真的这么忧郁
吗?看看抬头的一片天,总是很蓝很蓝,很辽阔,对不对?其实生活的天空也一
样。莫愁前路无知己,人生处处有情人。她把它递还给我的时候还朝我回眸一笑。
那一笑,标准的BB(Baby)型,太清纯了,比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
还要清纯。
回眸一笑?BB型?就勾得你头脑发热?老天!
台清照不无怀疑,用一种酸酸的口气(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语气为何这
样酸)说:她真的向你抛媚眼了?不可能吧?
媚眼?周致不客气地说:就你说话一点也不检点,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
呢?老兄,我已经向你真实地描述过了,BB型,Baby你总懂吧,也就是小孩子,
小孩子的笑你能用媚眼这个词?小孩子的笑就象天使的笑容,那是世界上最最纯
洁的,懂么?
BB型的笑容?见鬼去吧!鲍建辉心下也在嘀嘀咕咕:潇洒的甜笑只有周致这
种笨蛋加一级的特号白痴才相信是什么清纯的BB型笑容。哦,郭哥呀郭哥,你是
跌进女人温柔的陷阱没有救药了,你应该头脑放清醒一点才对,这种媚功纯属天
字第一号的毒药呀,毒死人家人家还在浑然不觉地微笑呢。她给他喝了毒药,他
喝的时候好象很甜,可是现在毒药已经渗到他的血液里去 ,而他也将丧失所有
的理智,毫无办法。唉!潇洒呵潇洒,你是在做秀,天下漂亮的女人通通不是好
货,不是好货是央人货,你的清纯你的甜笑纯属是奥黛丽·赫本式的作秀。而周
致这个蠢公子哥,纯属自作多情……
但鲍建辉嘴里说的却是另一番鬼话。
鲍建辉一个劲地瞎嚷嚷:呵唷,我的大帅哥,你还真——还真叫,叫什么呢?
(他用手指敲了敲额际),唔,你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了,还真让人看
不出,记得初中时课文中哪个大诗人的诗句叫做那个……那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
来着。呃?你老兄会的还真不少,竟然会起了大诗人们才会的那种雅事——看雨、
读眸!哇嚓!甚至读出了潇洒眸子里的款款深情。哎哟,不得了不得了,那我们
做兄弟的得恭喜恭喜才对呵。恭喜恭喜……
台清照也跟着一个劲贺喜,而且“贺”得有模有样。
贺过喜之后,台鲍两人当然是黑黑心、咬咬牙,狠狠地把周致敲诈勒索一把
了。
周致一迭连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一人一包情人果,一人一包情人果。怎
么样?什么?嫌少?还嫌少哇?奶奶地!还要情人梅?哇呀呀!你们一个个磨快
了刀光对付我呵,好黑的心!
不不不。这么说有点不公平。
鲍建辉亲热地拍拍周致的肩膀,诞着脸说:好兄弟,不黑不黑,我们一点也
不黑,古人有句话怎么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嘛。俗话讲得好,人有良心,狗也不
吃屎了。呵哈?对不?我们彼此彼此……
周致真是哑子梦见妈,有说不出的苦。
3
校综合服务部里灯火辉煌。
校综合服务部早就承包给私人了。现在的老板据说是校领导的亲戚,姓钱。
这位钱老板比起前几任老板更会做生意,而且也颇得人缘,脸上整天挂着灿
烂的笑容。钱老板把综合服务部里的小食堂重新扩建重新装修重新起了个叫“缤
纷世界”的名字。
“缤纷世界”里应有就有:快餐厅、雅座、Pub、咖啡屋、早点铺。当然,
综合服务部应该全心全意为师生服务,除了卖一般学习生活用品和书籍的柜台外,
他还特置了一间装修豪华但十分雅致的“红豆”精品屋,专门出售风铃、书签、
音乐盒、手工艺品等等等等。
校园的夜色淡淡忧伤而又美丽。
穿着新潮的俊男靓女们三三两两地在综合服务部门口进进出出。这都是些大
款和中上等家庭的子女。家庭经济拮据点的学生,除了极少数,一般不常来。而
那些极少数,也都毫无分例外地负债累累。一句话,这里不是穷人孩子可以常来
光顾的地方。比如说,就说凌云啸吧。他在这所中学寄读了差不多两年了,来这
儿转转的次数掰掰手指头也能数得清。
唉——
想到这里,凌云啸的心里总有些不平衡。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有的人生而大富大贵?为什么有的人孜孜以求却仍然一无所有?为什
么?!……
于是,他仇恨!他真的仇恨!
他仇恨这个世界,他恨天恨地,他更恨造物的造物主!
凌云啸最痛恨的,就是造物主!对,造物主——如果世上有造物主的话。是
的,造物主太不公平了。他恨它,恨它的不公平,恨它的不负责任!它竟让他投
错了胎,让他出生在那样一个僻塞的山乡、那样一个贫寒的农家。不然,人生的
道路,对他也就容易许多。至少,他不必做这样孤身的个人奋斗。
他好恨!
凌云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变得象现在这样的愤世嫉俗,而且每每这种愤世
嫉俗的心理突然发作的时候,他就变得近乎歇斯底里,一些偏执的想法总象一阵
阵炙热钻心的疼痛一样接踵而至。他烦躁得要命,他只能象他所习惯的那样——
目光狂乱而忧伤,再就是拳住双手轻轻呻吟。
每次这种愤世嫉俗的心理发作的时候,教室里实在呆不下去了,他就独自一
人偷偷逃学。他偷偷爬到校园后山断崖上那片树林里。那些被他压抑在胸臆间的
风暴,在那儿,就彻底爆发了。每次他都用自己的双手不停地抓扯自己的头发,
对自己说:不要!不要!不要!他用额头紧紧抵住斑驳的古木,泪如雨下。他庆
幸他还能哭,甚至能够哭好大声。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想哭的时候却欲哭无泪,
那种疯狂的感觉一定相当可怕。
凌云啸常常在那儿——在那片黑漆漆的树林里喃喃自语、抑或独自抽泣!有
时,他不停地走来走去,甚至躺在那些冰凉生硬的岩石上,象一个得了热病的病
人一样,寻求寒冷和疲乏。他在崖顶彷徨、呐喊、看日出日落、看归雁和翔鹰。
他听寒风在崖上呼啸、他听崖下水浪拍击寂寥湖岸的凄凉波涛声。
他望着酡红的彩霞出神……
他对着那同情地倾听着的黑夜倾诉他的痛苦……这痛苦是他无法向任何人—
—任何活人的耳朵倾诉的,这样,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在这新一天的早
晨,那倾诉过后产生的镇静才使他又能够熬过一个白天。
后来,他学会了吹笛。每当晨曦初露的早晨,每当夕阳西下的黄昏,凌云啸
会来到湖畔的悬崖上,远望着茫茫的水天,仰视着浩浩无垠的昊空,唇边横着一
支竹笛。他的心一天比一天孤寂,他唯一的寄托和乐趣似乎就只有这支笛了。他
用笛声倾泄着心中的迷茫和哀怨。笛声唤起了他心头那酸酸甜甜的一页,笛声伴
他度过这交织着痛苦的美丽年华。
再后来,他不知怎么扔掉了那支竹笛,每当漫漫长夜来临,透过苍白的月色
可以看见那块突出的岩石上他狼一般挺直腰身坐着,两眸直视着远天,他极富磁
性的嗓音总是唱着一支歌—— 一支忧郁、凄落、幽美的歌。
I'm sitting here in a boring room
我坐在一个使人腻味的房间
It's just another rainy Sunday afternoon
又是一个雨绵绵的午后星期天
I'm wasting my time I got nothing to do
我无所事事 我正在浪费我的时间
I'm hanging around I'm waiting for you
我闲呆在这儿 我在等待
But nothing ever happens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And I wonder
我迷惘
I'm driving around in my car
我驾着小车四处去兜风
I'm driving too fast I'm driving too far
我飙车我把车飙得很远很远
I'd like to change my point of view
我想改变自己的视点
I feel so lonely I'm waitng for you
我感到好孤单 我在等待
But nothing ever happens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And I wonder
我迷惘
I wonder how I wonder why
我迷惘我为什么迷惘
Yesterday you told me about the blue sky
你昨天和我说起过蓝天
And all that I can see
而我仅所能见的
Is just a yellow lemon tree
只是一棵黄色的柠檬树
I'm turning my head up and down
我抬头复又低头
I'm turning turning turning turning turning around
我盘旋盘旋盘旋盘旋盘旋
And all that I can see
而我仅所能见的
Is just another yellow lemen tree
只是一棵黄色的柠檬树
I'm sitting here I miss the power
我坐在这儿 我失去了力量
I'd like to go out taking a shower
我想冲到外面去淋雨
But there's a heavy cloud inside my head
但我头上压着沉重的乌云
I feel so tired put myself into bed
我倒在床上 我好累好累
Where nothing ever happens
这儿什么也没发生
And I wonder
我迷惘
Isolation in not good for me
孤独……与我无益
Isolation I don't want to sit on a lemon tree
孤独……我不想坐在一棵柠檬树下
I'm stopping around in a desert of joy
我信步在快乐的荒原
Baby anyhow I'll get another toy
孩子,无论如何我将会得到新的玩具
And everything will happen
一切都将发生
And you will wonder
而你将迷惘
凌云啸眼眶潮湿!
凌云啸仰天流泪!
这是一支年轻人的歌,这是一支年轻而原始的歌,这是一支很凄落、很幽美
——关于理想的歌。
凌云啸肆无忌惮地歌唱着自己的忧伤,歌唱着自己的落漠。
理想——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有过,而且很美丽地有过。但是,理想
啊,我的歌唱到底是为了把你忘记还是为了把你想起?
也许是为了忘记。
也许是为了想起。
可是无论是为了想起还是为了忘记,都只能给他带来不堪回首的回忆。
凌云啸!凌——云——啸!这是一个具胡阳刚之气的名字。
凌云啸是一个很自尊的男孩子。而……而他的同学,同学们却一次又一次肆
意的践踏他侮辱他——践踏他那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自尊和自信,因为他是个地地
道道的山伢子,他们甚至无视他的人格。
知道吗?凌云啸心里在流血,凌云啸心中在哀泣:你们这么做,是多么多么
地残忍!
是的,同学?什么同学?狗屁同学!统统都是那么冷血!
他们中的某一撮人,总是侮辱我,侮辱我竟连我的名字也不放过。是的,含
沙射影,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讥笑我、嘲讽我。他们……他们整天阳萎阳萎
地挂在口头上叫。这帮狗,这帮狗杂种,狗娘养的,总是在偷偷骂我阳萎,拿我
取笑……
凌云啸摇摇头,想摇去这些不愉快的想头:唉!取笑……取笑有什么大不了
的,要取笑就取笑吧!也许,也许是我自己不好,是我前世作孽干尽了丧尽天良
的勾当吧?就象日本的甲级战犯土肥原二郎、东条英机他们一样,他们来生一定
不得好死!他们来生一定是做最最卑贱的猪呵狗呵之类的吧?甚至猪狗不如。……
我也许也是以前做了什么罪有应得的勾当,才这般命苦吧?……
*** *** *** *** *** ***
凌云啸驻足在综合服务部门口的水泥操场上。
他已经来了一刻钟了。
他目光倏忽地扫射着,有一种狂乱的忧伤和迷茫。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冲动袭
上他的心头。
凌云啸喃喃自语道:世事如梦,人生梦不知,唯我独愚,唯我独痴!噢……
凌云啸蓦地双手搂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蹲在路灯照射不到的角落里: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呵!为什么上天那么不公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
——什——么?
干脆!凌云啸又冲动地跃起那条藏身在角落里的影子,咬着牙狰狞着脸,沉
声说道:既不想让我好,我又为什么要学好?要学好太难了,做一个好人是很辛
苦的,我不想学好了,我干脆堕落吧!堕落到地狱里去吧!我就要丧尽天良了……
哈哈!再见,理想!
可——就在凌云啸这样胡思乱想地徘徊在综合服务部门口的时候,他家里却
发生了一场变故。
4
凌云啸父亲黄昏时分接到儿子开学一个月来的第一封家书。
信中最重要的只有一句话:爸,钱快要用完了,请速汇人民币若干。
可是——家里没有钱了,所有做来的血汗钱都在儿子这学期开学的时候带到
学校里去了。
想来想去,只好先出去讨一户人家欠他们的一笔陈年烂债,看能不能讨回来
一点及时给儿子云啸汇去。于是,做父亲的就连夜出去,巴巴地盼着能讨到钱好
给儿子救急,刚走到村东头的晒谷场附近,一不小心,狠狠摔了一跤。这一跤当
真摔得不轻巧,当时就不能走路,甚至当时的他躺在那既潮湿又冰凉的土地上,
连随意挪动都不能了。
凌云啸母亲央托几个邻居用简易担架将他父亲抬到山外的小镇上,准备从镇
上再叫一部中巴车搭到县人民医院就治。
到了镇上,没料到的是:镇上唯一一家中巴车主竟然不理会他们的苦衷,除
了车费还狮子大开口狠心要一笔夜里行车的特别加班费,三讲四讲却听说他们连
包车的最基本费用都不能马上兑现,就连连说:那么免谈了。
中巴车主皱着眉说:缓一缓?
中巴车主对这个提议很明显地嗤之以鼻:没钱?没钱就免开尊口。你替我掰
着手指头算算看,除了白熬夜白费汽油不算,还要白担着夜里开车可能翻车的风
险,这种无本营生,谁干?谁干他真是只猪头三!
他母亲本来就不善言词,这时急急脸都急绿了。
他母亲急急地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赖账的。
放心?中巴车主用嘴吹去手上燃过的那一截烟头,说:我就是不放心。画虎
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我怎么能随随便便是人是鬼都放心?
归根结底,没钱你就别在这烦,我的话算是都跟你讲完了。
他母亲听了这话就心里一片冰凉。她委实急得不行,急急直哭,呜呜咽咽哭
到后来不知怎么的双腿一软,叭哒一声跪倒尘埃。
人人膝下有黄金!不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肯向一个陌生人屈膝下跪
呵?!他父亲躺在简易担架里,两行浑浊的泪水骨碌碌地夺眶而出!
中巴车主若无其事地叼着嘴里的香烟,深深吸了几口,然后又把它们悠悠闲
闲地喷出来,形成一条长长的留着经久不散的烟气。
时间分分秒秒在流逝。
他父亲终于忍不住了,平地里传来他蓦地一声吼:跪什么跪?这腿不治保证
一下子死不了。
*** *** *** *** *** ***
凌云啸是独子。
凌云啸的父母都是山沟沟里老实巴交勤做苦做的庄稼人。
一座高耸云天的大山摧毁了山里人世世代代的读书求学梦。
到了凌云啸这一代,他们的父母终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要将孩子养成一个斯
斯文文的读书人。曾是孤儿到处流浪乞讨倍偿人生艰辛的凌云啸父亲更是深深知
道:两眼一片漆黑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简直不是人!更遑论出人头地!所以,他要
将儿子培养成一个读书的文化人,要将儿子的一肚子屎换成一肚子墨水。是的,
将自己儿子的一肚子屎换成一肚子墨水,这就是他神圣的义务和职责,是他一直
痴痴不悔的梦想。
这年,村里有了第一所简陋的小学。
凌云啸背着母亲一针一线给他缝制好的布书包,进了学校。
六年后,凌云啸果然不负众望,以全乡最好的成绩考取了镇上的普通中学。
山里的孩子山外走!
凌云啸走出大山来到山外的镇子里读初中,才第一次惊异 知觉——山里的
岁月是多么古老,山里的世界实在太小,而外面的天空确实很精彩。
凌云啸是好学的,在那所处在青山绿水怀抱间的乡间普通中学内,他曾经是
三好学生、是优秀学生代表。那两年,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教科书,成绩
出类拔萃,有口皆碑,尤其是他的英语。英语老师叫水如烟,一口标准地道的美
式英语,听说她师大毕业前是班上英语口语最好的三个之一,读师大的那两年她
天天去跟美藉教授进行口语对话,整整坚持到离校实习。水如烟老师对凌云啸宠
爱有加,因为这个表面上笨口拙舌的男孩想不到在掌握外来语言方面简直是个天
才,他只用了一个寒假一个暑假就学完了初中所有的英语教材,接着便又开始自
学更为艰深的英语书籍。他坚持尝试着用英文写日记,他还常常跑到水如烟老师
那儿借阅原版外文著作,或者,进行彼此间的口语对话。——至于后者,是水如
烟老师主动的。
忽然有一天,凌云啸心如止水的生活有了变奏,那是一份别样的爱!水如烟
老师那美丽的面庞——那楚楚动人的眼神——那银铃般悦耳的语言,不知不觉成
了他的全部。一切,来的是如此突然,如此意外。每日里他数着她的脚步一如数
着他的期盼和祝福,而这期盼和这祝福又是如何地生动啊。以后的日子,凌云啸
仿佛跃进了生命那个古老的迷阵,痴痴地只知要爱。
是的,要爱。爱,生命的一个永恒的主题。
当凌云啸与日俱增地体验着这份情的况味时,它便将他的所有排挤。每天晚
上,他默默地躺在床上绮想连翩,他知道这样子很不应该,他知道这样子很羞耻,
可是……可是,他就是忍不住要想甚至……
天哪!
凌云啸发觉自己怎么会这么肮脏?怎么会这么无耻?
当他,当他第一次那样子想那样子做的时候,禁不住一阵阵脸红耳热。以后,
他总是扯住被条将自己的身子裹住将自己的头蒙住,深怕被上下铺的同学发现。
其实,谁管他这种事,他们总是一个劲地高谈阔论。可是,无论别人注不注意,
他都无法消除自己对自己深深的罪恶感。
长此以往,学业自然是好不上去的。过去那个被师长们交口称赞的学生渐渐
磨失了他的光芒。一次一次的考试,他心不在焉甚至马失前蹄连连失利。如此一
回两回三回,班主任便有了察觉,便一次又一次地找他到办公室谈话,但他总是
站在角落里深自缄默,要么,就寻找借口逃避……
转眼到了初三。
到了初三,他的暗恋亏空了他的学业。
而就在这时,水如烟老师在班上宣布好要走了,南国有个梦总萦绕着她,有
个值得她相许终身的男人在痴痴等着她,她走的那天,他没有去送行。那夜,天
上的月亮好大好大,月亮的脸上也有泪痕……
水如烟老师去了南方的移民城市,这对凌云啸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感到一
种非常的痛苦,更主要的是它让他无所适从,让他不知道他到底能够去做什么。
鲁迅先生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然而现实生活中很少有真的猛
士。所以,那些不是猛士的人们(或者暂时不是猛士的人们)便选择了与直面人
生截然相反的另一条途径——逃避!
凌云啸不是真的猛士,所以他选择了逃避!也许逃避比较容易吧。
凌云啸在那段惨绿消沉的日子里,了无生意了挥霍自己宝贵的时光。他让自
己轻易地沾染了一些不良的恶习——诸如抽烟、喝酒、虐待自己,如果有条件的
话,他甚至想吸毒。他变得越来越病态:孤僻、易怒、固执、轻率、自卑、焦虑、
嫉妒……
凌云啸成了名副其实的“不良少年”。同学们不再注目他了,老师们不再倚
重他了。
同时,在越来越时髦摩登的青春群落里,他—— 一个山里的孩子也明显地
与山外的孩子们格格不入。与那些脚蹬耐克、火炬、一身 Pin 牌牛仔装的孩子
们站在一起,他太寒酸了,乡下佬成了他的代号。
凌云啸感到无边的恐惧、感到深深地绝望和无助。
凌云啸常常心痛欲裂地对自己说:这可由不得我自己,这可由不得我自己呵!
噢!可怜可怜我吧!
凌云啸走着……走在大街上。人很多!到处都呈现着改革后江南小镇特有的
繁乱和嘈杂。豪华的轿车在无声无息地穿梭,一对对恋人偎依而过,一群小学生
叽叽喳喳的扑面而来,那些昨日的穷人今天的大款正忙着在路上打移动电话……
这就是生活:五色杂陈、五彩缤纷。但这一切离他很远。他就像一个世纪末的流
浪儿,游离于这个城市的繁华之外。在蒙满了岁月灰尘的大街上踽踽独行。
凌云啸那年夏天的背影好冷好冷!
5
台清照、鲍建辉、周致三人来到灯火通明、人语喧喧的综合服务部营业柜台
侧。
喂!喂喂!周致一面用手指敲着柜台玻璃一面直通通地对着营业员喊:三包
情人果。
年轻漂亮温柔的女营业员正给两名手腕上套着“巨无霸”高档电子表的男生
取椰奶,接着,又弯身从柜台里给一名女生取口香糖,然后,是一阵手慌脚忙地
给他们找余钱。
同志!三包情人果。台清照抬抬鼻梁上的眼镜在一旁帮周致喊。
同志——?马上就有一个男生学舌说:呵哈哈,同志,叫得多逗!
喂!手提揶奶的另一位男生拍拍台清照的肩膀,流里流气地说:喂!我说这
位同志哥,搞没搞错?你应该叫人家小姐,懂么?
台清照怒目相向。台清照感到心脏里的血液正一阵阵向手腕压去。周致和鲍
建辉连忙扯扯他,叫道:眼镜眼镜!
叫眼镜的时候,他们就连连朝台清照使眼色。
等那两名惹事生非的男生一脚走出门后,周致才说:人家是县太爷的公子,
高三理(5)班的,三(5)班的是贵族班,都是这种PLAYBOY(花花公子)。他
们班上男生都管他叫花老大,这种不入流的人种,一天只知道“玩死”,除了
“玩死”就是“惹事生非”、“寻花问柳”。你呢,你就不要一般见识了吧。
鲍建辉也说:别一般见识别一般见识,理他们作甚?
台清照愤愤地说:他这种人是欠揍。他妈的,老子打的江山儿子称好汉,那
门子英雄?我把他放在眼里?
周致说:那是那是,这种人根本不配放在眼里。我们的眼镜,志大才高,将
来一定自己打了江山再来称好汉,对啵?
台清照笑着把他一搡,说:去你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 *** *** *** *** ***
周致、鲍建辉、台清照三人刚一转身,同寝室的凌云啸迎面走了过来。凌云
啸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周、台、鲍三人一点也没在意。在他们已经习惯的眼里,
凌云啸这三个字仅只代表了这两样东西—— 一张闷闷不乐的脸,一双阴鸷、深
沉的眼睛。凌云啸生性孤僻、不合群。而且相当傲,在他们的印象里:凌云啸做
任何事都好象是独自行动的。谁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鲍建辉在大伙议论凌云啸的时候说过一个很特别的词:怪相道!
周致、台清照还有阳萎及骷髅都说他:怪相道!
阳萎、骷髅这两个绰号实在不雅。
倪国兵是阳萎其人的真名实姓。这家伙现在准保已经缩在被窝,哦,不不不,
天气这么热,应该是毯子才对。倪国兵在男生面前鬼话连篇,一张嘴既好吃又好
讲,但一有女生在面前就立刻那个了——腼腼腆腆,屁都不敢吱一声。因此,他
被好事者冠上了“阳萎”这个不雅之极的绰号。除了这个准绰号外,班上那些
PLAYBOY也偶尔叫他两句“大姑娘哟西哟西地”,所以,一提起“阳萎”和“大
姑娘”,大家就古古怪怪的笑,笑笑就朝倪国兵那边瞟。倪国兵,不!阳萎——
几乎因此成了某些调皮鬼搞笑的“永久料”,罪过罪过!
跟着再说说他们寝室的另一个活宝:骷髅。
骷髅是张大文的名牌专利。三(6)班没有谁不知道骷髅,甚至,连紧隔壁
班的那些女生也久闻骷髅的大名。骷髅这个活宝专用商标是“绰号开发无限公司”
的大老板黄楚总经理——但人们常叫漏嘴叫成黄鼠狼的—— 一时灵光乍现的产
物。
黄楚这只黄鼠狼坏坏地说:张大文呀张大文,你小子前世肯定是个饿死鬼,
这世是饿死鬼投胎。你看你,长得这么这么地苗条,手上脚上还有脸上,呜呜
呜……(哀哀的同情之声),整个儿都是皮包骨头哇,要是,要是谁跟你睡在一
起,谁就一定像跟《包身工》里的“芦柴棒”睡在一起一样,晚上除了整夜整夜
地睡不着,碰了你还要他妈地做恶梦。
寝室里立刻有五张嘴齐呼:哦!天哪!碰不得也么哥(元曲里学来的词),
碰了要做恶梦。
张大文学着电视上外国佬大叫抗议的镜头,也哇哇大叫:我抗议!我抗议!
张大文其实心里慌得不行,知道这回搞不好要坏事,《包身工》上面的“芦
柴棒”一定会被黄楚用来移花接木,一接就大有可能接到他的身上来。他绝望地
哀嚎:芦柴棒这浑名十有八九要落到我头上了。
然而,黄楚这只老奸巨猾的黄鼠狼并没有“原版照抄”(文抄公们的常用术
语)《包身工》上芦柴棒这个绰号,他竟然还嫌这名字不够形象不够刺激不够吸
引人,竟弃而不用。
好吧!黄楚露出了鳄鱼般不怀好意的奸笑:你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抗议和
哭鼻子是没有用的啦……
黄楚说着笑着从身上摸出一包香烟,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边点上香烟一
边怪腔怪调地吟着莎士比亚的名言:啊——有美丽天使的地方,必有云雾相伴!
黄楚语毕,还故意吐出了一圈烟雾,然后好大声兼阴阳怪气地哼唱了起来:
我是个很容易上瘾的男人……
张大文用力拍了拍床沿,不忿地说:嚎丧啊死黄鼠狼!
黄楚不以为意地拍拍张大文,故示亲热:唔,呆头鹅,你以后一定要申请一
下专利注册一个商标什么的,因为从现在这一刻起你就有了属于你自己个人的专
有名词——骷髅。对,骷髅先生,不要大意,现代人要有现代人的品牌意识,骷
髅这个商标是名牌,是名牌就有无形资产,OK?!
阳萎第一个叫好,他附掌大笑道:好!妙!妙得紧!
倪国兵被同学们阳萎阳萎地叫来唤去,心中甚是不平,为了达到公平,他坚
决赞同新出炉的一切乌七八糟的绰号,如果视听效果上更唬人则更妙。阳萎曾经
毫不掩饰地说:那才过瘾。
台清照、鲍建辉他们一个个也跟着起哄:骷髅!骷髅……
他们一个个挤眉弄眼地说:骷髅这名字叫不多好听多亲切!叫上一百遍,过
过嘴巴瘾也过过嘴巴瘾,同时有一句名言说得好,说谎言重复一千遍即是真理,
我们多叫大声叫,叫顺了口多好,叫顺口以后改也改不了忘又忘不掉,等我们老
得走不了,你还依然是我们口里的大活宝……
最后他们一伙也学着黄鼠狼的样,摹仿着他的嗓音唱道:啊朋友我是个很容
易上瘾的男人……
当眼镜、鱼包子、黄鼠狼、郭哥他们一些人叫得唱得正欢的时候,却常常有
一个人在自己的被窝里咬牙切齿。
这个人当然是凌云啸。
凌云啸睡在那里一声不吭,但却在心里谩骂:这帮狗,吃饱没事做了就成天
出鬼点子,叫这个骷髅叫那个武大郎。
可是上天就是这样不公平,他们吃喝打闹成天鬼混鬼混,学习还偏偏好得什
么似的。
当然,对这些学习上的事,他不提也罢!
凌云啸最不能隐忍的是黄楚、周致、还有鲍建辉、台清照他们几个成天将阳
萎挂在嘴上,叫得比什么词都响、用得比什么词的频率都多。
阳萎?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阳萎呢?
凌云啸一点也不清楚。
凌云啸想:不便启齿也不能启齿的,总是属于那方面的问题吧?他们叫倪国
兵阳萎,然而,倪国兵算什么意义上的阳萎呢?他只不过是在女生面前腼腆而已,
叫他阳萎,开玩笑!他们这其实是指桑骂槐,是在影射和侮辱我吧。
凌云啸想:对!这帮狗一定是的。
凌云啸对周围的事物向来敏感多疑,然而,这帮鬼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们
怎么知道自己有这种见不得人的毛病的呢?
他曾经听到父亲对他提起小时候做过小肠气手术的事,隐隐约约记得父亲说
是医生在他裤裆里开过一刀。父亲说:开了一刀,医生说的,开过一刀就好了。
——而村里那些放牛的光棍们则说:卵子那个地方开过刀还有用?以后那方面就
差劲了。
那个方面——?凌云啸当然懂,只有傻子才不懂!可据说连傻痴呆一类的人
也懂,因为那是一种本能。
为小肠气动了手术?……
裤裆里的卵子开过刀?……
以后那方面就不行了?……
——这些特别的想头已栖息在他的头脑中,他再也不能避开它们了。说老实
话:凌云啸非常害怕。凌云啸有一种后怕——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后怕。凌云啸对
自己以后将失去一个做男人的人的尊严很在乎,真的,非常非常在乎!
凌云啸很想打本医学方面的书来看看,然而,在农村里这几乎没有可能,农
村根本就没有书,更遑论医学人体学等等方面高深莫测的科学著作。学校图书馆
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但是——即使是有吧,有他也不一定敢去借的。他只好求助
一些简单的工具书,比如《新华字典》,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小肠气又叫疝气。
疝气在字典中肯定是有的,而且很容易查到,查得到就好办。
《新华字典》是这样告诉凌云啸的:
疝 shan 疝气,病名,种类很多,通常指阴囊胀大的病。也叫“小肠串
气”。
《新华字典》并没有说到点子上。诸如手术后有没有后遗症更是不得而知。
从此,凌云啸就很苦恼,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他整天惴惴
不安,这是成了他的心病了。
每次,凌云啸只要从书刊和电视等“传媒”里接触到“阳萎”这个似懂非懂
的术语,就马上触动那块由来已久的心病。
他非常怕听到这个词,就象某些人怕闻汽油味一样怕,怕得要死。
可现在,周致、鲍建辉、台清照、黄楚他们成天将阳萎吊在嘴边,不厌其烦
地叫。唉!他恨他们几个恨得牙痒痒的。
话说回来:阳萎如何让同学们知道了?肯定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脱过我的裤
子,他们这班缺德的,老这么干!要不,就是在澡堂洗澡时他们偷看到的。我看
过自己的下身,那里有一个异常明显的刀疤。
……任君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凌云啸心烦意乱地想:阳萎阳萎阳萎……噢,对于一个大男人来说,这真是
奇耻大辱!该如何是好?……
6
台清照、鲍建辉、周致三人一起走到校门口的路灯底下。三个人随手拆开手
里的零食怨装。
忽然鲍建辉拍手大叫:嗳嗳嗳!
鲍建辉两眸神彩飞扬:伙计们,看看包装里面有没有奖呵,如果中个头奖,
那我们可就发发发了。
对对对。——台清照一听马上有了动作。
周致也不能免俗地伸手到袋子里探了探。
结果三个人都在包装袋里捡出了一只小巧精致的小纸袋。
哇哇嚓!你们猜,这是什么?肯定是头奖无疑……鲍建辉发亮的眼眸黯然了,
惊喜也顿时转变为无声的沉默——因为他手里那被急急撕开了的小纸袋里除了写
着“祝君中奖”外空无一物。
鲍建辉心里一片冰凉!
鲍建辉变着脸色说:什么破东西,简直是寻爷们开心。
台清照和周致则无耻而且放放肆地嘲笑着。他们同样也没有中奖,但他们也
知道这几乎是必然
的。除非是偶然,否则没有这种好运气,而这几乎又是一定的。
周致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手中的一袋情人果。
周致用脚猛踢了一下脚边的一个空饮料罐。
周致没来由的叹了口气之后说:眼镜、鱼包子,说实在的,我的心情乱糟糟
的,近来一直有一种摆脱不开的怪怪的情绪……
台清照追问了一句,怪怪的?什么怪怪的?
台清照戏谑道:我看你这个人才真是有点怪怪的哦!
鲍建辉只是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能说明白一点吗?
说明白一点?周致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即这样回答道:说明白了,那其实,
其实就是自卑的心理在作祟。
鲍建辉和台清照都说:怎么会呢。
真的。周致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捋了一下两边披的长发。
相信我——周致一边重复着捋发的动作一边继续着往下说:我也哭也流泪,
流很多很多的眼泪——虽然我一直是一个比较快乐的家伙,从不轻易将伤痛挂在
嘴边,不但不把伤痛轻易挂在嘴边,而且总是相信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
是,可是有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眼潮了,而泪则徐徐落下。当然,这是在一个
人独处的时候。为什么?嗨!还不是因为学习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多着呢,反正
我一下子也没法说清,我说得清的是我总觉得自己好没用。
台清照和鲍建辉说:哪里哪里。
没用。周致固执地说:我真的没用。哦——鱼包子,《红楼梦》你有没有全
部看过?
《红楼梦》?鲍建辉愕然道:《红楼梦》?你怎么一下子又扯到《红楼梦》
上去了?这跟你有用没用有什么关系?
周致说:《红楼梦》里那首批贾宝玉的《西江月》记不记得了?我觉得自己
也比那上面写的好不了多少。
鲍建辉想了想。鲍建辉一边想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
鲍建辉记起来了: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
来草莽。……是不是?
周致说:对。对。
台清照说:还有,还有。
鲍建辉一口气把下面的也全背了出来: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
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宝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也韶光,
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裤与膏梁:莫效此儿形状!
台清照擂了鲍建辉一拳,冲他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叹服说:好你个鱼包子,
到底是老夫子的得意弟子,语文书上的《林黛玉进贾府》记得这么熟。高!高!
高!
鲍建辉也抱拳在胸,连连说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你们知不知道——周致对鲍建辉、台清照他们说:我老头子一发火就一边打
一边骂我:好吃懒做的东西,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鲍建辉和台清照听了就笑。
周致说:别笑别笑,我讲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好……难过。虽然我爸是市里
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我不必过于担心工作的问题。可是可是……一个人要是不
能自个儿凭自个儿的本事去打去闯天下,说到底,就是无能。你们也知道,我也
不是一个特别庸庸碌碌胸无大志的人,我顶讨厌的就是花老大那样的花花公子,
靠上辈子的余荫乘凉是可耻的,可我不幸得很,好象,似乎……不!恰恰又是这
种类型的人,唉,想上进一点却又心有余而每每力不足。
台清照越听越不忍心,就安慰他——安慰他说:别这样别这样,你太悲观了。
听我说。周致望着他们俩:我是一株小草,一株无人知道的小草,没有花香
没有树高。我是旷野里一匹独来独往的狼,时时刻刻都有一种嚎叫的冲动。
独来独往的狼?台清照有意打趣道:老兄你好象是群居呀,不怎么独来独往
的哦。
周致安安静静地望着无限苍茫的太空说: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我指的不是
形骸,而是精神。
鲍建辉突然打破沉默,拍拍周致的肩头,也沉沉地叹了口气,说:我理解你。
说了我理解你之后,鲍建辉就耷拉着脑袋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之后他又遽尔
抬头,悠悠地说:就象一部电影中说的:生命象一盒巧克力,个中滋味往往出人
意表。那种迷失的痛,我也有感触,真的,不骗你。……
于是周致就又叹气,叹完气之后喃喃地说:谢谢你的理解,鱼包子,我非常
——真的,不骗你——非常需要你的这种理解。
听到他们互相重复着不骗你的傻样儿,台清照突然大笑。
台清照边笑边流着眼泪指着周致和鲍建辉,口里不清不楚的:笑,笑死我
了……笑死我了。
周致他们给笑得一楞一楞的,随后才知道眼镜是在笑他们的迂,笑他们刚才
不住地重复:真的,我不骗你。——鲍建辉和周致两人同病相怜得过分,甚至连
话都捡一样的说,难怪眼镜没风度。
周致用那种很小很小的声音继续没头没脑地倾诉着:唉!我现在老是觉得自
己的心好脆弱。每每无奈,还要强为欢颜,真累呵!我常想,要是有个人,有个
真正了解的人能够关怀自己一下下,多好。
台清照就揶揄道:年轻异性的关怀?
却不料眼镜一下子歪打正着,周致一下子蔫了,讪讪地卡在那里。
鲍建辉知道出丑时候的周致脸薄如纸,就有意替他遮掩了一把,预备随便带
带过了事。他扯扯周致,说:说呀说呀,继续往下说,我可是一个很不错的倾诉
对象呵!
于是周致在尴尬中摆脱出来,掩饰性的笑笑,笑笑说:晓得!我晓得!
晓得之后,周致突然感到一阵茫然,茫然的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说过什么,
以及还要说什么。
周致盯着鲍建辉和台清照,异乎寻常的沉默了良久,才轻柔地问了一个问题:
鱼包子,眼镜,你们给我说老实话,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我自己倒是已经觉得
了,我没有用!
周致用类似绝望的口气哀嚎:我一无所长,一无所长呵……
台清照忽然发觉自己也感染了周致的自卑情绪,他终于一本正经地吐露了心
曲:一无所长,我们都差不多,我们都是一无所长……
不!周致蓦地嚷嚷道。
周致好大声好大声地说:不!我是讲我一个人,讲我自己。你们与我不一样。
与你不一样?什么不一样?鲍建辉希奇地问:你头脑少了一根筋是不是?你
讲讲,讲讲看,到底有啥不一样?
周致一脸惨然的笑容,说:你明知道的!
明知道的?鲍建辉却是一脸的茫然:什么明知道的?扯蛋!你说清楚点好不
好?
周致终于不再歇斯底里,他已经镇定下来,他稍稍放低了声音说:明知道我
们虽然有朋友缘,却并非一个族类。公正点说,我只是人们常说的PLAYBOY,绣
花枕头一肚草。不比你们。比如讲眼镜,眼镜是铁定了能直升大学的——保送定
了,连高考都不必参加,得了“洒”(中学生口头语,即:出风头、潇洒之意)!
真的,别的班都这么传来着。
眼镜,周致望着台清照说:我真的有些妒忌你,你将来一定是研究生博士博
士后导师科学家什么的,反正我不懂。
周致拍拍台清照,又转过身来拍拍鲍建辉:再比如讲鱼包子你,同样前程远
大!你理科不赖,而文科特别是写作方面又特级棒,当初,大伙不可惜你未选文
科反而进了咱们这个理科班。你在报纸杂志上发过的稿子不下几十上百篇了吧?
《少男少女》上有你的三篇大作,我留心过的。我常常拿着那几期《少男少女》
向老爸吹,讲:老爸呀我们这一代是能出作家的,老爸,这上面有我们校同学写
的文章,老爸说呃呃呃,呃完就朝我吹胡子瞪眼,嗯?听听好象不是你的吧?我
说对,是不是我的,是我的同学加朋友的。老爸就跳起来用鸡毛掸来赶我,说我
不成才……
三个人笑得东倒西歪。
笑完之后,台清照和鲍建辉不知如何一下子就谦虚起来了:咳咳咳!周致周
致,你也真是的,我们都让你捧得不好意思了。你看你看,既敲了你的竹杠,又
听你讲了那么多好听的,真正真正过意不去……
瞧!周致说:过意不去?什么过意得去过意不去?你这个寡廉鲜耻的家伙,
把我狠狠敲诈勒索了一番,临到头来,得!还要拿我开涮,这不——得了便宜还
要卖乖呢!
多少年以后,鲍建辉成了知名的作家(他终于没有当成科学家,这纯属偶
然)。当了知名作家的鲍建辉几乎不记得那晚有过这么一段谈话。他对那晚回寝
室就寝前的最后记忆,是他们后来在 Pub 里又一人叫了两瓶苦啤,互灌着,灌
是每个人从脖子一直到内衣里面一身都是啤酒,想到人生的迷惘人生的大苦大涩,
想到转眼就要各奔东西,他们潸然泪下。
他们哭了。
后来,他们三个人作成仿佛酒醉的样子彼此搀扶着走在校园的碎石子小路上,
走得歪歪斜斜。他们一面走,一面大声肆情地唱着歌,先是唱一张旧专辑里面一
支忧伤的老歌:《青春》。再后来,他们抒唱他们的迷惘和无助,反反复复是保
罗·西蒙的那首 If I Could《假如我能够》,反反复复是那几句歌词:
I'd rather be a sparrow than 我愿意是只麻雀,
而不是只
a snail. 蜗牛
Yes, I would. 啊,我愿意。
If I could surely would. 假如可能,我真的
愿意。
I'd rather be a hammer than 我愿是支铁锤,不愿
作铁钉
a nail.
Yes, I would. 啊,我愿意。
If I only could, I surely would. 只要可能,我真的愿
意。
Away, I'd rather sail away 飞翔,我愿飞翔在
蓝天。
Like a swan that's here and 象只从此间飞过的天
鹅
gone.
A man gets tied up to the 人啊,被束缚在大地
上
ground.
He gives the world its 他向世人吟唱悲伤
的歌
saddest sound.
Its saddest sound. 最悲伤的歌。
I'd rather be a forest than 我愿意是片森林,
不愿意是
a street. 条大街
Yes, I would. 啊,我愿意
If I could, I surely would. 假如可能,我真的
愿意
I'd rather feel the earth 我愿抚摸脚下的
大地
beneath my feet.
Yes, I would. 啊,我愿意
If I only could, I surely 只要可能,我真
的愿意。
would.
7
凌云啸站在综合服务部由玻璃和铝合金做成的营业柜台侧。
凌云啸已经站了不少时间。
凌云啸在犹豫。在观察。凌云啸手捏住柜台的棱侧。
凌云啸正在飞快地转着念头……用饮料好吗?……要不要再等等?用不用……
用不用再考虑考
虑?……还是用饮料吧!……可是可是……到底该买哪一种饮料?
凌云啸锁起了眉头!——紧紧锁起了两道入鬓的剑眉!这样真的有点酷!
是的,这个男孩有点酷!
心想凌云啸“酷酷的”是一位长发飘飘笑容可掬的女生,而且——是他们的
学习委员,她叫容芷容。
容芷容很纤巧,欣赏有点酷的男孩,喜欢黑白照片的情调。容芷容是来买面
包和果汁的。她晚饭没有打到,原因?原因嘛……只有一个:我们的容小姐看闲
书进入了书我两忘的境界。不过——必须先澄清一点:爱看小说之类休闲读物的
女生学习不一定就烂——而且象某些人所形容的那样:惨不忍睹!不!这不是事
实,这要看什么人,比如容芷若,学习委员耶!还用提学习吗?不过,有点又是
可以肯定的:爱看文艺小说的小女生,泪腺嘛……一定相当发达,感情呢?一定
也丰丰富富的,而且顶爱罗曼蒂克式的幻想!嗯哼?不是吗?
是的!是的!是的!
容芷若喜欢看书,这点她那个开药店的外公绝对难辞其咎!在她们那个小小
的地方,她那和蔼可亲白发皤然的外公可是大大的有名。外公是老中医,他除了
看些医药典籍之外,还订有好几种报纸。这些报纸——既可以用来读读了解些时
事又可以裁裁拿来包中药。最重要的一点:这几份报纸的副刊上总是连载着一到
两部小说。琼瑶的《窗外》,就在其中一份报纸上连载过好长一段日子,足足让
容芷若 过了一把瘾!
容芷若刚上学的那些日子,才学了几个字呀!就常常象只小猫咪一样趴在外
公书房里的那张小书桌上,很神秘地从事一项活动——看报纸。她老练地从一旁
的报夹上取下报纸——哗哗哗,翻过来——哗哗哗,翻过去。她看得懂吗?(只
有天知道),她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外公也常常这样做而已。到了二年级的时
候,她外公冷眼旁观芷若这小丫头对书啦报啦有种好象与生俱来的偏爱,就自作
主张地替她订了一份完全属于她的《小学生学习周报》。那天,小芷若兴奋得不
得了,甚至于一个晚上都睡不着。
容芷若学习一直很好,她的各科成绩都相当出色,小学几乎年年被评为三好
学生。
四年级的时候,她就偷偷掀开了外公书案上的评书《兴唐传》,四大本由陈
荫荣讲述的《兴唐传》,开了她看长篇小说的先河。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就再也没有停止过这项地下秘密活动。
容芷若看的小说可谓又杂又多。
海外文坛三支武侠健笔——金庸、梁羽生、古龙的书她看,但不多。她最着
迷的是张爱玲,迷她的《红玫瑰与白玫瑰》、迷她的《半生缘》。她对张恨水的
《啼笑因缘》、《红粉世家》、《八十一梦》、《春明外史》也爱不释手;琼瑶
的言情故事她几乎部部拜读过,她相当佩服琼瑶。像《红楼梦》那样的古典名著
到现在为止还一直是她取的目标,容芷若觉得它们不知怎么就是够味。外国书
(包括世界名著)她浮光掠影式地看过《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除此,
偶尔无聊了也翻翻卡通读物。
上了高中。
高中的学习任务重了。在学习期间,她不看过于纯文学过于严肃的东西。她
说:学习本来就很累,心情一天到晚都紧张兮兮的,课外好不容易有那么丁点的
时间来杀杀来放松一下,却又来虐待自己?真是神经(顺便说一句:容芷若某段
时间老爱用某个词,比如“讨厌”!比如这里的“神经”!)
所以容芷若常常看一些猎奇型的新文艺小说、看幽默。看小品文、看轻松搞
笑的休闲杂志。为了适当协调,她偶尔也在比较空闲的周末浏览一两本正规的文
学期刊。可以这样理解:容芷若看一些言情的文艺小说也只是贪图好玩和轻松浪
漫。不过,久在言情这个大染缸里浸染,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把现实搞得浪浪漫漫
的,也会不知不觉受了蛊惑——罗曼蒂克地幻想起风花雪月这类的故事了。何况,
又是这样多梦的季节,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用她的话说:人不痴
情枉少年嘛!
言情小说对男主角的塑造,潜移默化中使容芷若形成了一种很罗曼蒂克的审
美观点:女孩子心中的白马王子么?他长得不一定漂亮或多少好看,漂亮和好看
用来形容须眉男儿,简直是不伦不类!那只意味着一个男人生了一张女人脸蛋,
这太煞风景了!要够帅!帅就是要洒脱、要有气质还要有点酷!哦对,就是要有
点酷,就象某些小说中所形容的——脸如刀削,能给对方一种威慑和压迫感,有
令对方心跳加速的感觉!这种视觉魅力,哇噻!才是真正的男人味,这样的男人
才是真正的男人!——容芷若在她的日记里供认不讳地写道。而且,她还在此句
的后面加了一个 P.S.。
P.S.:如果这个令天下女子心仪不已的男人还要有一点点坏,那就更罗曼蒂
克了耶!
于是,穿着不怎么样学习不怎么样长相也不怎么样的凌云啸,则合乎容芷若
这个“白马王子”的审美标准。
容芷若暗暗欣赏凌云啸!
凌云啸——怎样一个冷冷酷酷、既寂寞又凄落的男孩子呀!
这样一个男孩子,这样酷得有几分不近情理与古怪的男孩子!她就是欣赏他,
欣赏他的酷,欣赏他的孤独、寂寞、高傲、怪异和神神秘秘!
容芷若忍不住又偷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只有一个感觉:好一个清秀而忧郁的男孩!
这男孩的一举手,一投足,一轩眉,一回眸,一叹息,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磁
性,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傲岸和忧愁,就象高山上的阳春白雪,遗世而独立;就象
幽谷中的清瀑和墨兰,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还有,就是她佩服凌云啸的英语,他的英语出奇的好,虽然他的其他功课并
不怎么样。
容芷若想:凌云啸的IQ(智商)一定不低。
容芷若自言自语地说:要不,他的英语干嘛这么出色?他的画为什么画得这
样棒?还有,他的一笔字又为什么写得这么漂亮?他的那些其他学科或许是因
为……因为他没有心思学、不爱学造成的吧?爸爸曾说过,谁也没有资格瞧不起
谁。是的,一切的生物都应当是平等的,而有些人成天一副惟我独尊目中无人的
样子,那才叫人恶心呢……
只是因为凌云啸性情孤僻,不容易接触,而且,最主要的是缺乏机会——适
当的机会。要不然,做为学习委员的容芷若早就想在学习上帮衬他一把了。是的,
她会帮助他走出泥泞……容芷若相信自己肯定有这个能力。
*** *** *** *** *** ***
现在,容芷若看着正站在柜台前凝眉沉思的凌云啸,不禁有些呆了。见他转
过头来,两个人意外地照了一面。
容芷若就冲凌云啸极妩媚极温柔地一笑。
笑的时候,容芷若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受用。
容芷若一边笑一边心中自己对自己说:明天!明天!就在明天!从明天起,
我一定想方设法把他从自卑的沼泽中扶起来,我会向他介绍一本很有用的书。一
本介绍学习和复习方法的宝典。而且,只要他提出,我一定会亲自帮助他。是的,
我会很用心很用心地帮助他,只要他是我所相信的那种有骨气的男孩子,他就一
定能够站起来,重新站起来,而且,一定能够挺拔!……
8
凌云啸终于作了决定!
凌云啸决定掏八块钱买四罐健力宝。
八块钱吗?凌云啸点了点头,就这样定了。
八块钱就八块钱!八块钱算不了什么!为了实现酝酿已久的预谋,两天的生
活费就两天的生活费!值!反正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不想好了。像我这种人,能
好么?太阳不从西边出来才怪呢。我想好了,我随时随刻准备下地狱,下——地
——狱!
咳!要不是上回他们这帮人福大命大,早已经去阎王殿见阎王、早已经过了
奈何桥了。不会了,不会了,这次我会更能狠得下心来的,不会像上两次那样畏
畏怯怯心慈手软了。上次下的东西太轻才便宜了这帮狗。唔……那次矿泉水里放
了东西竟没有一人知道,嘿嘿!这次也一定会做得天衣无缝的。呸!即使天衣有
缝也没什么,我还怕什么?怕吃一粒“花生米”么?一条命用来抵三条命,除了
垫的还有赚的呢。哈哈……哈哈哈!
——凌云啸再一次阴阴地笑了。
与此同时。当凌云啸笑的时候,他母亲却在自家的床头哭,哭得擤完一把鼻
涕又擤一把鼻涕,最后已然擤出血来。
学校所在地是市郊,跟凌云啸家隔得天遥地远,有三百多华里,坐火车也要
好几个小时才到。凌云啸当然不知道家里的事。
凌家正陷入突然遭遇到的灾难中。
凌云啸母亲一边哭一边说:这到底是什么作的孽呀?到底是为了什么?天老
爷!……天老爷!护佑护佑我们吧!天老爷!……
凌云啸父亲的这条腿如果不赶紧治的话,就要残废了。残废了事还小,要
是……要是像隔壁小明爹一样,那可叫凌云啸母亲怎么活呵!
紧隔壁小明的爹,七七年应征入伍,在部队里也不知道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怎
么的,打那劳什子网球,一跤摔去,右腿的下半截当声跌断。后来腿医好了退伍
回来,在村里当队长。在生产队的那阵子,他又不注意身体,结果下雨天晴无论
重活轻活他都抢着做,有时旧伤复发也只是随随便便贴个膏药什么的应付一下,
熬着熬着,到去年实在熬不下去了,拄着棍子到县医院检查,检查的结果不但出
人意料而且使他目瞪口呆,那只伤腿当初骨折的部分业已恶化成骨癌,而且已逾
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截肢之类的手术已毫无意义。
凌云啸父亲说:不要哭了好不好?你一哭,我心里理乱。
凌云啸母亲:…………
凌云啸父亲叹了叹气:我知道,这也不能怪你。你哭关什么大事,只是我心
情不好,听了烦。
凌云啸母亲:…………
凌云啸父亲说:我们不是说过不再吵架的么?我不应该那个态度凶你,唉—
—其实我也是心里烦。
凌云啸母亲:…………
凌云啸父亲继续一个人说着:你哭吧,哭吧!反正我没法子让你不哭。我的
性子就是这样,你也晓得,一遇上不顺心的事心情就坏,还常常迁怒别人,这些
年来,你堆积的眼泪也太多了,受的委屈也太多了,哭一哭,心里……也许会轻
松许多。……
突然,——他把自己瘦狮般的头颅,深深地深深深深地埋进了捂着身子的旧
被单里,呜呜咽咽起来,直似一个孩子似的。
曾经是孤儿的他,那些过去的峥嵘岁月所忍受的饥寒困苦、甚至屈辱还少吗?
但他都没淌过泪啊。一直咬咬牙挺一挺就走过来了。然后,他凭自己的勤恳和努
力,挣得了一份家业,再然后他有了她——孩子的妈妈,有了家庭的温暖,有了
幸福和幸福的结晶:凌云啸。
唉——
凌云啸父亲长叹一声。
他们家这一团烂包的样子,也全是为了凌云啸呀。不晓得这个孩子到底替不
替父母争气。世间多少痴儿女,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哦!云啸!云啸!
他们各自在心里想着他、唤着他。
云啸!我的儿。外面的日子一定很苦,爸和妈都知道,可苦归苦,千万要咬
牙顶住,一定要替我们争口气,爸和妈也不想你在外面吃苦,可是不吃苦中苦,
难为人上人啊!考上大学,有了工作,不但是我们做父母的面子问题,更是你自
身幸福的问题。孩子,你可懂?可懂这些?——临行的时候他们这么叮嘱过。
可是,吩咐归吩咐,叮嘱归叮嘱,做父母的也只能到这个份上了,毕竟,父
母生得了你一生管不了你一世啊!
儿子云啸的事他们真的不明白。
儿子在初中时,具体地说应该是初中前两年,云啸真的很听讲,也很上进,
几乎年年都带一两张奖状回家。可是,到了初三,他学习就松动了。他老师也说
他:一落千丈!一落千丈呵!
怎么回事呢?船上人不努力,急死岸上人!他父母心里那个急呵……他们只
听人家叽叽咕咕说过女孩子大了心里就变野了,心里就开始不在学习上了,而男
孩子一般都比较懂事……难道……难道他们的凌云啸……
两口子不敢往深里去想,逮了个机会,凌云啸的父亲就拿了些农村里的土特
产,跑到学校作他们认为十分必要的“校访”,他要问问儿子的班主任。
儿子的班主任是个大学刚毕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递烟又泡茶且死都不
肯收受他的那点东西,非常热情。
年轻的班主任左一口老乡右一口老乡。
年轻的班主任说:农村里种点田养点山可怜,一年做到头,不是天睛晒就是
落雨淋,风里雨里,全是血汗呵。——说了之后就是一声长叹。凌父也一声长叹。
就这样一讲一讲两人就熟了。
班主任说:我家住在农村,晓得农村比哪都不景气都殊为不易……
凌云啸父亲就说:是呵是呵。
但凌云啸父亲又说:不过,再可怜也不缺这点啊,当老师的带孩子也确实不
容易,如今这世道,年轻人能有几个安得下心当老师呀,担子又重,工资又低。
我们也没啥好拿得出手的,这是一点小意思,收了吧收了吧。
可班主任还是不答应,班主任是真心的,他推辞说:你供孩子上学本身就不
容易,还是拿给你自己的孩子吃吧,他在学校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孩子正在长身
体……
最后是他喝过班主任泡的茶抽完班主任点的烟在班主任打过蜡的地板上留下
一串串沾满灰尘的脚印和一截半截不慎跌落的烟灰以及忘形时不小心吐得到处都
是的茶叶——而土特产到底给挡了回来。
班主任一脸的忧心忡忡的样子。
班主任告诉凌云啸的父亲:你们的凌云啸这学期以来是有点不正常,成绩跌
得相当快,简直就是一落千丈,一落千丈啊!但是又看不到他贪玩,也没见他跟
什么人学坏,总之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不说话。
他父亲听了这话当然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他父亲听了这话之后,就忙把他跟孩子妈的想法端了出来。
他父亲用一种似乎不便启齿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我们的云啸……我们的云
啸有没有那个——那个也就是那个……谈恋爱的事发生呢?
唔……他班主任神色凝重地想了一大会,摇摇头,说:据我观察,他目前似
乎还没有吧。这也真是个问题,你讲的那个那个的,我们班上的确有,有好几对,
小小年纪,就成天眉来眼去的,哪有一点心思学习,我真想哪天叫他们的父母把
他们领回去算了,我管不下来。
哦……还没有?
他父亲脸上露出了一丝丝得色:没有就好!——一连说了好几个没有就好没
有就好。
后来,两口子偶然听人说市一中建校历史悠久,八九十年了,而且是省级重
点中学,只要把自己的儿子或女儿送进去保险你孩子要成龙就成龙要成凤就成凤。
据说:在那样的好学校里,每个班每年几乎全都能考上大学。
据说:在那样的好学校里,带班上的班主任大多知识丰富经验丰富,几乎都
是什么什么什么名牌大学毕业出来的,教学生有那么一套子好功夫。
据说:某某某和某某某的儿子谁谁谁,就是在那里读书读上去的。某某某的
家庭苦呵,可是他的儿子争气,后来考上了北京的清什么华大学,读了研究生博
士又公费出国留洋读什么博士后,现在跑到地球的西边去了,地球的西边知道是
在哪吗?它就在我们的脚底下,打个洞穿过去——尽头就是。他现在一个月的工
资就有万把万,万把万啊,握锹头把子的握到猴年马月才握得出来?
据说据说据说……好了,好了,这一切足以动了两口子那颗望子成龙望女成
凤之心了。
初三下学期,还没开学,两口子又花钱又托人将凌云啸转到了市一中就读。
他们虽然都是一般意义上的粗人,但他们也晓得孩子前程的重要,特别是凌云啸
父亲,自己曾经受过那么多苦,他真的再也不想让儿子去过他过去过的那种苦日
子了。他们希望给儿子换一个环境—— 一个好一点的求学环境,这样或许会好
一点。
办转学证明的时候,凌云啸的父亲说:我跟你妈总算对得你起,你自己呢,
也要会想,千万不要让我们炮竹买了放在水桶里打,不要让我们钞票丢进水里响
都不响。一年到头,我跟你妈是忙忙地做都不够你慢慢地用,你知不知道?
光这次转学,钞票花得就象水一样。
这次转学一下子就花去了两口子平时省吃俭用抠下的三千块钱。足足三千块
钱呵,在城市白领们的眼里,这当然不算什么,可在山区的农村,那可真是一笔
不小的数目呵——握锹头把子的不知要握多少日子,没本事没能耐的搞不好还握
不出来呢,这些钱可想而知攒出来有多难?再加上因为后来凌云啸的分数太差,
使他只好又在不情不愿中成了一位议价生。城市里厂长经理的孩子读议价高价倒
不觉得什么,但一个农村里的孩子,读高价非把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读趴下、
非把父母读下几层皮不可。
凌云啸也有自尊,所以凌云啸心里异常难受。但他并不是把这种难受转化为
艰苦求学的动力,而是——从内心深处滋生出肮脏的毒素……
凌云啸对每一个家庭境遇比他好的学生都妒火中烧……
*** *** *** *** *** ***
凌云啸咽了一口唾沫,搂起柜台上营业员刚取来的四听健力宝,丢下了八块
钱。
八块钱!四听!
不错!
9
潇洒骑着山地车不徐不疾地过来了。
潇洒面容白净明眸皓齿,剪一个男仔头,穿一身柠檬色全棉休闲服,背一只
牛仔背包,胸口挂着一串玲珑的钥匙和一只七星瓢虫形状的彩色电子表。她行驶
在寂静清幽的环湖西路上。路上不时有人看她,她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潇洒非常惬意于晚自习后独自一人行走在这段回家路上的感觉。城市的晚风
流动着某种气息,路侧杨柳依依月华如水。潇洒紧接着做了一次深呼吸,猫着腰,
开始骑飞快。
*** *** *** *** *** ***
潇洒终于来到自己的家院门口。她从胸前摘下那串挂着的钥匙,很熟练地打
开了庭院的铁大门。
潇洒把自行车拖进车房,然后拎着书包走向屋里。
潇洒叫:奶奶,奶奶。
爷爷在书房那侧回答:小声点,你奶奶今晚头疼,服了一片阿斯匹林,提早
睡了。
潇洒若有所悟地回答:哦……
这幢大大的洋房里,只住着她、她爷爷和奶奶,就三个人。父亲母亲则住在
厂里的一套三室一厅的单元房里。宽敞虽不及这里,但整体的装潢、内部的摆设
和布置却都远胜这里。父母的住房很奢华,但她却不常去。她愿意跟爸爸奶奶生
活在一起。爷爷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教书,奶奶则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农妇,她一
惯心灵手巧,爷爷的大半生都是她服侍过来的。前两年,爷爷终于结束了他大半
生的教学生涯,两鬓斑白的老人静静地返回了城中孩子为他们重建的老家,守在
湖畔这幢美丽的洋房里,安心地等待那个“永远的约会”。
爷爷现在每天还看书写作到深夜。
有时还常常彻夜不寐。有一次爷爷对潇洒和她奶奶说:我这一生,简直就是
苦闷的象征。年青时,因为遭遇坎坷,锦样年华水样过。唉!没做出个什么大名
堂,唯一可以欣慰的就是在穷山沟里教了几十年的书。我曾经是个大少爷,我们
家族是个很大的家族,在上海、广州那类大地方都有店铺和公司,所以我有条件
读那么许许多多的书,可是,全让它们烂在肚子里了,像那跟我平辈的一代人,
艾表、冰心、巴金,他们一个个都是著述等身了呵。就说作品写得不多但写得精
的钱钟书,一本《围城》就乖乖不得了。他也是个勤奋的人呵。因因,跟你奶奶
讲没用,跟你讲你或许晓得,钱钟书,那个写《围城》的钱钟书。
潇洒说:是的爷爷,我懂。
潇洒飞快地接着说:你是说写“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的钱钟
书,《围城》实际上就是指“婚姻”。婚姻也就是围城嘛。
爷爷摇摇白发苍苍的头,说:一点也不谦虚。钱钟书可是个很谦虚的人,他
一点都不好名也不图利,人家勤奋哪!光是读书笔记几十年就做了几麻袋,堆起
来成了小山,还有,他年老了,却不服老哇,还写出部光辉的学术巨著《管锥
篇》,用文言文写的,待你读了大学以后才能看得懂,才能真正感觉到那是不可
多得的好书。好书、好书呵!——说着就拈须颔首。
潇洒听完了就噗哧一笑,笑的时候,她说:爷爷,哦,爷爷,你还不知道?
人家都跟你讲过一百遍了,我将来坚决是学理不从文的,大学里大概不会去读它。
爷爷听过了之后“哦?”了一声,哦得很失望。
今天爷爷又在那奋笔疾书了吧。——潇洒猜。
因因。想不到奶奶在听到她的大呼小叫之后又颤巍巍地从她的卧室里一步一
步挪出来了,边挪边叫着:因因。
因因。奶奶慈祥地望着她说:为你准备好的豆奶和开水都在厨房里,还有鸡
蛋。来,我来帮你冲。
潇洒忙拦住奶奶,关切地说:奶奶,我刚才听爷爷说你头疼,是吗?你看你
看,还爬起来,你干嘛又爬起来?头还疼不疼?——说着就拿手去摸奶奶的额头。
好了好了,——奶奶说:不用摸。晚饭的时候,头脑壳不知怎么有一点不舒
服,不过,睡了半觉之后,现在好多了。你在沙发上坐坐,看看报夹上那些报啦
书啦的,听听音乐也行。
不容分说,奶奶又颤巍巍地下到厨房里去了。
唉唉唉!潇洒耸耸肩,没奈何地笑笑:奶奶总是这样,我都十七岁了!——
唉!谁叫她能摊上这么个好奶奶呢?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
喝过豆奶,潇洒就用餐巾纸揩了揩嘴角,然后哼哼唱唱着走向楼梯。
她的卧室和书房都在楼上。
潇洒把一盘流行歌曲的磁带放进“随身听”,套上耳塞,随便往床上一倒,
然后,伸手到枕头边捞一本杂志遮在脸上。
她仰躺在床上,细细听着耳边的音乐,忽然前一首歌唱完了,一阵“吱吱吱”
的杂音过后,是那首她听得很熟的《红红的蝴蝶结》开始了:
红红的蝴蝶结,
一首天真远去的童谣,
花丛中与你嬉闹追跑,
……
红红的蝴蝶结,
一首天真甜美的歌谣,
风筝在空中飘飘,
你的笑声在我耳边绕,
小辫子上的蝴蝶结呀……
……潇洒听得有几分痴了。眼前又出现了那个闪烁着光芒的男孩子。他有象
牙的的皮肤,薄薄的嘴唇,漂亮的牙齿,长长的睫毛。他看她的目光如树影婆娑。
潇洒的心又重新回到了昔日,回到了童年。
她虽然很小就离开爸爸妈妈 跟两个老人生活,但生活上一直是满舒服的。
爷爷每个月有不菲的工资,再加上爸爸和妈妈每月还寄点生活费回来,所以她一
直播在班上穿着时髦,吃的也顺心随意。在学习上,虽然爷爷从来不放松对她的
管教和督导,但也不是死逼她,爸爸说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只要她及时完成她
的功课、认真写完她必须写的作业,适时地轻松一下,甚至玩一玩、耍一耍都是
不加干涉的。
眼镜——也就是台清照的爸爸是一个普通的小公务员,从她有记忆存在的那
一天起,你爸爸就是。她爷爷教的是中学。她跟他从一开始上学就在一个班,一
个班上课一个班游戏,远足、野炊、夏令营,她都是他的影子。她从来都佩服他,
因为他是他们校最优秀的男生,他是她所有小伙伴中最了不起的一个。她待他好,
他待她更好。
后来到了六年级学校要重新分班,他们才被分开,但一年后——他们分别以
一个第一、一个第二的成绩考上了这所闻名省内外的省一级重点中学,又开始了
中学的同窗共砚的时代。他们一直同学到现在,又五年了,五年之内他的成绩还
跟小学时代一样不是第一便是第二,她的名次则保持在整个年级前五名之内。不
知为什么,初中时代的男女生,比小学时腼腆多了,班上的男生和女生几乎完全
不交往。稍有接触,必然成为其他同学的笑柄。就这样他跟她开始疏远了。但—
—他,那个优秀的男孩,从那时到现在,他那卓尔不群的才华,连同他的高傲、
智慧,一如金属的质地——光泽而充满回响,从未在她心中磨灭。他依然是她的
偶像。
谁都没有想到,今天无意中偶然听到的这支普通的歌,却勾起她的回忆,勾
起那些迢遥的往事。恍然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金色的、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童年。
她甚至清楚地记得:记得那时候每天放学回家,他都在她的邀约下,到她爷
爷住的大花园里来跟
她一起玩耍。
花园很清洁,里面长满了花木蔬菜以及名贵的中草药,芙蓉花、凤仙花、鸡
冠花、李树、枣树、桃树、小白菜、香葱、车前草、鸡血藤、薜荔等混长在一起,
引得蜂来蝶往莺飞燕语,使儿时的他们玩得十分投入十分着迷。
在花荫里,在花花雨下:她跟着照照做星星做月亮,做各式各样的折纸,其
中的千羽鹤,她偏偏怎么学也学不来。
不学了!她生气地一甩手:一点都不好玩!
我们重新再来过。他安慰她说,又去搬动她的纤纤小手:你看,这样折,再
这样折,然后才是这样折,慢慢来,你不要急,我刚学的时候,也是折来折去都
不会的!
他一再重复自己“刚学的时候也是折来折去都不会的”。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光里是一片坦白与真挚,是一色的清纯与透明。
于是,她又重新开始折……可是她还是折不来,折不来她就用小手遮住脸嘤
嘤嘤嘤地哭,哭的时候她还时不时地从手指缝里偷觑他,如果他还在自管自地折
他的折纸,她就使劲地把手一甩,停了哭声,弄性地说:我不跟你耍我不跟你耍。
好!照照说:好!
照照折完手中的火箭折纸,然后又用牛皮筋绷在手指上,纸箭往上一搭、再
轻轻一扯一扬,哧的一声就飞上了半云霄。
她顾不得了,揩揩眼泪马上欢呼雀跃起来。
她含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我帮你捡去。
他点点头,两个人又亲密无间了。
他们还每每到凤仙花结籽成熟的时候,拿上大人用过的空药瓶去收集指甲花
的花籽。是的,照照那时候从来就不在乎她那颐指气使的小姐脾气,而且有求必
应。
记得:记得照照从小就眼睛有点近视不好使,所以就戴了一副蛤蟆似的小眼
镜。记得:记得照照总是羡慕她有怎么穿也穿不完的新衣服,羡慕她的一头乌黑
的秀发。记得:在那个永远不再回来的夏夜,他们彼此呆望,充满年少的无知。
只是——这些何时已经不再,只存下一具模糊的背影?她明白:他们再也不
可能在明朗的夏日里一起做纸船了,再也不可能在飘满红枫叶的路上奔跑观察大
自然了,再也不可能合读一本书在六月路人穿梭的马路边上。
10
眼镜正四仰八叉地倒在自己宿舍的钢丝床上。
鱼包子是睡在他上铺的兄弟,可这位睡在上铺的兄弟正在“又是九月九”地
鬼吼鬼叫,然后又是例行一千遍地在他头顶做浑身颤粟状,嘶扯着嗓门大唱:让
我一次爱个够。
周致的家虽在城里,但他不愿走读,他乐意住校,所以也在寝室里。这个假
“郭富城”郭帅哥对着正大量制造噪音的鱼包子忍无可忍:鱼包子,鱼包子,你
留着点劲吧,鬼哭狼嚎一般。喂喂喂!我问你,你又在嚷什么年代了霉发臭的老
歌?又是GIRL又是“狗”的,成什么玩意儿。看我随便唱一嗓子让你见识见识。
接着周致就清了清喉咙,唱了两句清新的《九妹》:九妹九妹,火红的花蕾。
九妹九妹,可爱的妹妹……
鲍建辉纠纠嘴不冷不热半讥半讽地说:九妹九妹?你一定又在想你的情妹妹
潇洒了吧?嗯?
周致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不讲话就表示默认,对吧?鲍建辉洋洋得意地向下铺的台清照征求一致性的
意见:喂!眼镜!我说眼镜,是不是呀?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台清照一阵闻也不闻的沉默。
台清照为什么不作声?当然,个中自有奥妙所在。
此刻他正在思考晚自习下课时还没思考完的一道艰深的数学题,这是一道被
人称之为顶级难题的难题,数学老师铁口直断该题绝无其它简便思路,他说历代
中外数学家都曾在此题上陷入迷宫,有的甚至耗去了宝贵的青春年华,直到白发
苍苍时还是一无所获。
真的有数学老师讲的这么玄乎吗?
是的,台清照相信。台清照还相信数学作为一种“神秘”存在绝对有它的那
些不为人所知的“隐私”。刚升入高中的时候,正值八十年校庆,有位中科院院
士、一位著名的数学家回到母校,给他们做了一次演讲。从此他知道了什么叫纯
数学、什么叫“费玛定理”、以及关于数学史上的那些引人入胜惊心动魄的“隐
私”。
数学家是个和蔼可亲知识渊博的人。
数学家先是平静尔后有点激动地说:对一般人来说,数学家是一些奇怪的
“动物”,是一群“生活在别处”的人,因为他们的思想不为人所知。数学家把
他们的所思所想用最“完美”的形式表达出来,还是被人们视作“天书”,因为
人们不懂得似乎已为他们所独自垄断的数学语言。
数学家说起那个困扰了人间智者358年的顶级难题——费玛大定理更是绘声
绘声,不禁令人悠然神往。这个难题的解决已是1995年的事了,解题者是一个叫
安德鲁·怀尔斯的名字。费玛定理根植于古希腊的传统数学。希腊数学的最后一
个卫士丢番图(演讲的数学家本人语),在数论方面比欧几里德和毕达格拉斯有
更大的兴趣,由于他的贡献,我们现在把“求整数解”称为丢番图问题。汇集丢
番图全部数学智慧的13卷《算术》有6卷逃过了中世纪的劫火。那次浩劫后的一
千多年中,西方数学处于停滞状态。只有少数印度和阿拉伯人使这门学科继续生
存下去。到了17世纪,数学又回到了欧洲。那是数学史上又一个英雄辈出硕果累
累的时代。作一个不恰当的假设:仅仅把那个时期的法国数学家的名字删去,现
在大学数学系就没有什么东西好学的了。值得一提的是,那个时代的人们以求知
为时尚。费玛法官(他是一位法官)把他的全部业余时间贡献给了数学,并时常
与人通信讨论艰深的数学问题。丢番图的《算术》成了他最好的指导者,他利用
了这支手杖,并从中找到了毕达格拉斯和欧几里德建立的已经凝固了一千多年的
关于数的全部知识。这位天才常常在才智迸发的瞬间把他的发现随手写在《算术》
书页的空白处。他死后,儿子花了五年时间收集父亲的信件和整理书边的注记—
—那些注记就是一系列定理!不幸的是,费玛对这些评注或者根本没有任何解释,
或者只给了一点点提示。那48个评注中的第二个后来被 称为“费玛大定理”,
在此后的三个半世纪的漫长岁月中倾倒了一代又一代莘莘学子。
数学家叹声连连说: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困难了,连柯西这样的大师也在它面
前浪费过“表情”(以为找到了方法)。希尔伯特是近代数学史上最重要的天才,
他曾经在1900年那个著名的世纪演讲中找到过它,但他承认要研究费玛大定理需
要作3年准备,还可能劳而无功,所以他宁愿放弃它而更有效地利用他的智慧。
直到本世纪三四十年代,两位日本数学家为现代数学作出的新贡献,才为怀尔斯
提供了重要的铺垫。怀尔斯大大简化后的论文也有100页,以最艰深的数学为工
具。据说只有“不到10%的数论家能完全懂得它”(更不用说那些不同专业方向
的数学家了)。某些人以为,这个费玛问题也只能留给现代人用新的数学方法去
解决。可费玛当年在批注中写道,他有一个绝妙的证明,只是书面此处空白太少,
写不下去了。至今许多数学家不认为这只是一个荒唐不经的说笑,它可能以17世
纪的数学为基础,并涉及从欧拉到怀尔斯都未曾发现的非常狡猾的论证——数学
完全可能有如此的神秘。
说到这里,进行演讲的阶梯教室里成了一锅沸水。所有的师生都交头接耳、
叽叽喳喳甚至争执不下地议论开了。
有人就曾经说过:自然科学的皇后是数学。数学的皇冠是数论。哥德巴赫猜
想则是皇冠上的明珠。那么,费玛大定理无颖是数学这顶皇冠上更大更耀人眼花
的一颗夜明珠。
数学家又说:尽管已经有了怀尔斯,但只要谁找到了费玛原来的证明,他仍
然了不起。
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瞪着一双惊异的大眼睛。
那些少不更事的学生又吵嚷起来了: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来做,我们将来
一定做得出来,我们
敢打赌一定做得出来。
数学家是个忠厚谦和的人,望着所有这些如花似玉的面庞、以及这些面庞上
所洋溢着的自信和热情,他不以为怪,反而也跟着大伙一起笑了。他边笑边说:
是呵是呵,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
年嘛!明代以前,中国在纯数学方面对人类是有过较大贡献的。我们祖先在这类
活动中确有不俗的表现,拿过不少“金牌”,明清以后,中国落后了。你们是要
跟上。昨天我在回母校的路上作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在座的一位同学运用费玛的
证明论证了费玛大定理呢!
学生们轰然大笑。台清照没有笑。他被数学家的话震动了。他记住了费玛大
定理。他决心默默无言去攀登这座风光无限的险峰。
天才都具有独特而强烈的个性及其意志力。
台清照相信所有的“事物”是相对的,所有的“困难”是相对的。
台清照相信所有的“说法”更是相对的。
纯数学,它多数情况下不见得造福过芸芸众生,甚至根本看不到它的应用前
景。它可以被看成是人类智力的极限拓展和挑战。它的价值无法估量,或者换句
话说:不好估量。可是,你知道吗?有些事物的价值是不可以用这样或那样的尺
度和标准去衡量的。那些令数学家们无比激动和幸福的境界代表的是整个人类的
高贵。
11
台清照相信手上这个题目可能是象有些人说的那样玄,但真的只有这一条思
路,真的只能如此了吗?哦不!不!绝不!
他想:我一定要找出一个新的——不同于怀尔斯的做法,一个既合理又相当
简便的做法。而如果这个建立在17世纪数学的基础上的简便方法存在的话,很可
能就是当年费玛的证明。
甚至为了给自己鼓劲,他曾对自己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是的,少年不成英
雄,后面的路将很难走。18岁已经不小了,今天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年轻人,20岁
不到便已崭露头角,那是丝毫不让所谓成人美于前的。中国从古到今便是一张数
学的温床,中国人对数学特具禀赋,中国是应该出大数学家的呀!
台清照的一条固执的逻辑就是——科学是便捷简单的代名词。台清照总是认
为无论什么问题,越能简单地去化解越好。不是吗?在他眼里:简单就是最动听
的天籁之音,简单就是人间最美丽动人的词汇。这些话的大略意思他在五年级的
时候——五年级的一堂数学自习课上,就对沈因说过。
哦,讲起沈因,必须提到一点,那就是他不喜欢——从来不喜欢别人叫沈因
叫潇洒。可他还是不得不接受潇洒这一称谓。
但台清照固执地认为:明明潇洒的一个人,可一显山一露水一挂到口头上叫,
潇洒这个词就烂就俗就丑陋不堪。
他也搞不清自己对沈因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其实这也是他的苦恼之一。他
几乎没有苦恼,这种苦恼也只是稍纵即逝的。如果他还有什么可以烦心的话——
同样,也就是这些。他的世界总的来说就这么单纯,纯洁透明如一张白纸。
他们进入中学后的骤然疏远使他们彼此之间很少讲话。
沈因有她们那帮活泼可爱的女生相伴,日子也一定不会觉得特别寂寞,而他,
也有一票嘻嘻哈哈笑口常开的男生作朋友,表面上同样活得滋滋润润。
其实,在沈因和他的内心深处,却总是不能忘记小学四五年级时他们两小无
猜地一道做作业时的情形。
班上数学老师出思考题,总是刚写好,他就已经举起了右手。起初老师还以
为题目哪儿抄错了就对他点点头,说:讲讲讲,讲讲看什么地方不对。——事实
上题目没有错,是他答案已经得出来了。而其他同学根本就没有动笔。
数学老师很希奇,问他:台清照同学,你怎么做得又对又快呢?
台清照一点也不谦虚,他觉得该讲实话的时候遮遮掩掩故作矜持故作谦虚都
是虚伪。他说:因为我总是选择最简单的方法做题。他跟着又解释道:我想,题
目越难,解题方法可能越简单,最主要的是怎么去找到这些简单的方法。
沈因佩服他佩服得要命,用五体投地并不为过。她常常向他请教一些数学题。
做题目的时间委实
不多,台清照照实说他三下五除二像那样子的题目他可以解决掉一大堆。他
们主要是瞎聊天。沈因那时候特别喜欢听他瞎侃。
台清照曾经“老气横秋”地说,说其实居里夫人爱迪生还有牛顿爱因斯坦统
统统统这些所谓的名人一个也不希奇!
不希奇?沈因说:那么你希奇呵?
还是嫩头表的台清照学着影视里的大男人模样,“豪爽一笑”:我?就我?
他一边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边颇为不屑地说:我有什么好希奇?我讲的意思你还搞
不懂哇?我是说,你别看那些名气响当当的名人好威风,其实呢,他们也一样是
人,只不过是所谓的成功什么的拉开了他们跟我们的距离。就说他们的成功吧,
也只不过是他们运气好、机会好、走的法子对,再加上下点劲,就成了呗!
沈因觉得台清照的话虽狂妄但也有好几分道理,一点也不像一个小孩子讲的。
但这都是些过去的往事了,描一句电视里的好汉爷的道白:不提也罢!
这几年来。台清照的学业一天天长进,可一颗心却一天天孤寂。他一直感到
心里有一腔热血澎湃着且不断折磨他——这使他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在心里独自
偷偷难过,也许正是这种成长的烦恼把他变成了一个“矛盾综合体”、变成一个
在男生中间也相当 老油条的油条式人物。他感到心烦意乱时,就算上课他也可
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地趴在桌上呼呼地大睡特睡,而且考试照样拿第一 ——他只
需考试前翻一遍书。这使所有的同学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台清照还是感觉
到自己在生活中少了点什么,这天天死板板地读书死板板地写作业死板板地考试
的日子他觉得真没意思。同学们佩服他,呼他眼镜,眼镜就眼镜,没什么大不了
的,就这样叫吧,反正一辈子也别妄想摘掉那件东西了。他渐渐适应了现在这副
像浪子一样有几分吊不郎当又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模样。
眼镜老是跟着黄鼠狼鱼包子郭哥他们瞎吼瞎唱。跟着黄鼠狼高唱:不要在别
人的肩上哭泣,谁是我的冻咖啡……跟着鱼包子倾诉:一点卑微,一点懦弱,可
是从不退缩。跟着郭哥痴情缠绵:是谁敲打我窗是谁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
时光,渐渐回升出我心坎。偶尔他也会唱一曲清新自然的《你的眼神》:像一阵
细雨洒落在我心底,那感觉如此神秘,我不禁抬头看着你,而你并不露痕迹……
眼镜时不时有过人之举、过人之语。比如刚才提到的他上课违反纪律睡觉就
是一例,某老师当堂喝问他:你这样能学得到东西吗?又训他:别以为你学习不
错就翘狐狸尾巴就吊不郎当就目空一切目中无人。哼!实话对你说,我的威风还
未摆出来呢,你去问问我曾经带过的几个班,什么上课睡觉啦看小说啦,绝对禁
止!绝对不允许!然后又面对着全班同学说: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上起课来
就恹恹欲睡精神不振,一看起武侠言情小说一谈起恋爱来就眉飞色舞眉来眼去。
这成何体统?这不成体统嘛!金庸琼瑶算什么东西?不登大雅之堂嘛!什么叫大
雅之堂?我告诉你们这就是大雅之堂!教室就是大雅之堂,课堂就是大雅之堂!
还有的人宁可不吃不睡跟人大谈什么侠客捉刀替天行道笑傲江湖,谈什么小李飞
刀例无虚发灵犀一指纵横天下,这全是空谈。为什么说空谈?嘿嘿!没见到古龙
金庸之流落到我手上还不是照撕(死)?小李探花李寻欢的功夫再高只要一到我
手中一样叫他照撕(死)不误,不论这帮风流名士绝代天骄的轻功有多好,也绝
对翻不出我这只如来佛的手掌心……
台清照本来自知理亏千不是万不是都是自己的诸多不是,不想狡辩的,没想
到这位老师这么得理不饶人,更没想到的是他的训话——他的训话简直就是懒婆
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况且他眼镜做事光明正大一是一二是二件件都有可以摆上
桌面,他从来对文艺小说没半丝半毫的兴趣,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话不明摆着是东
扯西拉无的放矢吗?再退一万步讲,我又没看小说被你逮到,你干嘛说这么多废
话干嘛这么不给我面子,我毕竟也这么大了。台清照越想越气,再想到自己之所
以趴在桌上小憩片刻完全是因为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有点不痛快,这样反而一下
子被激出了回嘴的勇气。
台清照抬了一下刚因睡觉摘下而复戴上的眼镜,不卑不亢,站起来,说:老
师,凭良心说吧,我一惯来是挺尊重你的,且也是一惯来认真听你讲课的。人家
说,人做好相,没有人看见,人做坏相,人家一下子就看见了。其实你不必跟我
说什么大雅之堂不大雅之堂的,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我今天上课我睡觉是我错
了,但人家实在是心里烦。反正老师你是过来人,你也有过我们这段日子,也许
也有这种体会。因此,你想想,我想听又听不进,我如果硬撑着听课或许听到你
的表扬或许还听不到,但我能确定的是我的身体会因此而遭罪,为什么不可以用
这段时间恢复一下?之后在课下我自学一下不也是一样?我看:我们中国人就是
太过拘泥于成见和礼节,反而害人害己、得不偿失。
某老师当然不以为然。
某老师很生气,以为他所谓的心烦纯粹是“狡辩”,而且是“狡辩”的套招,
是故意捣蛋。这种
谎,哼!现在已是小儿科了,怎么撒谎不撒得高明些?原来人称“数学电脑”
“数学神童”的天才在这个领域里竟是一片空白。既然是小儿科一级的动作,还
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表演,真是竖子目中无人,而且——简直是:欺人太甚!
某老师当下就气得双手直抖,接着就拉长了马脸,厉声说:乱弹琴!简直是
反了你,还敢站起来跟我顶嘴!你是故意捣我的蛋。
台清照的犟脾气也上来了,说: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某老师大概以为在课堂上跟同学争吵有失身份,便以一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
可雕也的痛心疾首之
态说: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表明他可是伤透了心。然后才
说:是没有,真是一点正经也没有!你叫我寒心。
虽然——从此以后,凡是轮到某老师上课他不再搅局,也不再有太多的“感
冒”,但他知道某老师总是在公报私仇,总是处处跟他为难跟他作对。但台清照
不愧为台清照,他始终抱定一个宗旨:无论老师拿什么态度对他,那是他的事,
与他无关。台清照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争气!但这里的争气不是争闲气,他从
来没有那么傻,他从来不跟任何人争闲气。
台清照在课堂上当着老师和同学面发表的那一套“胡说八道”(某老师背后
教师与教师之间的评语)的“言论”和“原则”事后没有丝毫改变:他认为无用
的事绝对不办,而他认为有用的事就算办错了也绝对不花时间作没用的自悔自责
——而是重新选择好另一条正确的路重新出发。沈因曾经对他说:照照,你一直
是个好洒脱的好洒脱的男孩子。是的,台清照是个洒脱的男孩,每次遇到烦恼,
他总是“摔摔头”,他说:摔摔头就把它们摔掉了。
在那天发生顶牛事件之后,他晚自习回到寝室给大家讲了一个简单得不行的
故事。故事的全文如下:古时候某某某一位先贤,是谁?——记不得了。也许是
孔子或许是孟子还有可能是韩非子。有一次他携着一只瓦罐从某地闹市上经过,
因人多,且加上他又没小心,罐儿跌下地打碎了,他并不回顾,却径直走了。就
有路人见了希奇,马上追问他,他淡淡道:既然罐子碎都碎了,看不看又能有多
大区别?
周致、鲍建辉、阳萎、骷髅一致大声叫好!
周致、鲍建辉、阳萎、骷髅、黄鼠狼叫了一声好后,又一致说:与我心有戚
戚焉!(其实是鲍建辉先说,其他几位只是跟说而已)。紧接着便是一阵又一阵
热烈非常的击掌声。
这些掌声是由衷的。然而黑暗角落里还有一个没有鼓掌的人呢。掌声给眼镜
带来心理满足的同时也给他带来怨恨的目光。
鲜花和掌声——向来都是这样:给一个人带来荣誉的同时也带给了他们如影
随形的嫉妒。黑暗中那个人每一次听到掌声时,心里都要发狠。他恨恨地说:你
狂你潇洒,你不后悔你不羞耻你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你可以顶撞老师老师也奈何
不了你,因为你的成绩便是一面光荣的旗帜。哼哼!哼哼哼……(大有不善之意)
好!你是上帝的宠儿,要风得风,要雨有雨;好!那么我就只能是上帝的弃儿,
凄凄惨惨戚戚,没有任何人来关心。我不会放过你的,等着。既然天堂里永远不
会有我的家。那么好吧!我就做一个孤魂野鬼,就做一个流浪儿,就做一个大路
客……就做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台清照考虑任何问题的出发点总是与众不同,自然有人欣赏有人鄙弃,而更
多的人只是感到他的个性意识很强,觉得他挺怪异挺“鹤立鸡群”什么的。台清
照的“鹤立鸡群”必然招至了一些心理阴暗的丑类的忌美——掠美——和毁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峣峣者易折,皓皓者易污。
聪明反被聪明误,眼镜,你为什么总是这般锋芒毕露?
12
当鱼包子鲍建辉说大唱《九妹》的周致是在单相思了,并问台清照:你说是
不是呀?——但他立即发现眼镜竟然一声不吭。
嚯!好家伙!
这小子今天怎么突然灵魂出窍起来?他八成又是在想着什么了。
鲍建辉暗暗心奇。他不知道台清照到底在想些什么,更不会想到他是在考虑
一道数学题。 ——打死也不会。
曹雪芹说的不错: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其实真能把眼镜看透的在男生当中并无一人——包括他的“狐朋狗友”兼
“酒肉朋友”鱼包子和郭哥。鲍建辉和周致只是比较明白台清照,而对他真正有
穿透力有很深了解的却只有一个人——沈因!只有沈因是真正知道他的。她知道
他今生今世的最爱是数学。有一次,她对台表照说过:我们是用手解题,而你是
用生命解题。
台清照定定地望着她,过了很久,他才对她说:不要跟我学样。也许,我的
生命太贫乏,所以只有数学。你的生命应该是灿烂夺目的!
——那是他们进入中学以来第一次作这样肯切的深谈,也只朋那次开始,他
们又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友谊”。
*** *** *** *** *** ***
鲍建辉孤掌难鸣,刚才问台清照又讨了个没趣,所以他很快就没戏了。
寝室里还没讲起熄灯,要熄灯至少还需要半个小时,再说今天是礼拜天,能
那么早早地安睡?No!答案当然是否!周致正在翻着一本封皮还鲜亮非常的《半
月谈》之类的杂志。他扭了扭脖子,睡好的姿势,就问鲍建辉:喂!我说,台湾
的李登辉真不是个东西,老是借着人家美国的洋鬼子的老虎皮当大旗。他知不知
道,台湾之所以在这四十年来经济高速发展,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主要还是依
仗着我们,有我们大陆的人民政权在,美国以及其他称王称霸的霸主国才不敢又
像四九年以前那样胁迫台湾签些丧权辱国的条约、又像四九年以前那样向台湾黑
心索赔巨款。现在倒好,狗仗人势,他还嚷嚷着要独立,我看,嚷独立的那帮鬼
是不知天高地厚且没有半点半分的男儿血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性!他妈的,他们到
底是不是炎黄子孙?他们的老子娘当初是不是大陆过去的?还嚷嚷着要台独,它
一独人家就把它拿到砧板上剁了,晓不晓?唉唉唉,民进党,真不是东西,中国
养的贼种,台独竟上了他们的党纲。
周致越讲越气愤,越讲越走火入魔,一拳击在床架上,痛得他“呀”了一声。
鲍建辉说:台独?那些人在做春秋大梦吧。我们大陆的军事力量有多强量他
们也心知肚明。我们不想动武一心搞经济,民进党那帮鬼一个个讲我们老虎不发
威,就把我们当成病猫了。
周致和阳萎说:就是就是!老虎不发威,他当是病猫了。
骷髅说:不!是狮子,狮子不发威。拿破仑不是说过我们是一头睡狮吗?
阳萎跟骷髅向来是一对“活宝”,他马上凌厉地反驳:哎哎哎!我说骷髅,
你是人老了就不才了是怎么的,怎么能狮子不发威就当病猫了呢?你晓不晓?猫
像老虎,所以才这样说的。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猫跟老虎还是一家人一个祖宗
呢!
骷髅支支吾吾:那么那么那么……把中国比作老虎行吗?
周致打断了骷髅和阳萎关于中国是狮子是老虎的辩论,说:好了好了。我郑
重地说一句,言归正传,言归正传好不好?什么?阳萎!你还说“不好”?有没
有搞错?现在是关于台独不台独问题的焦点访谈,知道了吗?台独!诸位先生大
老爷们,讨论这个。
有没有搞错?阳萎岂是省油的灯,他马上接口,鸡蛋里挑骨头:有没有搞错?
你是台湾生养的还是大陆生养的?有没有搞错?有没有搞错可是地地道道的台语
哟!
骷髅刚才和阳萎在关于中国到底是狮子是老虎的问题上辨个不歇,现在居然
合起了稀泥:哎哟!怎么搞的嘛?诸位!诸位庄家,我说,还是和气为重,和气
为重。
鲍建辉说:你们一个个五十步笑百步,不必争了,争个什么劲呢?!道学!
鲍建辉又说:现在我说说我个人的看法:台独呢,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说
句实打实的话吧,能否马上统一,让台湾立刻回归,我看也是不现实的。而且,
也不急这一时。历史上许多朝代,都不是出现过短暂的分治局面吗?最典型的就
是东汉末年的三国,当时天下三足鼎立,各路枭雄招兵买马爱鹿中原。其中曹操
德才兼备广络人心,且挟天子以令诸侯,最后,还是由他这一方面的势力统一了
中原、完成大业,只不过后来被司马氏篡去了江山而已。看来,天下的确是有德
者居之。天下是万人之天下,也绝非一人之天下,所以得民心都者得天下。他李
登辉以及那些民进党建国党的党魁何德何能?只不过想为一己图一虚名罢了,关
于台独,可以用一句老话来看它,《三国演义》开篇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
分久必合。毋需我们担过多的心思。常言道得好:天下本无事,庸人自忧之。难
道不是么?甚至我个人还认为:要是有台湾未归,大陆的人民政权也有一种责任
感。这其实也是一种对比一种竞争,也可以让世人看看谁到底是真正为民造福之
人。君不见:现在副省长副市长县长局长之流贪污受贿无所不为政府腐败得很成
问题么?
刚从数学堆里脱身出来的眼镜,这下不知怎么这么巧又听到了鱼包子的话了。
他对贪污腐败深恶痛绝。他马上跳起来,积极地参与进来,说:北京那个陈希同
造成的影响顶恶劣!他丢尽了共产党人的脸。……
正把老鼠药掺进健力宝的凌云啸听到眼镜这一句义愤填膺的话,不自觉地手
抖了起来。凌云啸心里很矛盾很怪异地突然涌起了一股同情怜悯及钦佩之情。
凌云啸想:台清照还是有点书生意气的。
凌云啸又想:……难道,难道就这样罢手就这样算了么?
凌云啸脑际又蓦地浮涌出一幕幕——那一幕幕全是他自以为台清照他们几个
得罪他的画面……
这些耗子药并不是这几天才准备的,早已经准备多时了。凌云啸向来对台清
照鲍建辉他们几个怨意颇深。俗语有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仇这些恨也
自非一日时光。
阳萎骷髅听眼镜那么说也随声说:古人讲得好:为富必不仁,为官定奸诈么。
鲍建辉觉得这句古人的话说得可不一定对,鬼晓得是不是出自他们的杜撰,
便说:喂喂喂!先生们,可别太偏激了。
台清照又说:贪污的腐败的那些人,我要是国家的执法人员执法机关,干脆
让他们一一倾家荡产。
对。鲍建辉、骷髅、还有周致都说:对。
鲍建辉、骷髅一个个唉声叹气,没奈何地说:不这样还真不行。
鲍建辉接着台清照的话说:现在一些共产党员当官的的确比不上古人。《儒
林外史》大家晓不晓?晓得吧!里面的戏子鲍文卿,其实只是一个卑贱的戏子,
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可当衙门里的差人想用二百两银子的“贿价”买他的人格,
要他在向观察向大人面前替人讲讲情,鲍文卿一口回绝。生活贫窘的戏子鲍文卿
讲了一句话,他说:自己知道是个穷命,须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
阳萎大叫:鱼包子,你老本家讲得不错。这话我爱听。
骷髅念过温瑞安写的几本武侠小说,他文绉绉、文绉绉地念道:问天下书生
破国之痛忘未?问天下侠客弃家之耻忘未?
骷髅很沉痛地说:我们国家有这帮害人虫害人精,怎么好得起来?怎么好得
起来?弄不好,是会国破家亡的呀!
鲍建辉说:问天下书生破国之痛忘未?问天下侠客弃家之耻忘未?问得对问
得好问到我心里去了……
周致当大伙情不自禁发了一声长叹!
周致叹了一声后说:我要是身体行,我一定去参军。瞧瞧,美国的航空母舰
开到了台湾海峡来了。英国美国的一些报章刊物上存心险恶地把中国妖魔化,他
们惟恐天下不乱!英国的一份报纸上就登有这样一副漫画:一个中国人在打太极
拳,下面评道:刚刚富裕起来的中国人露出了穷凶极恶的面孔!这这这,这是污
蔑,纯粹是污蔑,纯粹是把中国妖魔化!
参军?
嗯?参军?
阳萎不阴不阳地问了两声,一脸的不信和怀疑。——外加嘲讽。
是呵是呵是呵,怎么了?周致还没有听出来阳萎的口气,还问怎么了。
参军?阳萎听了阴阴地发笑:嘿嘿,嘿嘿嘿。
嘿得让人发毛,嘿够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说:周致,你不当花花公子了呀。
有没有搞错?PLAYBOY想参军。嘿嘿,真逗!
台清照听了马上替周致不服,对阳萎说:阳萎,就你死话多多。我看你还是
别说。其实别小觑了我们,别看我们一点正经也没有,但只要国家有难,我们不
用保证,绝对是爱国的。其实,爱国也不是挂在嘴边空谈。就讲我,我眼镜好了,
体质上是不行,但就扬长避短?曲线救国也是救国。我会在数学或物理这些领域
里替我们中国人争气。你不能总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是不是?
……
13
潇洒关掉了“随身听”摘下耳塞放到一旁。
突然,她的右眼皮“怦怦怦”地跳个不停,无论她采取什么样的措施都不行。
会出事吗?潇洒低声地说:这会不会是发生什么的征兆?难道是爸爸妈妈?
抑或是奶奶? 奶奶还是晚饭的时候头脑壳疼的吗?听人家说,说古老相传:右
眼上眼皮跳得凶就预示着要发生什么事。真是这样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吗?……
奶奶,奶奶。潇洒用手扭开卧室的门锁,冲下楼去,大声叫:奶奶,奶奶。
什么事什么事?奶奶在房间里一边开灯一边应着潇洒:到底又是什么事哟?
奶奶。潇洒显得有点害怕似地说:哦,奶奶,我的右眼上眼皮跳得好凶好凶
哦,我……我有点害怕……
哦,哦,别怕,别怕。奶奶用手抚了抚潇洒的一头光滑的短发,又用手摸了
摸她身上的衣裳,像下结论似地说:哦……因因呀,你是一路上冷着的。现在虽
看白天日头大得跟什么似的,可毕竟已入了秋,入秋以后,可是一场秋雨一场凉。
因因呀,人身子比什么都娇贵,以后上晚学千万要加件衣裳,不然冻着了也不知
道怎么冻的。你说是不是?嗯?
潇洒努了努嘴,说:是的奶奶。可是,奶奶……
别奶奶奶奶的,说话说半句头干嘛?她奶奶依旧慈眉善目地笑道:要问什么?
说呀。
潇洒涩涩地问:我听人家说,说古老相传,眼皮跳就不是什么好事。奶奶,
是真的吗?
奶奶说:讲是有人这么讲,说是左眼财右眼灾,应验不应验奶奶也不晓得,
我有时一提这,你爷爷就马上讲我,讲我这可是迷信,老婆子,咋能相信迷信呢?
因因,上楼睡吧,不要瞎猜瞎想,更没必要瞎担什么怪心思,没事的,你明天还
要上学呢!
呃。潇洒应着,却有点心不在焉。
*** *** *** *** *** ***
在楼上。潇洒不论怎么着都无法使自己安静下来,更无法使 自己成眠。
……迷信迷信迷信迷信迷信……?
把一切都归于迷信?!……
哦!该死的眼跳!该死的迷信,害得人家想睡都睡不着!潇洒懊恼不已地搬
过枕头,往自己头上一盖,然后有意无意地用小手捶打着。
这绝对是迷信吗?
其实这也未必尽然。现在有许许多多又古怪又神秘的现象,科学限于它发展
认知的程度,做不出令人心服口服的解释,我们能一概斥之以人们常说的生物电
问题?心电感应?(有学者已将其定义为:唯心)——在我们未能拿出合情合理
的证据与解释出来,则都有可能。据说:说曹操曹操到,就是心电感应。
潇洒停止了捶打,她想着想着,又不自觉地想到了台清照。
一夜当中两次想到台清照,是有点反常。不过,想什么是一个人的个人隐私,
这无可非议。
潇洒其实英语和语文都挺不错的,还有政治,一度是班上的佼佼者。她理
当读文科才对,那样可能比较轻松,压力也可能比较少,绝大多数女生不都上了
文科班?曾经还有一篇女生写的《文科班风景线》见诸报端,那上面大讲文科班
的种种种好处,讲女生在文科班上如何地风光如何地“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讲得男生们牙痒痒的。由此可见女生读理科班的真是太少。复旦大学一位谢姓女
教授感慨万千地说:学理科的女性过于稀少,某些理科专业几乎被男生垄断,一
些理科的女导师几年都未收过一个女弟子,女性高科技人才奇缺。
潇洒读理科班,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阿弥陀佛!它滑出了某些人的正常思
考范围。某些人的一般逻辑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应该从事一些比较感性的工作,
而且,而且事业发言权比男性淡薄。可是,现在,一个千娇百媚的女生要长守那
些 既孤独又寂寞的实验室”要把自己的全部优势(漂亮)当掉‘要把自己的青
春献给所谓的科学事业——做居里第二,不!做潇洒第一!——天!老天!是不
是发痴?
到底有没有搞错?班上一声港台味十足的“哇噻”之后,又跟着描上一句台
语:到底有没有抗错?嗯?潇洒,发什么痴!准备当女博士还是准备当老姑娘哇?
滑天下之大稽!
当时就有许多人这么说。说得异口同声。
潇洒自己也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疯狂。但她却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
种简直是“伟大之极”的举动。隐隐的:她觉得这和台清照有一丝关联,因为台
清照是选学理科的嘛!
这简直不成其为理由,她从来就没有跟台清照商量过什么 ,台清照跟她的
亲密交往仅止于小学。小学:那根本就是一个不知道情为何物的年龄呀!问世间,
情为何物?难道说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儿时友谊,使她冒然之下作了这个出
格的决定么?天呵!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沈大小姐肯定吃错了凉药,我们不得
不另外去替她寻找一些“辩护”的理由。
不管潇洒说不说得清:事实上,她从初中三年一直到高中这两年多时间,都
时时刻刻和台清照较着劲,她一定是以他为榜样来要求自己、鞭策自己的。台清
照,这个特定的名字,似乎养成了她的某种倚恃,如果让他们一下子分开,让他
一下子在她的课堂上消失,她会感到无所适从的。
反正潇洒当时也是想都没想选地“选”学了理科的。
反正她的功课一直是均衡发展的,并没有极大的偏科。
学什么干什么,热爱非常非常重要。
台清照好像讲过这样一类的话。
好象那是一次星期一的班会上,班主任让台清照出来讲讲自己的学习经验。
台清照挺愕然的模样,台 清照思索了片刻,然后才轻轻地说:我……我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告诉大家的,不是不肯而是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热爱‘甚至可以说
是酷爱自己所读的理科方面的课程,而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其实,连这点经
验也不是我的,名人早就说过了的:热爱就是最好的老师。
潇洒于是也就觉得自己是因为热爱而选择学理的。潇洒平常也的确喜欢解析’
演算‘设计’画图,她有些不适应写什么编什么。对于这点,她心里倒以为台清
照跟自己是“一担挑”。对于自己选择学理,虽然别人风言风语,但她则不以为
意,她甚至对那些向她进言的好友保证:上理科班是她最最明智的选择,她今生
今世对这个决定——第一是不悔!第二是不悔!第三还是不悔!
还是讲讲台清照吧!
台清照在潇洒眼里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大男孩。
真的,台清照永远没法子长大。怎么讲他长不大呢?看看他,看看他吧:一
天穿的衣服都是黄不拉叽灰不拉叽的。头发永远没有个固定的发型什么的。不是
非常长就是非常短,头发留长了他自己又不经常洗经常梳,老是乱蓬蓬的乱蓬蓬
的,简直成了麻雀窝,唉唉唉,拆烂耶!
这使她在内心深处真正升起了一股只有女性才有的温柔——一种天性母性的
温柔。她要帮帮他。她要是能帮帮他讲讲他,他一定不会这个样子了,他一定会
重新改头换面的。
台清照的身体不行,他抵御外界病体的能力一直很弱,几乎年年流感他都会
惹上就是证明。记得小学时有一年台清照得了重流感,一天到晚咳个不停,他爸
急得不得了,又是打针又是吃药,总算病情稍有好转,病情好转后他又老是忘了
吃药,于是她就时常提醒他,结果,他光是止咳糖浆就喝了三瓶耶!如果他将来
没有一个贤内助或好女人,她可以想象:他肯定要把身体拖垮‘甚至会成为陈景
润第二。陈景润可是我国乃至国际上都十分有名气的中青年数学家,他几乎摘除
了哥德巴赫猜想这颗数学皇冠上的明珠(把哥德巴赫猜想证到了1+2),可他身
体实在太差劲,一点也不会好好照料自己,只晓得事业事业事业!结果英年早逝,
世界都在为他深深叹息,叹息他的生命之树过早凋零。本来,他还可以干多少正
经事呀。陈景润夫人对记者说:她不同意他们的儿子继续他父亲的事业,搞数学,
太苦了。
岂止是太苦?简直是作践自己。潇洒心里说:照照,你可千万千万别成为陈
景润第二啊。
14
凌云啸对台清照的情结很复杂。凌云啸主要是嫉恨台清照。让凌云啸最嫉恨
眼镜的,还有一件事——一件谁都猜不出想不到的事。
读高一时,正当凌云啸孤独一人,且自悲自伤自怜的时候,心地善良而又极
端敏感的潇洒早就悄悄注意到了——注意到了他的形单影只(孤独)、他的顾影
自怜、他的沉默和萧索(自悲)。
她也以为凌云啸真够特别的,别的功课平平常常,甚至可以说很烂,可英语
却偏偏一枝独秀。像他这种情况,明智的绝对不会选这个班,读文科只要肯下苦
功夫,短时间内就可能凑效,绝对比在这儿合适。又可以这么说吧:是潇洒的一
时好心帮了倒忙。他选这个班完全是为了潇洒。
心灵受过创伤和心理上有障碍的人,比寻常人更渴盼关怀和帮助,他们有时
会像落水者抓到一根示救命稻草一样抓紧向他们凝眸和伸出援助之手的人。不是
有人说过么:当人处在伤心和迷惘的时刻,爱神丘比特的金簇箭就会乘虚直入。
可以说是饱经“失恋”痛苦的凌云啸,到这所重点中学以后,既苦闷又忧愁。
他一直想甩掉往日的阴霾,可自己确实又无能为力;他想把功课赶上去,但不得
当的方法又使他陷入了自己给自己纺织的罗网内——作业里的难题简直可以说是
堆积如山,数也数不过来,唉,还有铺天盖地的功课,下堂课的还没预习好这堂
课老师又上了。时间对他来说真是太少太少了,根本无法应付得了接踵而来川流
不息的考试、作业、讲义,想从“海绵”里挤“水”一样的时间来做某些补救吗?
不!——绝对休想。
凌云啸从意志坚决渐渐到斗志销磨尽。……他真的很绝望,他简直连气都喘
不过来了,他真的感觉到自己很累。
一天下午轮到潇洒和另外一个女生一起打扫教室。
凌云啸坐在靠近右边窗台边上的那一排。
凌云啸正在做一个化学方面的实验题。化学是初中时初三那学期才开设的,
初三那一年他根本就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化学就更不用说了,一点基础都没有。
进入高中,尽管凌云啸曾猛K了一阵子的书本,但没效果。像他手头的这个题目
他就是在教室里枯坐一天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潇洒注意到了那个位子上的凌云啸。
她记得他开学的那段时间常凭栏眺望。眺望时总锁着剑眉,偶尔一声叹息,
脸上写着深深浓浓的哀愁。这使她一度在脑海里浮出宋代词人柳永的侧影来,那
个侧影总是在每个月明之夜倚楼远眺,轻吟他自己的名篇《凤栖梧》:伫倚危楼
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升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
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把过去和眼前的情景连在一起想了想,心想:他一定有什么心事。一定!
潇洒跟女生们一起聊天的时候曾有意说过这样的话:凌云啸?你们不觉得?
他有点怪怪的。女生小云说:他?噢!他可是一个顶酷的酷哥哦!女生芳芳大笑,
连连揶揄道:小云,我看你的道行不错,一贯来又宣扬什么“广种薄收、择优录
取”的恋爱原则,这不知死活的酷哥当然是上上人选,只要你肯将小手指一动,
他一定会陷入你温柔的陷阱里。小云也咯咯咯地笑,说:死芳芳死芳芳。谁说过
什么广种薄种择优录取?是你瞎说是你瞎说。容芷容和另外一位女生也躲在一旁
邪邪地坏笑。后来小云、芳芳都上了文科班,羡慕死了原来班上的那一班望洋兴
叹的男生。
现在潇洒才真正认定:凌云啸之所以“怪怪的”,与他久藏在心的压力和心
事绝对有关!她注意到正一头埋在书堆里的凌云啸后——她问他:是作业做不来
吗?
她问他:可以拿给我看看吗?
潇洒拄着扫帚,吸着已被扬了起来的漫天灰尘。
潇洒帮他理出一个思路并指给他种简便的解法,可他还是在重复着一种下意
识的动作:左手交右手、右手交左手,不断地搓着双手——那是一种茫然无助的
表示。
显然凌云啸还是未得要领,甚至还可能是一窍不通。
潇洒用左手掠了掠耳梢旁逃逸出来的发丝……
潇洒蹙眉……
但她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这不经意的动作和表情,很可能会伤了一
颗极要强极自尊的心,犹如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于是她那两潭清澈的湖水轻轻一转,脸上弧星微露,浅浅一笑。
——尽管这一笑,在潇洒只是表情肌的一种下意识动作,而凌云啸却从此铭
心刻骨,他在当天的 NOTE BOOK 上随意写道:
她那盈盈一笑:既不是秀,也不是甜,更不是媚,亦不是美丽,而是这一切
的结合,再加上三分惊艳,三分清纯,三分羞涩,一分绰绰约约。
这是书上用来形容剑客绝剑出鞘时的句式,竟被他露痕迹地套用,而且,仅
是为了形容这倾城一笑,就用了51个字,可见印象之深。
潇洒想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说:凌云啸,你别嫌我说得重,你的化学基础
实在太差了耶。这样吧,凡事欲速则不达。还是慢慢地来,一天补一节,坚持一
段时间之后,有了点效果,你就会有信心了。以后不懂的题目可以拿来让我帮你
考虑考虑。……
凌云啸嚅一嚅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投入了多少
精力,却依然是一无所获呵!东山再起?东山再起么?东山再起决不是仅凭几句
开导的话,决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够了的。他心中轻轻说:不要怪我太消沉,因
为,因为那阴影实在太浓太浓、太重太重……
看到他一脸沧桑一脸绝望的样子,潇洒努力地使自己放松,她在那张可爱的
脸上做出两个亮丽的笑容,然后她问凌云啸。
她问凌云啸:Hi,请问,有原子笔吗?
凌云啸机械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有。然后又机械地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淡绿
色的原子笔。
潇洒很快地接过笔,又从背后的双肩包内取出一叠彩色卡通纸,然后刷刷刷
地信笔挥洒起来……
凌云啸看着正在纸上写个不停的潇洒,心中蓦地涌来了一阵潮汐……
——她漂亮吗?
呃。是的。
——她优秀吗?
是的。
——那么……你喜欢她吗?哦哦哦,应该问:你爱不爱她?
…………
——你说呀!你说呀!你怎么成了一个胆小怕事的哑巴了?胆小鬼!连承认
的勇气都没有。
……呃。凭良心讲:像这样兰心蕙质温柔善良的好女孩,任何人都会喜欢上
她的……甚至,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爱上她的。
——那么,你有资格爱她吗?
……
——怎么?又不说话了,又要做狗熊了吗?
不!不不不!她是那样清纯,她是那样美好,好是那样亮丽,她还情窦未开
呢,她……凭良心说:我没资格!也不可能的。
……凌云啸稍稍抑制了一下心头的冲动,再度把躲闪的目光投向他心仪已久
的女孩子:她确实是很优秀的一个GIRL,学习棒,人又温柔漂亮善解人意,OK再
OK!不是吗?
你看她:一身游移着一种淡淡高贵的气质。——这种气质浮散开来,总让人
不由为之怦然心动……
还有:你看她一袭淡然的鼠灰色全棉休闲服,洁净整齐、素净而质地优良。
背后背着一只小巧玲珑的双肩包。双肩包雅称一滴水,来自樱花烂漫的东瀛。像
一颗玲珑剔透的水珠似的“一滴水”,配上设计者刻意充分将其放长的纤细包带,
确实让人有一种谐趣丛生的味道。再加上它的颜色是代表神秘的黑色,所以无观
之则如一只诡异的黑蜘蛛,前卫少女如潇洒尤其满意它带来的神秘与生动:仿佛,
哦,简直就像异类音乐一般!
她浑身沾满了浪漫的气息。
*** *** *** *** *** ***
潇洒已经写好了。
她把手中那些业已写好的东西递了过来,她脸上却带着皮皮的笑容:看一看。
看一看好吗?
凌云啸本能地犹豫了一下便伸手接了过来,马上,潇洒那一笔洒脱不羁的字
迹就跳进了他的视线之内:
如果……
如果在众人六神无主时
你能镇定自若而不是人云亦云;
如果在被众人猜忌怀疑之日,
你能自信如常而不去本加辩论;
如果你有神思,又不致走火入魔;
如果在成功之中能不忘形于色,
而在灾难之后也勇于咀嚼苦果;
如果听到自己说出的奥妙,被无赖
歪曲成面目全非的魔术而不生怨艾;
如果看到自己追求的美好,受天灾
破灭为一摊零碎的瓦砾,也不说放弃;
如果你辛苦劳作,已是功成名就,
还是冒险一搏,哪怕功名成为乌有,
即使惨遭失败,也仍要从头开始;
如果你跟村夫交谈而不离谦恭之态,
和王侯散步而不露谄媚之颜;
如果他人的爱憎左右不了你的正气;
如果你与任何人为伍都能卓然独立;
如果昏惑的骚扰动摇不了你的意志。
你能等自己平心静气,再作答时——
那么,你的修养就会如天地般博大,
而你,就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我的儿子!
没想到她还这么调皮——凌云啸很感激她的好意,但一看到结束那句“我的
儿子”,而且写得那么老大,他禁不住脸还是红了起来。
潇洒见状,连忙收了皮皮的笑容。她是有意幽他一默的,希望能见到他那好
难得的笑容,却没想到他竟像个大姑娘家一样脸说红就红。她连连道歉说:
SORRY!SORRY!云啸,大人不计小人过,好不好?我捉弄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其
实后面那一句根本就可以略去不写的。这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吉卜林写给12岁的
儿子的一首诗,我呢,看你成天闷闷不乐的,于是权且借花献佛,我把它默写了
一遍,送给你当座右铭好啦,你看,行不行?
凌云啸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凌云啸的酷脸上也第一次爬上一丝笑影。他被感动了!岂止是感动,……他
决定为她的一番好意而做出古人那样的举动: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此鸟不
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竟在短时间内振作了起来,但仍然次着寒着一张酷脸,不和大都分同学交
往,甚至不说话。
周末。
他是寝室里起得最早的一个。
他拿着一把自己私下配制的教室门钥匙,进教室读书。
读完书他就踽踽地在教室里的课桌间漫步。他停在教室后面的墙报前,他寻
找着似乎是他急切要寻找的东西。
啊!他注意到了,在那!在整个墙报的右下角!那儿张贴着她的作品《生命
没有诺言》:
生命予我们的只是
春花秋实几十年
当我们将生命从母体内开始
人世间的一切并没有为你为我而刻意改变
春天 仍然是春天
冬天 依旧是冬天
生命没有诺言
冷冷热热也就是昨天今天明天
当我们将生命从母亲的怀里开始
懂得的多么微不足道想到的也是多么可怜
…………
花季的窗前
人生的明月圆了几回圆
我们呀
从匹马纵横谈到坐拥书城
假如明天 假如来年 青春的华年啊
我们的生命不可能献给历史书上的从前
生命没有诺言
生命予我们的只是
没有感情没有质量的时间 春花秋实
生命不能抄袭
抄袭将会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时间便是 生命的鞭
这首诗写得很豪放,底下还附了这样的一段话:
看过诗,但一点也不会做真正的诗。一时的冲动就得了这写在纸上从押韵上
还讲得过去的几行字,不成其为诗,抄在这里,乞诸位一笑。
凌云啸看完这张署名为沈因的诗之后,深深愧悔,深深低下头。
他清隽的脸颊上不自觉地垂下了两行热泪。
凌云啸轻轻地把写着诗的墙报专用纸揭了下来,然后将《生命没有诺言》拿
到电脑房里作了一份“拷贝”(COPY)。这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凌云啸的生
活中心和学习中心都有了很大的转移。
又一个周末。凌云啸同样又是寝室里起得最早的一个。
他照例先到教室读书。读完书,他又在教室里行走。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潇
洒的课桌边,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看她的桌、登、书、
本,她的一切一切。他觉得这很有趣味,很亲切。
潇洒的课桌上压着一块玻璃写字板。玻璃垫里压着一整套制版非常精良的风
景明信片。玻璃板的正中间摆着一幅漫画,漫画上寥寥几笔——是那种很写意很
随便的画法,画着两个少男少女的造型:清纯而洒脱。
少女的左侧隐隐有一行小字:宁馨。
少男的右边也写着:铁血。
在漫画的空阔处跳跃着几行明显不同的笔迹:
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凌云啸掀开玻璃垫板,取出漫画。他非常认真非常仔细地盯着纸页上的那个
英俊的男孩子。这一帧人物和自然兼容的漫画是潇洒画以自娱的——因为他不久
就在画稿的右底角看到了她的签名:沈因于某月某日信手涂鸦。
哦哦!他甩甩头,一种莫名的恐慌从心底升上来,一片惨淡的阴影从他额际
掠过……
沈因于某月某日信手涂鸦
沈因于某月某日信手涂鸦
沈因于某月某日信手涂鸦
哦哦哦!他用左手揉了揉额角。“沈因于某月某日信手涂鸦”,哦。怎么回
事?有什么不对吗?不!问题不在这,问题在潇洒笔下的的人物造型上。
宁馨!宁馨——明眸皓齿清纯妩媚的女孩子,她是以潇洒自己为模特的。
而……不!……不可能!……可,可这却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铁血!那个人就
是台清照。对!台清照!这个名字终于从那隐隐约约混混沌沌的深处一个子跳了
出来。
对!台清照就是这样一张这种脸形的脸谱,尽管台清照的个子矮一点,但这
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呵……她……她她,她为什么非要用他作模特儿呢?为什
么?是不是,是不是她的一片芳心早已有所归属?……台清照、台清照……如果
除去那副蛤蟆眼镜,他的那张脸确实够酷,要不是他惯来作风邋遢,他是号人物。
哦哦哦!单挑……单挑!我要跟你单挑!单挑!嗯?!单挑呵!懂不懂?一
对一,谁死谁不得怨怼,生死由命,我跟你单挑,你赢,我会识相地走开,我赢,
你也没得二话讲!哦哦哦!哦哦哦!凌云啸揪着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发作一般
呻唤:哦,老天!什么单挑!该死的,你一定不敢,你无能、你怯懦,你这个懦
夫,凌云啸呵!你这个胆小鬼!臭屁虫!鳖人!老天!别再这么折磨我,不要这
么残酷,不要!不要!不要!真的真的不要呵!晓不晓得,我已经够自卑的了,
我已经一无所有,潇洒,我只剩下你——你的真诚、你的善心、你的鼓励、你
的……哦,知道吗,你的爱,无私!纯洁!甚至伟大!哦,晓不晓得,我又发觉
我不是块废料了——自从有了你的期许以后,我逐渐找回了自我,你不可以,不
可以的,你是我心中最最完美的偶像,完美无暇呵,无暇得如冰似玉。晓不晓得,
一个人失恋,不仅仅失去一个“恋”字,那失去的,有我的热情,我的自尊、甚
至自信,我的整个生命也可能随之而去。我曾经那么深地陷进去过,只不过迫于
自尊未表白就失去了她,我消沉呵堕落呵,总以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
是云,可是阴差阳错,你为什么在我了无生意之时却来慰藉我关心我,让我重新
觉得我的生命里还有一扇窗,觉得活着真好,一时间,让我觉得有了知音,有了
依傍,让我自以为过去那分明是太幼稚的结果,只有你,你才是和缘定三生的人
呵!
……然而,然而我现在却用一张漫画来暗示我的自作多情!不不不!我不是
自作多情,我不要你以为我是在自作多情,我承认我的不善言辞,不晓得如何表
白、不明白如何向你倾诉,可这不是罪过呵,这无论如何不是我的罪过,哦!上
帝干的好事,我无可奈何,你晓得,一定想到了这一层了,聪明如你如何不知道?
我不是冷血,我一定不是的。
……向来,我深蜷在自卑自怜的小小角落里,就象家中曾经捡来的那条邋里
邋遢的小黄毛狗一样,除了我,大家都不喜欢它,它又凶又狠,一身毛稀稀拉拉
的,到处跟别的良种狗打架,却因为矮小,常常被它那些势利的同类咬得血迹斑
斑的,它好可怜,那个时候,我就把它抱到楼梯下我为它搭建的狗窝中去给它疗
伤,我们一人一狗,常常就坐在那儿同病相怜,可是有一天,潇洒,你让我得到
一个惊喜,人类并不象我所想的那么冷漠、自私,你以你自己向我作了最好的证
明。我是我那条叫做孤黄的小黄狗的知音,唯一一个:你是我的知音,也是唯一
一个。我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有了两个朋友,我知足,我觉得幸福,觉得日子
开始灿烂。
……知音非可寻,只在天然中!我相信你是我唯一的知音呵!为了你那句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悲叹和同情,我好感动呵,真的,好感动好感动,
谁能体味得出我斯人独憔悴的心境呢?只有你,唯一的你!
哦哦哦!不可以不可以!你心中不可以有另外的人,最不可以有的就是男人,
台清照一样的男人!我是顶自私的,我是个认死扣的人,我没办法呵,我爱惨了
你!
发了一阵痴说了一阵胡涂话的凌云啸忽然一阵沉默!
台清照?
台清照吗?
然而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的!别的人我还相信,台清照?看都没看见过他们在一起,他们在
一起过了吗?他们嘻嘻哈哈地说过话吗?
凌云啸从教室的这一头一直走到另外一头,如此这般焦躁地踅来踅去踅个不
停。嫉妒的痛苦之一就是——它永远无法把眼光从那使它痛苦的事物上挪开。
凌云啸忍不住翻了潇洒的抽屉,他知道,五天工作制以后,今天没有任何同
学会象他这样早地来教室的,他们八成是要去逛大街的。
他的动作非常敏捷……
他的动作不但敏捷而且稳实……
而且主要是他不想让她知道已有人象小偷一样翻过她的抽屉。
不过,他不能太管这些,他迫切地需要得知事情的真相,而真相,就可能在
他那发颤的手的眼前!
终于:凌云啸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小得就象巴掌大——而且极度陈旧的笔记
本,上面的字已经湮开了。
他快速地翻着这本东西,可上面抄写的却是一些不相干的旧的歌词歌谱,有
许多是儿歌。在这本东西的最后一页,凌云啸终于找到了他想找到又祈祷千万不
要找到的东西……
凌云啸看到的是一首儿歌,儿歌后面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字,字字都刺伤了
凌云啸的心:
台清照为因因妹妹抄
凌云啸的心,犹如凄风苦雨肆虐后的桃花——碎成了一片片、一片片……散
成了一瓣瓣一瓣瓣……零露成泥碾作尘。
心碎!心碎!心碎!
15
寝室里的熄灯铃骤然呼了……两三分钟后就要统一扳闸关灯。
凌云啸所要做的,完全准备就绪。
他抬了抬手腕,飞快地瞥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
10 : 25
10 : 25,这时的寝室里,大家显然转换了一个话题。
熄灯时带来一致性的慌乱之后,就听骷髅说:喂!喂喂喂!我在初中打浪荡
(意即不好好学习,不务正业)的时候,别的文艺书一本没摸过,倒是从同学那
儿看到一本古老书,不过说古老也不怎么古老,五十年代以前出的东西,全部繁
文竖排。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一本什么妙书儿。
阳萎和鱼包子听说是本古老书都来兴致了,一致问:是文物么?是文物么?
台清照则连声问道: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
骷髅慢条斯理地说:SORRY!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下可炸锅了,鱼包子鲍建辉那帮人岂肯善罢干休?一个个指天划地、拍床
擂壁,大声谴责和叫骂骷髅。
这个说:好你个死骷髅,竟敢作怪!
那个叫:反天了你,胆敢捉弄爷们,到俺太岁爷头上动土……
……
一时间寝室里吵翻了天!
这时骷髅心里却是美滋滋得意得不行。他暗自说:咱爷们追求的就是这种效
果……
待了一会儿,骷髅假装拗不过大家才又站出来的样子,说:好好好,因群情
激烈,本人拗不过大家,不得不续说下回。不过,上回讲到哪了?
哇呀呀!哇呀呀!……
可恶!可恶!……
众人又是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怪叫,以示抗议——抗议骷髅这种专吊别人胃
口、甚至是折磨大脑神经的不道德行为!
鲍建辉他们几个一致说:别装!
他们很激动的样子,他们说:别装疯卖傻好不好?还问讲到哪了?前前后后
不超过两分钟嘛,你就忘了?你把我们一个个当猴耍?妈妈的……赶快说!
骷髅很有风度地面含微笑,他一边微笑一边打着官腔:好的。好的。好的。
好的好的好的。骷髅又连连说了三个好的,才接着说:那本书上讲的是看相
卜卦的。看手掌上的纹线,看眼睛眉毛鼻孔,看印堂,甚至于还看脚上穿的鞋—
—看鞋底磨损得啥样。
阳萎说:天哪!那么——你也因之成了阴阳先生铁嘴先知二诸葛之类的了?
鲍建辉大叫:骷髅骷髅,给我看看吧,给我看看相,看是不是大富大贵。喂!
周致周致!怎么象只死猪?周致,手电手电呢?甩到我这儿来。周致不情不愿哼
哼唧唧的,好象已经想睡得不行了,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扔过了小型的方盒
手电筒。
鲍建辉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背脊从磴角上倒爬着滑了下来,然后一下子钻进骷
髅的被单里,边钻边不清不楚地说:骷髅骷髅,我……我尊你为骷髅王、诸葛第
二。你先给我占上一卦,再给我看看相。对了,有人看过我的眉毛,说我眉毛跟
眼角齐平,诏示着我福大命大、前程远大……
就在这时寝室门砰地被一脚踢开了……
——出于某种心理上的“惯性作用”:寝室里马上静得出奇!
206寝室的人们出奇地“乖”了起来。可是沉默不到半分钟,他们又“哗哩
哗啦哇哩哇啦”地开讲了。而且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高过一浪。原来进来的根
本不是值周老师、也不是学生会的值勤干部,而是黄楚这只臭黄鼠狼,是这只臭
黄鼠狼回窝来了。他神气十足,大摇大摆,干咳了两三声后,便装模作样地踱着
四方步踱来踱去,然后模仿着“笑里藏刀”的腔调:嗯?!哼嗯!谈什么这么起
劲?学习吗?听听倒是不像啊!(他称这种模仿为“致命的模仿”。)
笑里藏刀:这是一位值周老师的外号。笑里藏刀笑里藏刀,顾名思义,倒不
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意思跟“笑面虎”的意思如出一辙。我们这位敬爱的
伟大的先生,讲起话来常常拿腔捏调——简直是一幅娘娘腔、脸上也常常带着点
笑意。却在你感觉良好精神松懈的时候突然回马一枪叫你阴沟里翻船,很是厉害。
而且他很会找你麻烦,有些小事他也同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的笑给人的感觉
是不怀好意,阳萎甚至说这是一脸伪善一种模糊敌人然后猛出一拳致人于死命的
战略战术的问题。总之,他的笑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黄楚这只黄鼠狼又叫:我跟寝室门外一百步远就听到了,听有人大喊大叫,
叫什么天哪地哪的!那是阳萎的头号大嗓门在鬼叫鬼叫。
突然他又有所发现地说:咦?!希奇!鱼包子,你怎么能够跟骷髅睡在一个
被窝筒?同床共枕的,难免不磕磕碰碰,你不怕半夜里做恶梦?
说完就连宣了两句佛号:阿弥陀佛……
骷髅大声道:什么希奇不希奇恶梦不恶梦的,人家才懒得理你呢,人家现在
正是在表云里,人家表云有路,扶摇直上,已是声名震震的骷髅王、诸葛第二、
半仙式的大人物了。数风流人物还看骷髅尊者张大文。OK?!还搞不懂哇?废物!
鱼包子三顾茅庐请他请不动,就四顾五顾六顾七顾八顾,结果风流如骷髅都者,
硬是我自岿然不动,没奈何,鱼包子干脆学起了赖皮虫,赖在他那里不走了。骷
髅如果肯给鱼包子面子的话,他就准备替鱼包子算一卦,并替他看看手相到底如
何。
黄鼠狼一听殊为意外——他两只玲珑的眼珠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哦?!
哦了之后,不禁又问:果有这等事?
黄鼠狼实在是想不出骷髅会有这样“时来运转”的一天,骷髅跟阳萎一惯来
是206寝室的贱民顺民、大大的良民,唯不是这等下蛊贩毒的“刁民”,他竟然
贩卖无知贩卖灵魂贩卖迷信,以此取得身尊位荣?见他个大头鬼!
骷髅张大文正念念有词,然后用手电对着鱼包子鲍建辉的手一阵乱照,照好
后说:鱼包子,按规矩,刚才弄错了,男左女右,你把你的左手伸出来。对!左
手!
鲍建辉这死鬼一副很乖的模样,惟命是从,但出左手。但出左手的同时他又
装成一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他一脸恐怖一脸惊讶一脸莫名的激动状,
其实他心里说:老子有的是闲工夫,明天预备着不上操,有时间有精力跟你耗,
看这小子瞎说个啥。
黄楚也耐不住寂寞把一颗尖尖的火箭式脑袋伸了过来。
骷髅好一会儿才装模作样(实际上是江湖术士的模样)地说:待山人仔细推
敲一番。
骷髅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屈指算了算,算好之后说:山人所言,鱼包子,
山人先问你一句:信也不信?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问题也是个问题。鲍建辉也忸怩作态一番,然后说:信!
说信之后又用更坚决的口气补充:我百分之一百五的相信!
黄楚颇为不屑地说:卵子!(相当于“不”。)
鲍建辉好象万分虔诚,而且还不忘拍拍骷髅的马屁:不信行吗?不信那简直
是对神灵的不敬,对如来佛的不敬,对你祖师爷的不敬也就是对先生您的大不敬,
OK?!
鱼包子和骷髅这两个浑蛋简直是胡扯,一个OK来一个OK去,OK!OK!还是OK
呢!
骷髅OK了之后,开始言归正传,说鱼包子:你呢……
说了一句你呢又顿个老半天,停停又开始说:先说你印堂,你这位你印堂最
晦暗得紧,乃为不祥之兆。再说你手相,你手掌上的生命线、爱情线、事业线均
各有千秋。
你的生命线从手腕上过来,刚开始不太明显,在一段清晰如线状的呈现之后,
又似断若连、明灭可见——这说明你十八九岁的时候有大难,说不定是今年还是
明年,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你鱼包子能够遇难呈祥、大难不死,那么以后就
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文运亨通,成为一名大写家。
啥啥啥?大写家?哪号名词,怎么听得我半懂不懂的,你到底有没搞错,骷
髅?
鲍建辉莫名其妙的问。
别打茬!骷髅神色不苟地说:别打茬别打茬!且听山人细说。你呢,你怪不
得我,你是写家的命,在你生前绝对成不了作家,死后将被瑞典皇家学院追选为
2095年的诺贝尔奖得主。这是结合你事业线得出的正确结论。
死后?哇!2095?妈妈的!你到底有无搞错?
对!绝对没抽错!骷髅说:你是第十位世界上死后获此殊荣——而且是亚洲
第一位中国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大写家。
哦——?!原来如此!谢谢!非常感谢!鲍建辉乐颠颠地起身。接着又屁颠
屁颠地过去,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运动鞋,对骷髅扬扬说:骷髅法王大人……你看
这个这个……
啧啧啧!真不愧是看过几本书、肚里有货的秀才,这么一下又给人家由“骷
髅王”升级了,而且还美其名曰“骷髅法王大人”。真会投其所好呵!快别把骷
髅法王大人烧包死哟!黄楚促狭地说。
骷髅法王大人!鲍建辉对黄鼠狼的讥讽显然是不屑一顾,他接着充耳不闻地
说道:骷髅法王大人,你不是刚才还说,说还要看鞋底的磨损程度吗?这鞋虽
然……虽然还是上个月洗的、臭不可闻,但鄙人以为:唯大英雄不改其本色也,
这样不加掩饰,效果是不是更好呢?……嘿嘿嘿……
行了行了,够了够了。骷髅赶紧推诿:No!你该打道回府了……耶耶耶!耶
耶耶!好臭的鞋,好臭!真难闻!呵耶!快滚!鱼包子!快点滚!
谢谢。谢谢……鱼包子鲍建辉面不改色,谢谢如流水,一点也不值钱地滥用。
接着黄楚、周致、台清照、阳萎都缠了过来,尽寻骷髅穷开心,一个个先后
都从自己的被窝被单里光着背脊屁颠屁颠地爬出来,让这个骷髅法王大人给自己
算算流年到底利也是不利。
一时间,骷髅兴致高涨,更是东扯西拉天南地北乱七八糟胡侃一气,说到得
意处,唾沫星子满天满地乱飞——但全是满口胡言乱语,说者疯,听者痴,全是
一些神经病!
凌云啸正在那儿听着,他刚刚去了一趟WC(WC已成为学生生活中的“厕所”
的直接用词)。他听到骷髅——也就是张大文——说到鲍建辉近两年有大难,就
阴阴一笑,心里说:你说对了!是的,你虽是信口胡诌,却胡诌对了。你就尽情
地和他们这帮鬼胡说八道吧,等说得口干舌燥,正好喝了我变你们配的“神水”
上西天。
凌云啸很高兴。凌云啸高兴得不得了,他觉得他实在干得不错:这些健力宝
在他们感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恰好可以拿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来得早不如来得
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真是对极了!这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哦不!是万载亿
载都难逢着的。
正在算命的黄楚突然之间挣出一个长长的响屁。屁声如雷贯耳!哇哗!寝室
里顿时又掀天大哗起来。面对自己突然炸响的响屁,黄楚却颇为得意洋洋,甚至
还作出自我陶醉的样子说:喔噢!妙!妙妙妙!妙哉妙哉!就是天宫仙乐也不过
美如斯!正所谓此音只应天下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还美如斯呢!真他妈的美如屎!真臭!台清照皱眉捏鼻大叫,他实在是不堪
其臭了。
鲍建辉也大声抗议:死黄鼠,你难道没有廉耻感吗?难道就不能屈尊移驾到
片面去放屁吗?唉唉唉!你这个人呵你这个人!真是伤脑筋,吃又吃那么多,结
果结果当然只能是消化不良!喂!我告你,你以后少给打什么洋葱,洋葱尽造屁,
你一个人喜欢听屁甚至喜欢闻臭屁都不要紧,跟我们睡一窝就得注意,不许污染
环境晓不晓?你看你,你看你,现在成天左一个屁右一个屁,真正成了只名副其
实的黄鼠狼了!
阳萎倪国兵则很兴奋,偏又装成一副哀恸欲绝的死样子,说什么不好不好大
事不好!206寝室遭到突然的空袭,骷髅、眼镜、鱼包子、周致、倪国兵等人不
幸遇难!顿了顿他又告别补充说明:所谓空袭,乃是空气中污染氨成份的袭击,
与战时遭遇的空中飞机袭击是两回事。
伙计们!台清照突然兴奋地叫起来:伙计们!先生们!倪SIR鲍SIR周SIR张
SIR,喂!本人好像,嗯!好像闻到了另外一种跟黄SIR的氨气截然相反的气味,
对!是另外一种气味,嗯!在不断弥漫扩散!好像……好像是……健力宝。对!
对对!在哪在哪?讲话讲到现在,不但口干而且连嗓子也冒烟了,是哪个乖乖儿
想的这么体贴又周到?台清照睡在最外侧,是最靠近那四听健边宝的地方。根据
香气分子扩散的原理自然是就近原则喽!
16
喂!阳萎听到眼镜的叫唤,马上说:喂!喂!我说我们热闹到现在怎么没听
到凌云啸吱一声?他进进出出好几次,还没上床,是不是他买来的健力宝?不过,
他舍得花这钱吗?
台清照说:他本来就不大讲话嘛,凌云啸是这个相道。
凌云啸平常在寝室里也说话,但不多。可以说他如果没有什么必要的话要说,
他是不主动搭腔的,如果讲到他、问到他,他自然也会说话。比如轮到现在,是
不是该他说上几句话了?否则,在别人眼中:他莫不又是怪相道了?
凌云啸“嗯嗯呃呃”地敷衍了两声朝他问话的同学,然后说:今天是我的十
八岁生日。我请你们喝健力宝。不过相当对不起:只有四听,大家分着喝吧。
——可今天并不是凌云啸的生日,这只有心怀鬼胎的他本人清楚。
四听?
哇嚓!不少不少!捷足者先登!
鲍建辉一边嚷一边从自己的床上一跃而起。用的绝对是正宗的“鲤鱼打挺”
动作!
同时台清照也扑向桌架上的饮料放置处,随手拿出一听起了盖的健力宝不管
三七二十一朝嘴里就灌。
阳萎、骷髅黄楚也急急忙忙地起身抢喝的。只有周致已睡意朦胧,懒得爬起
来了。
凌云啸站在一旁。
他很平静地站着,双手随随便便地插在裤兜里面。
凌云啸头脑里又出现了他前几次冒险去做跟今天同一样事情时的情景——
上学期快要考试之前,他在矿泉水里倒入他在化学实验室里偷偷携出的有毒
化学药粉,混合振荡之后,他拿到篮球声上,递给周致和眼镜。周致是常喝这种
矿泉水的,一接过来喝了一口马上觉得不对劲,呸了出来之后,连声说:这是坑
人的,也不知道是哪条臭水沟里的水随手打来装瓶的。他没待眼镜喝,就噗噗噗
地把矿泉水淌个干净!
失败了!
凌云啸却没有因一次的失败而停止这项畜谋。这学期开学初,他在自己从家
里带来的两瓶辣椒酱中又拦入砒霜。他知道砒霜有毒性,家里柴棚里放有几斤现
在的,于是包了些来。
他的辣椒酱眼镜、鱼包子、阳萎、骷髅他们几个都动过筷,然而令他大失所
望的是:因为辣椒酱太辣,不像饭或粥,不能大量当着填肚皮的东西吃,顶多用
筷子沾沾调下口味而已。不过就是吃了这么点,鱼包子、眼镜、阳萎、骷髅他们
几个也还是成天跑厕所。往往是课间十分钟一到,他们就一个个十万火急地直冲
WC!那几天还是少有的的酷热天气,人称秋考虎。睡觉的时候,阳萎和鱼包子还
猜测大家是不是得了痢疾,说现在不得了啦:大家一致上通下泻的,肚皮里的存
货全掀得光光的,泻得一个个都面露表色、皮包骨头了,真妈妈的不好受哇!受
冻什么的这么热又一定不可能,一定是痢疾大流行!痢疾!骷髅一听痢疾这词就
说:别吓人好不好?听说……听说痢疾会受到隔离,就像美国人得了爱滋病。哇!
大家感到简直不能活了!惶惶不可终日。唯有周致没动辣椒酱,他没拉稀,可也
给这帮拉肚鬼吓得半死,嚓嚓——干脆脚底抹油,溜回家睡了半个月。周致逢人
就说206寝室正在拍“泻立停”广告,像极了,惹得凌云啸暗地里还好笑了一回。
而今天是动真格的了,不是好笑不好笑的问题。凌云啸心里暗暗地说:量小
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等到今天等了好久好久……已经够不耐烦的了。
台清照脖子一仰,咕嘟咕嘟解决了一听健力宝,他还长长地心满意足地“哎”
了一声。接着又去抢“阳萎”手中的那一罐。
强盗!强盗!阳萎大喊大叫,不让他抢。阳萎刚从桌上抢到手,喝掉的还不
到半听,但还是被眼镜劈手夺了去了。
野蛮!阳萎捶他一拳作罢。
阳萎本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这是拿台清照没办法,他的各科作业和考
试还必须靠他提携提携。抹抹嘴之后,他蓦地向后往床上仰天一倒,说:凌云啸
啊,一个人的生日是应该祝福的。我祝愿你以后能够变得同我们寝室里的每一个
人一样,变得活泼、开朗、乐观、愉快!
凌云啸脸上有点不自然,他心里轻轻说:你的祝福……来得太迟了……没
用……永远也没用了……
阳萎还自顾自地说:凌云啸,谢谢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接着轻轻地哼
着: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鲍建辉是和骷髅一起分一听健力宝的。
黄楚急切之间也想抢一听,但动作太慌张——手一舞一挥,结果一听健力宝
就这样让他和桌子“吃”了,翻得满桌满地都是。但他还是充分利用、不浪费丝
毫地将瓶底那一点点东西都喝了。他听到阳萎在大唱祝你生日快乐,也来劲了,
随手把饮料罐一扔,跳到自己床上,用低沉且略带磁性的嗓音唱道:你的生日让
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他流浪街头。我以为他要乞
求什么,他却总是摇摇头。他说今天是他生日,却没有人祝他生日快乐……
凌云啸眼潮……他想到自己真正生日那天……
黄楚继续用磁性的嗓音唱着:……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这个朋友
早已不知下落,眼前的我有一点失落……
凌云啸的眼中隐隐有泪……
黄楚的忧郁歌声:……这世界上有些人一无所有,有些人却得到太多,所以
我最亲爱的朋友……
凌云啸眼里骨碌碌地滑出了两行眼泪……他闭上了双眼……
黄楚还在继续往下唱:……所以我最亲爱的朋友,请你珍惜你的拥有。祝你
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凌云啸仍闭着双眼,他团起了双手,敲向墙壁:恨恨地!
17
女生107寝室很好玩的。
按规定住宿生是十点睡觉,但是每天都要等到十点半之后,她们才会回来,
而谁最后回来,谁就要唱一首歌,歌唱好才能进来。不要以为唱一首歌只是一件
很简单的事,而是——譬如说:星期一,唱歌就要唱有“一”字的歌词。譬如:
星期一:一闪一闪亮晶晶!……
星期二:二呀二嘛郎。……
星期三:三天两夜……
星期四:四条大河……
星期五:五只老虎,五只老虎……
星期六:六只山猪、六只山猪……
星期日:日一对、夜一对……
所以,她们寝室几个礼拜下来,已被扣了很多分了。现在,真正叫做无独有
偶:女生107寝室也在开一个小型的生日“派对”(PARTY)。
这个生日派对比男生的却有情调有氛围得多:
在下床铺位上堆着一束从城西花园买来的鲜花,凭窗的晾衣架上挂着两串一
黄一紫的风铃。暂时拼起的书桌上摆了一桌做为礼物的小摆饰和花花绿绿的小包
裹,还有—— 一只大大的生日蛋糕,蛋糕做得既别致又典雅大方,显然是特别
订做的。
一屋的女孩,一屋的笑语。
107寝室是快乐的。大家都围着那两张新书桌笑着,说着。
灯早就熄了。
闪闪烁烁的烛光里轻轻地漾着笑语喧哗,漾着那支 HAPPY BIRTHDAY TO
YOU 的老歌。
静一静!静一静!一个女孩站了起来,掠掠长发说:今天,本来是一个平凡
的日子,却因为我们四妹的诞生而成为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今天是容芷若的17
岁生日,让我们一起祝福她,祝她生日快乐,学习进步,来年高考顺利。
堆在床上的鲜花被抱了过来……
容芷若弯着头用脸颊摩挲着,用鼻子嗅着,不住说谢谢谢谢、THANK YOU
VERY MUCH!
容芷若满脸幸福的笑容,她俯首轻轻吹灭了蛋糕上的17支小蜡烛。
现在!那位长发及肩的女生又说:请诗芬代表我们姊妹读一首诗,一首献诗。
容芷若对面的一位清秀的女孩很洒脱地站了起来,她叫范诗芬。她向大家点
了一下头,然后取出一张别致的生日卡,口齿流利地朗诵道:祝愿——写给友人
的生日。
范诗芬深情的声音:因为你的降临/这一天/成了一个美丽的日子/从此世
界/便多了一抹诱人的色彩/而我记忆的画屏上/更添了许多/美好的怀念 似
锦如织
范诗芬的声音继续着:我亲爱的朋友/请接受我深深的祝愿/愿所有的欢乐
都陪伴着你/仰首是春 俯首是秋/愿所有的幸福都追随着你/月圆是画 月缺
是诗
大家鼓掌。
范诗芬读好诗之后,说:我想代表几位姊妹说的也只有一句话,那就是——
芷若,无论生日还是什么时候,我们的姊妹情情都将一如既往。与日月共存!完
了,HAPPY BIRTHDAY TO YOU!
大家也一并笑着说:祝你生日快乐,芷若,HAPPY BIRTHDAY TO YOU!
容芷若一脸幸福,不住地说谢谢、谢谢、谢谢大家!
*** *** *** *** *** ***
今天是容芷若她17岁生日,要不是关心她的室友,给她准备了礼物,并提醒
她,那她真真正正是把自己生日给忘了。是她们给了她一个“惊喜”!
今天下午,容芷若捧着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那一套“我与鼠”系列之三部曲:
《听风的歌》、《1973年的弹珠玩具》、《寻羊冒险记》,看得个不亦乐乎、欲
罢不能,已的的确确是忘了今夕是何夕了。结果,连晚饭都没打到,只好权且用
面包桔子汁来填腹充肌……罪过!什么生日不生日,早已十万八千里九霄云外去
了。
*** *** *** *** *** ***
分切生日蛋糕后,大家因为是在黑暗中,气氛更是活跃起来了。
生就鹅蛋脸的秀芳说:对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来讲讲将来的打算吧。所谓打
算,应该无所不包、无所不谈。而且我先申明,其中必须包括:寻找一项什么样
称心如意的职业,嫁给一个什么样称心如意的郎君,好不好?你们说呢?
ROSE赵梦芸响应说:好啊!芳小姐春心大动了!不过,秀芳,既然是你第一
个提议的,你先说如何?
NO!秀芳眨眨那双迷死人的大眼睛,那两扇好好看的眼睫毛一扇一扇地说:
ROSE,你好糊涂,今天谁是主人谁是客呢?总得让主人先说,你说对吧?
赵梦芸恍然大悟,不禁抚掌叫好!
于是ROSE她们一起推容芷若起来。
容芷若也不推辞,洒脱地甩甩头,然后笑着说:盛情难却,却之不恭。不过,
我讲出来之后,你们千万不要大惊小怪地笑我就是了。
ROSE马上啪地一个标准的军礼:YES,MADAM!
容芷若从容不迫地说:对于未来,我们之中许多人想上大学,希望能通过升
学联考,说实在的,我没兴趣,虽然我也希望通过联考,但我只是想以此表明我
的智商并不比别人低罢了!有人将现在的大学University 绝妙地音译成“由你
玩世界”或“由你玩四年”,报纸上怎么说来着?说大学生的自画像是:有智商
没有智慧,有前途没有壮志,有知识没有思想,有